第三話 宮廷藥師見習生法馬·梅德西斯

雄壯威武的開場小號響徹整座宅邸。

「有什麼事要開始了嗎？」

「法馬少爺，用餐時間到了。」

珞緹前來叫喚讀着藥學書籍的法馬，還說着「快點、快點」，催促他趕緊到宴會廳去。

「肚子好餓呀！珞緹，妳也會一起去喫飯嗎？」

不管做什麼，肚子還是會餓的。

「傭人要等主人們用餐完後才喫飯，所以請您儘快用餐！」

「這樣啊？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正在發育的珞緹，應該也想早點喫到晚餐吧？所以她纔會那麼認真地來催促，還說出了「快點」。

聚集在餐廳裏的這些家人們，法馬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們的長相。

「你醒了啊？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想說讓你好好睡一覺。」

「是的，我剛剛纔醒，讓您擔心了。」

首先開口說話的，是留着一臉金色鬍鬚的藍眼男士。他是這座宅邸的主人，也就是法馬的父親，是個眼神犀利，身材高瘦的人物。

名叫布魯諾•梅德西斯。

他是專門負責爲歷代王公貴族看診開藥的宮廷藥師，同時也在位於帝國中心地帶的聖佛爾波帝國藥理學院擔任校長一職，會使用水屬性的神術。

在這個世界當中，會策封擁有特殊技能的優秀貴族「尊爵」的爵位。爵位依階級可分爲尊爵、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換句話說，身爲尊爵的布魯諾是個大貴族。珞緹所言不假，他的確有着大貴族該有的威嚴。

「總之，你能康復真是太好了。我還想說你的傷勢會不會怎麼樣呢！」

說這番話的是一位銀髮碧眼、氣質清新的貴婦。

她叫碧翠絲，是法馬的媽媽。

據說她出身名門貴族，會使用風屬性的神術。

（我以前工作得太拚，從來都不曾好好地喫過一頓飯啊！）

「我想起來了，我會偕同前往。」

很自滿地加入談話的布魯諾，對自己的用藥實力又更有自信了。然而，法馬雖然很感激他想救活自己的好意，但卻對他讓人在心跳停止後立刻服用藥水這一點，感到不寒而慄。

剛纔預習過的那些書本上的知識跑到法馬的嘴邊，很流暢地脫口而出，沒有片刻猶豫。因爲法馬借用了少年法馬曾經默背過的記憶。

「哦、嗯，我要睡了啦。」

「晚安，布蘭琪。」

布魯諾施展水系神術，在桌上預先準備好的陶製洗手水盆裏注入了清水。

「兄長大人，您今晚又在用功讀書了啊？」

布蘭琪噘起了嘴，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她那可愛的模樣，讓法馬忍不住盯着她看。

布蘭琪拿着一個娃娃，一屁股就坐上了法馬的大腿。

（我以前是不是應該要更懂得珍惜這樣的時間纔對啊……）

法馬有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這個異世界當中，只要按照他們的日常步調過日子，應該就能實現慢活人生。時間悠閒地流動着。這是個既沒有汽車、也沒有飛機的世界，在這個文明不致於過分進步的地方，珍惜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同時一邊過着自在悠閒的生活，或許這樣的人生也很不錯。這一次，他不要再奮不顧身地活着，他要享受自己的人生。

「兄長大人，您沒事了嗎？痛不痛？」

法馬一口一口細細地品嚐着美味佳餚，一邊讚歎着這些異世界的滋味。

布蘭琪妹妹也有模有樣地在自己的水盆裏裝滿了水，再把媽媽的水盆也裝滿。媽媽雖然是個貴族，但由於神術的屬性不同，因此備水是女兒的工作。

（既然有家教老師要來的話，那就先讀點書吧！）

話說回來，原本的那個少年法馬，現在怎麼樣了？既然他已經因爲雷擊而死過一次，或許連他的整個人格都消失了吧。法馬一想到這裏，就覺得他的遭遇很悲慘。

「因爲兄長大人太用功了，老是讀書讀到好晚，所以該跟布蘭琪說晚安了。」

法馬很冷靜地回答着父母提出的問題。他聽珞緹說過，對父母要用敬語，要稱他們「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這完全就是大貴族子嗣用的第二人稱，但他也只能學起來。

「對了，今天用在你雙手手臂上的燙傷軟膏──吉歐萊德的產地和製劑方法是什麼？」

她很擔心似地盯着法馬看。雖然她只是個小妹妹，但她還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擔心着纔剛被雷擊中的哥哥。

「就是陛下的出診。」

如今自己似乎是佔據着少年法馬的身體，法馬心裏非常過意不去。

「很好，如果身體狀況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明天就可以再開始上艾蘭諾的課了吧？」

果不其然，珞緹說的藥學抽考問答馬上就出現了。吉歐萊德是這個世界上的一種藥品，地球上沒有。

法馬摸了摸布蘭琪的頭，摸着摸着，布蘭琪就這樣抱着娃娃，在他的懷裏沉沉睡去。法馬把她抱回她的房間，讓她在牀上睡下之後，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半時分，布蘭琪妹妹穿着睡衣，走進了還在臨時抱佛腳的法馬房裏。她說她看到燈還亮着，便過來看看情況。

這家人面對面，在偌大餐廳裏的大桌旁坐了下來。

「我知道了。」

法馬吹熄了燭臺上的燈火。眼睛雖然還不適應這片黑暗，但窗外還有銀白的月光灑進來。

「就先靜養個幾天吧！我下次出診，你有辦法跟嗎？」

平時布魯諾出診的對象，都以王侯貴族居多，而這次的患者，更是布魯諾的所有患者當中，身分地位最崇高、最尊貴的人物──聖佛爾波帝國的皇帝•伊莉莎白二世。

法馬在心裏對少年法馬合十膜拜。

法馬也故作鎮靜地在眼前的水盆裏裝滿了水，並在水盆裏洗了洗手。

「我是來熄燈的喔！以免兄長大人您用功過度。」

這麼說來，全家人當中只有碧翠絲喝着葡萄酒。布魯諾爲了怕患者隨時會叫他去看診，所以喝的是水。他在自己變出來的淨水當中擠了些檸檬，增添香氣。

面對皇帝，法馬提心吊膽地猜想着布魯諾會開出什麼藥方來。他祈求千萬不要因爲治療失當，而使得整個家族都跟着沒落。

開始用餐之後不久，碧翠絲關心起了法馬的身體。

儘管他覺得就他在書裏看到的配方，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有個金髮碧眼、捲髮及腰的小女孩親暱地叫着法馬。

「不過你真的是大難不死啊！聽說當時你的脈搏已經完全停止了，我想應該是因爲雷擊之後馬上讓你喝的那些藥水發揮效果了吧！幸好我們有常備藥水，要是當時沒有那種藥水的話，還真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局面。一想到就讓人汗毛直豎。」

「是呀！」

他想起了他在前世那個過世的妹妹。他覺得布蘭琪那張噘成V字形的嘴，跟他前世的妹妹很像。投胎轉世、有了第二個妹妹之後，他心底那個妹妹悲悽而痛苦的面容，還有她與病魔搏鬥時的記憶，全都甦醒了。然而，摸摸布蘭琪，聽着她的呼吸，法馬還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他已經有好久不曾感受到家人的溫暖了。

後來向珞緹確認，她表示這位藥師是布魯諾的頭號弟子，是法馬的家教老師。

布魯諾對實情毫無所悉，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順帶一提，那種詭異的軟膏長時間接觸皮膚的話，皮膚會產生紅腫，所以正確用法是隻能短時間敷用。而法馬老早就已經把藥草拿掉，並且用水把手臂清洗乾淨了。沒想到他在不瞭解的情況下，竟然還做出了讓布魯諾很滿意的舉動。

相較於布魯諾的大男人作風，碧翠絲的體貼關懷，讓法馬稍微覺得開心了一點。

布魯諾用餐完畢，一邊用餐巾擦着嘴，一邊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再三確認。法馬傻笑着問說是什麼事，布魯諾才發現他的記憶還很模糊，便又再次補充說明：

不過，即使再怎麼過意不去，少年法馬既然已經過世，他的自我也就消失了。或許將來少年法馬的自我還會在腦海深處浮現，但是現在，他已經不存在這個軀殼裏了。

「我空腹，所以喫平常的餐點就可以了，我喫得下。至於身體嘛，記憶好像有點混亂，不過應該很快就可以回想起來吧。母親大人，謝謝您，請您不必擔心。」

見習藥師必須透過觀察師父的工作內容來研習技能，所以宮廷藥師只要有工作，見習藥師就得跟着他們。據說平常的少年法馬，雖然年僅十歲，但卻已經跟在布魯諾身邊，協助或見習診療工作。

他生前連喫飯的時間都要節省，老是隻喫營養補充品和維他命補給飲料之類的東西。他總覺得只要有營養和熱量，喫什麼東西都好，反正消化過後所有東西都一樣，因此他前世的飲食習慣已經是極度講求效率的結果，所謂的用餐，充其量也只是爲求生存所補充的能量罷了。

首先端出來的是使用了大量香料的雞肉酥盒，緊接着還有燉野兔肉等，一道道佳餚接連端上桌。法馬按照珞緹教他的餐桌禮儀，謹記着要細嚼慢嚥地喫。

就這樣不加思索地脫口說出調劑方法，讓他覺得很丟臉。可是，爲了要熬過眼前的難關，他也無可奈何。

（不對，說不定那種藥水真的很有效啊。）

「你還記得啊？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麪包和餐刀、湯匙就直接放在桌布上。最年幼的布蘭琪一字一句地說出向衆神禱告的字句，並在全家人跟着複誦之後，便開始用餐。

（啊！沒想到餐點還滿好喫的。）

「是，謝謝母親大人，很高興您這麼說。」

（妹妹啊……剛好就是這麼大的時候吧……）

她叫布蘭琪，是法馬四歲的妹妹。

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回實驗室去了，纔不會尊重這樣的用餐時間。然而，透過用餐行爲帶來精神上的從容，能讓人精神富足。他覺得這裏教會了他這件很基本的事情。

據說法馬這位少年是很沉默寡言的人，因此法馬得暫時謹言慎行，不要破壞他原本的形象。他一邊摸索一邊假裝，以免讓旁人覺得不對勁。

「記憶模糊可真糟糕呢！好讓人擔心啊！你就不要太勉強自己，好好休養吧！有什麼困擾可以儘管說出來，想喫什麼東西的話，我請人幫你做。」

「主要成分是藥草──汀帕拉，產地位在拉哈拉地區，製劑方法是在月圓之夜淨身、祈禱，並把汀帕拉連同卡提索的油、蜥蝪眼球，以及蝙蝠翅膀粉末用聖水熬煮一晚，隔天起再用日光曝曬三天，最後再將這些曬乾的東西磨碎而成的。」

「平常該不會都是妳來熄燈的吧？」

之後，碧翠絲和法馬又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但她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法馬的人格已經有了改變。儘管法馬覺得她怎麼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搞不清楚，不過好在自己事前已經先向珞緹打探過法馬平常的舉止和語氣。

因爲名字的事情而讓法馬備感同情的哥哥──帕雷，目前並不在家。帕雷哥哥在遙遠異國的諾瓦魯特醫藥大學裏攻讀藥學，是個菁英分子。由於學校規定全校都要住校，所以他每年只會回家一兩趟。

（我只能連少年法馬的份一起活下去，以告慰他在天之靈。）

「法馬，身體沒有大礙吧？畢竟你被那樣的雷電給擊中……可以一下子就開始用餐嗎？是不是應該先喫點清粥之類的東西？」

她年紀雖小，但和布魯諾一樣，都會用水屬性的神術。小小年紀就有現在這等美貌，法馬相信她長大後一定會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

（艾蘭諾這個名字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應該是我不知道的人吧？）

（皇帝啊？那還真是一件大案子呢！）

「好的，晚安，明天見囉！兄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