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剃髮狐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2萬 字
「剃髮狐」是一種欺騙人類、剃光其頭髮使其變成光頭的妖狐,也被稱作「坊主狐」。這種妖狐經常出現在以「滅狐失敗」爲主題的故事中,流傳範圍幾乎遍佈全日本。也有很多與特定地名或人名相關聯的案例。
***
牆邊排列的照明燈具,以淡淡的光芒照亮了磚牆。毛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昭示着夜已深沉。英倫風的雅緻店內擺放着幾張圓桌,卻不見客人的身影,完全成了我們包場的狀態。在正對半圓形舞臺的特等席上,我和絕對城學長兩人並肩而坐。
我偷偷瞥了一眼學長。髮型和黑色羽織雖然一如往常,但白色襯衫外面還套着一件純白的薄背心。據他本人說,這是作爲妖怪學者的正裝。襯衫、背心加羽織,還真是奇怪的三件套呢……或者說,顏色和麪料都不統一,根本算不上三件套,但或許是因爲他那沉穩的氣質,又或者單純是我已經習慣了,倒沒覺得不協調。
而我身上穿的,則是之前在節分「修正會」上穿過的那件禮服,搭配與之同色的長手套,腰間繫着一條像腰帶一樣的緞帶,腳上也是高跟鞋,甚至連用來抑制「覺之力」的項鍊,都換成了鉑金環配銀鏈的特別定製款——因爲學長說禮服配竹環項鍊不合適,所以今天專門爲我準備了這個。
除了衣着飾品外,我順便還稍微精心打理了頭髮和妝容。如今在昏暗而高雅的店裏和絕對城學長獨處——這樣聽起來好像有種浪漫的氣氛,但其實完全沒有。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廢棄的魔術酒吧「Prestige」——前幾天追查雷納爾·尾坂部行蹤時來過的那家店。雖然是熟悉的地方,但與白天的樣子相比,詭異和令人不安的程度天差地別。儘管通了電,亮着的照明也只有整體的三成左右,勉強能看清周圍而已。
因爲是早已倒閉的店,自然不會有飲料、食物端上來,桌上只放着絕對城學長的手機。液晶屏幕上顯示着時間:晚上11點55分。就快到了——我在心中低語,再次看向學長。
長長的劉海下,同樣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原本白皙的臉比平時更加沒有血色,近乎蒼白。是爲了忍受追蹤「狐」積攢的疲勞,還是爲了集中精神?學長從剛纔起就閉着眼睛抱着手臂。
在他對面的牆上,貼着一張畫着狐狸的舊符。不用說,是外道院的東西。突然,我覺得那經過設計的狐狸圖案正看着這邊,後背不由得一陣發冷。我慌忙移開視線,想起了要等的人。
絕對城學長給「狐」發信息,是三天前的事了。
確切地說,是給「狐」自稱「葛木葉子」時留下的電子郵箱,發去了一封挑戰書般的郵件。內容是:「雷納爾·尾坂部閣下,你借走的東西,差不多該還給我了。三天後的深夜12時,我將在『Prestige』恭候。另外,我已準備好回答閣下的問題,『狼之眉毛』已在我手。」
「對方真的會來嗎?」——這是我的真實想法。雖然也好奇「狼之眉毛」的含義,但我不認爲「狐」會回應這種單方面的約見。而且,他是否還會登陸假扮「葛木葉子」時留的郵箱,也是個未知數。
儘管我表達了這樣的意見,但絕對城學長似乎很有把握。他的主張是:既然「狐」說過「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找吧」,那麼在我方徹底認輸或放棄之前,「狐」應該不會丟掉這個聯絡方式。
順帶一提,絕對城學長察覺到的「真相」究竟是什麼,他還沒告訴我。據說在向「狐」本人確認並獲得確鑿證詞前,他不想多解釋。
總之,絕對城學長決定再次前往「Prestige」酒吧,而我則提出要與他同行。雖說不知「狐」是否會來,但我終究放心不下……畢竟絕對城學長這幾天的臉色明顯很差,大概是沒怎麼睡一直動腦的緣故吧?我不能把一個似乎隨時可能倒下的人,和那個無所不用其極的詐騙犯單獨留在一起。或許是因爲之前我宣言過「以後要跟着你」,絕對城學長什麼也沒說,但據杵松學長講——「有你陪着,阿賴耶心裏肯定很高興」。
那位杵松學長,現在正在相鄰大樓的屋頂待命。從能俯瞰整個「Prestige」的位置監視着這棟建築及周圍。「狐」是欺騙騙子的天才騙子,也是能「隨意消失」的頂級魔術師。既然是個不知會從哪裏、用什麼方式出現、設下什麼圈套的對手,那最好還是遠遠地監視着。爲了在發生異常時能立刻聯繫,桌上的手機設爲揚聲模式,一直與杵松學長通着話。
順便一提,我之所以穿禮服,是絕對城學長要求的。他說:「雖說『狐』是欺詐師,但畢竟也是魔術師。既然要把魔術師叫上舞臺,我們這邊也要有相應的禮儀……」——以下省略。明明基本是個傲慢又強硬的人,卻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講規矩。嘛,這種地方我也不討厭……想到這裏,臉忽然熱了起來。
在孤高山和杵松學長商量過的那件事還沒付諸行動,但我決定等這件與「狐」相關的事了結後就向絕對城學長表白。這決心已經無比堅定,絕對不會動搖。對吧?——我默默向自己如此確認,突然,煌煌的光芒在昏暗的舞臺上擴散開來。
光源是天花板上垂下的聚光燈。圓形的光束旋轉跳躍後,其餘的燈光一齊亮起,鼓聲隆隆作響。突然湧起的白色煙霧瀰漫了整個舞臺,接着是「鏘」的一聲銅鑼響。突如其來的光、聲、煙讓我戒備起來,絕對城學長卻不爲所動,他略微睜開眼,發出了淡然的聲音:
「終於來了嗎……」
「沒人!根本沒人靠近過!但『狐』現在在你們眼前了,是麼?」
接着,學長微微聳肩,正想繼續說話——就在這時。
杵松學長提及孤高山的山林樹枝有修剪痕跡時的臉,倏地浮現在腦海中。如果是這個人暗中操作,就說得通了。而且,我也明白了他持續從詐騙集團那裏奪取鉅款的理由。光維持一家不再營業的酒吧也就算了,還要維護整座山的生態環境,肯定需要相當多的錢吧。
「啊,沒錯。不僅僅是你在我們眼前上演『瞬間消失』的原理,其背後整個技術體系我都看穿了。你那能隨意利用萍水相逢之人、連騙子都能欺騙的『妖狐的力量』的祕密,將在此處被我揭露。」
「說教就免了吧。話說回來,那張桌子上的是什麼呀?」
——杵松學長困惑的聲音從桌上的手機裏傳來。我勉強回答:「是,就在眼前……」
我用眼神詢問:是這樣嗎?「狐」與侍立一旁的狢屋以及小玉交換了一下眼神,誇張地瞪圓了眼睛——
被這麼問的狢屋默默點了點頭,看來學長的推測是正確的。另外,從狢屋的站位以及不主動發言的樣子來看,這個團隊的核心終究是「狐」,狢屋確實是助手角色。
一邊說着,學長一邊快速翻閱歸還的筆記,劉海下的雙眸以驚人的速度檢視着古舊紙張上的內容。看到這一幕的「狐」呆然地說「我又不是學者」,但立刻端正姿勢,整理了一下領結的位置後,說道:
按照吩咐,我移動到通往外面的門前,在能夠看清店內情況的位置轉身站定。這一層的出入口只有我身後的門與學長把守的後臺門,這樣姑且算是封鎖了逃脫路線。
「等等。外面可能有同夥,就算是『狐』,有監視和沒有監視,自由度也是不同的。請你保持原位。」
「啊!原來如此!」
「啊,好的!……不過我不一定派得上用場哦?」
對着誇張表示失望的「狐」,絕對城學長淡然回擊道:
「不對。你甚至已經不是『雷納爾·尾坂部』了。你是——『狐』!」
「對我來說,那個男人是『葛木葉子的父親』,印象跟那時差別不大……所以,你似乎不如『狐』擅長僞裝呢,狢屋金長?」
看到我這困惑的樣子,「狐」抱着手臂點了點頭:
「瞭解。」
「……啊?是說他倆喜歡狗?」
「我這麼說自有證據——就是這家店。」
「翔……!」
絕對城學長斷然說道,同時站了起來。天花板上的一盞聚光燈隨即打向了他。似乎是狢屋用背在身後的手操縱遙控器之類……
「很符合邏輯的判斷。不過毫無意義哦?」——「狐」笑着這麼說道。同時,瀰漫舞臺的煙霧「唰」地左右退散,在消散的煙霧中,「狐」的左後與右後方,出現了兩道影子。
「當然是因爲它很重要啊。」
「那麼進入正題吧,絕對城?」
「要還的東西?啊,是指我偷走的《真怪祕錄》筆記,對吧?」
「怎麼了?爲什麼要去那裏?」
「狐」突然開始講起了自己的事。一邊用輕快的步伐在舞臺上踱步,一邊用戲謔的口吻繼續說道:
「《真怪祕錄》筆記?什、什麼時候放到這來的?」
「就這麼不信任我?」
「承蒙誇獎,深感榮幸。」
「買下這家早已倒閉的酒吧,並讓其內部維持原樣的人,就是你吧,『狐』?我本來不明白這棟建築的現任主人是誰,也想不通不予拆除或改造的理由,但如果是你在幕後操作,就說得通了。」
「這個場合,爲什麼要帶小玉來呢?」
「呀~又見面了呢,禮音小姐。」
「哎呀呀,真是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呢。上次被這麼稱呼可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我才自稱『雷納爾·尾坂部』,現在也依然想鑽研、窮盡那種力量。我對《真怪祕錄》筆記原本是抱有期待的,以爲裏面一定記載着關於妖狐的、我所不知道的機關。然而……」
在衆人的注視下,絕對城學長正要開口——卻忽然走向吧檯,停在了通往後臺的門前。「狐」疑惑地歪頭:
「那麼,怎麼樣?你真的看穿了『妖狐的力量』?如果確實看穿了的話——」
「真夠謹慎的……」
「正是。那是開拓妖怪學的先人智慧的貴重結晶,必須保管在想了解的人能隨時查閱的地方。你想看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不可強行據爲己有——」
在「狐」左後方,一隻狗乖巧地坐着;右後方,則侍立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裝的中年男性。狗的毛色是明亮的茶色,體長不到一米,尾巴對狗而言較爲粗壯,鼻子和耳朵尖尖的。男性中等身材,略顯消瘦,有點駝背,頭髮稀疏,表情溫和。是個隨處可見——並且無論在哪裏都難以給人留下印象的——不起眼的人物。但遺憾的是,那張臉我見過。那隻狗也是!
伴隨着難以理解的困惑,我卻感到一種奇妙的釋然。原來如此,這就是——我心中有個聲音這麼說。絕對城學長大概也深有同感,他輕輕搖頭,瞪向舞臺:
「狐」像提裙襬般捻起燕尾服的下襬,張開雙臂,鞠了一躬。雖然是誇張做作的動作,但姿態卻十分老練。不愧是前魔術師,我剛佩服完,就猛地回過神來:
「冷靜點,『幽靈』。不會的。這傢伙恐怕和我是一類人。求知慾異常旺盛,同時,大概也認爲知識應該給予那些擁有相應需求與能力的人。」
「有趣的猜想。不過,做那種事沒什麼意義吧?」
「禮音小姐你不知道嗎?傳說只要持有山神之狼的眉毛,就能看穿被隱藏的真相和本性。也就是說,絕對城,你——」
絕對城學長以冷淡的聲音回應:
「探究後得到的結論,落在常識範圍內是常有的事。拒絕邏輯推導出的答案,可稱不上是學者應有的態度啊。」
「有人來了!從後門進店了!」
學長在吧檯內側淡然地說道。拜託不要突然這樣誇我啊!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我紅着臉抓起桌上的手機,站了起來。
一直保持通話的手機裏,傳來了杵松學長的聲音:
「看你這表情是失望了呢。」
「在那之前,有東西要你還回來。」
「『狼的眉毛』是……學長在郵件裏寫的那個?到底是指什麼啊?」
「是啊,絕對城。說什麼跟狐狸有關的怪異現象可以用幻覺或騙術解釋啦,之所以歸咎於狐狸是因爲有『狐狸能迷惑人』的先入之見啦……這種老生常談真是夠了!跟市面上那些一般科普讀物沒啥區別嘛!」
——我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真令人驚訝啊……超乎想象的洞察力。」
「『小玉』……!還有那時候的『警察』!」
「這點就請相信我吧。沒弄髒也沒掉包啦。而且,再怎麼說我也是個遭人怨恨、被追捕的人,不想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因爲詐騙集團的相關人員裏也有執念很深的傢伙,真是麻煩死了。」
——「狐」得意地微笑着。大概是聽到了吧,電話那頭的杵松學長「嗯」地沉吟了片刻,然後問道:
——我正因不理解絕對城學長的回答而困惑時,「狐」的聲音插了進來。他在舞臺中央故作嘆息後,斜眼瞪着學長:
沐浴在圓形光柱中,學長緩緩邁步。披着黑色羽織、身穿奇異又怪誕的三件套的青年,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前行。被聚光燈照亮的身姿宛如一幅畫,我別說追上去,連從椅子上站起來都忘了,只是看得入迷。不久,學長在牆邊停下腳步——聚光燈也隨之靜止——他看了一眼貼在磚牆上的符紙,然後轉向舞臺開了口:
「怎麼辦,阿賴耶?要我回來嗎?」
錯不了!我在心中吶喊。在「翔君」家時,我摸過的那隻狗……還有,帶走詐欺師九日一夥的那位警察!
「同一人物?但說話的聲音——啊,對了!狢屋金長擅長的技藝是……!」
簡短的命令響起,面具和帽子在抵達舞臺邊之前就消失無蹤。我不禁倒抽一口氣。也許是樂於見到我這種反應,舞臺上的人笑着俯視我,揮了揮手——
這突如其來的緊急報告讓我來不及問「是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已迅速逼近。
在我的聲音之後,絕對城學長接話道:「以及『葛木葉子』——但現在稱呼你爲『雷納爾·尾坂部』比較好?」
「因爲你是『狐』。雖然現在應約而來,但難保不會突然逃走。所以我要守住出入口。『幽靈』,爲防萬一,請你站到酒吧入口的門前。」
「叫我來的是你吧,絕對城阿賴耶?你就是今晚的主持人,主持人多與魔術師互動才能炒熱氣氛嘛。你,拿到『狼的眉毛』了吧?」
這次輪到「狐」打斷學長的話了。「狐」指着我們的桌子,我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過去。只見與杵松學長保持通話的手機旁邊,堆着幾本舊冊子。都是在資料室見過的裝幀。
「我覺得那是自作自受……」
「真性急啊。我想先把你歸還的筆記檢查完。」
「這個人就是狢屋金長?和雷納爾——『狐』是一夥的?話說,學長你是怎麼知道他的身份的?」
「即便『狐』或其同夥再厲害,有人守着和沒人守着,穿過的難度也不同。而且你肯定沒問題的,我相信你。」
「深感榮幸。」
至於那隻狗——「小玉」似乎也一樣,沒有牽引繩也沒有項圈,卻一直端坐着待命。雖然覺得它訓練有素,但騙子二人組旁邊還配條狗的畫面,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不合時宜。我小聲問學長:
「有。你是爲了給追求『妖狐的力量』的人留下線索,讓他們能得出和你一樣的答案——前往孤高山外道院。而且孤高山本身,儘管是座人跡罕至的山,卻被精心維護着。那大概也是你的手筆。」
——學長用完全不像感到榮幸的表情和聲音回應。「狐」聳聳肩說「真不擅長應付不懂配合的客人呢」,然後帶着無畏的笑容開口了。雖然完全分不清哪些是演戲哪些是認真的,但他確實很開心。
「當然。任性妄爲、神出鬼沒,騙人如呼吸般自然——這正是傳說中『狐』的本性。我怎麼可能對以這名號自居的對手掉以輕心?」
絕對城學長那低沉嗓音的招呼,被一個乾脆利落的中性聲音回應。聚光燈集中在舞臺中央,煙霧中走出一個嬌小纖細的人影——
「沒錯。狢屋是腹語和口技的達人。即使無法改變外形,只要用電話就能扮演多個角色。恐怕狢屋是在『狐』難以獨自施展騙術時出場的支援人員。鑑於他們並非同一時間從表世界消失,所以我認爲狢屋是受『狐』邀請的——如何?」
——「狐」苦笑道:
「等等,什麼時候進來的?杵松桑,店裏的出入口……」
「其實我也沒太大把握,只是推測。畢竟『狐』再怎麼天才,一個人能做的事也有限。那麼就應該有同夥。事實上,我們目擊過支撐『狐』謊言的人物,也在電話裏聽過其聲音。所謂『葛木葉子的父親』、跟我在電話裏交談過的『醫生』,以及你遇到的警察、跟『玄葉翔』通電話的『祖父』……我試着想了一下,這些人中的幾個,或者全部,會不會是同一人物?」
「好寂寞啊。什麼都不問我嗎?」
「沒錯。那就是我現在的名字。至於『雷納爾·尾坂部』嘛,就像是幼名。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晚上好,我是應您邀請前來的『狐』!」
蝴蝶領結、絲綢襯衫、鑲着亮片的燕尾服下襬很長,配着細腿褲。栗色短髮,頭戴絲綢禮帽,臉上戴着和風的狐狸面具。除去面具的話,是正統而古典的魔術師風格,但正因如此,白色的狐狸面具才顯得詭異。接着,這位「燕尾服怪人」脫下帽子和麪具,將其隨手拋向空中。
「就滅我們的口,是嗎?」
「別那麼驚訝嘛,禮音小姐。我在成爲『狐』之前就被稱爲天才了,這點魔術把戲小菜一碟,要是爲這個喫驚我反而會失望哦?而且,說到失望,那些筆記也是!我啊,一直很喜歡在古老傳說裏登場的妖狐,憧憬它們那不可思議、詭異又帥氣的力量。」
「消失吧。」
「那是因爲我是魔術師啊?而且這裏對我來說是瞭如指掌的舞臺。想不被發現地溜進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哦~」
「真是高看我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濫好人的博愛主義者嗎?我可是把騙子當獵物的騙子哦?」
「又用完全不像高興的語氣說了……算了。那麼,現在我要再次鄭重地問你!我得到的『妖狐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狢屋金長?這……不就是之前杵松學長調查過的那個、在八年前下落不明的中年藝人嗎?絕對城學長一度把他當作「狐」的真身候選人,但由於「狐」最終被確認爲雷納爾·尾坂部,所以我幾乎快把這位狢屋金長忘了。
我們坐在桌旁,凝視着舞臺上微笑的那張臉。大大的眼睛,細瘦的下巴,尖挺的鼻子,小小的嘴。端正的中性容貌,既像少女又像成年女性,既像少年又像青年。聲音和體型也是如此,既不能稱之爲「他」也不能稱之爲「她」,和「玄葉翔」還有「葛木葉子」是同一張臉……!
簡短的聲音回應後,電話那頭重新陷入了沉默。
「好嚴厲啊,禮音小姐。至少請表揚一下我沒把普通人當欺詐目標吧?最近也沒用過會給觀衆留下後遺症的把戲——啊,又跑題了呢。好了,絕對城阿賴耶?你這些天一直在追查我的事,其實我都知道。雖然不覺得妖怪迷能有什麼作爲,但沒想到你能通過唐紙喜平查到外道院。那份調查力確實讓我由衷佩服。真了不起。」
面對絕對城學長平靜的詢問,「狐」身後的男性微笑着回應:
學長打斷了「狐」的話,像是強調般地點了點頭。接着,他說了句「但是」,抬起了臉——
伴隨着「狐」的提問,鼓聲隆隆響起,數盞聚光燈照射在絕對城學長身上。雖然知道不是該興奮的時候,但情緒不由得高漲起來,我不自覺地探出了身子。
「畢竟不回應指名、放熱心觀衆的鴿子,實在有損魔術師的名譽。」
「總算找到你了——!」
高亢的吼聲在店內炸開。同時,一個高個子、駝背的男人從通往後臺的門——也就是學長身後——衝了進來。
他身穿黑色防風夾克,頭戴全罩式頭盔,手裏握着金屬球棒。肩膀高聳,脖子粗短,體格結實,上半身不住顫抖,頭盔下傳來粗重的呼吸。一看就非同尋常的闖入者將臉朝向舞臺上的「狐」,厲聲咆哮:
「原來你丫在這兒啊,臭小子!看我不宰了你!竟、竟敢把九日小姐他們給——!」
九日……?那不是被僞裝成「玄葉翔」的「狐」捲走贓款後、扔給警方的詐騙團伙頭目嗎?
本還以爲她和手下都已落網,看來仍有同夥逃脫,如今大概是來報仇的。舞臺上的「狐」一夥面露茫然,這對他們來說似乎也是意外狀況……但無論如何,不能放任揚言要殺人的傢伙,必須在他動手前阻止!如此判斷的我正要衝過去,卻被一個凜然的聲音喝止:
「停下,『幽靈』!這說不定也是那傢伙的陷阱!」
「誒?」
我身體反射性地僵住。絕對城學長一邊對我做出「別動」的手勢,一邊擋在了全罩頭盔男面前。
「『狐』正在與我談話。你找他有事的話,請稍等。」
「哈?開什麼玩笑!你丫誰啊?」
「喂,絕對城!他既然是來找我麻煩的,就由我來——」
「『狐』!不準離開原地!」
學長的喝止聲再次在店內響起。他迅速瞥了一眼正要從舞臺跑下來的「狐」,確認對方停步後,繼續說道:
「總之你別動!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男人不是你安排的!」
「安、安排?說什麼呢?臭小子,我管你是誰,給我讓開!」
「不讓。我說了現在是我在跟他說話。退下!」
「你這混蛋——!」
半瘋狂的渾濁吼聲壓過了學長冷靜的話語。下一秒,男人喊着「別礙事!」舉起球棒——狠狠揮下。
砰!
「剛纔那男人從店後門出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自己身體的狀態,自己最清楚……啊,沒錯。我頭部確實遭毆打受傷,也知道胸口受擊導致肋骨骨折,肺部出血。但這些都不是致命傷……!雖然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但我可以斷言,我不會立刻死去……」
……唉。
我支撐着橫躺在地的學長的上半身,望着他那悽慘無比的模樣,淚水撲簌簌地落下——我向懷中的人呼喚:
「大概是特殊的化學物質——某種費洛蒙(譯註:即信息素)……那個物種——暫且稱之爲『化狐』吧——會散發出作用於人腦、讓人容易受騙的化學成分。在古代,『化狐』可能廣泛分佈於日本各地,但到近代以後大概僅有孤高山一帶有殘存的種羣……」
細微斷續、難以聽清的話語,從極近的距離滑入耳中。我正想問「你說什麼?」,學長卻放開了我的頭,將臉轉向舞臺——
充滿魄力的聲音在店內迴盪——如此放話的學長,模樣悽慘。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竟憑着衝動把心意說出來了。
夾雜着放棄與欽佩的嘆息自然流露。同時,「狐」似乎也察覺到絕對城學長的固執,誇張地聳聳肩表示服了:
因爲我早已明白,自己喜歡上的這個人就是如此——深愛妖怪與妖怪學,爲求知不惜一切、真摯而純粹。
「也就是說,傳說中的妖狐——『化狐』,現在仍存在於孤高山,『狐』掌握了馴化它們的方法……嗯?所以,之前在孤高山襲擊我和杵松桑的野狗羣,其實就是『化狐』嗎?而且小玉也是『化狐』?」
「單純的排除法……但最大的原因是那隻狗的名字。」
「學長……!」
「狐」回答得很乾脆,表示讚賞地微微頷首,然後招呼小玉,摸了摸它的頭。小玉發出「嗚嗚」的小聲,眯起眼睛。果然看起來只是一隻訓練有素的雜種狗……在我懷疑的視線前方,「狐」低頭看着小玉,繼續說道:
舞臺上的「狐」一夥人也像是識趣,或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保持着沉默。「Prestige」裏只剩下寂靜瀰漫。
隨着這聲怒喝,細小的血沫從學長口中飛濺而出。就在那一秒前,我已扔掉手機,蹬地衝了出去。管他什麼學長的停步命令!管他是不是「狐」的陷阱!我踩着高跟鞋奔向全罩頭盔男,準備出手將他制伏。
「——拜託了,『狐』。明人叫的救護車很快就到……在那之前,你別逃,至少讓我確認自己的推論……!」
「……會……再……」
「那當然!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我、我還有話沒對學長說呢!本想等這件事結束就告訴你的!」
「狐」的忠告換來簡短的回答。無力躺地、上半身被我支撐着的學長,用染血的劉海下的雙眼瞪向舞臺。
大概是聽出我聲音裏的急迫,杵松學長什麼也沒問就掛了電話。我小聲說了句「謝謝」,重新看向懷中的絕對城學長。
「『小玉』嗎?嗯,我也覺得不像狗名,像貓名呢。」
「學、學長他——總之請叫救護車!還有,去追那傢伙!也要報警!」
「不……那種現象科學上不可能,也沒有必要。我說的『能迷惑人』,是指那個物種……能夠刻意製造出讓人容易相信幻覺或欺騙伎倆的狀況。或者說,那個物種擁有將人心導向易於上當狀態的力量……」
瞬間,「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聽到他微微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他不否認嗎?我驚訝着,整理了學長所說的內容。
「狐」苦笑着說了句「被討厭了呢」,隨後轉向後方的狢屋,無言地指了指學長與我。大概是受狢屋遙控,一直照亮舞臺的大部分聚光燈轉向了我們這邊,我被光線刺得眯起眼睛。
「這個疑問很合理……但請再聽我說幾句。首先,正如井上圓了等人所論述的,傳說中狐狸引發的怪異現象,大部分都可以用幻覺、幻聽、遭遇詐騙或魔術戲法來解釋……那麼,爲什麼這些現象會被認爲是犬科動物之一的狐所造成的呢……?」
渾身浴血的俊秀白皙青年,躺在身着晚禮服的女子懷中,沐浴在聚光燈下。
「希望是互不相欠吧?雖然不是我的請求,但被你間接保護了是事實。看你說話似乎很辛苦,我靠近一點聽你說好了。」
「嗯……沒錯。」
「不要緊。我還能聽見你的聲音……還……活着。」
「剛纔我還給你的資料上不是寫着嗎?——因爲『狐狸能迷惑人』的說法廣爲流傳且深入人心。」
學長在我懷裏這麼回答,又補充道「……我是這麼認爲的。」我抬起頭看向小玉。那孩子知道自己在被議論嗎?總之,它依然乖巧地坐着,一動不動。
「滾!」
「……正是如此。」
「可惡,這傢伙怎麼回事?腦子有問題嗎?真是莫名其妙……!」
細微的疑問從脣間漏出。同時,一股鐵鏽般的難聞氣味在店內瀰漫開來。那是血的氣味——無需確認——儘管不願承認——我也明白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難以置信。
「……感激不盡。」
「行吧,我奉陪。但建議長話短說。」
是頭部受傷了?還是胸口受創導致吐血?又或是兩者皆有……?學長以令人不忍直視的姿態,用顫抖的手撐住吧檯穩住身體,盯着男人重複道:
我急切的呼喊被「狐」的聲音打斷。不再是剛纔那種戲弄人的輕佻語氣,而是帶着關切、甚至顯得真摯的聲音,我不由得抬頭望向舞臺。
「——想和你交往!可……可是!」
「是嗎?就算是這樣——」
蒼白而骨感的手指顫抖着伸出。原以爲他會指向舞臺上性別不明的怪人……卻沒想到,學長所指的並非「狐」。
「若對說話的對象毫無敬意,就給我滾!現在這裏由我做主——!」
——儘管臉上佈滿血痕,學長那銳利的目光仍緊盯舞臺。他對「狐」說道:
「你說得對,『狐』。但是……我問的是,這種共識產生的契機。爲什麼狐狸會被視爲那類怪異現象的源頭?答案……很簡單。因爲實際上,確實存在能迷惑人的狐狸……!而且和現代我們所知的狐狸——生物學上的日本赤狐是完全不同的物種。而『狐』你帶着的那隻名爲『小玉』的狗就是——」
面對「狐」的反問,絕對城學長微微點了點頭。他臉色依然蒼白,癱軟的身體顯得無力。雖然知道應該儘快送醫,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漸漸被學長的話吸引住了。
「——讓人們將人爲的騙術、或者自然發生的錯覺和誤解誤認爲是真正的怪異——那就是……『妖狐的力量』的真相……!」
「正如絕對城你推斷的一樣。這個物種——也就是你所謂的『化狐』——能散發作用於高等動物大腦的無味費洛蒙。吸入它的人判斷力下降,會變得容易受騙上當。啊,雖說費洛蒙原本是指作用於同種動物的物質,但爲了方便就姑且這麼稱呼了。」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強撐着的低沉嗓音,悄然滲入店內。這句話讓我不禁愕然。這個重傷患在說什麼啊!
——全罩頭盔男發出狼狽的喊聲,握着球棒消失在門後。似乎是逃走了……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悲鳴在心中迴響。只見學長的身體晃了晃、失去力氣,眼看就要再次倒下。千鈞一髮之際,我用雙手撐住了他。
「現在可不是悠閒聊天的時候吧?雖然我也覺得你該好好回應她,不過在那之前,你首先該去醫院。」
「嗯,就如『幽靈』你猜想的那樣——是馴服並利用『化狐』的方法。」
「……拒絕。」
舞臺上的「狐」誇張地大搖其頭,然後以手扶額。動作雖仍略顯浮誇,但表情與氣場已明顯不同,流露出深切的困惑。
「當然有囉,禮音小姐。比如我們人類大腦分泌的激素,就能讓我們感到安心或不安。而『化狐』釋放的費洛蒙,與人類感到信任時分泌的激素具有相同效果,還見效快、效力強。再與我的魔術技巧相結合,效果能翻好幾倍。也就是說——」
「……啊?」
「是啊!我想說我喜歡學長——」
「不。不準從舞臺上下來。『狐』,你終究不可信。」
「放心……」
「絕對城學長!」
「雖然看起來只是隨處可見的雜種日本犬,但那隻狗正是『狐』的力量來源……而且,它纔是真正的『狐』。」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絕對城?」
我一邊喊,一邊用手環住絕對城學長的頭與後背,將他抱在胸前。感受到學長渾身無力,我緩緩轉爲跪姿,儘量讓他平躺下來。禮服和長手套迅速被鮮血浸透,我的思緒隨之渾濁,呼吸也變得急促。這時,掉在地上的手機忽然傳來聲音。是杵松學長——
「學長!你要撐住啊……!」
「孤高山……嗎?所以,那山裏的『外道院』傳承下來的技術,莫非是……?」
「——真正的『狐』。你想說,這孩子便是傳說中作爲妖怪的『狐』吧?」
「不過,動物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在不安與後悔的漩渦中,我不由得叫出聲。雖然餘光瞥見「狐」倒吸了一口氣,但我無暇看向舞臺。
「我也同感哦。」
「那、那種事現在不重要吧?學長!你受了重傷啊!」
明亮的茶色體毛,比柴犬大一圈的身體,對於狗來說稍粗的尾巴,尖尖的鼻子和耳朵。這麼說來,這些特徵似乎和在黑暗中襲擊我們的「野狗」有相同之處……?我正如此思忖時,舞臺上的「狐」看了看小玉和狢屋金長,之後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地發問:
「唉?那不就類似於心靈操控嗎?所以……我當時完全相信了假扮『玄葉翔』的『狐』的話,就是因爲這個嗎?可是,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情景宛如舞臺劇,但我的實力本就不足以與學長對戲,而且血又是真實的,根本不可能讓人陶醉。我祈禱着救護車快點到來,這時學長開口了:「你那力量的來源是——」,並緩緩抬起右手。
「不對,『幽靈』……小玉的名字由來大概是『寶珠之玉』。那是傳說中狐狸迷惑人力量的根源寶玉,得到它的人會被賜予財富和幸福……『狐』,你是故意取這個名字,在人前叫它的吧?一邊在心裏嘲笑那些沒注意到名字含義的傢伙,一邊叫着『小玉』這個名字……是嗎?」
「……學……長?」
「什麼?」
就這樣靜止了大約四秒——體感卻如三小時——之後。學長緩緩抬起右手,輕輕將我的頭拉近。我知道血沾上了臉頰與頭髮,但學長的手很溫暖,讓我心生感激。他就這樣把脣湊近我耳邊,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呢喃了什麼:
「是、是這樣嗎?話說,『能迷惑人』莫非是指……傳說中的那種變身?」
「嗷?」
「還真有這麼神奇的化學成分啊……」
被擊中的學長身體一晃,倒向吧檯後方。男人再次揮棒——又一聲悶響傳來——接着朝倒地的學長踢了一腳,重新握好球棒,扛在肩上。
聽到這裏,絕對城學長瞬間睜大雙眼,微微張嘴僵住了。我的話似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剛覺得他這真情流露的驚訝表情很新鮮,我就「啊」地輕叫一聲,隨即啞然。
「沒錯。」
「沒聽到嗎……?我說滾!」
我支撐着學長的身體,擠出聲音喊道:
「好了……繼續剛纔的話題吧,『狐』……關於你那力量的真面目,及其由來……」
光澤的黑髮被血污黏膩地沾污,蒼白的臉上佈滿紅色血痕。純白背心的胸口染得通紅,每說一句話,鮮血就從脣邊溢出。
聚光燈下,金屬鈍器閃着溼潤的鮮紅光澤,正啪嗒啪嗒地滴落着什麼。
我的聲音、「狐」的聲音,以及小玉的叫聲,帶着錯愕重疊在一起。這人在說什麼呀?該不會是因爲腦袋被敲到,所以壞掉了吧……?我擔心地低頭看向懷中的學長,他回望着我說:「放心吧,我的腦袋沒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學長的用詞近乎懇求,語氣中卻帶着強烈的意志,令我無法插話。
是濺回的血。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呼吸驟停,眼睛睜得前所未有的大。
「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嗚、嗚哦,給我記住!」
「小玉是真正的『狐』……?可是學長,那孩子不是狐狸而是狗啊?」
在「狐」得意的講述中,絕對城學長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他口中的血化作細沫飛濺,進一步弄髒了衣襟。我一邊說着「學長你別勉強了」,一邊深深理解了。原來如此啊……
「對我說的話……?」
接着,在我戰慄的視線前方,吧檯邊緣,一道浸染鮮紅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是學長!他以手撐住吧檯站直身子,瞪着握緊球棒、渾身發抖的男人,開口說道:
「——瞭解!」
「——那隻名叫『小玉』的狗。」
隨着氣若游絲的聲音,絕對城學長「咳」地吐出一口血。雖然看不到明顯的外傷,但胸口似乎遭擊打導致內出血。髮間仍在不斷滴血、眼皮也耷拉着……這讓人怎麼放心!學長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再次強調:
九日同夥的闖入尚不能斷言不是「狐」的安排,但至少絕對城學長的負傷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事態。在如此判斷的我的視線前方,「狐」與左右侍立的同伴交換眼神,隨後俯視着學長開口道:
「你發現了那失傳的技術,從而得到了真正的『狐』——小玉。我說的沒錯吧?」
一聲悶響。
「原本是用來捕獵的,禮音小姐。一部分犬科動物有裝死或裝弱來引誘獵物放鬆警惕的習性。『那傢伙死了吧』、『虛弱了吧』、『靠近也沒事吧』……只要能推動獵物產生這類想法、便可使其鬆懈。」
「誒?啊,那、那是——!」
「呵呵。似乎讓你想起了什麼啊。」
我用力點了點頭。腦海中浮現出在孤高山那一夜的記憶。野狗——不,「化狐」正是用那種方法將我們從外道院本堂引誘出來的。不只是膚淺的我,就連冷靜謹慎的杵松學長也……
「難怪連杵松桑都輕易中招,竟然是因爲這個啊!」
「是吧?我注意到這個機制,也是因爲聽了明人講述那時的事……如果認爲『化狐』具備控制心理狀態、鈍化判斷力、加速偏頗思考的能力……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
我倒吸一口氣,驚訝之餘,又繼續思考。
那麼,那晚我把內心想法全盤托出,甚至連杵松學長都罕見地講述了自己的事,會不會也是因爲這「化狐」的費洛蒙呢?
而且,如果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如果本以爲是自己思考後做出的判斷,其實是在不知不覺間被他人……甚至是被動物控制成某個方向——那我到底能相信自己到什麼程度……?
我忽然覺得後背發涼。絕對城學長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安,從懷裏回望着我,像是要讓我安心般點了點頭。接着,「狐」平靜的話語繼續傳來——
「再往前追溯的話,原本應該是發情期誘惑同類的費洛蒙吧?『化狐』是將這個功能轉化爲狩獵輔助的物種。」
「然後,在江戶時代,有人大致察覺到了『化狐』這種力量的內在機制……那正是外道院的開設者——孤高山『狐使』團體的祖師爺……我認爲他是那種會表演魔術的流浪藝人……或者是巡遊的祈禱師……」
學長再次插話。大概是因爲自己先前的推論得到了確認,聲音恢復了一些氣力。「狐」點頭說:
「好見解。據我調查,外道院的創始人正是那種用華麗表演騙人的祈禱師。他考慮利用『化狐』的力量來增強詐騙效果。如你所見,『化狐』的外貌與日本犬差別不大,所以在人前帶着走動也沒問題。不過,即使不帶到目標眼前,只要帶着浸過『化狐』費洛蒙的布片也有效果。總之,老練的魔術技巧結合『化狐』的能力,其效果不同凡響。」
「嗯……再怎麼多疑的人,也不會首先想到自己的心理被操縱了。人類……是相信自己的生物。」
「沒錯!反而越是疑心重的人越容易中招。人的判斷原本就建立在相當危險的平衡之上。光是覺得有可能,思考便會傾向於那個方向,再聽人附和的話,就更不用說了——被操縱只是時間問題。」
「光是這樣就會被操縱嗎?」
「會。比如看同一部電影,先聽說是佳作再看,與先聽說是爛片再看,評價肯定不同。語言是最簡單的暗示。而『化狐』釋放的費洛蒙,會加強目標往某個方向偏頗地思考……讓其心思倒向『狐使』設定並引導的方向——例如,光是宣告『消失』再拿出黑布蓋住,就會讓人覺得他真的消失了。你們應該也體會過這個吧?」
「啊!那是『葛木葉子』從房間裏消失時的……!居然是這麼簡單的把戲嗎……?」
聽到那聲音,我瞪大了眼睛。
「是、是的!說得對!」
——「狐」露出詫異的表情回答,然後微微一怔,眯起了眼睛。
「沒錯,『幽靈』……是這樣吧,小玉?」
「抱歉騙了你。話說,阿賴耶,是不是回來得有點早?」
「是說狐狸變成信使、以快到異常的速度送信的那個民間故事……?」
「嗯……僅憑口頭或文字傳達的信息,容易變得不確定和抽象……聽到了『狐』——『化狐』的特徵和名字的人們,看到具有相似外貌的赤狐時,便認爲『這就是狐啊』,也不足爲奇吧……?」
面對「狐」的詢問,狢屋點了點頭,小玉則短吠了一聲。
雖然看起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表情立刻恢復原狀,所以不知其真意。而且那個「剃髮狐」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學長說「我現在說」,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那個故事我當然知道……」
「誒?呃、呃……是的。」
看起來像金屬的軟質材料球棒;以及大概是杵松學長事先準備好的毆打音效;再加上絕對城學長渾身是血、搖搖晃晃的樣子,讓我完全被騙了。
「嗯。『化狐』確實與赤狐不同……但並不是『完全不爲人知』,某種意義上就是我們熟知的『狐』。」
「——『剃髮狐』嗎?是利用了我的歉疚感呢。」
「你能和『化狐』交流嗎?」
回答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後,我皺起了眉頭。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爲什麼現在在這裏問?但絕對城學長沒有回答這個疑問,而是將視線投向舞臺上的小玉,說道:
不過……絕對城學長明明受了重傷,怎麼感覺越說越有精神了?而且救護車什麼時候纔來啊……?事到如今我才感到疑惑,但這時學長再次開口:
「當然。這既不是把戲也不是謊言。『化狐』是能夠理解並解釋人類語言、將其信息融入自身吠叫、擁有極高智慧的物種。順便問一下,你們知道『狐飛腳』的故事嗎?」
像是說「不客氣」般回應後,小玉回到原位,再次端坐下來。真是聰明得驚人的狗——不,是狐。學長大概也有同感,注視了小玉一會兒後,像是想起來般補充道「我說完了」,然後閉上了嘴。短暫的沉默後,突然響起了掌聲——是「狐」。
「真是嚴格啊,禮音小姐。總之,能說的都說完了。你差不多該帶那個話多的傷患去醫院了。」
「——真正的『狐』就是『コンコン(kon-kon)』叫的。」
——『人類只會關注視野中的局部信息,並自動補全未觀察到的部分,事後還會篡改自己的記憶。我們魔術師就是利用這點來欺騙觀衆。』
那確實是「コン(kon)」聲,而且那晚在孤高山聽到的「野狗」叫聲,似乎也是如此。所以……剛纔絕對城學長的推論全部正確……?在驚訝的我的懷中,學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男人把球棒放在吧檯上,脫下防風夾克,取出內側的填充物,然後「嘿咻」一聲摘下頭盔。裏面露出的臉是——
「因爲沒有排練直接上場,我還有點不安,但播放聲音和濺出血液的時機都很好吧?看上去阿賴耶就像真的被打了,對吧,湯之山同學?」
「用煙燻?爲什麼那麼做——啊,是懲罰狐狸的方法嗎?」
他那威風凜凜的站姿,實在不像個傷患。他轉頭看向驚訝的我,然後望向「狐」,整理了一下羽織,繼續說道:
「這是民間故事中逼迫妖狐現原形的一般做法。雖然不科學。」
「一天,一個勇敢的年輕人決心要除掉『剃髮狐』……他走着走着,看見一隻狐狸變成了抱着嬰兒的年輕母親。狐狸沒注意到年輕人,朝村子走去。年輕人悄悄跟蹤,只見那狐狸變成的女人進了一戶人家,說『我回來了』……」
面對那討人喜歡的笑容,我不自覺地點頭了。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裏說「果然!」
「——コン(kon)!」
「剛纔也說過了,被認爲是狐狸引起的怪異現象大多可以用科學解釋。而且,這世上發生的現象,大部分都能靠人類的雙手、智慧和演技重現。就算不借助那隻『化狐』的力量也一樣!」
全部,都是演戲。
「啊?當然是『コンコン(kon-kon)』了。」
到了這一步,連我也察覺到了。難道說……不,不用說,這一切……全部……?我慌忙站起來,正想跟絕對城學長說話,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傳入耳中——
「那麼……民間故事裏的『狐』,其叫聲是怎樣的?」
「哪裏不同?不是和動物園裏的狐狸不同種嗎?」
絕對城學長被我抱着,身體靠在我的胸口,緩緩地繼續講述。我雖然疑惑他爲什麼突然說起這個故事,但沒有插嘴的時機。學長的身體仍然癱軟,但聲音似乎已恢復了活力。
「是從東北到山陰地區廣泛流傳的民間故事,也叫『坊主狐』,有多種版本,但大致情節相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喜歡惡作劇的狐狸,會化身成人類,把路上行人的頭髮剃光,人稱『剃髮狐』……」
「而且,近代以前的動物名稱,各地差異很大……名稱統一是近代以後的事。特定名稱所指的動物,會因地區而異的例子也很多……例如,大正十三年(1924年)的『鼯鼠貘瑪事件』——」
「沒錯。我們彼此配合,從而欺騙、迷惑、奪取。『狐』終究只是我的名字,如果要報上團隊名的話,那就是——」
「正是如此。」
——被「狐」提醒後,我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死、死了嗎?好過分!是狐狸和真人什麼時候調包了嗎?」
「誒?也就是說,『狐』這個名稱原本不是用來指狐狸?」
杵松學長走近絕對城學長,舉起沾血的手。絕對城學長也無奈地舉起手,「啪」的擊掌聲在店內響起。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真行啊,絕對城阿賴耶!」
「辛苦了。已經結束了嗎?」
「是吧?要讓這樣的你願意對話,只需要讓你覺得欠了人情,至少產生『姑且多奉陪一會』的心理狀態。」
我的問題被尖銳的指摘蓋過。是「狐」。被這個年齡、性別不明的原魔術師從舞臺上盯着,絕對城學長立即回答「正是!」並轉過身來。大概是因爲不需再演戲了,他姿勢端正,動作利落,聲音魄力十足——怎麼看都是個健康的人,甚至比平常還要有精神。
「那家裏的人似乎都沒察覺女人和嬰兒是假的。年輕人衝進去告訴他們『那是狐狸』,但女人的家人不信,反而懷疑年輕人。年輕人急了……就把女人和嬰兒綁起來吊在樹上,用煙燻。」
「啊!所以那時才能搶先一步抓住詐騙犯啊!」
聽到這簡短的要求,小玉抬頭看了看「狐」,見主人用手勢示意後,它稍微調整姿勢,叫了一聲:
「好歹讓我說出來嘛。幹這行,向人報上名號的機會可不多。」
「你也是。精彩表演。」
「那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大概是『狐狗狸』吧?你的舊名『雷納爾』在法語中是狐狸的意思,『化狐』小玉平時僞裝成普通雜種狗,狢屋金長的『金長』則取自傳說中狸妖的名字……」
「我原本確實是那麼打算的。」
「嗯嗯。」
「什麼……地方?」
「……哦哦。」
縱向細長的黑瞳和大眼白,這都是狐狸也有的特徵,難怪其原本的稱呼會被用於指代赤狐。被那雙眼睛注視着,絕對城學長微微低下頭——
「——コン(kon)!」
學長用低沉的嗓音堅定地斷言——然後輕易地站了起來。
這麼說來,絕對城學長被毆打流血的那一幕我並沒有親眼看到。戴頭盔的男人——杵松學長揮棒打上絕對城學長的頭後,絕對城學長就倒在了吧檯後方。之後看到絕對城學長流着血站起來,我就以爲「他被打到、受重傷了」。
「啊!」
沒人指示,小玉像是要回應學長般走到舞臺前端,再次「コン(kon)」地叫了一聲,並收縮了瞳孔。
「不,事情已經辦完了。剛纔多謝你幫忙,明人,演得真好。」
舞臺上的「狐」用開朗的語氣說道,啪地拍了拍頭。在他身後,小玉和狢屋面面相覷。
「沒錯。所以我才假裝被原本是來找你麻煩的暴徒打成重傷。這件襯衫和背心是爲了隱藏沒有傷口和瘀痕的事實、讓滲出的血看起來更有效果的道具。白底配紅色很顯眼,但如果只穿一件的話會透出肌膚。」
「……啊?什麼意思?」
面對絕對城學長的推論,狢屋那張樸素的臉上露出笑容,微微頷首。雖然我心想人類能發出超音波嗎?但看來這也是正確答案。也就是說,狢屋可以把信息遠程傳遞給小玉,而小玉的吠聲,「狐」也能理解其含義。正當我因爲複雜的關係而感到混亂時,「狐」滿意地點頭,張開雙臂。聚光燈照亮舞臺。
「原來如此……用魔術戲弄人、施展騙術的『狐』,降低目標的判斷力和警惕心、並打探情報的『化狐』——小玉。負責後勤支援、利用口技分飾多角的前藝人——狢屋金長……我明白你們的團隊合作了……!而且,狢屋金長,擅長表演用高音震碎酒杯的你,應該也能發出常人聽不見的高頻音吧?這樣一來,就能在他人無從察覺的情況下對遠方的小玉下達指令……」
設下這個局的,當然是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
「杵松桑!」
「感謝補充,『狐』……於是年輕人不斷煙燻女人和嬰兒,但不管怎麼燻,他們都沒有變回狐狸,最後女人和嬰兒窒息而死。」
唐紙喜平先生在後臺對我說的話,此刻重新浮現在腦海。確實如此。面對這兩個騙子,我感慨地嘆了口氣。
——絕對城學長輕輕搖了搖頭。
「年輕人喜極而泣,剃度成爲僧人——但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坐在路邊,剃了光頭。路過的村民都用無奈的眼神看着他說『又有人被剃髮狐耍了』。」
——絕對城學長如此問道,我也同樣好奇。小玉再聰明也還是犬科動物吧?但「狐」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
從吧檯內側通往後臺的門,走進一個照理說已經逃走的詐騙團伙成員。全罩式頭盔和染血的球棒都跟剛纔一樣,但語氣截然不同。
「……咦?和我想的結局不一樣?我還以爲是宣揚佛教慈悲的故事……呃,也就是說,這一切都……?」
「『狐』,你好奇心旺盛,求知慾強,我有把握你會應我的邀約而來,但問題在後面——你很可能會聽完我的推測,然後什麼都不說就消失。」
——「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唐紙喜平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看來不像是撒謊。但那時……我確實覺得「葛木葉子」憑空消失了……我越來越無法相信自己,所以停止往那個方向繼續思考,總之先整理到目前爲止的情報:
「嗷!」
「杵松桑讓人以爲他在電話那頭的監視點,實際上卻扮演了頭盔男……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啊,那個事件我知道,所以沒問題。但說民間故事裏的『狐』不是大家熟知、動物園裏也有的狐狸,我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啊,別勉強說話。以那種身體不該長篇大論。絕對城,你說我『得到』了小玉,但那裏不對。小玉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以維護管理孤高山爲交換條件,在幫我。和這位在業界失去容身之處的狢屋金長一樣,對吧?」
「對。那個故事的原型其實也是孤高山的『狐使』。『化狐』能發出人類聽不見的高頻音,傳到數公里以外,由其它『化狐』接收併發出人類可聽見的吠聲,從而將信息傳遞給『狐使』,『狐使』則轉寫成文字——如此一來,就完成了能跨越山川的遠距離快速傳信。至於我的搭檔小玉,其智商在『化狐』中也是頂級的,它能自如潛入人類進不去的地方,竊聽詐騙團伙的詳細計劃、銷贓路線,並準確傳遞給我。」
「嗯,確實,好像也不奇怪……不過……」
「呃,也就是說,『化狐』是讓人容易受騙的動物吧?而且並非人們所知的狐狸,是完全不爲人知的另一種——」
「對。都是妖狐製造的幻覺。他從目擊狐狸化身成年輕母親的那一刻起,就已中了幻術。妖狐不靠蠻力,而是巧妙地刺激年輕人的罪惡感,讓年輕人自己想要剃光頭髮。這就是『剃髮狐』的術。」
「話說,『狐』。你知道『剃髮狐』嗎?」
「那……稍微……有點不同。」
「……叫一聲吧。」
「咦……咦、咦咦?」
「懷有罪惡感的心更容易被控制……這是『剃髮狐』的手法呢。」
「真讓人驚訝!我沒想到僅憑推論就能到達這一步!了不起啊,妖怪學者!不過,有個地方需要訂正。」
「全國流傳的民間故事和傳說中,那種騙人的妖狐……我認爲,其原型就是『化狐』。而且『狐』這個稱呼,最初是屬於『化狐』的,後來才被用來稱呼外形與之相似的赤狐……」
「日本赤狐並不像民間故事裏那樣會『コンコン(kon-kon)』叫……關於故事爲什麼要那樣講,歷來衆說紛紜,但都不對。實際原因是——」
「你先聽我說完……女人的家人責備年輕人,年輕人將受到審判。殺害無辜母親和孩子的罪當然很重。但這時碰巧……有一位雲遊高僧路過。聽了事情的經過,僧人對年輕人表示同情,提出如果懺悔入佛門,就能保住性命。」
「感謝你協助證明。」
「狐」正要笑容滿面地報上名號時,被學長插話搶先了。看來又猜中了——只見「狐」眨了眨眼,與兩個同伴對視後,重重嘆了口氣:
見我一臉茫然,杵松學長重新拿起球棒、輕輕彎了彎。啊——看起來明明是金屬,但似乎是用軟質材料做的。
「魔術的機關越簡單越容易奏效哦?」
絕對城學長低頭看着染紅的胸口,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心中交織着安心、憤怒、無奈和佩服,說不出話。學長又說了句「然後」,轉向我——
「要騙敵人,先騙自己人。按唐紙先生的理論——如果同伴都真心驚訝和擔心,可信度就會飆升,觀衆就會相信表演者。『幽靈』,你也記得吧?」
「誒?呃、嗯,記得……」
被滿臉血污的臉對着,我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魔術最重要的便是觀衆的反應。』
——『只要有人驚訝,其他觀衆聽到或看到,就會下意識理解『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可以驚訝沒關係』,產生共鳴,乖乖被騙。』
唐紙先生的話再次在腦海中迴響。絕對城學長就是應用那個理論,將「狐」擺了一道。雖然我懂,但還是無法笑着說「原來如此」。我用顫抖的聲音說:
「所、所以……才瞞着我嗎?因爲我真心驚訝的話,『狐』也會被騙……?」
「沒錯。要騙過多疑的『狐』,這個步驟是必須的。幸好,這裏有能加速偏頗思考的『化狐』。一旦讓對方認爲『這不是演戲,而是突發事件』,我們就成功了。明白嗎?」
「道理我懂……但你和杵松桑聯手蒙我,這實在是——」
「抱歉。對了,那件禮服很適合你哦,很可愛。」
「謝謝,可是請不要轉移話題!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對,那份擔心很重要。在圍繞『狐』的一系列事件中,我已經確認了你容易受騙、容易相信的性格。我就知道你能行,但你的驚慌表現比預想還好。幹得好。」
——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誇獎道。被這樣評價我一點也不高興!
「啊!那,難道說,杵松桑從後臺闖進來之前,你讓我去酒吧正門那邊,也是——」
「當然是爲了讓你離我遠點。如果你在附近,會輕易擊退明人。」
「能、能理解但無法釋懷……!唯一的好衣服也被血弄髒了——嗯?等等?如果是演戲,那血是什麼?做得逼真的血漿?氣味明明是真正的血啊。」
「因爲這就是我真正的血。畢竟『狐』的同夥裏有『化狐』這種嗅覺靈敏的犬科動物。要騙過他們,必須用真貨。我花了好幾天像獻血那樣抽血,存了不少。」
「……難怪最近臉色不好。」
我深深嘆了口氣,肩膀也跟着垮下來,徹底無語了。
總之,我們就這樣無止盡地交談——直到在外等候的杵松學長詢問「那個……還沒結束嗎?」
「那個『狐』,是在外道院獲得『妖狐的力量』之前就被稱爲天才魔術師的人物。這種程度的退場戲法,根本不需要用『化狐』的能力吧?」
這副狼狽模樣同樣新鮮,我卻不禁眯起眼睛——何必如此困惑?我心想該不會是我誤會了,便稍微解開項鍊,使用「覺」的讀心能力,結果發現學長是真的在困惑。
「……報酬?」
面對「狐」的詢問,絕對城學長和我及杵松學長交換了一下眼神。突然被問起這個很困擾,而且從詐騙犯那裏收謝禮也不太好吧。我正這樣想着,絕對城學長似乎想到了什麼,再次看向舞臺:
「哈?」
「真是個怪人呢……雖然沒有『壞人』的感覺,但要說是好人,也絕對不行。」
「或許吧——喂,杵松桑,請安靜!現在我是在跟絕對城學長說……啊啊真是的,完全亂了章法!」
「……這樣啊。」
「那、那個嘛,就是一時衝動啦……對了!當時『化狐』小玉在場,說不定是那孩子的費洛蒙讓我胡言亂語!」
豈非意味着……他並無拒絕之意?
就在我「啊」的驚呼的同時,舞臺上的兩人一狗消失了。等我慌忙跑近,舞臺上和幕布後都已經沒有了「狐」一夥的身影。
居然對情急之下告白的學妹說「待會兒再說」——雖然理解當時情境下不得不如此,但果然還是太過分了!
既非資料室裏常見的不羈冷漠撲克臉,亦非拜會他人時意外守禮的精英範。此刻呈現的,是毫不掩飾不安與困惑的清瘦青年,帶着純粹而真摯的神情。
「因爲是學長。」
「原來如此。該說不愧是『狐』嗎……我們之前還在商量如果能攔住他,要不要報警呢,但看來完全做不到啊。令人驚訝的是他——也可能是她——的技藝和好奇心吧……」
映入眼簾的,是從未見過的表情。
說完,「狐」假殷勤地行了一禮,舞臺上瞬間冒出一陣煙。
絕對城學長初時靜聽,中途卻頻頻插話,間或透露些許對我的看法。諸如多麼信任我,多麼依賴我,以及自己是否有些配不上云云。
「……白澤?掌管知識的靈獸嗎?」
「看來我還是修行不足啊。這次完全是我輸了。」
而學長似乎也真心意外於我的心意。雖不至於認定「絕對被我討厭了」,但似乎以爲我只是把他當成「稀奇的怪人」看待。
——我瞬間呆若木雞。
正當我準備再度反駁時,絕對城學長低沉的嗓音蓋過了我:
猝不及防的反問襲來。他表情瀕臨慌亂,聲音明顯透着困惑。
我發出呆愣的聲音,整個人僵住。
「不。我只是說『待會兒再說』。」
「是啊……不,等一下!」
「爲什麼?」
無需詢問便明白「方纔那個」所指。正是誤以爲絕對城學長重傷時,衝動脫口而出的告白。
該怎麼說呢,雙方都遲鈍得過分。
「太卑鄙了,明人。你當時確實同意了我的觀點,也就是利用『幽靈』的真實反應,對吧?」
之後我滔滔不絕地傾訴許久。細數喜歡學長的點點滴滴,如何萌生情愫,如今作何感想,諸如此類。
嗯……我點了點頭。
「……喂,明人。」
杵松學長也感嘆道:
「誒?」
「『化狐』散發的費洛蒙會讓人坦誠吧?不可能說出違心之言。雖沒料到會在這種時機告白,但看來是情之所至呢。」
「是某個如此自稱的人或團體。那個『白澤』似乎在收集有關妖怪的知識,有時還會提供給政界、財界。」
「實在抱歉。我本提議過,說這事應先告知湯之山同學你的……」
翻湧的思緒難以成言,我下意識望向杵松學長。這位最瞭解絕對城學長的人物只是溫柔微笑,靜靜頷首。雖未出聲,催促之意已不言自明,無需我使用讀心能力。
「謝謝你,杵松桑!學長請看這邊!現在是我的主場!」
「誒?怎、怎麼做到的?剛纔他也沒有施加暗示吧?」
「呃、那個,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孩子般天真的笑聲在昏暗的店內迴盪。笑的是舞臺上那個身穿燕尾服的小個子怪人——「狐」。他身旁的狢屋無言苦笑,小玉則明顯露出無奈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無奈的狗」。「狐」大笑了一陣後,從舞臺上看向絕對城學長——
「……啊,好。」
「這不是輸贏的問題吧?原本就不是要爭什麼勝負。」
——沒錯。現在我該好好回應。謝謝你!
「話是這麼說啦……」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大概吧。
在我狼狽不堪之際,絕對城學長拋來簡短問句。受其吸引抬起視線的瞬間——我倒抽一口氣。
「我……合適嗎?」
「沒錯,正因爲是學長你,我才覺得好。」
「啊,我去外面等,結束後叫我。」
雖然沒有事先安排。但以告白的場景來說,似乎還不壞?對吧!強烈自問自答的同時,我直視絕對城學長的雙眸,開口道:
「果然還是無法接受!我明白你們的理論是『只要我被嚇到、表現出錯愕與慌張就好』,但請務必讓我說一句——沒必要演瀕死戲碼吧?! 知道我有多擔心嗎!絕對城學長是個妖怪笨蛋也就算了,怎麼連杵松桑都跟着亂來?」
他雖然渾身是血,但還是穿着妖怪學者的正裝,而我雖然也一樣渾身是血,但穿着難得一見的禮服。廢棄的魔術酒吧內雖然積滿灰塵,但高雅又厚重的裝潢依然健在,打在我們身上的聚光燈也還亮着。
絕對城學長既然問出「我合適嗎」。
面對如此鮮活的表情,我竟看得入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要問爲什麼嘛——」
或許對妖怪學者而言事件已告一段落,但我還有滿肚子話要說。請別擅自營造結束氛圍!我交替凝視着眼前的絕對城學長與並排站立的杵松學長,反駁道:
最終,絕對城阿賴耶學長與我——湯之山禮音,正式成爲戀人關係。
「『狐』,你知道『白澤』嗎?」
具體又詳細的內容太難爲情了,所以省略。不過,或許是因爲店裏還殘留着「化狐」的費洛蒙,我才能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學長看起來也沒有說謊。透過這場真心話的交流,我才知道學長意外地認同我。我原本以爲他頂多只會把我當成「武力強大的樣本」,所以老實說,我很驚訝。
「連、連杵松桑也……?等等!現在纔想起來——當時絕對城學長你在我耳邊小聲說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話,莫非是在提醒我全是演戲?」
「出色的技藝必須得到相應的回報。這是這個世界的鐵則。我當然會付觀賞費,不過除此之外,你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多一點錢?物品?人?情報?」
另外,只是爲了驗證自己的推論、獲得妖怪學知識,就抽血做到這種地步,讓我感到震撼。雖然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但實際面對時還是驚訝。正當我感慨地啞口無言時,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
也就是說,換言之,那個——
我絕對沒有忘記——應該說,是我自己現在又提起了——我刻意不去意識的那句發言在腦中和胸口重複播放,讓我瞬間滿臉通紅。
「啊哈哈哈!狐狸被狐狸騙了!這真是絕了!」
「嚯!聽起來很有趣!OK,你想知道那傢伙的事?好,我去調查,有消息就告訴你。那麼各位——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
在心中向杵松學長道謝後,我深吸一口氣轉向絕對城學長。
明白了——這人當真在思考「爲何你會喜歡我這種傢伙」。真是的!我大嘆一口氣,再次抬頭看向絕對城學長,拉近距離。學長雖驚得圓睜雙眼卻未後退,尖挺的鼻尖距我臉龐僅數公分。
在即將贊同絕對城學長結論的瞬間,我猛地瞪向身旁。
「你還真是不坦率呢……這裏就該高興一下嘛。總之,感謝你讓我看到了精彩的表演。報酬你想要什麼?」
走到我身邊的絕對城學長看着空無一人的舞臺,說道:
「……誒?」
「阿伊努傳說中有一句話——『狐狸的心一半是善,一半是惡』。從這個意義上,那傢伙也確實是『狐』吧。總之,這件事好像終於結束了。」
「我也有話想問,方纔那個……是真心話?」
凝視這張早已看慣的面容,我啓脣宣言。事已至此,不妨全盤托出。夜晚還很長。
如果想和不打算好好對話的人認真交流,那就讓他欠人情。這個道理我懂。學長把我當成唬人的角色利用——雖然我無法接受——但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會做一樣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