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船幽靈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8萬 字
全國各地都有傳聞的一種怪異現象。指那些未能成佛的溺亡者亡靈,它們會在水中或水面上出現,試圖將生者拉入其中。亡靈從水中只伸出一隻手、船與亡靈一同出現、或是隻有船或亡靈中的一個出現等,其表現形式多種多樣。
***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假日還一大早找你出來。」
週六早上九點,濱町公交站臺的海風輕拂中,我對穿T恤的少年道歉。蒼空把自行車支好,抬頭露出爽朗的笑容:
「沒事啦!接到教練你的電話時是嚇了一跳,不過專家肯幫忙當然好啊!」
「能不能幫上忙還說不準…這位就是我在電話裏提過的——」
「我是絕對城阿賴耶,妖怪學專家。」
我介紹到一半就被學長打斷。他向前跨步時,黑色羽織隨風揚起,白襯衫配鬆垮領帶,加上長到遮眼睛的頭髮——雖然本人堅稱「因爲夏天到了,特意剪短了髮尾」,但看起來根本沒啥變化。這副模樣我早看慣了,但對初次見面的蒼空來說,絕對是個可疑分子。那身和洋混搭的奇葩打扮,加上一本正經說「妖怪學」的傲慢態度,要是膽小的女生遇見,怕是要當場按響防狼警報。我湊近學長小聲嘀咕:
「不是說好見外人要穿正常點嗎?上次誰教育我要有常識來着?嚇跑人家我可不負責啊。」
「這次是我自願調查,沒必要遷就別人。再說…」
「…再說什麼?」
「你看他像要逃跑的樣子嗎?」
學長朝蒼空方向抬了抬下巴。少年正雙眼放光地盯着學長,活像發現新玩具的貓咪。
「初、初次見面!我是南鄉蒼空!那個…妖怪學是能召喚式神的那種嗎?」
「別把我和陰陽師混爲一談。」
「啊,不好意思,那老師您是有其他法術之類的……?」
被潑冷水的蒼空反而更來勁了,滿臉寫着期待與好奇。好嘛,這小孩對我沒大沒小,對學長倒用起敬語了。正暗自吐槽,學長聳聳肩俯視着少年:
「別期待些有的沒的。對付妖怪靠的是知識和覺悟,不是花裏胡哨的把戲。」
「對付…?您真的和妖怪打過架?」
「算是吧。」
「超、超厲害!帥炸了!」
「沒錯。或者是四分五裂的屍體。」
「請不要隨便亂說!蒼空你也別信!」
「呃,等一下——啊!」
「現在就是要確認這點。」
蒼空元氣十足的回答讓學長微微聳肩。照這說法,「海中亡靈之手」似乎是學長不太待見的「幽靈」一類,沒想到還挺有來頭。話說回來,今天學長的妖怪講座比平時節奏慢,果然是在遷就蒼空吧?要真是如此,那可太意外了。
「平時明明又宅又怕麻煩,而且總說對幽靈一類的沒興趣……莫非『船幽靈』對學長而言是特別的?」
「……學長在開玩笑吧?」
***
——我冷冷地回答,脫掉涼鞋,從運動揹包裏拿出大尺寸的游泳鏡戴上。蒼空見狀,連忙開口:
學長斬釘截鐵地回答不安的蒼空。側臉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隱約能看出些幹勁或好奇之類的情緒,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真稀奇——不如說這人會主動調查事情本身就夠稀奇了。
「沒必要同情。普通幽靈會保留生前的記憶性格,但『船幽靈』沒有。它們徹底喪失人格,只會重複固定行爲。從這點來說,和『七人御靈』屬於同類。」
蒼空推着自行車衝出去,學長則披着羽織跟在後面。喂等等我啊!我抓起揹包慌慌張張追了上去。
當我驚覺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後背驟然發涼。那個室內派怎麼看都不像會游泳的,更何況還穿着那身累贅衣服。實際上,他也沒有浮上來的跡象!
學長秒答。這麼幹脆的回答讓我和蒼空大眼瞪小眼。「船幽靈」這麼好糊弄?
「原來學長也會配合別人啊。」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蹲在堤防邊緣往海里看……別說海底了,連水下半米都看不清,而且浪好像越來越猛了,讓我忍不住退縮。而且這片海域萬一真有奇怪的東西……想到這裏,我的腳更不敢動了。
「看起來像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船幽靈……?」
「我討厭開玩笑。」
「不會。它們只會拿着漏勺不停地舀。」
「『船幽靈』出現後具體會幹什麼呀,老師?」
嗯,我能明白你困惑的心情,但很遺憾,你的教練立場很弱。我自暴自棄地脫下短褲,順勢脫掉背心,露出穿着簡單兩件式泳裝、與豐滿或性感等詞彙相去甚遠的肢體。「泳裝?」我聽着蒼空驚訝的聲音,用力踏在堤防上,對學長放話——
「根據聽衆調整說話方式不是基本常識嗎?你是白癡嗎?」
「『樣本』還敢頂嘴?是誰給你做的項鍊?每次壞掉又是誰幫你修好的?」
「咦?當、當然……」
「船員要是真把杓給『船幽靈』,船就會被舀進來的海水灌沉。所以他們專門準備底部有洞的杓。『船幽靈』拿到這種杓後,就會開心地舀水……」
「啊對不起!因爲教練身材超帥,不知不覺就…」
蒼空當然無法理解狀況,紅着臉不知所措。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重新說明下你目擊現場的情況——」
「你已經跟我說過很多次了,所以我知道。要找看起來像人手的東西,像是假人模特兒的手臂或手套,看有沒有沉在水裏或漂在水面上,對吧?」
「溺死」、「失蹤」、「搜索中止」等不吉利的詞彙接連浮現腦海,揮之不去。我深深吸氣,對身旁的少年說:
「吐槽別人之前,你自己該穿的裝備沒忘吧?」
「……當然是絕對城學長。」
學長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我。
「原、原來是這樣嗎!教練,你好強大……!」
「……搞砸了。」
學長無視我的問題,強硬地轉移話題。雖然他很任性,但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我聳聳肩,用沒勁的聲音回答:「是是是。」
「是,老師!就是洗手處擺的那種吧!」
「看見了。」
「好俐落!不愧是教練!」
「也有不吭聲的『船幽靈』。」
「那個…蒼空?能別盯着了嗎?」
「帥、帥?! 」
「……是~」
看着滿嘴胡謅的學長被當成偶像崇拜,我忍不住翻白眼。果然對小學男生來說,裝正經還不如當個怪咖有吸引力。學長對我的眼神視若無睹,突然話鋒一轉:
「七人御靈的特點是『規則本身即妖怪』,不過扯遠了。南鄉同學,聽完關於『船幽靈』的解說後,你有什麼想法?」
「『七人御靈』?是七人小隊嗎?」
「脫好了!」
「《真怪祕錄》是啥?」蒼空突然插嘴。
「那、那我看到的手果然是……『船幽靈』?」
「多數會向人索要東西。最常見的是『給我杓』。知道『杓』嗎?就是長柄前端帶個小木碗,舀水用的工具。去過神社的話,應該見過。」
「……哦,謝了。」
彷彿來自無情國度,要將無情散播到全世界的無情視線朝我射來。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我在心中暗自抱怨,做好覺悟,伸手解開短褲的扣子。
「對。雖然寫作『船之幽靈』,但實際上是泛指出沒在海里或河裏的亡靈。除了『從水中伸出蠢動的手臂』這類,還有變成人形現身,或是跟着破船一起出現的類型,種類多、分佈也廣。就算在內陸沒海的地方,也會傳說它們襲擊靠近河邊或沼澤的人。」
我聲音突然拔高。之前被學長命令做那種事時,我心中「爲什麼」的困惑佔了大半,但如今則是羞恥感更勝一籌。低頭看看自己的背心、短褲和運動揹包,臉燙得能煎蛋。可惜學長對學妹的臉紅毫無興趣,直接轉向蒼空:
——學長隨意伸過來的手即將碰到我的瞬間,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抓住那隻手腕一個轉身,借力往下一拽。於是,穿着黑羽織的身體輕易地往前飛了出去,「嘩啦」一聲濺起水花,沉入海中。啊。
學長立刻反駁蒼空的嘀咕。少年「咦?」地抬頭時,學長已經站起身面朝大海,背挺得筆直。
不知是沒想到話題會轉到自己身上,還是在想別的事情,絕對城學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同時,我也驚訝地睜大眼睛——等等,別問他啊!反正他一定會說些奇怪的話。而且萬一他真的誇我,我也會很尷尬!
「我打從心底祈禱不要找到那種東西。」
「禁止把人類比作妖怪!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不,這種事我做習慣了。蒼空只要反覆練習,也能……不對,現在不是悠哉解說的時候!怎麼辦,我把學長推下去了!」
「『船幽靈』可是歷史悠久的妖怪,跟近代以後才廣爲流傳的那些個靈異現象不同。」絕對城學長望着海浪說道,手指無意識地卷着長髮髮尾,「根據我在資料室研讀的《真怪祕錄》筆記記載,從海中伸出手是『船幽靈』最古老的型態,除此之外的『船幽靈』型態,似乎都是衍生或與其他傳說融合而成,不過目前也只知道這些。『突然出現在海中的手』爲何誕生,如今尚不清楚,是充滿謎團的妖怪。」
「從海里伸出『亡靈之手』的傳說,自古以來各地都有。主要是在暴風雨夜——就是風浪特別大的晚上,那些溺水而沒能成佛的亡靈,會想把活人拽進海里。這類現象統稱爲『船幽靈』。」
「對。七人一組的亡靈,會殺死遇見的人類。雖然每殺一人就有成員能成佛,但被害者的亡靈會自動補位,所以永遠循環。」
我小聲誇他結果突然捱罵。看來這人雖然知道照顧聽衆,卻完全不懂照顧我——雖然我早該習慣了。學長無視唉聲嘆氣的我,轉向蒼空繼續解說:
「啊對!我帶路!這邊走!教練快跟上!」
這熟悉的低沉嗓音讓我「嗚哇」一聲垮下臉。不明所以的蒼空歪着頭:「教練出場?」我厭煩地嘆氣:「唉,果然要我做那個嗎?」學長用冷淡至極的聲音回答:
那又怎樣?——他的態度明晃晃寫着這句話,刺得我皮膚髮燙。聲明一下,這股熱度是來自對濫用學妹的妖怪笨蛋的憤怒!纔不是因爲在學長面前穿泳裝而害羞!對吧,湯之山禮音?我邊自我催眠邊轉向盯着我的少年。雖然學長似乎完全不感興趣,讓我很火大;但被蒼空直勾勾盯着也不好受——
「快去。」
「果然……海里怎麼可能會有『手』啊。」
我忍不住吐槽。退一萬步講,殺到第七人時第一批就全成佛了,這難道不該結束了嗎?學長嘀咕着「你該更害怕點」,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對吧?知道的話就快點脫掉。」
在蒼空帶我們來到的堤防邊,蹲着的絕對城學長低聲說道。確實,就算死盯着拍打水泥堤岸的藍綠色浪花,頂多也只能發現些海藻或垃圾。蒼空聽完後,肩膀立刻垮了下來。
「……對,但別叫我老師。總覺得聽了渾身不自在。」
「我去救學長,蒼空你在這裏等!要是發生什麼事,就麻煩你去叫人!知道了嗎?」
「嗯。」
「嗯。理所當然的,海浪間沒有可疑的東西。」
「果然,我還是不……」
「教、教練?! 」
「嗯!完全沒有多餘的贅肉!手臂、腳、肚子、胸部都鍛鍊得很結實,感覺很強!如果要比試的話,我絕對贏不了。」
「——該你出場了,『幽靈』。」
「啥玩意兒?」
「……我沒義務跟你解釋那麼多。別說這些了,快點出發。你知道要找什麼吧?」
「記錄妖怪真相的古書啦。」我隨口解釋。
被小學生用體育雜誌測評般的詞彙誇獎,我只能幹笑。雖然作爲少女也想聽「可愛」而不是「結實」,但跟這傻小子較真就輸了。正想糊弄過去,這孩子卻突然對旁邊那位黑衣怪人發問:
學長完全無視我們的對話,繼續盯着海面:「所以,如果有『船幽靈』的——尤其是『海中蠢動的亡靈之手』的目擊者,我非常想聽聽他們的說法。因爲說不定能從中找到線索,搞清這玩意的起源。因此——」
「看教練你穿了泳裝,我就在想了——該不會打算潛進海里吧?這樣很危險——所以,絕對城大哥!這一帶的水很深,而且萬一真的有亡靈出現……」
「不確認現場的狀態,也沒法進行驗證吧?而且你放心,『幽靈』——也就是你的教練,其實是繼承妖怪血統的超能力者。她曾經和我一起解決過土蜘蛛事件與馬鬼事件,還打贏過二口女操縱的猩猩羣。」
學長望着大海流暢地解說,蒼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等學長稍作停頓,少年立刻「我有問題!」地高高舉手。
「絕對城大哥也覺得教練超帥的,對吧?」
「再過兩秒還不動,我就推你下去。」
「太麻煩了吧。」
——我和蒼空同步歪頭疑惑的模樣,讓學長輕哼一聲:「是某種妖怪。」
然而,當我在心中大喊的同時,學長低聲說了句「是啊」,直直盯着我看。接着尷尬的沉默持續了數秒,學長像是在確認什麼般輕輕點頭,然後這麼告訴我:
——蒼空的眼神再度閃閃發亮,我連忙插嘴打斷他。如果是完全的謊言也就算了,但其中包含不少真實,反而更惡劣。然而學長完全無視我的憤怒,伸手指向大海。
「咦?啊,那個……『船幽靈』會向人索要東西——也就是會出聲喊人對吧?可我仔細回想,當時完全沒聽到聲音……」
「……可底部有洞不就舀不了水嗎?給這種東西,『船幽靈』不會發火嗎?比如罵『耍我呢』之類的?」
「感覺不是單純,是有點慘啊……」
「咦?啊,好的!可是教練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大概!」
——我留下不可靠的回應,用力往堤防地面一蹬。身體瞬間飛上空中,視野隨着「嘩啦」的水聲染成藍綠色。學長,你要活下去啊!
***
「……所以,既然你會游泳,那就直說啊。我還以爲你肯定不擅長運動。」
「別擅自斷定。」
十分鐘後,我坐在堤壩邊上碎碎念,絕對城學長一臉無語地回懟。渾身滴水的他正擰着羽織下襬,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確實不喜歡運動,但潛水和游泳還算拿手,穿着衣服遊也沒問題。別把『不喜歡』和『不擅長』混爲一談。」
「既然這樣,你就快點浮上來啊。爲什麼要一直沉在水裏?」
「是擅自斷定的你不好。本來想着既然掉進海里,就自己確認一下現場狀況。之後正準備浮上水面時,卻突然被你從後面抓住,想掙脫你還死命勒着不放。」
「……對不起,一着急就用了關節技。」
——被學長狠狠一瞪,我只能縮起身子。學長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我無從反駁。這時,蒼空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尷尬地插嘴:
「那、那個,別再吵了……教練是擔心絕對城大哥,纔會跳進海里的哦?」
「我沒有連她的心意都否定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她別失去冷靜。那種救人方式,連原本能得救的人都會死……啊啊,可惡,乾脆脫掉比較快。現在這樣再怎麼擰都擰不完。」
說着,學長停下擰衣服的手,「啪」地——正確來說是「啪唰」——脫下羽織。大概是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吧,他煩躁地解開領帶,順便解開襯衫的扣子。於是,纖瘦的身體和白皙的胸膛露了出來……呃,我在盯着看什麼啊!
——我猛然回神,連忙別開視線,學長疑惑的聲音傳入耳中:
「怎麼突然不說話?」
「我沒有盯着別人裸體看的興趣!……是說,你該不會連下面也要脫吧?再怎麼說,這樣也太……」
「有空擔心這種多餘的事,不如快點去調查。」
「咦?可是學長已經親自確認過現場了,應該不用了吧?」
「那麼短的時間能知道什麼?好了,快去。」
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的詞條上寫着「主要以美麗的女孩模樣出現」,看到這句話的瞬間,不用說,我當然覺得很難爲情。難道學長是在稱讚我嗎?如果是這樣——雖然我覺得這個例子太冷門了——但、但被誇當然開心啊。嗯。
「沒用的傢伙。真是個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哦~延壽啊。」
***
「穿着泳裝的女生全力追着車子跑,這根本是怪談吧。」
「不是這輛,也不是那輛…顏色車型挺像,可車牌號碼對不上…」
轉頭看見堤壩上有輛藍色小車開過,我呆呆目送那輛SUV往大學方向駛去。雖然沒看清司機,但這種地方居然真有車經過?
要是絕對城學長在這兒,肯定能編出完美藉口,可惜我沒那腦子。猶豫半天還是決定說實話——反正和織口老師也算熟人。簡單說明情況後,老師同情地點頭:
我用蒼空從運動揹包裏拿出來的浴巾擦拭身體,同時用疲憊的聲音如此斷言。雖然我確實沒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但用一句話就總結別人一個半小時的辛苦,這樣不太好吧?
「確實有在養海星,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研究的生物也不只有海星。好像是參考原始生物,研究新的延壽療法。」
「哇~如果是晚上,感覺超恐怖的……」
杵松學長一手拿着玻璃杯,笑咪咪地說道。他絕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難得這麼饒舌。我推測他可能很喜歡這個話題,同時試着反駁:「可是……」
「嗯,暑假打算做調查旅行,現在去縣立圖書館查資料。湯之山同學纔是,你在這裏做什麼?」
杵松學長對沉默不語的絕對城學長笑着打招呼,然後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我拿着兩個杯子,把其中一個遞給杵松學長,然後坐在他對面。
「對了,那間研究室是在做什麼研究?聽說是搞海洋生物方面的,難道是飼養海星?」
「停車場那邊已經交給織口老師處理,所以沒問題了。海邊……嗯,是遇到麻煩了。結果什麼收穫都沒有。如果怪異現象的真面目是會游泳的海星,就能一口氣解決了。」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至少今天這兩趟肯定是,畢竟車牌號碼一樣。」——學長代替蒼空回應了我。真虧他連這種事都看得出來。我正爲學長的觀察力和記憶力感到驚訝時,學長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和我看見『亡靈之手』那天是同一輛車!顏色型號完全一樣!而且之前教練在潛水的時候,那輛車就經過了一次。當時我還沒回想起來,現在終於記起就是那天的那輛車了!」
「都過去啦。」
「不用在意人情債什麼的吧?有困難時要互相幫助,織口老師人很好啊。」
哦,說曹操曹操到。
我從擺在會客區桌上的茶點盒裏拿出一塊棉花糖,重複杵松學長說過的話。延壽啊……
「既然『亡靈之手』出現時這車也在場,說不定有關聯……追上去,『幽靈』。」
「那我去了啊。」
「不會不會,他不需要道歉。」
——看行車方向應該是往大學開的,車主很可能是學生或教職工。我記了車牌號和車型,你就在校內找這輛車。
「說得輕巧,他知道這有多累嗎?」
週末一晃就過去了,轉眼到了週四下午。在初夏的陽光下,我捏着學長給的紙條,在文學系後門的停車場轉悠。
「嗨——」
***
「雖然這只是外行人的意見——治病我能理解,但延長壽命總覺得違反自然規律。反正生物終有一死嘛。」
「謝謝。我聽阿賴耶說了,你好像在海邊和停車場遇到麻煩了。」
「杵松學長說的是水母、海蔘和樹木吧?接近人類的生物肯定有壽命限制呢……」
***
「真不容易呢。嗯…要是這樣,我倒能幫上忙。」
雖然很感激,但讓非親非故的老師幫這麼多忙實在過意不去。聽我這麼問,老師笑着說「大人就是拿來利用的」,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
「——就不用在校園裏的停車場到處找了。」
「不是啦,有更聰明的辦法。所有開車進校的師生都得申請停車許可、登記車型與車牌號。教職工能登入學務處系統,查到許可清單。」
——學長背對着我,無情地打斷我的話。我將抱怨吞回肚子裏,點頭回答:「……瞭解。」畢竟我剛剛纔把學長丟進海里,實在不好反抗他,而且既然都跳過一次了,跳第二次、第三次也沒什麼差別。
「老師要出門嗎?」
學長低聲說出這句不知道是在稱讚還是在瞧不起人的話,又繼續看書了。他今天看的是線裝的舊筆記本。按照慣例,應該是爲了編纂《真怪祕錄》而收集的資料之一吧。如果上面有寫船幽靈的真面目,這事就能立刻解決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向資料室深處的廚房區。
——戴上泳鏡,我再次跳進藍綠色的海浪中。
「誒?老師也要幫忙找車?太麻煩您了…」
反正絕對城學長依然埋首閱讀,現在也沒有特別需要我做的事。偶爾像這樣和杵松學長慢慢聊也不錯。
「誒?什麼……?」
我一邊嘀咕一邊核對停成一排的車和手裏的筆記。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怪,但現在的我活像個踩點的偷車賊。要是被課上認識的同學看見可就社死了——雖然我也不想幹這事,但誰讓那個妖怪學徒下了死命令。嘆着氣,週一時學長說過的話在腦中自動重播:
突然被叫名字,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光顧着查車和自言自語,差點忘了看路。慌忙回頭,只見文學院後門前站着一位長髮美女,手裏拿着文件袋。哦,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這個人啊。
「說起來,之前聽蒼空你說那天堤壩上有疾馳而過的車時,我還覺得不可思議,但原來真的會有啊……」
「……所以,結果什麼都沒找到嗎?」
「是是是。」
——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不禁發出高八度的聲音。雖然是我自己要求的,但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率地稱讚我。我感到自己臉頰瞬間變紅,爲了掩飾害羞,我慌忙用浴巾搓臉。
如果杵松學長在,應該會端出冰咖啡慰勞我吧。可惜那個溫柔又體貼的學長現在不在。這麼說來,這星期我還沒見過杵松學長,是不是研究室很忙啊?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着,一邊打開冰箱拿出麥茶飲料,這時資料室的門「咔嗒」一聲開了。
「瞭解!不對不對不對!我沒辦法啦,學長!」
當天傍晚,我在四十四號資料室報告拜託織口老師幫忙調查的事,一如往常坐在和室椅上看書的絕對城學長點頭說「是嗎」,然後一臉憂鬱地補充:
「我懂你的想法。但從生物多樣性來看,不老不死其實意外地存在可能性。比如燈塔水母衰老後會逆生長成幼體;海蔘和海星之中,也有從切下來的一部分復原成原本身體的種類;另外,某些樹木在理想的環境裏會半永久地持續生長。既然有這些例證,『生物終有一死』也未必是真理呢。」
——「幽靈」,你也清楚,現在根本沒靠譜線索能查出船幽靈的底細。所以我打算賭一把,查查那輛老在目擊現場出現的車。要是車主經常路過那兒,說不定見過什麼。
直到剛纔爲止,我的身體都在海里載浮載沉,身上當然沾滿了海水的鹹腥味,皮膚也還黏糊糊的。學長的衣服已經幹得差不多了,但我一直在海里,身體都冷了。等事情結束,就直接回家衝個澡吧——就在我下定決心時,耳邊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我應該說過,我不想解釋那麼多。」
我差點反射性地跑出去,但立刻回過神來,停下腳步。我可是徒步,而且沒穿鞋子,不可能追得上車子。更何況我現在還穿着泳裝。
「是的。」
「對了對了,島有話要我轉達。他說上次難得你來一趟,卻沒能幫上忙,讓你留下不好的回憶,很抱歉。」
這問題太合理了。比起文學系副教授從文學系教學樓裏出來,連自行車都沒有的經濟系大一新生在停車場瞎晃才叫可疑。
「織口老師,好久不見。」
***
「咦?……沒,沒有啦,哎呀,也沒那麼了不起啦。」
這個人真的很任性耶。我和蒼空對視一眼,雙雙苦笑。總之,我現在只想趕緊沖澡換衣服。
「是啊…上次地下室的事,真的很抱歉。」
「嗯?啊,說得也是。沒發現類似『亡靈之手』的東西,也算是個了不起的收穫。幫了大忙。」
「真的是同一輛嗎?」
「嗯。哺乳類乃至脊椎動物裏都沒發現這類物種。不過,就算物種無法全體永生,也不代表個體不行。」
「好,我幫你。把紙條給我,今天或明天就能確認。到時候我會打電話或用其他方式通知湯之山同學……不對,想知道結果的人是絕對城同學,直接告訴他比較快。我知道他的電子郵箱。」
「至少也該慰勞或稱讚我一下吧?」
「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車主是誰…」
自從那事之後,我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道歉了,只能苦笑以對。雖然覺得自己太好說話,但老師也有苦衷,事到如今我既不恨她也不氣她。畢竟我們都是「真怪」,也算同病相憐——我在心裏補了這句,隨口問道:
「對哦!那隻要請老師查清單……」
「再說我覺得那人肯定和『船幽靈』沒關——啊?」
「就是這樣,老師說如果查到什麼會聯絡學長。」
「人很好的是你吧。差點被她滅口,真虧你還能這麼信任她。」
我對着空氣抱怨。那些「碰碰運氣」「說不定」「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的理由也太隨便了。就算車主真是校內人員,也不見得天天開車來啊。我試着這麼反駁,結果只換來學長一句「少廢話」。於是,我只能在學校的停車場裏徘徊。昨天已經把經濟學系和農學系都找過了,今天來到文學系後面的停車場。說實話,我覺得根本找不到那輛車。
織口老師溫柔地接話,又問了句「你覺得呢?」這種好事怎麼可能拒絕?我趕緊低頭道謝,老師優雅地笑了笑。
「哎呀,這不是湯之山同學嗎?」
「你好,今天也很熱呢。」
「啊,杵松學長。我正要倒麥茶,你要喝嗎?」
「同一輛!」——蒼空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驚呼起來。
「啊,那就麻煩老師了……不過,真的可以嗎?」
我苦笑着回應,喝了一口麥茶。冰涼的暢快感滲入在停車場奔波而疲憊的身體,感覺很舒服。我「呼」地大嘆一口氣,然後問杵松學長:
補充。那天晚上,我在家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是北海道阿伊努族傳說中的妖怪。說是海豹之類的海獸愛上人類,變成女性的模樣,就是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我本來不想欠那女人人情的……」
「而且,我也想賣他一個人情。」
「請用。」
等等……該不會是在說我像海豹吧?
——蒼空也同意我的抱怨。對吧?我可不想變成怪談,所以沒法追上去。我這麼解釋,重新看向學長,他冷冷地回答:
「又來了?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個體?意思是可能有剛好不會死的一隻嗎?」
「對的。話說,你知道端粒嗎?」
我問了之後,他反問我。我不太清楚,所以歪過腦袋。
「記得高中生物課上好像有教過……和細胞分裂有關?」
「嗯,端粒是保護染色體的構造物,每次細胞分裂都會變短變小。如果變太短,細胞就會無法分裂而死亡。主要器官的細胞死亡,就無法維持生命活動,所以該生物就會迎來壽命的終點。另一方面,也存在癌細胞那種能夠無限分裂的細胞。」
「啊啊,確實。因爲癌細胞會不斷擴散轉移,所以才叫惡性腫瘤。」
「嗯。在這種細胞中,端粒酶活性極高,能將本來有限的端粒不斷延長。既然如此,在細胞開始分裂之前——也就是卵子階段的時候,用伽瑪射線之類進行適當處理,讓端粒酶一直處於活性狀態,你覺得會怎樣?」
「……會誕生不老不死的生物嗎?」
「理論上是。當然我只是轉述島所說的,專業細節可能有出入,不過你明白了嗎?」
「當然。哇——竟有人會想出這麼有趣的事情啊……」
我甚至忘了把棉花糖放進嘴裏,感慨又佩服地接受這個說法。我一直以爲生物會死是理所當然,至今的人生從來沒想過壽命是怎麼回事,或是改變壽命的機制會怎樣。真是上了一課。
「那麼,那個『適當處理』有可能自然發生嗎?」
「概率不到億萬分之一,不過自然界確實存在讓基因產生變異的物質。不老不死的高等生物偶然誕生的可能性,雖然無限趨近於零,但絕對不是零。不過,這終究只是——」
叮咚。
「紙上談兵——嗯?」
杵松學長的生物講座被無機質的電子音打斷。絕對城學長把舊筆記本輕輕放在書桌上,從羽織袖子裏拿出手機。看來是學長的手機收到郵件了——
「啊,該不會是織口老師傳的?就是我拜託她幫忙找車的那件事。」
「似乎是的……哦?嗯?」
絕對城學長盯着手機屏幕突然挑眉。我和杵松學長交換眼神時,他已緩緩起身。
「『幽靈』、明人。你們可能無意間摸到真相了。」
「嗯!我說就算教練姐姐反對,我也要騎車跟來!所以不是教練的錯!」
「是的。」
學長透過草隙盯着堤防。這些情報他從哪搞的?竊聽嗎?我小聲問,他卻指向手機的液晶屏:
「快去把那水桶押下!」
回憶裏畏縮的學姐和當下的信息對不上號。如果車主是她,那應該已經去過堤防好幾次了。
學長坐在鋪着藍色塑料墊的高草叢裏抬頭瞪我。身旁擺着無煙驅蟲劑,披着黑色羽織的他,已經超越可疑人物,根本就是妖怪了。乍看之下好像沒人,這點也很恐怖。要是被路人發現,八成會以爲是自殺的文藝青年或落語家的幽靈。
絕對城學長中斷對我的抱怨。與此同時,汽車引擎聲傳入耳中,車頭燈的光線朝我們接近。蒼空連忙趴在地上,我則是悄悄撥開遮住視線的草,觀察狀況。不久後,熟悉的小轎車在距離我們二、三十米的地方停車,從車裏走出一個穿着尼龍外套的嬌小人影。
「剛纔收短信時我正在和蒼空聊天。我說絕對城學長已經找到了可能有線索的人,正在調查那間研究室……然後學長你就發來了短信,我不小心讓蒼空瞄到了內容……對吧?」
裝滿半個桶的水裏,七八團長着五根「手指」的蒼白肉塊正在蠕動。關節分明的「手指」不停抓撓,佈滿褶皺的表皮讓人頭皮發麻。我僵在原地時,蒼空卻指着桶大喊:「就是這個!」
絕對城學長流暢地說完,轉身面對星川學姐,又補了一句:「是這樣吧?」學姐呆愣了好一陣子,然後倒抽一口氣,連忙點頭。看來她沒有異議。
「你真的不知道嗎?偶爾也該自發性地調查——嗯,來了嗎?」
「爲什麼你也跟來了?」
「到此爲止了,星川!」
「……啊啊,原來如此。說起來的確像是海星的同類。」
我正想用傻眼的語氣回應學長,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生物資源系的遠山研究室,該不會是……
「不,有網絡社交平臺就夠了。最近很多人都會隨便公開自己或他人的動向。『隔壁研究室的器材好像搬完了』,『學姐先走了,我們等一下要去喝酒』,『那個人每次都很難約』之類的。他們大概以爲反正是匿名發帖、沒啥需要顧忌的,但看帖的人只要知道賬號主人的大致背景,掌握對方做了些什麼也非常簡單。」
***
……你倆真是的,我傻眼到說不出話了。
「來了啊。」
「——那絕對就是星川學姐!」
「有。是個戴眼鏡、有點駝背的嬌小女性。」
「很遺憾,我沒理由聽你的命令。」
「躲得真好……我找你找得很辛苦呢。」
我忍不住插嘴,絕對城學長點頭回應。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的確,如果在流傳着「亡靈會拉人下水」的海域,毫無預警地看到這個,會以爲是「亡靈之手」也很正常。
「不、不行!」
「學長,晚上好。」
「收到短信時我剛結束合氣道練習。而且你說『立刻過來』,換衣服肯定來不及嘛。」
「答案?船幽靈的答案?在桶裏面?」
「對。」
蒼空也點了點頭。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呈星形展開的五根粗手指——不對,是五根腕,的確很像海星,排列的皺褶則讓人想到海綿。不過海綿似乎不是棘皮動物……?算了,總之是我少見多怪,不過以海洋生物而言,長成這樣並不稀奇。
身材嬌小的眼鏡娘戰戰兢兢,披着黑色羽織的怪人卻昂首挺胸——
收到學長「想知道船幽靈的真面目,就立刻來堤防,我在草叢」的短信時,我還以爲是什麼暗號。沒想到他真就如字面意思那樣窩在草叢中。
「咦咦咦!如果是的話,我不想看!」
「理工學院生物資源系,星川惠理。遠山教授研究室的四年級生。就是那輛車的主人。」
「今晚應該能見分曉…喂,別傻站着,快把自行車藏進來。」
「晚、晚上好!絕對城老師…不對,絕對城大哥!」
「是說……車主是我們認識的人?」
「……!」
「我是絕對城阿賴耶,妖怪學徒。這點小事只要瞭解遠山研究室的狀況就能推測出來。」
「咦?你、你問我嗎?這個……呃……對不起……」
「我知道學長的情報來源了……不過,星川學姐到底跟船幽靈有什麼聯繫?」
星川學姐微微點頭,但聲音越來越小,沒多久就中斷了。學長大概是判斷現在的她沒辦法說明,於是又嘆了一口氣,自己開口解釋:
「是的呢,教練。」
「是!所以現在要做什麼?」
學長以銳利的目光盯住她,同時也指示我——
我連忙起身跑上堤防,蒼空也跟了上來。星川學姐這才如夢初醒,發出「不行!」的淒厲喊聲,可惜爲時已晚。我道了聲「失禮」,一把抓住她留在原地的另一個塑膠桶的提手。
——蒼空嚇得直接竄到我背後。見我們這般反應,星川學姐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滾圓。絕對城學長則快步上前,自己動手掀開了蓋子。
絕對城學長的羽織在海風中飄揚,他開口回答。我和蒼空面面相覷,歪頭表示不解,學長便向星川學姐確認自己的發言。
「看你這反應,算是承認了。上週你兩次經過這裏找機會放生,卻因爲我們一直逗留而作罷。今天終於決定再次行動——」
「啥意思?」
學長板着臉回答發抖的學姐。
「這、這個……那個……對、對不起!」
「——別看!」星川學姐的尖叫幾乎蓋過我的聲音,絕對城學長卻不爲所動。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我和蒼空都想弄清亡靈之手事件的真相。所以我把手伸向塑膠桶的蓋子——
星川學姐渾然不覺自己被盯梢,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後,便繞到車子後面打開後備箱,從裏頭搬出兩個附蓋子的塑膠桶,放到地上。從她的動作來看,那兩個桶似乎相當重。學姐先提起其中一個,走向海邊……呃,我們一直躲在這裏看真的好嗎?
絕對城學長一邊說着,一邊滑動屏幕上的帖子。雖然聽不太懂,但好厲害——我瞟了一眼滿臉佩服表情的蒼空,然後再次轉向學長。
週末的夜晚,生鏽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堤防邊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響——這裏正是蒼空目擊船幽靈的地點。我穿着合氣道服,小聲向草叢裏的學長打招呼。準確來說,他藏身的位置離堤防還有段距離,是在長滿雜草的荒地深處。
——蒼空的問題讓星川學姐不知所措,支支吾吾。或許是因爲她原本就個性軟弱,再加上偷偷摸摸的行動被抓包,所以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慌張好幾倍。她說話越來越結巴,完全聽不懂她想表達什麼。
「星川小姐在兩週前,恐怕也像今天這樣放生過海羽星。海羽星是會附着在海底的生物,不會長時間漂浮在海面上。但不巧的是——南鄉同學在它們還沒完全下沉時經過,目擊到了那一幕。而且運氣更差的是,他剛好知道這片海域流傳的亡靈傳說。」
「遠山研究室原本在研究如何利用海洋生物的強大生命力來延長人類壽命,但贊助企業突然叫停項目。前幾天決定終止實驗時,連這些實驗生物也要一併處理。負責照料海羽星的你實在下不了手,就趁人不注意分批把它們放生到附近海域……我說的對嗎?」
絕對城學長點頭肯定。可我和杵松學長的共同熟人就只有他啊?正困惑時,學長念出手機屏幕上的文字:
「所以纔會把看到的東西當成『亡靈之手』嗎?」
「杵松學長,你怎麼看?那個人是不是在說謊?」
「全、全說中了……可爲什麼你知道這麼多?難、難道你是跟蹤狂……?」
「也就是說,那天蒼空看到的『船幽靈』,其實就是這種生物嗎?」
「海羽星——棘皮動物門·海百合綱·海羽星目生物的統稱。說起棘皮動物,沿海常見的海星、海膽、海蔘都屬於這類。至於海羽星,它們平時附着在海底,遇到環境變化時會扭動腕足遊動。網上很容易搜到這種奇特遊姿的視頻。多數海羽星有十條以上的腕足,桶裏這些五條腕的應該是原始種。」
不過仔細打量星川學姐,雖算不上美女,但圓眼鏡配馬尾的造型相當討喜。畏畏縮縮的模樣讓人保護欲油然而生。正當我這麼想着,她終於怯生生地開口:
「是星川。」
「也有可能是借車給朋友開啊。順便問一下,阿賴耶,那天去堤壩時,你有看到開車的人嗎?」
「謝謝啦蒼空……唉,考慮到他是當事人,家又在附近,我肯定甩不掉熟悉地形的本地小孩。」
「要是被輕易找到,躲起來就沒意義了。不過你那身衣服是怎麼回事?還有,雖然我不太想說,但你身上都是汗味。」
「哦。可是,理工學院四年級我不熟——咦?」
披着黑色羽織的怪人,舉起不知道從哪拿出來的大型手電筒,照亮前方。堤防上的星川學姐則僵在了原地——她顯然沒反應過來。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但這裏面該不會是屍體的手吧?」
「不過……星川小姐,對吧?你爲什麼要把海羽星偷偷放生到海里呢?」
「就是那個看起來很懦弱的眼鏡女生吧?老是在道歉——但她好像說過自己並不知道濱町的堤防?」
「既然來了也沒辦法。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趕他回去,不過要安靜。」
「咦?啊,是!」
「對,而且我們見過那位星川學姐。」
「所以,關於短信裏說的船幽靈真相——」
「這組合怎麼看都像學長才是壞人……」我不由得脫口而出,蒼空也小聲附和:
「是、是嗎……?可是這個到底是什麼?」
「上次杵松學長帶我去的地方?」
「呃……這些孩子絕對沒有錯,只是我……」
踱步而來的絕對城學長滿意頷首:「做得不錯,『幽靈』。確認一下里面的東西,答案應該就在裏面。」
他嘆氣的模樣彷彿是在這麼說。而看到桶裏東西的我,則忍不住捂住嘴巴。
——我正想問學長要看到什麼時候,他卻突然大喊着站了起來。
「對吧,星川?」
學長交互看着水桶與默默發抖的星川學姐,平淡地繼續說明。最初的驚駭已經消退,我立刻接受了這個說法。
絕對城學長小聲說道。雖然看不清長相,但那嬌小的身材和有點駝背的姿勢,幾乎可以確定是那位懦弱的學姐。
我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學長,我們……」
——或許是看不下去她遲遲無法說明,絕對城學長再度開始解說。咦,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星川學姐瞪大眼睛,彷彿想這麼問,但黑衣的妖怪學專家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視線。雖然無關緊要,不過站在深夜寂寥堤岸上的學長,意外地很有氣場——不甘心的是我居然看入迷了。可惡。
——學長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星川學姐抖得更厲害了。他先說了句「如果有誤請指正」,才繼續解釋道:
我忍不住喊出聲。所以蒼空看到的船幽靈,其真面目跟星川學姐有關?我輪流看向兩人,想尋求意見,但杵松學長只是露出苦笑,絕對城學長則默默聳肩,沒有回答。
「——教練,還有絕對城大哥!我那天看到的『亡靈之手』就是這個!不會錯!」
「——原因是所屬研究室的方針改變。」
事情就是這樣。我嘆着氣,指向藏好自行車、在我右邊單膝跪下的少年。學長微微點頭,從懷裏掏出手機,說道:
「咦?呃,那個……是、是的……那個……」
「海羽星。」
「正確答案。」
「星川——啊,就是上週那輛車的車主,她過會兒會開車經過……今天是遠山研究室更換器材的日子,星川應該不會一直留在那邊,所以大概快路過這裏了。」
我把淑女車推進草叢,指了指裝替換衣服的包。學長興趣缺缺地點頭,突然眼神銳利地瞪向我身後——
穿合氣道服的平頭少年慌忙鞠躬。不用問,這就是船幽靈的目擊者,本次事件的開端,同時也是合氣道教室的同門師弟——南鄉蒼空。唉,我能理解學長的心情,不過這是有原因的。我在學長左邊坐下,向蒼空招手,開始解釋:
「我也這麼覺得。」
「對吧?星川學姐可憐巴巴的……」
「你們兩個閉嘴……星川,你選的解決方法太蠢了。實驗室培育的海洋生物能隨便放生?萬一適應環境過量繁殖怎麼辦?作爲生物研究者連這都想不到?」
學長打斷我們的閒聊、重新質問。這番話似乎給了星川學姐沉重一擊,尼龍外套包裹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這、這裏的水質適合它們生存……而且水溫達不到南海標準就不會過度繁殖,數量應該可控……不對,問題不在這裏……對不起。」
她突然掐斷自己的辯解,重重嘆氣。夜色中的堤岸瀰漫着壓抑的氣氛。
「我明白的……真的明白不該這麼做。決定終止實驗時,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星川學姐頓了頓,低頭看向水桶裏蠕動的生物。說實話,我完全不覺得這些被她稱作「孩子們」的海羽星哪裏可愛,但對她而言想必很重要吧。個人審美差異嘛,我暗自點頭——雖然要我去疼愛它們還是敬謝不敏。
「知道嗎?海羽星特別難養。對水質變化異常敏感,環境調控非常、非常困難……」
「哦?是嗎?」
「是的!而且這些很可能是新品種!就算不是,至少也是相當稀有的變種!雖然只是偶然採集到的幼體,但這種腕足如手指粗、通體藍白的海羽星從沒被記錄過!我試遍各種方法才穩定住飼養環境……現在卻要處理掉它們!」
星川學姐斷斷續續的傾訴裏飽含真摯。雖然聲音越來越小,但那份痛切確實傳達到了。我和蒼空都沉默以對——可惜現場有個不會讀空氣的傢伙。絕對城學長抱着手臂「嗯」了一聲:
「同情但不理解。既然成功飼養稀有品種,爲什麼不發表論文?」
「我早就向教授提議過了!」
學姐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但教授說飼養海羽星只是獲取細胞樣本的手段,不是研究主題!還警告說——如果贊助方知道我們『做多餘的事』就會撤回資金!這太荒謬了……想到這些像自己分身的孩子們要被隨便處理掉,我就……」
「所以選擇偷偷放生?」
「……是的。每晚在實驗室看着它們,就覺得我們處境相同——決定權在看不見的地方,無法反抗。就像對企業唯命是從的研究室,就像被『產學合作』綁架的大學……」
「我沒興趣討論大學的運營問題。但你的行爲讓與此無關的少年誤認亡靈而擔驚受怕,這是事實。」
「非、非常抱歉!沒想到它們會被人目擊……對不起!」
星川學姐原本打算放生的海羽星們,最終還是活了下來——雖然不是在海洋裏,而是在縣立自然博物館。
星川學姐邊聽邊思考。作爲海洋生物研究者,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在蒼空和學長之間遊移片刻,她猶豫地開口:
「……咦?」
……到此爲止,本該是個圓滿結局。
接下來是後續。
「那、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你們一直在說的『船幽靈』究竟是什麼……?」
「杵松學長不也這麼想嗎?星川學姐做的事,有大家幫忙隱瞞,所以她沒有受到任何責備。可是,爲海羽星着想,去跟父親交涉的蒼空,卻因爲暴露了那天抄近道走危險堤岸回家的事,被訓得狗血淋頭。這樣也太可憐了。」
「這些疑點,其實說不定能解釋得通……?現存已知的海百合確實體形不大,但學界普遍認爲可能存在未發現的巨型種……」
「有意思。」
「那些海羽星,說不定有人願意收養。」
星川學姐疑惑地歪頭,學長則斬釘截鐵地回應。她愣了幾秒,突然綻出燦爛的笑容——果然很可愛啊。沒察覺我想法的學姐用力點頭繼續道:
「沒錯。」
「怎麼可能!別靠過來!好、好惡心!」
沒錯,正是蒼空同學父親供職的那家博物館。最近他們正爲缺乏預算購置新展品而發愁,這兩桶稀有生物簡直是雪中送炭。既能作爲暑期特展的亮點,又是絕佳的研究樣本,海羽星們就這樣成了博物館的新成員。
「海百合?」
「誰說我們煩了?」
「這樣之前的疑問算是解——咦?等等學長,古代那些『船幽靈』的真面目又到底是什麼呢?你之前說過,從海中伸出『手』是『船幽靈』傳說最古老的型態,總不會像這次一樣是海羽星吧?海羽星通常附着在海底,古代可沒人會在半夜放生這種東西啊。」
「不、不止!關於難以在同一位置重複目擊這點……有些海百合移動速度超乎想象!2005年發現的品種速度是常識認知的230倍,震驚學界!或許真存在會快速移動的巨型海百合……加上歷史因素,可能性更大了。」
「說真的,我完全不知道海里有這麼奇妙的生物。」
「沒、沒關係啦!知道不是真幽靈就夠了!」
「啊!就像是從海里伸出手一樣吧?」
「『感到驚奇而設計的高貴類羣』。利維・海曼的名言。」
「嗯,沒錯。雖然『船幽靈』傳說的本源尚不明確,但幽靈不存在這點是肯定的。」
我忍不住抱怨,卻換來絕對城學長淡漠的回應。明明同爲當事人,他卻擺出局外人的態度。我不甘心地瞪過去,這位特立獨行的妖怪學者卻已垂下視線,繼續翻閱手中的古籍。
「大家都這樣想呢。有位學者說過,『棘皮動物是特地爲讓動物學家』——」
「從海里伸出『手』……?」
黑衣的妖怪學者如是說。我靜聽着,想起星川學姐的話——我們對海洋知之甚少。
「對不起!我又自顧自說個不停……這壞毛病總改不掉……三位一定很煩吧?我不說了。」
我由衷感嘆,星川學姐頓時露出欣喜的笑容:
面對連連鞠躬的學姐,蒼空慌忙擺手。是啊,既然確認沒有超自然現象,那確實不該再苛責什麼了。
蒼空元氣十足地插話,星川學姐用右手比了個圓圈衝他微笑。不得不說她笑起來還挺可愛的。這罕見的笑容讓我看得入神,卻被學長不悅的聲音打斷:
「哭也沒用!你再靠過來,我就把你扔進海里,而不是海羽星!」
學長搶先說完。被搶白的學姐愣了下,隨即笑着比出圓圈:「正解」。看着我們互動的蒼空半晌才喃喃道:
說着,星川學姐瞥了眼水桶。
「自願承擔不幸來消弭他人不幸,所謂善人就是如此。正因世間存在這般人物,救贖才成爲可能。若覺不忍,不妨多誇讚他幾句。」
「我的目的只是查明南鄉同學所見『船幽靈』的真身,既已達成,我也沒義務繼續幹涉這件事,更沒有權利阻止星川。我並非警察,也不是正義使者。」
「對、對不起!我沒騙人!地球七成是海洋,而人類對海洋知之甚少、探索也相當有限。何況海百合這類生物從奧陶紀延續至今,歷經過多次大滅絕,對環境的適應力非比尋常。實際上,也挖掘出過中生代巨大海百合的化石……啊!」
「南鄉同學說得對。我想知道這個傳說的由來,以爲能找到什麼線索,纔會插手這件事,但看來是白費工夫了。」
「星川,你可以繼續放生海羽星了。」
「海百合形似花朵,張開的腕足下連着莖狀結構附着於海底……呃,說成像從海底長出的掃帚能理解嗎?因爲是動物,腕足會擺動。從船上俯瞰的話……」
「確實。這次是特例,並不能解釋『船幽靈』傳說的本源。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
我急忙攔住興沖沖提起水桶的學姐,張開雙臂大喊:「不行!」
「——這算什麼發展?我理解也同情你,但不能放生!學長你剛纔明明說過隨意放生的危害,現在又允許?」
「那——那個!」
「絕對城大哥告訴我——『船幽靈』是古代傳說中會從海里伸出蠕動『手』的怪異現象。就像我之前看到的海羽星那樣……」
絕對城學長直視星川學姐,提出質疑。學姐則沉吟片刻,交叉食指比出小叉:
「你是說倖存的原始大型種海百合——就是『船幽靈』的本源?僅此而已?」
更妙的是,唯一懂得照顧它們的星川學姐,之後開始在博物館打工。或許是被她對海洋生物的熱忱打動,館方甚至暗示將來可以轉正——而她本人似乎也樂見其成。
「嗯,它們和這些孩子一樣屬於棘皮動物。」
「我也考慮過『船幽靈』可能是海百合。但它們棲息在深海,體長最多五十公分,從船上很難看清。而且腕足末端會分叉,怎麼看都不像手掌吧?」
學長望向大海回答道。劉海下的雙眼凝視漆黑海平線,清冽嗓音融入夜色。
在嘆氣的絕對城學長身旁,星川學姐怯生生地開口。回答她的是正小心翼翼窺探水桶的蒼空。
「真過分!它們明明很可愛!」
聽完解釋,學長抱臂低語。我也深有同感。若在生物學不發達的年代看到那種生物,誤認成鬼手也情有可原。
「……所以從古至今都沒有幽靈?」
「湯之山同學,你臉色不太好看啊。」
「沒錯。人類是唯一試圖理解世界的物種。這份執着催生了妖怪學,也是我投身其中的原因……」
「好、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話題很有趣。想繼續說就繼續。」
「靈魂概念源於人類自以爲是的世界觀。我們不過是地球漫長曆史中的偶然產物。無法理解的事物遠比已知的多。」
「那個……您說海百合腕足分叉不像人手對吧?但原始種和這些稀有種海羽星一樣,只有五腕……俯視時就像海星……化石證據顯示某些海百合的腕確實酷似人手。」
黑衣怪人說得理直氣壯。雖然知道他就是這種個性,但這也太任性了。我啞口無言,拎着水桶的星川學姐問我:
「那、那這些孩子怎麼辦……你要帶回去養嗎……?」
「那個……雖然我不太懂妖怪傳說,但古人記錄的那些海中的『手』,會不會是……海百合?」
***
「但人類不正是會執着求索未知的生物嗎?」
在一旁看着狀況的蒼空突然大叫。合氣道鍛煉出來的聲音讓我們嚇了一跳,然後一起看向聲音的主人。身穿道服的活潑少年戰戰兢兢地開口:
「你說什麼?」
「等等!暫停!」
「說多了。」學長突然聳肩打住。眼看事件即將落幕,我和蒼空剛鬆口氣,卻聽他話鋒一轉:
我反射性擺出防禦姿勢。一步後方就是夜晚的大海,眼前則是被星川學姐撈出水桶、一隻在她手上蠢動不已的海羽星。名副其實的背水一戰。還有,學長,別看戲啊,快點來幫忙或是阻止啊——我在心中大喊,就在這時。
星川學姐熱忱的解說突然中斷。她慌忙低頭道歉,髮圈束起的馬尾隨之晃動。
「咦?……您說自己是研究妖怪學的,我還以爲是文科出身,沒想到這麼清楚……!」
「這是基本功。研究妖怪學需要廣博的知識儲備。更重要的是,『船幽靈』有『目擊者重返海域卻不見鬼手』的特徵。海百合很少移動且速度慢,若在同一地點無法再見,豈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