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清姬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1萬 字
清姬是出現在道成寺傳說故事中的紀州姑娘。愛上年輕僧人安珍的清姬,在得知安珍違背約定拋棄自己逃走後,憤怒至極,化作蛇身的鬼怪追殺安珍,而安珍躲進了道成寺的鐘中,清姬便連同鍾一起將其灼燒至死。
***
二月中旬某天下午,總算把期末考和報告都搞定的我,走進了一個星期都沒來的四十四號資料室,結果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
嗚哇……
我啞口無言地環視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慘狀。雖然書架還是跟平常一樣排成一整排,但書架上的書和筆記被抽出來堆在地板上,幾乎沒有地方可以站。
書架後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看來房間的主人還在。既然如此,我應該打聲招呼,但真的可以過去嗎?我單手提着包包,看着散落一地的貴重資料猶豫不決,這時從裏面傳來腳步聲和柔和的聲音。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湯之山同學啊。怎麼了?怎麼站在那裏?」
「呃,因爲有點不好意思進去……這是怎麼了?」
我指着腳下,詢問從房間深處走出來的杵松學長。戴眼鏡的青年看見後,露出傷腦筋的笑容,示意我先進去。
「我剛泡好咖啡,馬上端過去。總覺得好像很久沒見了,湯之山同學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節分派對回來之後就沒來過了。那天很累,所以馬上就回家了,之後又是考試周……」
在對方的催促下,我坐到了接待區的沙發上,放下手中的包。接過遞來的咖啡,我向杵松學長彙報說託他的福,考試總算通過了,隨後再次望向散落一地的資料。
「所以,這到底是……」
「阿賴耶啊,一直在找晃小姐的筆記。他說那些對晃小姐下手的人沒能拿到的筆記,肯定藏在這裏。對吧,阿賴耶?」
「對。」
杵松學長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從書架後方傳來熟悉的男中音,回應了他。
絕對城學長沒有在我們面前現身,繼續說:
「『幽靈』對吧?你還記得晃留下的信息嗎?」
「啊,記得。是四個『四』和『リンキノオニ』……」
「沒錯。四個『四』指的是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而『リンキノオニ』指的是『悋気之鬼』,也就是嫉妒或喫醋產生的『鬼』。晃恐怕是把研究成果藏在這個房間中和嫉妒系『鬼』有關的資料裏。『悋気之鬼』是中世紀日本民間故事和能劇常用的題材,相關研究資料非常多,光是確認一遍就很花時間。」
絕對城學長平淡的聲音在書架之間迴響。他的語氣很冷靜,不像之前櫻城紫小姐倒下時那樣把自己逼到絕境。我鬆了口氣,同時傻眼地心想「怎麼不露個臉」,朝書架後方的妖怪學者喊道:
「就是……到了嚮往戀愛的年紀吧。不過一概而論也不太好,畢竟也有沒加入她們的女生。」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至少能幫忙找指定的書啊。反正又沒人諮詢或委託事件,我有空——」
「總之,我想先確認是不是真的有靈異現象,可以告訴我現場的狀況嗎?例如格局或附近環境……有照片的話就更好了。」
「我該去打工了。不瞞你們說,我在英語會話培訓班打工當講師。今天是針對小學生的初級課程。男生無所謂,但可愛的女學生們還在等我,我得先告辭了。如果有什麼進展再聯絡我。」
「這些照片是你特地準備的嗎?」
「當然是情人節巧克力啊。難得收到象徵愛意的巧克力,喫掉不是很可惜嗎?所以我都會像這樣擺着,欣賞一陣子。」
「而且年齡差距很大。這個人看起來像OL,這個女生明顯是高中生……雖然不知道你腳踏幾條船,但這樣沒問題嗎?」
「是嗎?」
我無視竹上學長指着我眨眼的視線,看向現場的照片。這是間隨處可見的LDK(起居室、餐廳、廚房一體),雖說用「意外」來形容或許有些失禮,但房間確實收拾得井井有條,十分整潔。
「啊,是這樣嗎?那我就放心……不對!我還有問題想問你,而且我連你的聯絡方式都還沒問到。」
「不過,教練爲什麼要問這些?」
「這可難說。我也說要幫忙,可是阿賴耶……」
——我忍不住解釋,竹上學長卻笑着打斷我:
「沒關係,人是種隨時都在找東西的生物,例如『真愛』之類的。」
「不好意思,房間的主人正在找東西……」
竹上學長露出自豪的微笑,從內口袋拿出折起來的紙。在會客區的桌上攤開,上面印着好幾張似乎是公寓室內的照片。看來是靈異現象出現的現場,也就是竹上學長住處的照片。
***
「是倉庫。雖然因此採光不太好,但我待在房間時幾乎都會把窗簾拉上,所以不在意。爲什麼要拉上窗簾?這還用問嗎?因爲我待在房間時基本上都會和心愛的女性在牀上。」
「如果出現的地點是在玄關或陽臺,這種可能性的確很高……」
「無可奉告。先不提這個,竹上君,還有其它的——」
「不過,爲什麼每張照片都有不同的女人一起入鏡……?」
「我完全沒問題,不過這些小貓咪們會怎麼說呢?」
「那當然。凡事都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戀愛也不例外!」
其實打電話說就行了吧——可我還沒來得及這麼說,他就掛斷了。而且英語會話培訓班離得不遠,於是我和杵松學長一起過來了。二十分鐘前,大批小學生下課離開後,我們就進了教室,但竹上學長看起來依然沒空。
「聽好了,一美,這個單詞要這樣發音。來,你念念看。嗯,很棒,有進步哦。怎麼了,梨惠?你看上去沒什麼精神。什麼,成績沒起色可能會捱罵?別擔心,我可以一直輔導你。香,說我偏心是什麼意思?我可是大家的老師,當然也會關心你呀。上次給你的特製講義好用吧?春奈和麗美覺得呢?嗯?爲每個人單獨做教材很麻煩?不過想到是情人節的巧克力謝禮,就值得啦。清香,你給我的巧克力特別大呢,我感受到你的愛意了。既然接受了心意,當然要回報,所以有什麼煩惱都可以找我商量。不限於英文哦?」
「『在車站前英語會話培訓班上課的活潑女生團體』?是說二班的女生嗎?」
「杵松桑,這根本不是什麼妖怪,而是因爲劈腿而生氣的女朋友吧?『明明都有我了,居然和別的女人……!』——類似這種感覺?」
杵松學長邊說邊把一張從窗戶拍到外面的照片指給我看。窗外沒有地方可以踩,只有一整片凹凸不平的水泥牆。雖然有空調的室外機和管道,但沒有可以藏一個人的空間,也找不到能爬到那裏的方法。嗯~這樣的話,是把偶然出現在窗外的某個東西看錯了嗎……?我雙手抱胸陷入沉思,杵松學長則在我身旁詢問竹上學長:
「那當然,因爲有愛啊。我的女朋友們,都擁有愛和理解!」
「打擾了!請問這裏是靈異現象諮詢室嗎?」
「不用了,我拒絕。」
「好久沒喝杵松桑泡的咖啡了。喝完之後得去幫絕對城學長的忙纔行。」
教室以白色爲主調,顯得乾淨整潔,大約能容納二十人。課程剛結束不久,大部分學生已經離開,但講臺旁還留着幾名高年級女生,正熱鬧地說着話。她們中間站着兼職講師——竹上學長,他擺出類似男公關的笑容,親切地與她們交談。
「什麼意思?」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請看,這些都是最近拍的!」
「你不是剛纔那個叫什麼來着的女生嗎!怎麼了?」
絕對城學長斬釘截鐵地斷言。既然親近的人這麼說,不認識晃小姐的我也沒辦法反駁。我點點頭說了聲「這樣啊」,拿起杯子轉向杵松學長。開動了。
不用說,我們不是來確認他有多受歡迎的。他匆忙離開資料室後,我們認爲還需要更多情報,便用手機聯繫他,結果他讓我們來他打工的地方。他說今天只有小學生課程,下課後會有時間。
「——也就是說,你難得早歸的那天,看到自家窗戶外好像有一隻小手,還有長條狀的東西橫過窗外。你住的房間在公寓四樓的轉角處,那扇窗戶外面沒有陽臺也沒有踏腳處……原來如此,這的確很詭異……呃,你叫什麼名字?」
「對面的建築物很近呢……那裏是——?」
竹上學長對圍在身邊的女生們露出平等的笑容,繼續說着話。我從教室後方望着他那張看起來發自內心幸福的臉,嘆了不知道第幾次的氣。
鋪着榻榻米的練習場上,指導者春田師傅還沒到,只有幾名提早來的學員。師傅雖然說過「等學員差不多到齊後,由教練判斷何時開始熱身」,但再等一會比較好吧?唉,雖然我也不是正式教練……我正苦笑着想到這裏,蒼空抬頭問道:
「既然接了,就得盡力而爲。不過,希望能再多一點情報。」
「啊,我知道了!是絕對城大哥拜託你的吧?又出現妖怪了!」
「我就知道是這樣,但也不用特地強調吧!」
「對啊。因爲愛而被刺傷四次,這也是愛的代價吧?畢竟我愛着所有女性——雖然沒辦法這麼斷言,但我總是提醒自己要這麼做。像你這種活潑的女生我也很歡迎哦?我之前的女朋友都沒有這種類型,所以請務必以輕鬆的心情,跟我深深相愛——」
「不見得是把筆記本藏起來,說不定是用SD卡儲存的電子資料,把那玩意夾在書頁裏再容易不過。也有可能是留下提示真正藏匿地點的便籤。此外,『悋気之鬼』相關資料的某些記述,或許也能當作藏匿地點的提示。」
「湯之山同學,剋制剋制。竹上君,這張牀旁邊的架子上堆着小盒子,那是什麼?」
「爲什麼突然提到絕對城學長?難道他想要巧克力嗎?」
「情人節?啊啊,這麼說來……」
「真有湯之山同學的風格。阿賴耶也真可憐。」
竹上學長回答杵松學長,隨後環視周圍的女生們。她們一迎上他的目光,立刻發出尖嚷——
「我是杵松明人。關於先前的委託,有些事情想請教,能否佔用一點時間?」
我立刻明白杵松學長說的是誰。在六人當中,有個最不起眼的黑長髮少女,好像是叫「清香」……?她似乎送了竹上學長一份特別大的巧克力。這名身材嬌小的少女穿着輕飄飄的連衣裙,大概是不擅長加入對話,她怯生生地躲在朋友身後,看起來有點可憐。正當我在心裏默默爲她加油時,竹上學長忽然「哦!」了一聲,看向我們這邊。
我立刻用手刀揮開他伸過來的誘惑之手。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煩躁,聲音非常冷淡。杵松學長插嘴打圓場:
「放心吧。不管她們再怎麼仰慕我,我可不會對小學生出手。」
「聯絡方式和住址寫在照片後面。那邊那個穿白大褂的小哥姑且不論,我很歡迎你哦?那麼我先告辭了!啊,小貓咪們,我要去見你們了!」
委託人這纔像想起什麼似的,回望坐在對面的杵松學長和我,報上姓名。這位自稱竹上的青年又補了一句「我是文學院三年級的學生」,誇張地抖了抖肩膀。大概是想起當時看到的景象了吧。
同時,他用戴着銀色戒指的食指指向我,充滿自信地眨了眨眼。第一次看到這個招牌動作時,我還有點困惑,但看到第五次也習慣了。真是個誇張的人。我和杵松學長面面相覷,竹上學長大大地聳了聳肩,回到正題——
「咦?你習慣了?被纏上嗎?」
「很有可能,因爲晃就是這種人。」
竹上學長拉了拉藍色夾克的領子,繼續說明。他外表帥氣,但肢體動作幅度很大,說話方式也很誇張,與其說帥氣,不如說更讓人覺得有趣。我邊聽邊回應,這位看起來不怎麼困擾的委託人,卻轉頭看向資料室深處發出沙沙聲響的地方。他似乎很在意絕對城學長找筆記本的聲音。
杵松學長苦笑着透露的這句話,突然被絕對城學長的聲音打斷。我傻眼地想回嘴說「可是」,絕對城學長卻搶先一步——
就在我準備反駁時,敲門聲響起,接着一道高聲的說話聲響徹資料室。
「想幫忙的話,就先把這房間的書全部讀完。要是不知道資料室裏有什麼、哪本書裏有什麼記述,根本沒法找。我雖然已經掌握了全貌,但與其從頭開始跟你說明,自己來還比較快。」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抱歉,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竹上學長突然打斷對話,站起身。咦,怎麼這麼突然?我還來不及問,他就接着說:
***
「所以,這個委託要怎麼辦?」
「什麼嘛~」「難得老師陪我們聊天,別來打擾啦。」「不過這個人也挺帥的?」「還是老師更帥!」「老師,這些人是誰?男朋友?」「都是男生耶。」「男生之間也可以哦。」「這樣啊。」「話說,就是剛纔說的那件事吧?」「老師家裏鬧鬼,來驅邪的人。」「那個鬼,真的……」「清香你太膽小啦。」「看起來不像會驅邪的樣子。」「對啊。」「也不像靈能者。」「比起這個,老師聽我說嘛~」「好狡猾,是我先的!」
「我沒問你這個!」
年輕男性的聲音穿過門和書架傳來。這彷彿算準時機的來訪讓我和杵松學長不禁面面相覷,而絕對城學長依然不見蹤影,只丟下一句「交給你了」。是是是,交給我了。
「我倒覺得他是個講究禮節的人。從剛纔的觀察來看,他總會不時叫對方的名字,並且認真注視着對方說話。大概很多人是被這點吸引吧……不過,那些女生與其說是喜歡竹上君,更像是喜歡被男生體貼對待的感覺。」
「我知道你翻找資料的理由了,但找了一個星期都找不到,不就表示在其它地方嗎?研究用的筆記本應該不小吧?」
「在那之後——不對,說不定在那之前就有,總之我在房間裏感覺到奇怪的氣息,好像還聽到有什麼東西在牆壁外爬行的聲音。我原本想着沒有危害就沒關係,可是我女友聽了覺得很不舒服,就不來我房間了。我實在很傷腦筋,聽說這裏可以諮詢,就跑過來了。」
「我在電話裏說過了吧?還有,我叫湯之山禮音。」
大約兩小時後,我與杵松學長站在車站前英語會話培訓班的小學階段教室裏。
我和杵松學長用充滿不信任感的眼神看着竹上學長,他卻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果然還是別對他改觀比較好。
因爲忙着考試,我完全忘了還有這個節日。結果我一個巧克力都沒送出去——我小聲嘀咕,杵松學長聽了苦笑:
不只房間內部,連玄關外側和窗外的牆壁都拍得很到位,可以清楚瞭解現場的狀況。姑且不論竹上學長那像意大利人搞錯狀況般的言行舉止,心思倒是相當細膩。我反省自己不該擅自認定他是個糟糕的人,然後一臉厭煩地抬起頭:
「哎呀,我還沒自我介紹嗎?我姓竹上,竹上行哉。」
「真不明白,那種輕浮的類型到底哪裏好啊?」
週六晚上,市民運動中心的合氣道教室。和我一起上課的小學五年級男生——南鄉蒼空,回答完後重新系緊腰帶。
「啊,你知道她們?蒼空你是哪一班的?」
「咦?這個說來話長……」
「我是一班的。所以只記得名字和長相,不過從教練剛纔提到的名字來看,應該是二班的。如果她們叫梨惠、香或春奈,那就沒錯了。是一羣總待在一起、感覺很熱鬧的女生。」
圍在竹上學長身邊的女生共有六人。個個都是打扮得很「時髦」的現代小學女生。我看着開心簇擁着老師的她們,嘆氣道:
***
「啊,我先說清楚,我是交給明人處理。你可別誤會了,『幽靈』。」
「不過這房間還真吵,而且亂七八糟的。」
「總之,被莫名其妙的東西纏上,就算是我也會覺得不舒服。如果是女性的話,那我就非常歡迎,畢竟習慣了。」
「什麼?請、請等一下。」
竹上學長輕佻地眨了下眼睛,接着便匆匆離開資料室。聽着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和杵松學長對看一眼,幾乎同時聳了聳肩。
「哦……可是,有必要搞得這麼麻煩嗎?」
「不需要幫忙。這是我的問題。」
小學女生特有的尖銳嗓音在教室裏迴盪,瞬間剝奪了外人插話的餘地。之後,我和杵松學長每次想開口,都被那些女生打斷,最終只好放棄收集情報,撤離了現場。
「……正解。雖然這次絕對城學長並沒有行動。」
在我找藉口前,蒼空就已經說中,於是我老實點頭。
竹上學長公寓窗外的「那個」,依然無法確定是什麼。因爲描述聽起來不像是真正的妖怪——真怪,我們便決定先調查委託人周圍的情況,杵松學長利用自己和絕對城學長的人脈開始收集情報。那個竹上學長在有些人當中似乎挺有名,傳言不少,但他認識的人實在太多,整理起來好像很費勁。
另一方面,我的人脈沒那麼廣,本來以爲幫不上什麼忙,但轉念一想,我認識一個似乎很瞭解小學生的人。竹上學長好像也很受小學女生歡迎,說不定能發現線索。抱着這樣的想法,我說出竹上學長身邊那羣女生的名字,於是得到了剛纔的回答。
「如果是別的班,大概就只知道名字了吧……總之謝謝你,蒼空。」
「不客氣。另外,剛纔提到的那個叫清香的女生,似乎是我的熟人。」
「誒?是嗎?就是那個身材嬌小、看起來有點怯生生的……」
「那就對了——六條清香同學,被父母逼着上各種補習班的女生。她去年夏天轉學過來,和我同班,因爲座位近,我們還挺常說話的。嗯,我們還一起當過體育委員,雖然今年分到不同班了……」
「體育委員?可她看起來更像是室內派……?」
我回想起她沒能順利加入朋友和竹上學長的對話、忸怩不安的樣子,坦率說出感想。蒼空聽了點點頭說「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不知爲何有些得意地看着我——
「清香同學雖然文靜,但運動神經意外地好哦?她在之前的學校好像參加過名字很帥氣的運動。然而因爲被說『女孩子不該總做那種事』,就被迫放棄了。」
「哦,這樣啊。名字很帥氣的運動是指什麼?」
「咦?呃……是叫什麼來着?我記得是一個像Lord of the Ring那樣的外文詞……?」
「沒有叫這種名字的運動項目。」
——我無語地瞪了一眼隨口回答的蒼空,提醒他「聽女孩子說話要更認真一點纔行啊」,他卻當作沒聽見,忽然不安地小聲說:
「清香同學也在那個團體裏啊……她很容易被牽着走,沒問題嗎?」
「那是她自己選的朋友,應該不用太擔心吧?」
「教練你是不知道女生團體有多麻煩纔會這麼說。不能打扮得比領頭的更時髦、團體內順位要分明、營養午餐和補習班都要一起行動、不加入某個團體就不被當人看……真的很麻煩。」
「是、是這樣的嗎?」
「教練你大概不懂女生,但就是這樣。清香同學說她家裏管得嚴,不太能和朋友出去玩,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和朋友相處……」
杵松學長瞅準時機,追問道: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試着把這樣的心情融入話語中。竹上學長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這時一道凜然的聲音插了進來。
「不過這故事真難受。戀愛應該是更美好、更熱情的東西纔對。」
單人牀、衣櫥、衣架、電腦、電視、小書架,還有一把原聲吉他。原本很像學生公寓的室內,此刻卻顯得相當異常。或許是被這番景象震懾住了,被迫跪坐在地板上的長髮青年低聲說了句「好誇張」。他是這次的委託人,也是這個房間的主人——竹上學長。
「請安靜!」
「聲音能傳到就能對話。你就這麼想看到我的臉嗎?」
而且他的一舉一動都透出一股拼命的感覺,甚至營造出「不成熟的新人正在努力,請大家支持他」的氣氛,真不得了。很難想象他就是那個一邊幫原戲劇社前輩準備服裝道具,一邊謙虛地說「我不擅長演戲」的人。說不定比起絕對城學長,平時的委託多讓杵松學長出馬會更受歡迎。我一邊想着這種失禮的事,一邊張大嘴巴看得出神。自稱絕對城學長弟子的杵松學長繼續利落地說道:
***
「就是因爲不知道才問的啊!絕對城學長,我說了好幾次了,至少說話時露個臉吧?最近我都只聽見你的聲音。」
面對朋友自作主張的強勢要求,杵松學長苦笑着。嘴上說着「真拿你沒辦法」,但被拜託似乎讓他有點開心,表情並不排斥。絕對城學長也相信杵松學長一定能做到,顯得很信賴他。兩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感情好,我不禁露出微笑,但現在可不是悠閒傻笑的時候。我望望擋住絕對城學長的書架,又看看杵松學長,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是來代理絕對城的,不過我是個半吊子的弟子,知識和法術都不夠完備。如果在儀式中分心,可能導致驅邪失敗。如果希望一切平安,現在請務必謹言慎行。」
「您這個人真的很樂觀呢……那我就告訴您吧,原因就是那個。」
聽完杵松學長的解說,竹上學長說出了感想。我也覺得安珍很過分,但接下來的評論很有這個好色之徒的風格。我正對「反而覺得可以」這句話傻眼時,竹上學長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杵松學長嘆了口氣,用手杖指向房間一角。杖尖所指的方向,是牀邊的櫃子,上頭堆着好多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全部大概有二三十個吧。竹上學長愣愣地望着那座有如迷你祭壇的盒子山,不解地歪着頭——
我心中響起這樣的聲音。因爲平常總是和我在一起的絕對城學長給人的印象太強烈,讓我差點忘了杵松學長也是個身姿挺拔、容貌端正的人。這樣的人穿上很像樣的服裝,說出很像樣的臺詞,當然顯得很帥。
「問我也沒用,我只是按他說的準備而已。」
「——我就直問了,真的能順利解決嗎?」
「蛇或龍?那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細長的影子……?不會錯,是『鬼』!請千萬不要動!」
「什……不、不是,也不是那樣,那個……」
彷彿要強調「鬼」這個字,杵松學長再次搖響手杖。竹上學長被那聲音嚇得一抖,戰戰兢兢地重複剛纔聽到的詞。
「既然如此,您能說出它們分別是誰送的嗎?」
「我今晚也有事,這要花多久?」
「咦?啊,是的!」
「阿賴耶,接下來怎麼辦?我打算去確認事實,也準備好了,不過最後的驅邪儀式——」
說完,他搖響手杖,然後向地板輕輕一拄——那英姿讓我不由得看呆了。
「清姬應該也明白,但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吧?而失控的專情,讓女人變成了『鬼』。清姬的身體不知不覺變成了蛇身。這時候的她,在繪卷中一般被描繪成鬼臉、雙臂,自腰以下像蛇或龍的模樣。」
「情人節收到的巧克力?那些巧克力怎麼了嗎?」
「喂,教練!你這強行無視的方式也太明顯了吧!」
——蒼空憂慮地嘆了口氣。暫且不論他的體貼,說我「不懂女生」是什麼意思?我好歹也是現役女生啊,混蛋。
杵松學長閉上眼睛,深深點頭。他若無其事地小聲補充「很可怕」,這種助長不安的技巧也很高明。實在不像是從絕對城學長那兒現學現賣的。
***
「這我知道,可你爲什麼對我用敬語?之前不是都用平輩語氣嗎?還有,你聲音會不會太大了?」
「咦?要我來嗎?我可沒法隨口胡謅是哪種妖怪哦?知識不夠啊。」
「啊、啊啊……可是,你沒看到嗎?」
「真是隨便。你不是那個靈異現象諮詢室的成員嗎?」
杵松學長說到這兒,憂鬱地搖了搖頭。看見自己仰賴的人露出軟弱的舉止,竹上學長不安地說:「喂喂,振作一點啊,大師。」儘管如此,他仍然依照吩咐維持跪坐姿勢、沒有方寸大亂——這一點倒挺不錯的。
站在竹上學長身後的我小聲回答。我拿着杵松學長讓我帶來的小匣子,俯視着一臉不滿的竹上學長,搖了搖頭。
「因爲對您抱有戀慕之情的『鬼』,只有您纔看得見。對吧,湯之山同學?」
「因爲我不是隻對您一個人說話。我也要讓紮根於這個房間的邪念——沒錯,我要讓『鬼』聽見!」
「還有,我剛纔也說了,請儘量不要改變姿勢或轉身。因爲不好的東西會趁這種疏忽時作怪。明白了嗎?」
「呃,我只是個打雜的。」
杵松學長在昏暗的房間裏讓煙霧靜靜擴散,同時滔滔不絕地說明。這些全都是絕對城學長教他的內容。說到「悋気鬼」,說不定正是找出晃小姐隱藏筆記資料的關鍵詞。前陣子,絕對城學長在翻遍相關史料後,判斷「正好可以用來解釋這次的狀況」,於是就把關於「悋気鬼」的知識告訴了杵松學長。
「啊,大家好像都到齊了。好~那麼開始吧~今天先從拇趾發力直走開始!」
「什、什麼?莫非……問題出在我身上?啊,大師,你就直說吧!哪裏有錯的話,下次我會注意的!」
「像那樣全部堆在一起,不就像是在說『你們哪個都差不多,我完全無所謂』嗎?那些巧克力,都是不同女生送的吧?」
「您之前看見窗外有一隻小手,還有長長的物體一晃而過對吧?人類的手加細長的軀體——這跟傳說中清姬那類龍蛇形鬼怪的特徵相當吻合。而且從殘留的氣息來看,盤踞在這裏的毫無疑問是真正的鬼怪。雖然我多少也有所預期,但沒想到會成長到這種地步……」
——竹上學長大叫。雖然影子在煙霧中出現的時間不到一秒,但也足以讓人看清楚。況且竹上學長先前還被吩咐,只要看到異狀就立刻報告,所以不可能不驚訝。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發現了什麼新線索嗎……比如被竹上學長甩掉的女生懷恨在心,想潛入他房間之類的?」
「啊,好,我知道了。不過,那傢伙……真的是『鬼』嗎?」
「正是。我透過蠟燭與線香的煙佈下結界,確認過了。被您目擊出現在窗外的東西,就是這個房間不祥氣息的源頭——肯定是『鬼』。」
「我說過交給你了吧。」
時間是晚上七點過後。照明全部關閉,只有立在地板上的幾根蠟燭提供光源。房間正中央站着一位白衣男子,莊嚴地高舉着古老的香爐。他緩緩地來回走動,彷彿想讓香爐中逸出的煙霧充滿整個房間。燭火搖曳,映得他的影子與白煙一同晃動。
「咦?啊!」
「竹上君,您似乎認爲『鬼』是長角的怪人,但『鬼』這個字在古代日本,也是模糊的邪惡事物的總稱。自古以來,這個國家的人類意念——尤其是女性的戀慕之情,會生出『鬼』,有時也會讓人變成『鬼』。身爲見證驅邪儀式的當事人,我希望您能具備最低限度的知識。您知道《平家物語》裏記載的『鐵輪女』的故事嗎?」
「在能劇裏,人變成的『鬼』會依照變化的程度,分爲生成、中成、本成三個階段。剛纔提到的『鐵輪女』是『生成』,所以外形還很接近人類,但到了『本成』就會完全失去人類的外形。道成寺傳說的清姬就是本成鬼的代表性例子。」
「是的。那個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被男人拋棄的女性,因嫉妒而想要化身成『鬼』。她把頭髮綁成角狀,全身塗紅,頭上戴着置有三盞油燈的鐵環,嘴裏咬着燃燒的火把,在河裏浸泡二十一日,身體就變成了『鬼』。後來,她與以斷緣傳說聞名的京都橋姬合而爲一,成爲嫉妒之鬼——『悋気鬼』的代表而廣爲人知。」
其實不只是杵松學長,我當時也一起聽了絕對城學長的說明,不過沒記得這麼詳細。在我回想這些時,一旁的竹上學長已被氣氛影響而緊張起來,杵松學長如同看準時機一般,再度搖響手中的杖——
在杵松學長的挑釁下,竹上學長指着盒子,一一說出女性的名字。聽完之後,杵松學長點點頭,說聲「原來如此」,接着搖了兩下手杖。
「謝謝——不對啦!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也算提供了有用情報,所以呢?禮物的話,我這邊還在接收期限內哦?」
左手持着古代中國風的鏤空香爐,右手握着掛滿環飾的手杖,身披長長的白色羽織,內穿白衣白袴、戴着眼鏡的青年——也就是杵松學長,再次重複「請安靜」,隨後看向我們:
「我也不知道。」
「所以才說是『鬼』啊。化爲『鬼』的清姬,終於追上了逃進道成寺的安珍。安珍躲進了吊鐘裏,但蛇身的清姬纏繞着吊鐘,將安珍燒死在鍾內——就是這樣的故事。」
「這、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查出真相了。」
「是這樣沒錯,但我可沒有『完全無所謂』哦!我是因爲很高興收到大家的愛,所以才那樣……」
杵松學長插嘴調侃慌亂的我。別多嘴啦,真是的!我忍不住瞪過去,杵松學長便笑着說了聲「抱歉」,重新開口道:
封閉的客廳裏瀰漫着白煙。
「咦,是嗎?哦~生日快樂。」
「當然可以。從右上開始,依序是真紀、麗華、泰子、愛實、史蒂芬妮……」
「嗯。看來明人的推測是對的。」
「很遺憾,就目前打聽到的消息來看——和竹上君交往過的女生,似乎都不覺得他有哪裏不好。雖然嘴上輕浮、言行隨意,但確實很體貼她們。不過,也有人表示自己明明沒那個意思卻被他追求,覺得很困擾,希望他能喫點苦頭。但這類人和他沒有深入交往,所以也沒鬧到不愉快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就算真有恨他的前女友,也不可能從他房間的窗外潛入。」
資料室深處傳來絕對城學長的回應。他好像還沒找到晃小姐的筆記,不過剛纔那句話讓我很在意。聽着那帶着迴響的沉穩聲音,我驚訝地睜大眼睛。難道杵松學長已經弄清楚事件的真相了?可我剛纔說的應該沒什麼參考價值纔對。
「清姬……?是公主嗎?住在城堡裏的武將女兒之類……?」
「不是。這個道成寺傳說據說是產生於平安時代,有各種版本,不過一般設定都是紀州的莊園裏有個以美貌聞名的莊主女兒。這位名叫清姬的小姐,愛上了在修行途中借宿莊主家的年輕僧侶——安珍。修爲尚淺的安珍接受了清姬的愛意,甚至一時許諾要娶她回鄉。但冷靜下來後,安珍又後悔失言,只好丟下清姬逃走。清姬得知安珍毀約拋棄自己,便憤怒地追了上去。」
「這是在告誡我們,極端的愛有時會很危險。女性因愛意失控而變成『鬼』的故事很多,除了鐵輪女和清姬之外,《源氏物語》的葵上也很有名,能劇在演出這些角色時會用上般若面具。您知道般若面具吧?」
「那個,湯之山同學。這純粹是我的推測——」
「『鬼』……?『鬼』是那個,節分時的……?」
「嗯。真相我已經大致有數了。」
「沒錯。般若就是『半蛇』的意思。般若面具的尖角和利牙,象徵無法控制自己而化爲蛇的姿態。而這個房間裏,現在也確實能感受到那種可悲鬼怪的氣息。如果看到異狀請立刻告訴我。」
「嘛,先不說我,如果她勉強自己和朋友相處,那也挺可憐的……蒼空,要是小清香看起來很痛苦,你可別光看着,想辦法幫幫她啊?」
「我都是做幕後的,又不是演員……不過,既然是阿賴耶的請求……」
「嗯……應該不是特定的某個人變成『鬼』。不過,戀慕的執念是強大的能量,累積起來就會產生意義,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生出鬼怪。我想,纏着您的鬼怪,恐怕是好幾個人的思念集合體。一般來說,鬼怪不會擁有實體……但這次的狀況非常不妙。」
「知道。就是嘴巴張開,像鬼一樣的那個吧?」
……怎麼辦,好帥。
「鐵輪……?不,我第一次聽說。那女人變成『鬼』了嗎?」
清澈響亮的聲音讓白煙微微晃動。在緊繃的氣氛中,我和竹上學長反射性地閉上嘴,看向聲音的主人。
「我會告訴你怎麼說。我想想……就用你手上那本吧。雖然有點長,但你以前是戲劇社的,應該很擅長把臺詞變成自己的話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哈哈,那我就放心了——纔怪!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女朋友中有人變成『鬼』了嗎?」
「剛、剛纔有個細長的影子……!」
「那個,現在是什麼情況……?出現在竹上學長住所的到底是什麼,杵松桑和絕對城學長打算怎麼處理?」
「阿賴耶?湯之山同學的話你聽見了吧?你怎麼看?」
「怎麼了?」
「現在我正在把盤踞在這個房間的鬼怪逼出來。目前術式進行得很順利,請放心。」
——杵松學長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我正驚訝着,他又朝書架深處喊道:
「自己想想看,『幽靈』。該有的材料應該都齊了。」
「湯之山同學是覺得寂寞了吧?我也很寂寞,所以很能理解。」
「真是可憐……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樣呢?」
「真過分。拋棄愛慕自己的女性算什麼僧侶啊。就算身體是蛇也應該接受纔對。不如說,我反而覺得可以……」
「你表情好可怕。話說回來,我二月十六號生日哦……」
然後,隔週。聽我說完在合氣道教室和蒼空的對話後,杵松學長微笑着對我說了聲「謝謝」,拿起放在會客區桌上的咖啡杯。今天他也是一身白大褂配眼鏡,抿了一口冒着熱氣的咖啡,接着朝依然待在書架深處的友人問道:
清脆的「叮鈴、叮鈴」聲,讓在竹上學長身後聽着他們對話的我,不禁屏息——這是開始的信號!於是,我輕輕按下藏在我手中匣子後方、乍看之下看不出來的開關。嗡,微弱的震動從匣子——從藏在裏面的投影機傳來。與此同時,飄蕩在房間中的煙霧裏,映出了某種細長的影子。
——突然被徵求同意,我立刻點頭。雖然覺得明明是自己投的影,這樣好像有點厚臉皮,但幸好竹上學長被成功唬住了。
順帶一提,投影出來的「鬼影」,是杵松學長把網絡上找到的海蛇視頻加工而成的。用煙霧當成屏幕,也是舞臺劇慣用的機關之一。而且,因爲周圍有蠟燭當光源,投影機的光也不容易被發現……
竹上學長維持跪坐的姿勢,不安地問:
「你是靈能者吧?看不見的話要怎麼辦?」
「我和絕對城一樣,只是多少知道一些前人智慧與技術的凡人。不過,這樣就足以對付『鬼』了。既然對象已經來到附近,就能確實封印。」
說出充滿使命感的臺詞後,杵松學長讓竹上學長拿着香爐,自己雙手用力握住法杖,高高舉起——
叮鈴。
——清脆的聲音響起。在房間內空氣變得緊繃之時,杵松學長開口道:
「啊,憂愁未消,回憶留身,往昔無痕跡,若爲虛僞之世,人言則喜,此乃愚癡之心。愚癡則迷,不智則怨,故而一心祈願,懇請省察淺薄之身,知曉此般憔悴——」
朗朗上口的祝文滲透進昏暗的房間。即使聽不懂意思,也能確實感受到魄力。竹上學長和我呆呆地看入迷、聽入神,身穿白衣的青年發出更加宏亮的聲音:
「縱爾懷怨,因悲音而泣,若生於此世,水暗澤邊螢光影,亦欲與君相契!御!」
隨着強烈的語氣,法杖上的金屬環發出至今最大的聲音。就是現在!我立刻啓動對着「禮盒山」的投影機,然後迅速關掉。竹上學長再次「啊」地叫出聲——
「又來了!剛纔,一閃而過!在堆禮品盒的地方!」
「嗯,這次確實看見了。然後——請放心,已經順利封印『鬼』了。」
「什麼?那麼,已經……」
「是的。湯之山同學,請打開照明。儀式結束了。」
杵松學長氣喘吁吁地擦着額頭。我照他所說打開日光燈,前一刻的恐怖氣氛瞬間消失,恢復成普通的日常生活空間。雖然白色煙霧還殘留着非日常的感覺,但只要開窗換氣,應該很快就會消散。杵松學長熄滅蠟燭和線香的火,滿意地點頭,對竹上學長微笑。
「辛苦了。你可以動了。」
「結、結束了嗎……?『鬼』怎麼樣了?」
「完全封印了。只不過,需要一個寄宿着對你思念的容器,所以用了一個巧克力禮物……啊,就是這個。」
「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大會網站的獲獎者名單上有你的名字,參賽者在社交網站上也發佈了頒獎典禮的照片。真的很厲害呢。」
「剛——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
「咦?呃……因爲女人容易鑽牛角尖,內心的執念比較強……?」
小清香沮喪地垂下頭。也是,如果她能那麼做,這次的事件根本就不會發生,剛纔是我失言了。可是,既然如此,該怎麼說——該怎麼做纔好?我低頭看着縮起身子的少女,再次思考,然後開口:
「嗯,有時候會突然冷靜下來呢。我懂。」
聽了我的話,小清香沮喪地低頭道歉。她如此坦率,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要她有反省就好。我搔了搔頭,小清香抬起頭,輪流看向眼前的兩位大學生——
杵松學長將手裏的小盒子遞給眼眶含淚、聲音微顫的小清香。小清香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她戰戰兢兢地接過巧克力禮盒,用小手緊緊抓住用緞帶和包裝紙包裹的情人節禮物,同時深深嘆了口氣。杵松學長見狀,無奈地與我交換了一下眼神,再次面向小清香。
「——這不是給竹上老師的巧克力……!這是要送給其他重要的人的禮物!可是梨惠她們擅自認定這是給竹上老師的巧克力,就和她們的一起交給了他……」
「是啊。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手段……總之就是這樣,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還有,我們的事也要保密哦?」
***
「姑且算是初次見面吧。我是杵松明人,這位姐姐是湯之山禮音。我們算是竹上君的朋友。你是——六條清香小妹妹吧?」
「你還在那裏吧?你想要的東西在這裏。」
那人影貼在公寓外牆上,巧妙利用管道和牆面的凹凸支撐體重,就這麼沿着牆壁爬了下來。不久,一位嬌小而畏縮的小學女生出現在我們面前。
……真是的,蒼空那傻小子,還說什麼「Lord of the Ring」呢?明明只有「ring」這個音節有點像而已……就在我爲隨便提供情報的蒼空感到無語時,杵松學長繼續說道——
「呃……那麼,並不是只有女人……容易變成『鬼』嗎?」
她身高大約一百四十公分,穿着合身的黑色連帽上衣,搭配深藍色緊身褲和黑色褲襪,長髮束在腦後。雖然和之前看到時不同,是一身便於活動的打扮,但那白皙的皮膚、端正的五官以及黑亮的大眼睛讓我有印象。也許不知該如何開口,少女不安地站在那裏。杵松學長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是、是的……可是,我停不下來,也不打算停下來。所以,剛纔那個變成蛇身之『鬼』的女人的故事,真的好可怕……如果一直執着於某件事,就會變成『鬼』對吧?那我是不是也會變成『鬼』呢?是不是已經快要變成『鬼』了……」
「如果是靈媒或驅魔師,或許會這麼說吧?實際上,我剛纔也是如此糊弄竹上君的……不過,我覺得不是這樣。」
我慌慌張張地掩飾,同時整理該說的話。思考了幾秒後,我儘可能用平穩的語氣,對望着我的少女說:
雖然讓委託人放心了,但還有事情要做。杵松學長用眼神示意由他來說,然後轉向旁邊那片黑暗——
「是、是這樣啊……好吧,我明白你的苦衷了。但就算這樣,從公寓四樓的窗戶溜進去還是太過火了。這會給別人添麻煩,而且很危險。女孩子晚上偷偷在外面亂晃就已經很危險了,還爬到四樓。」
「不是的。」
「反面……嗎?」
「真的……嗎?」
我們正要催促小清香離開,她卻突然緊張地叫住了我們。她用近乎悲痛的聲音喊住我們,跑到白衣青年身邊,淚眼汪汪地抬頭望着杵松學長。
「啊,是的……!因爲小孩、老爺爺和老奶奶,對壯年男性來說,都是和自己不同的人……!」
杵松學長回望戰戰兢兢提問的小清香,露出微笑。他先說了一句「我坐一下」,便在水泥磚上坐下,仰頭望着公寓牆壁——
與在竹上學長房間裏「封印鬼」時的口吻完全不同,那溫柔卻具穿透力的語氣滲入了黑暗。這時,凹凸不平的公寓牆壁一角有什麼動了動。我不禁擺出架勢,但杵松學長語氣不變,繼續說道:
「聽、聽到了……竹上老師的公寓牆壁很薄,把耳朵貼上去就能聽見……可是,爲什麼你會知道是我……?」
「是、是嗎?既然如此,你當時直接澄清誤會,說『不是的』不就好了嗎?只要跟朋友說這不是給老師的巧克力,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杵松學長平和的語氣被小清香簡短的話語打斷。咦?什麼意思?我們驚訝地互看了一眼。小清香緊握着盒子,重複道:「不是的。」
「這次因爲能及時應對所以還好,但戀慕的執念如果凝固,也有可能產生更可怕的東西。如果這次有學到教訓,就不要濫情,和女性的交往也要適可而止。」
杵松學長和放鬆下來的竹上學長交談,同時拿起堆成小山的巧克力盒之一——用水藍色包裝紙包着的大盒子上沒有寫任何信息,但用粉紅色緞帶仔細裝飾,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心意。杵松學長對着那個盒子唸唸有詞地施加祝文後,重新面向竹上學長,低頭道歉:
「放心,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已經用那個裝模作樣的驅邪儀式糊弄過去了,竹上君只當是作祟的『鬼』被封印了,並不知道真相。」
「也就是說,這本來就不是要給竹上君的?」
「總之,竹上君目擊到的『小手』是你的手,之後窗外『一閃而過的長條物體』是你的頭髮吧?你在尋找能潛入他房間的地方,打算從窗戶進去,卻差點被屋主發現,慌忙逃走時頭髮被看到了……是這樣吧?」
「我的師父——其實應該說是搭檔,總之我從他那裏聽說,女人因爲執着而變成『鬼』的故事非常多。你覺得是爲什麼?」
「沒有樓梯或梯子,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爬上這種垂直的牆壁。我絕對辦不到,但你不一樣。只要有這種程度的凹凸和外牆管道,就足夠了吧?畢竟你可是去年西日本Bouldering(抱石式攀巖)大會青少年組的獲獎者。」
「結果沒那麼簡單啊。謝謝你老實告訴我。不過,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啊,是因爲送出禮物後又後悔了嗎?但就算這樣……」
「只是簡單的消去法。首先,竹上君說他目擊到貼在窗外的手很小,所以我推測是身材嬌小的成人或孩子。然後,在我們所知的、與竹上君有關的孩子中,有能力徒手爬上沒有陽臺的四樓牆壁的,就只有你了。」
「可、可是……我沒辦法那麼強硬地說話……」
「……是的。」
平常的絕對城學長大概會要求封口費,但這回他不在,而且對方是小學生,就算了吧?我在心裏嘀咕着,問小清香:「知道了嗎?」她用力點了點頭。杵松學長見狀,滿意地起身——
「……!你怎麼會知道……?」
「當然是『真怪』——啊,當我沒說!都怪杵松桑突然把話題拋給我!呃……」
在杵松學長的催促下,竹上學長站起來拿出錢包。因爲一直跪坐,腳應該麻了吧,動作有點僵硬。杵松學長說着「確實收到了」收下錢後,用溫和的語氣補充道:
聽到這聲音,杵松學長苦笑着回答:
小清香一邊斟酌詞句,一邊點頭。她應該是個聰明的孩子,似乎完全理解了杵松學長的話。我呆呆地佩服着「兩個人都好厲害」,杵松學長在我視線前方點了點頭——
小清香抬頭看向忍不住插嘴的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她那不像小學生的悲痛氣勢讓我一時語塞。接着,她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
「真的。我身爲一個處理妖怪相關事件的專家,發自內心向你保證。對吧,湯之山同學?」
「鬼封印儀式」順利結束後不久,在竹上學長公寓前的小路上。目送竹上學長去約會後,我和杵松學長對視一眼,再次慰勞彼此。杵松學長抬頭望向剛離開的公寓房間,又看了看對面的老舊倉庫樓,輕輕轉動手上的情人節巧克力盒。
——我慌忙開口,卻被冷靜的聲音打斷。白衣青年用眼神示意交給他,然後面向小清香:
「要是我說了那種話,她們一定會問這是要給誰的……!雖然梨惠她們總說竹上老師帥氣什麼的,但我一點都不喜歡他。可是,要是我說了那種話,就會被她們排擠……」
「願意來這裏拿嗎?放心,我們是站在你這邊的。這件事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打算說。」
「竹上君放心了,你也拿回了想要的東西。雖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能讓我確認兩、三件事嗎?首先,竹上君——對你來說是英語培訓班的竹上老師,他在窗外看到的『妖怪』,其實就是你吧?或者說,我剛纔表演『驅邪』的時候,你一直都在牆外對嗎?」
「果然還是得把心裏想的事情好好說出來纔行。不然的話,小清香你會很痛苦……我剛纔也說了,你那些朋友擅自把禮物交給錯誤的對象時,如果你能說『不是的』就好了。」
「我覺得是這樣。你看,『妖怪』不是有很多小孩或老人的形象嗎?比如什麼小僧、什麼爺、什麼婆之類的。這應該也是同樣的理由。明白了嗎?」
「剛纔那些話?是指你在牆外聽到的、我對竹上君說的那番話嗎?」
「所以……那個,這件事……」
「我們查過,你每週都會在這一天、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經過這裏。對家裏管教嚴格、不太能外出的你來說,要潛入竹上君的房間,只有這個時間點了吧?所以我特地選在今天進行『驅邪』,看來很順利,真是太好了。我說的話,你在牆外都聽到了嗎?」
杵松學長說完,露出微笑,筆直地注視着小清香。在緊繃的氣氛中,他用平穩的聲音說:
「咦?啊,啊啊,一開始說的驅邪費對吧?我付我付,等我一下。」
Bouldering(抱石式攀巖)——不借助工具、利用凹凸處攀登巖壁或人工牆體的運動。雖然我不太瞭解,但簡單來說就是一種自由攀巖。我在網絡上看過的視頻裏,女性和孩子都能輕鬆攀上只有少許立足點的牆壁。
猶豫了一瞬後,小清香點頭承認。看來她已下定決心,沒有裝傻或逃跑的意思。真是了不起的覺悟。我佩服地望着她,杵松學長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
「咦?啊,嗯,沒錯!我雖然是『真的』,但還是像這樣好好地活着,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要是竹上學長能稍微反省一下就完美了。然後,接下來……」
「就是這樣。尤其是『鬼』,是會隨着感情肆意作亂、傷害人類,做出人類最不該做之事的妖怪。『鬼』似乎有很多不同的面貌,難以一概而論,但我覺得『鬼』是人類的反面。」
嬌小的少女雙手緊握,輕輕點頭。我在杵松學長身旁觀察情況,低語道「果然沒錯」。六條清香——她是竹上學長打工的英語會話培訓班的學生,也是蒼空去年的同班同學。
「沒事的,冷靜點。總之先把這個給你。來。」
「那就拜託你了。那麼,儀式到此結束。雖然應該沒問題了,但要是又發生什麼異變的話,請到文學院四號館四樓的四十四號資料室。我們會免費提供售後服務。然後——」
「沒錯。『鬼』是會做出與理想、普通人類完全相反之事的妖怪。鬼是『不想變成那種人』的範本……所以啊,清香。」
「總之,辛苦了。」
「阿賴耶說要交給我處理時,我還擔心會變成怎樣,幸好一切順利。這樣『鬼』也封印了——應該吧。」
「不客氣。湯之山同學也辛苦了。」
「人類是會思考各種事情的生物,但無論是誰,都不想思考自己變得奇怪或危險的可能性。我也是這樣。所以,當我們想象或創作這種故事時,會把恐怖或危險的部分推給他人。這是爲了讓自己安心,認爲自己沒問題、很普通。而過去那些故事的記錄者,幾乎都是成年男性。雖然也有女性寫作,但人數很少。」
「那我們回去吧。送你到家附近比較好吧?」
她越說越不安,小小的肩膀顫抖着,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我本以爲只要哄騙竹上學長、拿到禮盒再轉交給小清香就能解決,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那個,我……」
「我辦不到……!」
我苦笑着回應聳肩的杵松學長,同時點了點頭。
「嗯,或許吧。」
「不好意思,這個請讓我帶回去處理。」
「真的嗎……?」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小、小清香,故事裏的那些鬼啊、妖怪啊一般都不會真的出現,所以你不用那麼擔心。嘛,雖然確實有真的……」
「是的……當時我想着竹上老師回來後應該會開窗,打算迅速溜進去、拿到這個禮盒再馬上出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杵松學長瞥了小清香一眼,坦率地表示佩服。
他舉起巧克力禮盒,用言語勸導着。等了數秒,黑暗中傳來微弱的聲音——
「女人容易變成『鬼』的理由,是因爲記下那些故事的人是男人。」
「那——那個!」
「真的。雖然我無法證明,只能請你相信我。」
竹上學長全力無視杵松學長的忠告,輕快地轉了一圈。看着他那完全沒學到教訓的爽朗笑容,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的』?真什麼?」
杵松學長說到這裏,稍稍停頓,然後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齊平。「這只是我的想法。」——他謙遜地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公寓和倉庫樓之間只有兩米寬。這裏沒有照明,路燈的光也照不到,幾乎一片漆黑。只能勉強看見自行車、洗衣機、破掉的鐵皮和水泥磚等雜物隨意堆放在那裏。杵松學長直視——不,是仰望着那片陰暗空間的上方,說:
或許是聽了這話而放心,又或者是放棄了,一聲簡短的「我知道了」之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暗中現身。
「……是的。」
「畢竟都這麼晚了。小清香家在哪裏?」
「是的……!女人會變成『鬼』是真的嗎?我拼命爬上牆壁,爬到竹上老師的房間外面。滿腦子只想着要拿回禮物……可是,我突然想到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要是被人看到,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一下子害怕起來了。」
「那是清香送的……?雖然對那孩子很抱歉,但既然如此也沒辦法。我得好好向清香道歉纔行。」
「啊啊,知道知道。但我就是那種會追求愛的生物,而且她們也會主動接近我。只有這點我實在沒辦法……啊啊,已經到和史蒂芬妮約好的時間了!我得快點!」
「你確實很危險,也做了奇怪的事。但是,你有感覺到危險、覺得奇怪吧?那就沒問題了。只要能自律——只要擁有能好好控制自己的心,你就不會變成『鬼』。」
「那麼——嗯,總之,先抬頭挺胸如何?」
「抬頭……挺胸?」
「對。不是說心態,而是先從姿勢開始。我一直在練的合氣道,如果不好好抬頭挺胸,就使不出正確的力道。就算一開始很笨拙,只要以正確的姿勢練習,就能掌握技巧,然後逐漸能積極地出招。所以,如果你想變得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總之,一開始先從改變姿勢做起吧。」
我直直地回視小清香,斬釘截鐵地說道。像是爲了強調般,我將手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她倒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說「好」。這起事件總算是告一段落了。真是的。
另外,關於小清香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送禮物的對象是誰——這個謎團雖未解開,但在週末便輕鬆揭曉了。星期六在合氣道教室碰面時,蒼空一臉納悶地向我報告:
「對了,教練,之前提到的清香同學,今天送我生日禮物了。她說『雖然遲了』。」
「……啊啊,原來神祕對象是你啊。那,你怎麼回應的?」
「我當然很開心啊。『哦~謝啦!』——這麼跟她說了。」
「這是什麼不上不下的回應啊?人家小清香她……!」
「怎、怎麼了,教練?難得看你露出這麼複雜的表情。」
「平常的我是什麼樣子啊?總之,你要好好向她道謝!」
***
「所以謎團解開了,事情圓滿落幕。」
之後,在四十四號資料室。我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彙報這次事件的經過。
雖然依舊看不見絕對城學長的身影,但屏風對面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他應該就在附近吧。我一邊推測他還沒找到晃小姐藏在「悋気鬼」資料裏的筆記線索,一邊啜了一口自己剛泡好的咖啡。明明用的是同樣的咖啡豆和器具,味道卻不知爲何總不如杵松學長泡的。
「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學長,杵松桑今天不來嗎?」
「嗯。明人恐怕這幾天都不會出現。」
「咦?爲什麼?他有急事嗎?」
聽到從書架那邊傳來的聲音,我愣愣地反問。絕對城學長先回了句「不是」,然後深深嘆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根據我剛纔聽到的,明人很溫柔地開導了那個小學生,對吧?」
「是啊。他又溫柔又冷靜,和冷淡的學長完全不同——我當時還很佩服,不愧是杵松桑……但這和杵松桑不來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絕對城學長突然激動地大談酒吞童子。怎麼了怎麼了,到底在吵什麼?我連去查看狀況都忘了,只能戰戰兢兢地朝書架那頭問道:
絕對城學長的話音突然中斷了。咦?怎麼不說話了?該不會是營養失調暈倒了吧?但就在我打算起身確認狀況時,書架後方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晃小姐的筆記還沒找到吧?」
「正是如此。可惡,這真是盲點……!謝謝你,『幽靈』!我一定會好好答謝你,不過現在先讓我確認!酒吞童子相關的資料確實應該——」
「也太快了吧!」
「剛纔說的雖然是最常見的版本,但酒吞童子的身世傳說還有其他說法。在越後國上寺緣起的傳說中,酒吞童子原本是名爲外道丸的美貌青年,因相貌出衆而受到衆多女性追求,卻從未回應任何人的感情。某天,外道丸打算燒掉積攢的大量情書時,情書冒出的濃煙將他變成了可怕的鬼——就是這樣的故事。」
「對了……!是酒吞童子!」
「確實幾乎都是女性,但也不是沒有例外。例如『酒吞童子』——」
「所以,那個酒吞童子怎麼了?」
「啊!所以筆記也可能藏在關於酒吞童子的資料裏……?」
興奮到極致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聲急速遠去。我似乎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呆呆愣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坐下,又喝了一口那不怎麼好喝的咖啡。
「沒錯。要是沒這個弱點,就能把更多事交給他處理了。明人提出的『鬼』是人類反面這一觀點,就算是即興發揮,我覺得也是個不錯的思路……」
「就是酒吞童子啊,『幽靈』!平安末期率領一衆有名眷屬盤踞大江山、會抓人喫人的強大鬼怪!在京都作亂後,被受八幡、住吉、熊野等神明庇護的源賴光與其四天王用計討滅,可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從繪卷《大江山繪詞》到謠曲《大江山》、御伽草子《酒吞童子》都有記載,不僅是極其著名的『鬼』,也是史上留名的最後一隻『鬼』!那個『鬼』的故事被視爲武家勢力崛起與國內動亂的預兆……!」
「什麼?你在說什麼?話說回來,你怎麼這麼興奮……?」
「哦、哦……這樣確實有喫醋、嫉妒的要素。」
「找到了,『幽靈』!」
「對吧?不清楚究竟是因意中人不理自己而憤懣,還是出於『既然不能成爲我的人,就讓他變成誰都不會追求的模樣』這種扭曲的願望。總之,情書中蘊含的女性負面情緒,將本是普通青年的外道丸變成了異形的鬼。因爲是個冷門故事,一開始我也沒往那方面多想,但如果『悋気鬼』不是『因嫉妒而變成的鬼』,而是『因嫉妒就把別人變成鬼』……」
「大、大概明白……可是學長,『悋気』是喫醋或嫉妒的意思對吧?這個故事哪裏有喫醋、嫉妒的要素……?」
絕對城學長又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自從組成搭檔以來,杵松學長一直待在幕後,竟然是因爲這樣的原因啊。人真是各有各的面貌呢。我一邊暗自佩服,一邊喝着不怎麼美味的咖啡,對絕對城學長說道:
「我之前也說過了。因爲嫉妒、喫醋而變成『鬼』的傳說數不勝數,光是確認一遍相關資料並做初步辨析,就要花上不少時間。怎麼了?」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說如果還沒找到,那數量真的很多呢……那些『鬼』全都是女性對吧?」
「我太大意了!那個酒吞童子也是『悋気鬼』的一種……!酒吞童子原本是越後山寺的童子,因爲殺人食人被趕出故鄉,成了『鬼』。之後移居比叡山,敗給傳教大師最澄,最終移居大江山——這是最普遍的說法。明白嗎?」
我被絕對城學長的氣勢壓倒,老老實實說出疑問。光聽剛纔的說明,這不過是個危險人物變成鬼的故事,喫醋和嫉妒的成分完全是零。結果學長立刻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回道:「聽我說完。」大概因爲情緒激動,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富有張力——
「明人那傢伙啊,非常不擅長在別人面前——尤其是在熟人面前——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說教。他是個很會演戲的男人,所以能做出恰當的言行舉止,但事後就會羞恥到不行。我想他現在正抱着頭後悔吧。按照以往的模式,他大概三天都不會露面。」
「是、是這樣嗎……?這該說是意想不到的弱點嗎……」
雖然想幫忙,但他叫我別插手,而且那也不是輕易能找到的東西吧。既然如此,就讓我慢慢想想,該向學長討要什麼謝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