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山姥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萬 字
在許多古老傳說和民間故事中出現的山中老婦。她頭髮凌亂,嘴巴大張,擁有超乎常人的體力和旺盛的食慾;被視爲會襲擊並喫掉人類的危險妖怪。另一方面,有時也被描述爲賜福的善良存在。
***
知了——知了——知了——
九月下旬,東勢大學校園外圍,本該是秋季卻仍響着不合時宜的蟬鳴。在靜靜矗立的文學部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裏,響起了一道低沉的男中音:
「應該是『笑女』。」
在雜亂的書架間闢出的會客區裏,一名打扮奇特的男子一開口就這麼說。聲音的主人身着黑色羽織,裏面搭着白襯衫,脖子上繫着一條鬆垮的黑色領帶。遮住眉眼的劉海烏黑髮亮,膚色則相對白皙。這位身材修長的怪人一身黑白配色,凝視着對面座位上的高大男生,似在確認一般問道:
「你深夜在經濟學系二樓的研討室工作時,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女性笑聲。查看附近的房間和窗外,都沒看見聲音的來源,因此覺得很詭異——是這樣吧?」
「是、是的……」
聽到那穿透力極強的低沉詢問聲,身材魁梧的學生不安地回應道。確認之後,身着黑色羽織的怪人——此屋的主人,也是學生們口中以怪異奇聞專家著稱的絕對城阿賴耶學長,微微點頭,再次開口:
「那就是『笑女』了。『笑女』是一種不會現身,只會發出女性笑聲的妖怪。同類的妖怪還有『天狗笑』,但那種只在深山裏出現,這次應該不適用。無論哪個時代,都會有這類東西——啊,因爲『笑女』沒有實體,所以不該用『東西』,而該用『事』吧……總之,就是會有這種事。你最近心情不好吧?」
「啊?啊,是的!其實,最近我一直在趕資格考試落下的報告,所以一結束課就泡在研討室……因爲資料都在那裏。」
「具體原因就不必說了。我沒興趣也沒必要知道那麼多。總之,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雖然沒有明確的處理『笑女』的方法,但這種妖怪是陰氣累積過多才會出現,所以只要讓心情好起來就行了。只要心情轉換,陰氣就會變淡,『笑女』自然也會消失。」
他滔滔不絕的流暢說明,傳遍了林立的書架之間。不愧是自稱「妖怪學」專家,他在這方面的知識還是一如既往的淵博。我——湯之山禮音,在會客區更深處,用屏風隔開的鋪有榻榻米的生活空間裏,小聲嘀咕:
「……看來這次輪不到杵松學長出場了。」
「是啊。」
靠在牆上讀書的白大褂眼鏡青年聽見我的話,露出苦笑。絕對城學長的寶貴朋友——杵松明人學長,打開他愛讀的厚重文學全集,把臉湊近我,低聲道:
「我本來有考慮佈置一個讓笑聲時隱時現的機關,但聽阿賴耶的說法,這回似乎什麼機關都不用準備。」
「是啊。平常他都會說『過幾天再來』,然後趁這段時間調查狀況,這次卻突然進入解決篇……」
我們壓低音量交談,以免被會客區的絕對城學長和委託人聽見。我一邊交互抓着左右手的手腕,做合氣道的訓練,一邊忍耐着杵松學長的呼吸吹到耳朵上的癢意,微微歪頭。
接到與怪異事件相關的委託後,悄悄查明真相併解決事件,同時,通過設置機關來演繹驅除妖怪的過程,讓委託人信服,並講述與妖怪相關的故事,從而平息事件。這是絕對城學長的一貫做法。
雖然在解決事件的那一刻,事件就該告一段落了,但既然絕對城學長的目的在於妖怪——我記得他說過爲了不讓妖怪被遺忘之類的——那麼機關和故事就必不可少。而負責設計和製作這些機關的,就是原戲劇社成員、理工學院的杵松學長。至於負責處理各種雜務的人,則是我——湯之山禮音。
看來「笑女」不是真怪,但我還是不懂。學長看着皺眉歪頭的我,板着臉繼續說下去:
「嗯,是啊。」
「辛苦了,阿賴耶。要我幫你泡杯咖啡嗎?」
「不過阿賴耶就是這種人嘛。突然變得有禮貌反而很噁心。」
「怎麼可能。那是因爲委託人所在的研討室的空調通風管,因維修工程的關係,跟岸田牧子教授的研究室連在一起了。」
「原來如此,我懂了。不過,真虧你知道工程的時程呢。」
在心裏胡思亂想這那的同時,屏風對面學長的講話仍在持續,沒有結束——
「我討厭運動。山也好,水也好,都只是田野調查時逐漸習慣的。而且,我來過這座山好幾次了。」
「聽起來好寂寞……雖說我的老家也靠山,但那裏畢竟有溫泉,所以勉強能撐下去。」
「哦,原來是織口老師的功勞啊。」
「啊,是這樣嗎?既然這麼習慣,學長自己來不就好了?」
我帶着這種想法,哼的一聲別過頭,學長和杵松學長互看一眼,無奈地聳肩:
絕對城學長滔滔不絕地朗聲說明。委託人似乎很認真地在聽,連應聲都沒有。不過,真虧他能以一個妖怪爲題,講出這麼多內容。不愧是妖怪學專家。
「吵死了。廢話講太多隻會消耗體力。在習慣高地環境之前,你只用想着保持一定的步調前進就好。」
我一邊承受着早上見面時學長塞給我的揹包的重量,一邊瞪着那黑色的背影。這個舊登山包重得要命,寬大的揹帶緊緊勒在肩膀上。雖然我有在練合氣道,但不管是什麼運動,比起體力或爆發力,最終還是習慣與直覺比較重要。平常不覺得重的重量,對不習慣山路的我來說,負擔還是太大了。
「對對對,就是這樣!不愧是杵松學長,真明事理。」
所以我再次要求說明,但絕對城學長只說「去了就知道」,杵松學長也只說「阿賴耶說要自己親口解釋」——於是乎,到頭來我還是一臉懵。
面對絕對城學長一本正經的表情,杵松學長苦笑着如此回應。至於我,聽到突然開始的「那個日子」的話題,只能愣在原地。雖然我也很在意杵松學長的學會發表,但更想知道那天是哪天。我歪着頭,眨着眼,交互看着兩人,先對我的反應做出回應的,照例又是杵松學長。
「我也想過,但外人基於好奇介入別人的私事,好像很失禮。」
——這種貼心,和冷淡的黑白怪人完全不同。我故意拍手,杵松學長點頭說「不客氣」,然後突然改變話題:
「杵松學長也是,應該要對他嚴格一點……太寵他了啦。」
「爲什麼?你是資料室的體力擔當吧?」
「目的地居然是山……現在回想起來,昨天學長說『六點在車站會合,穿長袖,穿能登山的鞋子。沒有就去買』的時候,我就該注意到了……還想着『是爲了配合某種咒術戲法嗎~』這種多餘的事,真是笨蛋……竟然真的要爬山啊……可惡!」
「沒關係,我來說。」
唉……反正要麼是去幫忙做什麼假的驅邪儀式,要麼是去看和妖怪有關的什麼事兒,就隨他便吧。
「現在是的。但以前林業還很興盛,很多人進出這座山。」
「水庫建設工程?哦,這座山上有水庫啊?」
「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邊。湯之山同學,聽我說……」
「對了,學長,我記得你也很會游泳吧?其實你挺『體育系』的吧?」
「這倒是。」
「既然你有餘力走得這麼快,就幫我分擔一點行李吧。」
我主動結束逐漸變成慣例的對話,詢問在意的問題。這種事我倒是能直接問出口——我在內心自嘲,學長則露骨地聳肩。
「失敬。不過阿賴耶,事情我是明白了,但放着不管真的好嗎?」
學長一邊品味咖啡的香氣,一邊若無其事地搖頭:
「對了,『幽靈』你也是經濟系的嘛。那你應該至少聽過岸田牧子教授的名字……看你的表情,八成沒聽過吧。」
——杵松學長正要解釋,就被冷淡的聲音打斷。絕對城學長把咖啡還剩三分之一左右的杯子放在旁邊的書桌上,轉身面對我:
「什麼事?原來你在啊,『幽靈』。」
「到了就知道。閉上嘴,繼續走。」
「阿賴耶,你剛纔那樣說也有不對的地方。稱讚織口老師,不需要和湯之山同學比較吧?」
「是嗎?」
「可是你看起來很不習慣山裏的環境啊。」
「明明完全不提自己的事……」
我們竊竊私語着。就在這時,絕對城學長的講述似乎結束了,我聽見委託人說「謝謝」,接着是門的開關聲。我和杵松學長互看一眼,心想「好像完事了……」這時,身着黑色羽織的怪人突然從屏風那邊冒了出來。
順帶一提,其實我也是「真怪」的一種——妖怪「覺」的後代。我之所以會協助絕對城學長的欺詐行爲,是因爲只有他能抑制我失控的「覺之力」。嘛,幫學長忙我也不是那麼討厭啦,但他每次有事沒事就叫我「樣本」,希望能改一改。都已經認識半年了,我覺得他至少可以把我升格爲助手或助理,因此我——湯之山禮音要求改善待遇。
——我連忙否定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自從出入絕對城學長的住處後,我才知道這世上其實存在着少數無法以科學解釋的真正妖怪。也就是妖怪學·怪異分類法所謂的「真怪」。
「和你完全不一樣。」
我一邊繼續抓握訓練,一邊自言自語地小聲抱怨。
「學長、學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說什麼傻話。既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不該一個人上山。尤其是這種山。」
「真正的妖怪?怎麼可能……啊,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杵松學長無視絕對城學長的抱怨,以不怎麼覺得失敬的表情反問。嗯,這個疑問很合理。學長雖對委託人信誓旦旦「轉換心情就會消失」,但根據剛纔的說明,只要岸田老師不改掉她的興趣,「笑女」應該會繼續在那間研討室「出沒」吧?
「沒有。隨着經濟惡化,工程最終還是中止了。但是,離開的人們沒有回來,就這樣,一個歷史悠久的山中村落消失了。這是常有的事。」
我跟在學長身後走着,發出悲壯的聲音。從嘴裏呼出的粗重氣息毫無停歇之意,勒在雙肩上的兩條揹帶不斷告訴我揹包有多重。我拼盡全力吸着清涼的空氣,盯着走在前面的黑色羽織,擠出聲音:
「哦哦,原來如此。笑聲就是透過臨時改裝的通風管,傳到委託人所在的研討室啊。」
「那是用來存放登山工具或休息用的公共小屋,不過已經很久沒人用了。聽說以前有很多那種小屋,但還是敵不過時代的變遷吧。我初次來的時候,這裏就已經開始荒廢了。碰巧當時還搞了水庫建設工程,所以沒多久山裏就完全無人化了。」
「空調維修工程這周就會結束。到時候臨時通風管也會拆掉,如此一來,岸田教授的笑聲就不會傳到研討室了。所以不需要特地出手。」
——絕對城學長冷淡回應笑咪咪迎接他的朋友,坐到和室椅上。目送杵松學長走向廚房後,我停止訓練,湊近絕對城學長。
「你只會重複這句話……不過,這座山真的很偏僻……山腳下什麼都沒有,這附近是無人居住嗎?」
「你已經不是外人了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你說對了。所以,那個岸田老師怎麼了嗎?」
「湯之山同學真溫柔。既然這麼在意,直接問他不就好了?」
「我從剛纔就一直都在啊。還有,我不承認那個綽號。」
「『幽靈』,你下星期四有空嗎?」
實際上,就連不熟悉登山的我也知道,這座山不是什麼名山。進山已經幾個小時了,周圍的森林樹木雜亂無章,我們踩着的這條小徑——應該是前人踏出的痕跡,如今早已被野草重新佔領。若是熱門的登山路線,此刻腳下該是平整的石階,空氣中該飄蕩着說笑聲,然而如今卻只聞蟬鳴。我聽着彷彿捨不得夏天結束的蟬鳴,詢問學長:
「是這樣沒錯,但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就好了……算了,我想問的是——『笑女』到底是什麼?沒有事先調查也沒有設機關,難道是真正的妖怪——『真怪』嗎?」
「湯之山禮音的姓、名頭一個字連起來不就是『幽靈』嗎?」
在靜靜品嚐咖啡的學長面前,我由衷地感到認同。織口老師是文學院的年輕副教授,也是大學創辦人一族的千金,在學生和教職員羣體中都很有面子。雖然一度與我們爲敵,但經過種種事情,現在已經完全混成了熟人。我補上一句「真是個方便的人」,學長輕輕點頭,盯着我說:
——我不禁大喊。
「嗯。」
「對吧?你難得下定決心面對過去,我也很樂意陪你,但不巧的是——那天我沒辦法去了。抱歉。」
學長乾脆地打斷我的疑問,又繼續喝起咖啡了——還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雖然我很清楚他就是這種只說想說的話、不接受提問的人,但也沒道理要乖乖聽他話——
***
「那就陪我一下。」
「嗯,抑或是真正的『笑女』搞的鬼。」
因爲這等於是協助欺詐,偶爾良心也會感到不安,不過這部分希望各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事情已經圓滿落幕,而且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瞄了一眼掛在無袖背心胸前的竹環項鍊,詢問杵松學長:
「又說這種話!」
時間來到隔週的星期四。
「哦,岸田教授是出了名的經濟系鐵娘子,但跟周遭的評價相反,其實她有喜歡搞笑短劇和相聲的一面。每天晚上在空無一人的研究室偷偷觀賞她愛看的DVD,笑到打滾,是她唯一的興趣,也是紓壓方式。」
——杵松學長遞出冒着熱氣的杯子,插嘴說道。絕對城學長默默接過杯子,點點頭。雖然已經習慣了,但我覺得這位學長應該要多說點「謝謝」比較好。
「星期四?目前沒有出席率不夠的課,一天左右的話應該可以。不過,爲什麼問這個?」
——學長說完,微微聳肩。不用解釋,我也知道「這種山」是什麼樣的山,所以沒有多問。簡單來說,就是沒有登山客,也未經旅遊開發的山吧。
——學長說完,指着山路旁邊說:「你看,證據就在那兒」我順着學長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茂密的樹林旁矗立着一座小屋。這座用木板搭成的簡陋建築,由於長期無人打理,牆壁和屋頂都已腐朽,看上去隨時可能倒塌。雖然我好奇裏面是什麼樣子,但學長繼續往前走,我也只好匆匆趕上去。在趕上的過程中,學長補充道:
「這是即便放着不管,也會自行解決的事件嗎?」
「……什麼意思?」
「……對了,阿賴耶,下星期就到那個日子了。」
「因爲前幾天,織口給了我登錄大學教職工網站的ID。多虧如此,校內信息一目瞭然。」
話說到一半,我就喘不過氣了。雖然不甘心,但我應該還沒習慣山裏的環境吧。另一方面,絕對城學長的語氣和步調依然一如往常。他穿着平常穿的皮鞋,卻能若無其事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那副模樣看起來莫名可靠,但我實在不想坦率地稱讚他。理由很單純——
「這是兩碼事。我又不是在山裏長大的……呼嘿。」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答案出乎意料……!」
經過六月的滑頭鬼事件,以及暑假的蛇津波活人祭騷動,我略微知曉學長從前遭遇過某些事,其遺留的心理陰影至今猶在。可是,那個怪人完全不想談論自己的事,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一無所知。
絕對城學長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話,打斷我的抱怨。我們八點前就進山,現在已是十點半。在這期間,我們始終在未經鋪設且陡峭的登山道上行進,學長的步伐卻絲毫不見紊亂。他明明穿着羽織、襯衫和皮鞋,這身打扮怎麼看都像是對山的輕視。可這位學長雖然外表像個不健康的室內派,實際上卻意外地擅長爬山。
「其實是下個月的學會突然要我發表,我現在正忙着準備。如果只有幾小時,還可以利用實驗空檔抽身,但要抽出一整天就有點困難……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嗎?」
尤其是活人祭騷動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經常顯得鬱鬱寡歡。作爲身邊人——我先聲明,只是「熟人」——當然會在意,但既然不知道具體原因,我也無能爲力。聽我如此抱怨後,杵松學長露出溫和的微笑:
雖然知道學長不是那個意思,但身爲一個偶爾會被誤認成男性的女大學生,被拿來和織口老師那種溫柔優雅的美女比較,還是會忍不住生氣。對啦,反正我和織口老師不一樣,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個子高,身材又不性感,穿衣品味也一塌糊塗,興趣和專長還是合氣道……
「學長~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我們來這座山做什麼?」
「學長,你走得這麼快,絕對是因爲把行李都塞給我了吧……?」
「我說『幽靈』啊,你想對誰自卑是你的自由,但請不要莫名其妙遷怒別人,很煩。對吧,明人?」
「……笑是感情的表露,會笑的動物只有人類。因此,聽到不可能有人的地方傳來笑聲,這種現象的詭異程度是萬人皆知,同類型的怪異也很多。例如江戶時代的代表性妖怪畫集《今昔百鬼拾遺》中,就有一種名爲『倩兮女』的妖怪……」
「喂,你們很囉嗦耶。」
「我不記得我有答應過這種事!這個揹包又大又重,裏面到底裝了什麼?」
「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例如四升的水。」
「四升?難怪這麼重。你喝這麼多水嗎?」
「以防萬一。而且,我也有帶一點行李。」
——學長說完,舉起左手拎着的小紙袋。雖然他自豪地舉着,但大小和重量都不到我行李的三分之一。不過我很清楚,就算我追究這點,他也不會當回事。比起憤怒,我更感到無奈,於是疲憊地嘆了口氣:
「至少告訴我,我們來這裏做什麼吧……杵松學長說的『那個日子』,和這座山有關吧?」
「你話真多。難得來山裏,安靜地感受異界的空氣吧。」
「……異界?那是什麼?」
彷彿妖怪學講座的開關被打開了一般,學長流暢地解說道:
「『異界』指的是與日常生活空間不同的領域。對山村的村民來說,山是最親近、最息息相關的『異界』。山通過供人採集和狩獵給予村莊恩惠,保護村莊免受風雪和敵對勢力的侵害,有時也會以獸害或山難的形式給村莊帶來危害。山是一個具有多面性的空間,因此,古人認爲衆多妖怪都藏身於山中。」
聽罷,我應了一聲「哦」,學長轉頭看向我,補充道:「你明明是山妖的後裔,卻不知道嗎?」呃,就算你這麼說……
「我是在上大學之後,才知道我的祖先是『覺』的,而且我也沒有妖怪朋友或親戚……話說,山裏的妖怪有那麼多嗎?」
「當然有。從只聞其聲的現象類怪異,比如我前不久提過的『笑女』;到有血有肉的存在型怪異——各種形態的怪異概念一應俱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天狗與山姥,你至少聽過這倆的名字吧?」
「這個嘛,當然聽過。天狗就是鼻子很長,拿着扇子的那個吧?然後山姥是住在山裏的可怕老婆婆,我有在民間故事書裏看過。」
「嗯,一般人的印象大概也就是這樣。這兩種妖怪的故事在全國各地的山區都有流傳,實際上這座山裏也留有山姥的傳說。」
說到這裏,學長停下腳步,把臉轉向環繞着山路的森林。未經人工干預的森林裏,樹枝與雜草都恣意生長,明明是白天卻顯得有些昏暗。學長注視着森林深處的側臉,讓我不禁看得入迷。
或許是因爲從剛纔到現在都只看到他穿黑色羽織的背影,好久沒看到他的臉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麼寂寞的表情,彷彿在懷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某種事物……
就在我擅自這麼想象時,學長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原本帶着憂愁的側臉瞬間變回平常那張臭臉,長瀏海下的雙眼瞪向我。
「別一直盯着我看,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咦?不,不是那樣……話說學長,你之前說過你來過這座山吧?呃,是叫什麼來着?你是來見山姥的嗎?」
「你會感到喫驚也正常,但沒辦法,就是有這種山姥。」
「過了一段時間,從被窩傳來啃咬東西的聲音,飢腸轆轆的長男和次男問她在喫什麼。假母親把喫剩的東西丟給他們,結果是三男血淋淋的手指。」
「畢竟我好歹也是跟了學長半年的助手。」
「嗯,有的。」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把揹包放到地上。身體頓時變輕,讓我忍不住想「哦哦!」大叫,但我忍住了。雖然不太會形容,但我感覺學長的背影在告訴我,希望我安靜一點。
我是人類,人類!我不禁瞪了學長一眼,但他無視我的視線,接着開口說:「山姥的另一個特徵是……」看來他打算繼續妖怪學講座。
「也就是說,山姥的故事在古代是隻有庶民談論嗎?」
「以爲是民間故事就小看它,沒想到這麼驚悚……嚇我一跳。」
「這麼一想,就覺得心情變好了。要不要來唱首歌?」
「這裏什麼都沒有耶?應該說,還在路上……」
「什麼是庶民妖怪?」
「真是的。『覺』就別怕山姥啦。」
既然角色差這麼多,乾脆取個「山之魔女」之類的其他名字比較好吧。我不禁多嘴,學長突然盯着我,說「就是這個」。什麼?
「雖然無法理解你的思考過程,但總之別唱。會破壞氣氛。」
「……咦?」
「沒……只是覺得你的眼光變好了。把山姥的兩面性歸結爲衰敗神明的假設,着眼點不錯。」
「啊?我可不像學長你,對這方面那麼清楚……」
「很可惜,也有外貌是年輕女子的山姥。」
因此,我安靜地放鬆肩膀,注視着黑色的背影。學長朝空無一物的山地行了一禮,從手上的紙袋拿出一個大大的深綠色瓶子。看來是紅酒,而且相當高級。
我稍微放心了,但還是繼續待在學長旁邊。視野裏有熟悉的臉和沒有,安心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又說這種話~」
「站在故事主角的角度來看,是這樣沒錯,但這裏應該注意的是——山姥之死跟作物的由來聯繫在一起了。這種類型被稱爲『屍體化生』型。這種形式的故事分佈很廣,在同樣有山姥以反派角色登場的『不食之妻』中,山姥的屍體變成了作物和藥材。」
我們喫着攜帶的營養均衡食品休憩片刻後,又繼續爬山,大約一小時後。
「之前提到的鬼和天狗,在民間故事中有時會給人帶來好處,有時會扮演滑稽的角色。但這些故事都是以『原本很兇惡』爲前提。相較之下,山姥是同時擁有兇惡和善良兩種屬性,極爲特殊的妖怪。」
「原來如此……呃,就這樣結束了嗎?我不覺得有什麼『可喜可賀』的,畢竟幼弟慘死的事實並沒有改變……而且長男和次男也沒得到寶物之類的。」
「哦?就像打倒山姥後,得到山姥的寶物那種感覺嗎?」
「算了,總比一直沉默下去好……請不要再嚇我了哦?」
「學長,所以山姥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呢?」
剛纔,絕對城學長確實對我這麼說。可是,平常的他應該會命令我「給我等着」纔對。然而他卻用「可以等我一下嗎」這種請求的語氣……真的很難得。
「啊?」
「如果對手是鬼的話,倒是有這種套路,但山姥的情況與之不同。例如剛纔說的『天道先生的金鎖』。察覺到是妖怪假扮母親而逃跑的長男和次男,被山姥逼到樹上,但在拜託了『天道先生』——也就是太陽後,從空中垂下了一條金鎖鏈。」
「我想辦點事,可以等我一下嗎?」
「據說這是古代太陽信仰的殘存。這部分深入探討的話也很有趣,但現在優先說山姥的事——長男和次男順着鎖鏈爬到空中後,追趕他們的山姥也有樣學樣,但這回太陽垂下來的不是鎖鏈,而是腐爛的繩子,所以山姥在爬到一半時繩子斷掉,就這麼摔進蕎麥田裏死了。從屍體流出的血把蕎麥染紅,所以蕎麥現在也是紅色的——故事到此結束,可喜可賀。」
「長角的原色巨人、高鼻子的怪人、揮舞菜刀的食人老婆婆。如果被這三種妖怪追趕,你覺得哪個最恐怖?」
「助手?別自以爲是了,應該是『樣本』吧?」
就算你說到了,可是你看,對吧?
學長轉頭向我拋出這個問題,我稍微思考後如此回答。嗯,雖然同樣是恐怖的妖怪,但山姥帶來的恐怖,其「真實感」更甚於前兩者。我補充說明自己能夠理解學長的意思後,學長微微頷首——
「放心吧。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山姥不只是可怕的妖怪』。」
「啊,是這樣嗎?聽到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真是個任性的人……」
「在『山姥媒人』、『山姥的錦』、『米福糠福』等故事中,山姥是以充滿善性的存在登場。這些故事中的山姥就像《灰姑娘》裏的仙女,以不可思議的力量賜人幸福。她們只會幫助清廉正直又貧窮的主角,並不會喫人。」
「就像剛纔說的,山姥在傳說中雖然常以危害人類的形象出現,但也有她給人們帶來財富和恩惠的例子。」
——我忍不住大叫。
「怎麼了?沒聽見嗎?」
「……肯定是揮舞菜刀的老婆婆吧。」
因爲學長說故事結構和格林童話很像,我還以爲三兄弟都能得救,沒想到最小的弟弟最先被喫掉,真是令人不開心的「驚喜」。在家中,而且是在家人身邊,年幼的弟弟被喫到只剩手指,這種情境真的很恐怖。就算拍成電影,我也不想看。
「倒也不能把話說死,畢竟也有以山姥爲題材的謠曲,但大體上,山姥算是典型的『草根類』妖怪了。其造型與天狗或鬼相比,顯得較爲樸素,但也因此更讓人感到恐懼。」
「不,我聽見了。當然可以等。」
「嗯,確實有那種傳說。」
「別讓我說那麼多次。」
「我們趁天黑前回去吧,學長?」
學長冷淡的聲音打斷我的話。他用冰冷的視線讓我閉嘴後,提着小紙袋走向裸露的山地,然後回頭對我說:
——學長流暢地說明,同時再次轉身背對我,邁開腳步。我重新背好揹包,跟了上去。雖然剛纔只是稍微停下腳步小憩片刻,但不知是趁這段時間調整了呼吸,還是身體已經習慣山路,腳步比先前輕盈了些。我踩着有節奏的步伐,同時對走在前面的黑色背影發問:
「啊,又是作物呢……雖然我不是很想喫從屍體變來的糧食。」
「我臉上有粘着什麼嗎?」
學長說完,就不再開口了。看來他是真的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平常明明是別人不問,他也一直說個不停,如今偏偏在我有點興趣的時候這樣。
——心中悄悄響起這樣的聲音。就是說嘛,畢竟難得來山裏一趟,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我如此自我勸慰着。
「『牛方山姥』和『三張紙符』我有聽過,但『天道先生的金鎖』又是怎樣的故事呢?」
我配合學長的步調,坦率地說出感想。身體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山地環境,再沒有呼吸急促的跡象。隨着海拔的升高,森林逐漸開闊,透過樹木的縫隙,隱約可見初秋的山巒景色。
「原、原來如此……所以,這座山以前出現過那種妖怪嗎?」
「是啊,山姥是那種越調查,臉孔就越多的妖怪。這麼一來,就必然會產生一個問題,那就是——過去的日本人是如何理解山姥的?山姥的本源是什麼……?」
「好可怕!」
……學長的話也聽完了,欣賞一下風景也不錯。
「哦哦。」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學長旁邊這麼問了。
因爲被稱讚而開心起來的心情,轉眼間就跌落谷底。反正我就是單純的樣本啦,哼。我別過頭去,學長輕輕聳肩,抬頭看向山巔。
「咦?」
「我怎麼可能安排要待到天黑的計劃。我們預計下午三點下山。」
雖然我不認爲山姥真的會出現在附近,但一旦感到毛骨悚然,就很難忘記那種恐怖。就連剛纔覺得沒什麼的昏暗森林,如今都讓我莫名的不安。這時,學長似乎覺得我那認真的態度很有趣,他瞥了我一眼,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有這種故事啊?……話說,這也算是山姥嗎?」
我疑惑地問,同時四處張望。絕對城學長停下腳步的地方,是沿着斜坡平緩彎曲的山路一角,再普通不過了。山路周圍雜草叢生,左邊是長滿低矮灌木的荒山,右邊則是相當有看頭的景緻。換句話說,跟剛纔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樣,找不到任何能證明這裏是目的地的要素。硬要說的話,就是路稍微寬了一點,有車子能通過的寬度,但那又如何?
「我說過了吧。山姥的特性就是直接的恐怖。她會鎖定具體的個人,用爪子、牙齒或刀刃奪走性命。可以說是體現了原初恐怖的妖怪。」
「開始有點妖怪學的感覺了。既然山姥有善有惡,那是不是像『黏踢踢先生』或『見越』一樣,原本是神明?」
話題突然改變,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點頭回應。於是學長踏着穩健的步伐繼續前進。他能一直維持穩定的步調,確實挺厲害,而且他似乎有在關心我,讓我拾回了一點開心……啊,這不是重點,我更在意之前對話的後續——
「咦?啊,是。身體也習慣了,沒問題……」
「就是指——其故事基本只在平民階層中流傳。不像鬼或天狗那樣,不止存在於民間故事,也常被官方記錄提及。」
——我感到有些尷尬,連忙轉移話題。雖然我也覺得這顯得不自然,但學長沒有追究,只是坦率地點頭:
「呃……請問『這個』是指什麼?」
「需要的情報,我幾乎都告訴你了吧?妖怪學的訣竅就是不要把屬性分開來思考,而是要從整體的角度觀察。你先考慮考慮,等我有心情再告訴你答案。」
「那就好。」
「所以趕緊往下說吧。」——我這麼催促後,學長傻眼地斜眼看我,說:「你很跩耶。」然後嘆了一口氣,繼續道:
「目的地也快到了。我們再走一會兒就休息,你還能堅持吧?」
「到了。」
***
「這裏真的是目的地嗎……?再往上爬好像就是山頂了,既然都來了,就爬上去吧。」
「差不多……當然,實際上不可能真的見到,但體驗傳說中的環境對妖怪學而言也有意義。尤其是瞭解身爲庶民妖怪的山姥。」
「就說了,請不要把我當成妖怪。」
「好吧……這下共通要素更少了。真沒想到山姥的種類竟如此繁多。」
「……學長你剛纔提到的『山姥給人們帶來財富和恩惠』,不會都是這種調調吧?有本性善良的山姥嗎?」
我用力點頭。學長確認過後,轉身面對裸露的山地。我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微微歪頭。
「我的意思是,關於山姥的最大爭議點就在這裏了。如你所說,可怕的人肉食客山姥和善良的異能者山姥,角色定位完全不同。儘管如此,這兩者在民間故事中——也就是在傳播此類故事的日本庶民心中,同樣被當成『山姥』。這便是山姥最大的特徵兼謎團……」
「我說過了,你的着眼點不錯。剩下的你自己想。」
「嗯,山姥是連知識不多的古代庶民,都普遍感到恐懼的妖怪。潛伏於近在咫尺的『異界』——山中,也能夠刺激想象力。正因爲如此,山姥在『牛方山姥』、『三張紙符』、『天道先生的金鎖』等許多故事中,都擔任反派角色……」
我左右搖頭,樹木間的山巒景色映入眼簾。
學長說明到這裏,突然看向我。被他從極近距離盯着看,讓我困惑地臉紅起來……怎、怎麼了?
「確實有學者這麼主張。他們認爲山姥追人的形象和日本神話中的『伊邪那美』一樣,死後化爲作物的屬性則和『大宜都比賣』一樣。鑑於故事中山姥的屍體經常被大卸八塊,所以也有學者認爲是繩文時代以來『地母神』信仰的殘存。但把山姥看成衰敗的母神有點奇怪。畢竟山姥在文獻中出現是在中古後期的室町時代……」
「故事結構和格林童話的『七隻小羊』很像。三兄弟的母親出門後,山姥假扮成母親進入家中。假母親沒有準備餐點,而是和年幼的三男一起鑽進被窩。」
學長似乎很高興我無意間說中了重點,語速稍微加快了些,步調也跟着變快。他沒有注意到慌忙跟在身後的我,流暢的講述仍在繼續——
學長突然說出這句話,我不禁眨了眨眼。
——可以等我一下嗎?
「這也不是能同時具備的屬性吧……嗯,我已經大致明白不同故事中山姥形象的矛盾性了,但有沒有什麼共通點呢?除了都是老婆婆……」
「是嗎?我覺得天狗和鬼也很恐怖啊?」
「突然變成奇幻故事了呢。明明剛纔還是血腥的恐怖故事。」
……原來學長的行李是紅酒啊。可是,爲什麼要帶這種東西?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開口,所以我把疑問留在心裏。這時,學長從羽織袖子裏拿出瑞士刀,靈巧地拔開軟木塞。
啵。
輕快的聲音在山路上響起。學長佇立在原地,彷彿在回味餘韻。接着,他那白皙的手臂,緩緩傾斜酒瓶。咕嘟咕嘟咕嘟,有節奏的聲音迴響着,濃紫色的液體被傾注向山地。
稍微倒一點,停頓片刻,然後自己也抿一口,再繼續倒酒。學長一語不發,只是重複這個動作。彷彿配合着某人的步調,緩慢地持續着神祕的行爲。看着沉默的黑色背影,我自然而然地開口:
「那個,學長。」
「什麼事?」
「……有人在這裏過世了吧?『那個日子』也就是那人的……?」
「是啊。」
只有兩個音節的簡短回答傳入耳中。學長沒有回頭,但這樣就夠了。雖然想問清楚,但我不是那種不會看氣氛的笨蛋,現在還是讓學長一個人——不,如果把和他一起『喝』酒的人算進去,就是兩個人——總之,還是讓他倆待着比較好。如此判斷後,我壓低聲音說:
「我在這附近晃一下。」
「小心別滑墜了。這附近經常發生滑坡,地盤很鬆。」
「瞭解。那,呃……請慢用。」
我對自己無法說出更貼心的話感到無奈,同時在山路上稍微往前走。因爲沒有揹着揹包,腳步輕盈到令人驚訝,忍不住小跳步前進。
學長現在似乎想一個人靜一靜,既然如此,我最好離開學長的視線範圍。雖然沒有消磨時間的方法,但難得來到山上,就拍幾張風景優美的照片吧。
這麼想着,我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雖然不出所料收不到信號,但還是可以使用相機功能。於是我將手機切換成相機模式,撥開茂密的草叢,走近山路邊緣的陡坡。既然要拍照,還是儘量從路旁拍比較好,這樣拍出來的照片就不會有路在畫面裏——
就在我想到這裏的時候。
「咦?」
鞋底傳來討厭的觸感,本應踩在地面上的腳突然深深陷了進去。我還來不及感到困惑,身體就直接往下墜,然後——不,是「唰——」地滑了下去。
我走到路旁太遠的地方,踩空了!當我察覺到這一點時,身體已經加速到停不下來了。
「迷路時原地等待是鐵則。」
我苦笑着搖頭。學長從懷裏拿出香菸,示意要抽一根,我擺了個「請便」的手勢,同時看向木板牆……不,是透過牆上的縫隙看向夜晚的山林。抵達這裏的時候天色就很暗了,現在外面已然一片漆黑……
學長的羽織在山風中飄揚,他平靜的聲音裏帶着某種釋然。我靜靜聽着,突然明白:
「你也知道吧,就算現在開始下山,到山腳之前天也會完全黑掉。雖有照明工具,但我想避免在夜晚的山路上行走。」
***
我調整着揹包帶,得意地哼了一聲,又補充道:
「別說傻話了。」
從山坡上滑落、迷失方向的我,大約十五分鐘前與絕對城學長會合。從那之後,我低着頭不斷重複這句話,彷彿陷入自我懲罰的循環。
我不由得輕輕嘆息。學長不知何時已經不再說話,寂靜的氣氛充滿昏暗的小屋。只有小水壺燒水的聲音。就這樣過了好幾分鐘,我先打破沉默——
「毛毯?啊,真的耶。」
「我知道有個能過夜的好地方。」
「哈……」
雖然偶爾會有風從縫隙吹進來,屋頂也有部分破洞,但就像學長說的,光是有牆壁和天花板,安心感就截然不同。搖曳的瓦斯爐火焰,也溫柔地安撫着我的心靈。我呼地舒了一口氣,喝了一口剛泡好的咖啡,咬了一口塊狀的便攜食品。舒適的熱意和甜味滲透到身體裏,我不禁發出感嘆:
學長始終沉默,直到我近乎崩潰地重複道歉時,他才嘆了口氣:
……那麼,我很好奇那位老師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卻無法開口詢問。
「呼,活過來了……」
「瞭解。不過,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但擅自進入這間小屋沒關係嗎?」
「我的妖怪學老師。一來到這座山,就忍不住想起他。」
我一邊品嚐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一邊回想來到小屋的路途。我原本單純地以爲只要照亮黑暗就好,但那是大錯特錯的想法。夜晚的山和夜晚的校舍或路燈熄滅的夜路,黑暗的性質完全不同。
「我、我做不到……明明被你提醒過……」
「早就廢棄的地方,哪來什麼『擅自進入』?還是說,你想現在走夜路下山?」
我不禁重複了這個令人在意的詞。是跟剛纔——雖然已經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他倒酒緬懷的對象有關嗎?但學長沒有回應,只是掏出懷舊風格的懷錶:
學長也蓋上毛毯,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他的聲音跟往常一樣冷淡,但感覺其中包含着平時沒有的明確關心,讓我稍微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絕對城學長把菸灰彈進便攜式菸灰缸,懷念地說道。所謂的「珍貴文獻」,大概是指現在四十四號資料室中那些用於編纂《真怪祕錄》的筆記和備份材料吧?學長之前提過,那是別人託付給自己繼承的。也就是說,資料室裏堆積如山的文獻,原本是學長老師收集的?
「我絕對沒法在那種情況下走好幾個小時。做不到做不到……」
——學長很乾脆地回答了。哎呀,真是稀奇。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我的驚訝,學長繼續抽着煙。
「嗯……可是會想上廁所,還是算了。」
「然而實際沒有準備吧。」
不是視野不佳或難以行走這種單純的問題。該怎麼說纔好——周圍的一切都令人害怕。隨着太陽逐漸西沉,黑暗逐漸覆蓋山林,不安的氣氛也越來越濃。雖然連我自己都不清楚那股氣氛的來源,但正因爲如此才令人害怕、不安、心急。
……原來如此。絕對城學長的老師,就是死在這裏的。
「我可以努力!下山比上山快——」
「要好好暖和身體。若是感冒就麻煩了。」
「這都是身爲合氣道家的潛力啦!」
學長果斷打斷我。嗯,我這個剛犯下失誤的登山新手,只能聽從有經驗的人的指示,可是,可是……
「當然沒有。」
「對不起……我連這都不知道。」
「因爲山是充滿人類以外的生命的空間。會感到疏離感或壓迫感也是理所當然的。與村落不同,在這裏我們纔是異質的存在。」
面對我的鞠躬,學長用輕鬆的語氣回應。道歉時間至此結束。我重新振作,抓起學長身旁的揹包「嘿咻」一聲背起,卻聽到他驚訝的聲音:
「……其實從剛纔開始就漸漸……沒想到會這麼冷。」
「你會這麼覺得,是因爲你的身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疲憊。好好喫喝,讓身體休息到早上。不過別連明天的份都喫掉。」
「咦?嗯,是啊……大概吧。」
我一邊聽着學長的話,一邊在揹包裏摸索,結果摸到了兩卷用帶子纏起來的布。展開一看,裏面果然是薄毛毯。雖然沒有被子或睡袋那麼暖和,但有總比沒有好。我問學長能不能用其中一卷,他乾脆地點了頭。
「……夠了。」
「那就好。語言本是傳達思想的工具,在意思已傳達清楚後還繼續對話,就是浪費時間,是低質量的自我滿足。所以——已經夠了。」
我微弱的聲音在傍晚的山路上響起。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是啊。雖然不是高級旅館,但有屋頂和牆壁就是不一樣。」
***
「咦?你、你不生氣嗎?明明說三點要下山,卻因爲我犯蠢拖到傍晚……而且,你剛提醒我要小心,我馬上就滑落下去,真的很抱歉!」
「是啊,你添了麻煩。」
「嗯?怎麼了?」
絕對城學長的聲音從遙遠的上方傳來。那聲音意外地令人振奮,但現在的我光是努力不讓自己繼續滑墜就已竭盡全力,根本無法回應。
「等天亮?要在哪裏等?這個揹包裏沒有帳篷吧?」
「嗯。禦寒工具只有薄毛毯。你找找看。」
「是老師帶我來的,說是體驗一下山姥傳說中的環境。我當時還比較牴觸來着……畢竟好不容易得到了珍貴的文獻,應該先仔細研讀……可他是個喜歡外出、不願悶在屋裏的人。我反覆強調身爲學者應該更重視資料的解讀,但直到最後他也不肯聽我的。」
「你滑下去時,我心想『又來了』,嚇出一身冷汗呢……」
「是嗎……其實我也開始覺得冷了。唉,早知道要在山裏過夜,就會準備睡袋的……」
「對吧?那……要露宿嗎?」
「給你添麻煩了!」
「山上晝夜溫差很大……要不要再喝點熱的?」
「別囉嗦了。你的歉意我收到了,而且你又不笨,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對吧?」
「不是叫你別道歉了嗎?沒提前教你是我的錯,而且多虧你大聲呼喊我們才能會合,結果不算壞。」
「帶了不習慣爬山的你一起來,我也有責任。從近三十米高處滑落卻只弄髒衣服,這結果已經算幸運了,你該高興纔對。」
「你振作得也太快了吧?是動物嗎?」
彷彿在呼應學長平靜的語氣,爐火從下方照亮學長的臉,讓拉長的影子搖曳。配上他所說的內容,那模樣簡直就像潛伏在山中的妖怪,但不知爲何我完全不覺得可怕。在默默聽他說話的我視線前方,穿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徒緩緩吐出白煙。我本該很反感的煙味,不知爲何也不覺討厭了。
小小的噴嚏,威力卻足以驅散沉悶的氣氛。學長把菸蒂丟進攜帶式菸灰缸後,疑惑地看向我:
「我只是佩服……說起來,真沒想到你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回山道。那個斜坡還挺陡的。」
「明明是學長說『夠了』的吧!幹嘛現在又說這種話……」
「當時我還想說,學長是在講哪裏……原來如此,是這裏啊。」
原來揹包裏連這種東西都有啊。難怪這麼重。我在心中喃喃自語,重新環顧四周——
確實,既然學長說「夠了」,再囉囉嗦嗦也不合適,應該乾脆地結束掉。我輕輕點頭,直視眼前的黑色身影,深鞠一躬——
「我明白學長說不要小看夜晚的山的意思了……」
反正他也不會跟我說以前的事吧。我懷着這種想法,以不抱期待的心情試着詢問。不料——
「……教導?是被誰教導呢?」
「『幽靈』!你沒事吧!」
啊啊,我在做什麼啊!學長明明纔剛提醒我要小心!
絕對城學長回應我的話,熟練地調整瓦斯爐,上面放着小水壺。從爐子上騰起的藍色火焰一下子變大,照亮了我們面對面坐着的身影。
「那麼,學長之前來這座山是因爲……」
當我即將再次陷入沮喪模式時,學長及時制止了。哎呀,好險好險。我左右搖晃着腦袋驅散軟弱情緒,學長則鬆了一口氣,然後低聲說道:
「……『又來了』?」
「……超越人間善惡與倫理的原始混沌世界。它是人類最後的避難所,也是最親近卻又最異質的異鄉。山就是這樣的地方,我是這麼被教導的。」
「哈啾!」
我看了看空的不鏽鋼杯和水壺,輕輕搖頭。雖然想暖暖身子,但水分已經補給夠了。學長聽了之後,點點頭:
我一邊感嘆自己的愚蠢,一邊拼命尋找可以抓住的東西。然而,像滑梯一樣的陡峭斜坡上,長的盡是些短草。它們不是從指縫中滑脫,就是輕易地被扯斷,根本起不了制動作用。可惡!
「不過,都是因爲我亂逛,才拖到現在這麼晚……要是我乖乖待在原地等就好了。」
「我不想……應該說,我辦不到。」
面對我忐忑不安的詢問,學長搖了搖頭。接着說道:
「請。」
「如果不行就不會帶了。另一卷給我。」
「研究妖怪學,首先必須去實地感受妖怪。這是老師的主張。他帶我去過很多地方。」
「我說『夠了』。把頭抬起來,『幽靈』。」
學長剛纔說「一來到這座山,就忍不住想起」……彷彿在悼念某人一樣倒酒的背影……和我碰面後說的「還以爲又來了」……以及,上個月被捲入事件時,他說「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把這些線索綜合起來,就能大致推測出這座山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嗯,我現在深刻體會到了。」
「早就說了,這不是有燈光就能解決的問題。」
學長略帶強硬的命令打斷了我的自我否定。我反射性地抬頭,與注視着我的學長目光相遇。因夕陽逆光的關係,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爲何,我確信他沒有責備的意思。
牆壁是老舊的木板牆,地板上滿是蟲蛀的痕跡。沒有顯眼的傢俱,除了門板之外沒有其他入口。學長今晚選擇的住處,是爬山途中看到的那座廢棄小屋。據說以前是放置山間工作用具的建築。它既沒有鎖也沒有窗戶,結構簡單,但似乎正因如此才具有耐久性,與破敗的外觀相反,裏面意外的舒適。
「冷嗎?」
我把展開的毛毯遞給學長,然後坐在他旁邊,蓋上了自己那條。蠕動着調整位置後,身體很快就暖和了起來。在舒適的溫暖中,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傻呼呼的聲音。
「啊,超好喫的……!」
雙手揣在懷裏的學長沉默不語,身旁放着揹包。染成橘紅色的山頂、歸巢的鳥鳴、漸涼的空氣、胸前的護身符、沾滿草汁和泥土的衣服——所有透過五感感受到的細節,都像在無聲地責備我。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視線不自覺地向下飄移。
「別小看山。等天亮更安全。」
「好、好的……總覺得學長今天跟平常不一樣?」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我就是我。」
雖然他用傻眼的語氣回應,但我在心裏嘀咕着——不會是因爲帶我這個外行人上山、差點讓我遇難而感到內疚吧?現在的學長沒有平常那麼冷淡。應該說,他甚至有點溫柔,而且莫名可靠。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會湧起不必要的緊張……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身旁傳來疑惑的聲音:
「『幽靈』,你的臉好紅。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才、纔不是!習慣之後就會冷靜下來了,所以請不要管我。」
「習慣……?雖然聽不太懂,但你可別勉強自己。」
學長似乎在搞不清狀況的情況下接受了這個說法,他看着我的臉,聳了聳肩。所以說,就是你的關心讓我臉紅的啦!我在心中抱怨着無法說出口的牢騷,然後壓低聲音道:
「那個……學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怎麼了?」
「不說話總覺得很難熬,所以可以隨便聊聊嗎?」
或許是因爲緊張,我直接說出了非常露骨的臺詞。即使是想改變氣氛,但也還有更委婉的說法吧,湯之山禮音!我忍不住在內心訓斥自己,但學長似乎沒有特別在意,輕輕點頭。
「那麼……我想想,就來繼續聊白天的山姥話題吧。」
「山姥?」
「沒錯。就像我先前說的,民間故事中的山姥,既有危害人的類型,也有給人恩惠的類型;其年齡既有老婦,也有妙齡美女,是種難以理解的妖怪……」
因爲滑墜以及在漸暗山路上行進時受的驚嚇,我都差點忘掉早上曾經聊過這個了……不過聽了學長這段「前情提要」,我很快就跟上了話題——
「嗯……這麼一說,唯一的共通點似乎就只有女性這個性別了……」
學長點了點頭,將小水壺裏的熱水倒進自己的杯子裏,然後把瓦斯爐的火調小。雖然黑暗稍微擴大了,但或許是因爲學長就在身邊,我並沒有感到那麼不安。謝謝你陪我——我用學長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學長側眼看着我,靜靜地繼續說下去:
「正如你所意識到的——所有故事中的山姥都是女性,其中也不乏母親的形象。」
「誒……母親?也就是說,山姥也有孩子嗎?」
「啊,學長,早安。話說,這些毛毯和羽織……」
——『對村民來說,它是最親近、最息息相關的『異界』……』
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可能?混沌……?我最近是不是聽過類似的話?努力追溯記憶,學長講過的話語在腦內復甦……
「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看我?」
「咦?啊,好的……那個……呃,對不起——不對,學長都叫我別再道歉了。既然如此——嗯。謝謝學長的毛毯和羽織!」
「……是嗎?」
——『通過供人採集和狩獵給予村莊恩惠,保護村莊免受風雪和敵對勢力的侵害,有時也會以獸害或山難的形式給村莊帶來危害……』
學長無視我的不滿,再次開始講解。藏在長長劉海下的視線盡頭,是搖曳的爐焰。
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從毛毯下伸出手來揉了揉眼睛,對學長露出苦笑。
「這故事很有名哦。其他還有幫助山姥生產、得到福報的故事,在全國各地的山區都有流傳……另外,除了母親形象,還有強調女性這一屬性的模式。例如在『不食妻子』之類的故事中,山姥不只是嘴巴,連性器官都很會『喫』。」
「……這樣的學長,要是女性的話就是山姥了吧。」
——啊,這樣應該會被罵吧。或者會被默默推開。
「別放在心上。你可是重要的行李工。」
「原來如此……!因爲原本就什麼都有可能,所以就算矛盾也不奇怪。啊,不對,不是矛盾,而是正常……?」
「理解之後,突然就困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我完全理解了……不愧是妖怪學專家,解釋得真好。」
過了一晚,隔天早上。我坐起身子,眨了眨眼。
「哦、哦……這還真是……該說是積極嗎……」
雖然覺得他很任性,但那張注視着火焰的側臉,比平常還要端正且充滿神祕感,讓我不禁看得入迷。
「醒了就去洗把臉。附近有條幹淨的溪流。之後喫點東西就下山吧。」
既然有那麼多不同的面貌,幹嘛不叫「山女」……我坦率地提出疑問,學長則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般聳了聳肩——
「我聽到了哦。」
「遲鈍……?算了,總之我繼續說下去——這裏的重點是,要從宏觀視角去看待山姥的多面性,分解成細項逐個糾結只會一無所得……」
不過,轉念一想,絕對城學長並沒有那種拿色情話題取笑女生的低級趣味。畢竟他這個人,連普通年輕男性的嗜好都未曾展現過,剛纔也只是順着山姥的話題舉了個例子而已。我很清楚這一點,平常的話,我也會隨便聽聽就算了,但現在狀況特殊,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我這麼想着,但學長意外地沒有動。對不起。不過……謝謝你。在心中這麼低語後,我的意識突然中斷,落入了夢鄉。
「當然記得,不就是女性……啊!」
「……唉,你明明那麼瞭解妖怪,卻對這方面很遲鈍。」
原本應該是坐着睡着的,但不知何時躺到了地上。而且,裹在身上的毛毯,也不知爲何變成了兩張,還額外蓋着一件熟悉的黑色羽織……羽織的主人似乎不在小屋裏。正疑惑時,小屋的門打開了,一張熟悉的臉探了進來。
「怎麼了,『幽靈』?你在生什麼氣?」
——『超越人間善惡與倫理的原始混沌世界……』
「啊,是山啊……!」
——學長不經意地瞄了我一眼,我便立刻回嘴。雖然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但如果他真的是借「妖怪學」來性騷擾,我可不會默不作聲。還有,我的胸部跟「豐滿」二字無緣,真是抱歉哦……我帶着這些想法瞪向學長,他卻眨了眨眼,困惑地歪着頭。
「沒錯。山是『無所不有』的化身,會隨着四季不斷改變樣貌。因爲象徵着山,所以有時年輕,有時變成老嫗也是理所當然的。同爲山之妖怪,與統治山巒的天狗相比,山姥的存在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你理解了嗎?」
「沒錯。女性,也就是孕育生命的力量。換句話說,山姥正如字面所示,是山之乳母——在山中養育生命、同時也被山養育的母親。對於蘊含着順應四季更迭、生命循環的山中世界之象徵而言,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名字了。」
原本謙卑的感謝態度,瞬間反轉。因爲學長的行李昨天都用於「供奉」了,那今天至少該幫我分擔一點吧!我連忙提出主張,但學長沒理我,徑自走出小屋。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溫柔還是殘忍!
「金太郎,就是那個騎着熊的?哦,原來他是妖怪的孩子啊。」
「這樣靠着牆就好。」
學長直直注視着驚呼出聲的我。然後淡然道:
「不是我想的,剛纔說的全都是從老師那裏聽來的。老師還教了我很多其他東西……要聽嗎?」
「一貫……?哪裏一貫了?我越聽越覺得山姥種類五花八門,要籠統解釋這什麼都有可能的混沌妖怪,簡直不——嗯?」
我對自己說出的反駁感到在意,不禁支吾其詞。
「不,我不是想聽這種理論……這是學長的份吧?學長不冷嗎?」
「哦。因爲看你昨夜在睡夢中發抖,所以我就這麼做了。即便是薄布,疊起來也能形成空氣層,保持熱量……」
「嗯,機會難得!——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呼啊——」
「五月人偶中不是有個金太郎嗎?他的母親就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山姥。」
「……只要摒棄雜念去面對,衆多山姥故事看似矛盾的表象下,一貫的設定和行動原理,也必將清晰可見。」
「請不要管我。所以呢?解釋一下原因唄?」
***
「答案正是如此——山姥是直接象徵『山』本身的妖怪。正因爲是山,所以會危害人類,正因爲是山,所以會給予恩惠。對於接受山的多面性的先人來說,山姥的舉止絕不是矛盾的。」
「……嗯。早上了嗎?」
「是、是的……不過,既然象徵什麼都有可能的山,那爲什麼名字裏要帶一個指『老婆婆』的『姥』字呢?」
「我沒有理由阻止你。好好休息吧,要躺下嗎?」
……那個,學長?在杳無人煙的山中昏暗小屋裏只有我倆的時候,您若是能避開那種話題就太好了。我默默祈禱着,可這樣的想法根本傳達不出去。
學長輕輕點頭,伸手關掉瓦斯爐的爐火,然後點亮了從揹包裏拿出的小燈。與火焰不同,那柔和的橙色冷光淡淡地瀰漫在小屋裏。看着彷彿夜燈的光,睏意加速湧上。不久,我全身無力,回過神來,已經靠在學長的肩膀上了。
我帶着歉意,戰戰兢兢地問。但穿着襯衫的絕對城學長沒有回答,而是拎起羽織披在身上。
說到這裏,學長輕輕吸了口氣,然後瞥了我一眼。那視線彷彿在說「話就說到這裏,你還有什麼問題嗎?」我趕緊搖頭。沒有沒有。
「還有,說到女性象徵,就是乳房了。例如在香川縣,就流傳着會噴出粘性母乳來捕捉人類的山姥故事。據說她的乳房極爲豐滿。」
「雖然你的眼光變好了,但在這種地方腦子還是轉不過彎來。」
「你醒啦?」
「就是說嘛!等等,難道今天也要我揹包嗎?」
「別急。你太拘泥於字面了。的確,因爲一般會用代表老婦的『姥』字來稱呼,所以容易讓人以爲山姥是老婆婆妖怪。但我想最初應該是寫成『乳母(うば)』的。話說回來,你還記得所有山姥最基本的共通點嗎?」
突然出現的黃腔,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發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