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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憑依物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1萬 字

「憑依物(憑きもの)」指特定家族豢養並役使的憑依妖怪的總稱。能夠役使它們的人被稱爲「憑依使」。「憑依物(憑きもの)」會遵從主人的意志聚斂財富,或附身於他人使其痛苦,有時也能自發行動。根據傳說地域的不同,它們的稱呼和特徵也有所差異,犬神、管狐、御前靈、聲靈、土瓶靈都屬於此類。

***

十一月初的傍晚,東勢大學文學院四號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晚上好,湯之山同學。絕對城同學在裏面嗎?」

「啊,織口老師好!學長照例在看書呢。要進來嗎?」

「如果不會打擾到他的話。」

「請進請進~雖然這裏還很亂就是了。」

我——湯之山禮音,一邊迎接這位面帶溫和微笑的文學系美女副教授,一邊露出苦笑。織口老師環視着資料室裏林立的書架,以及堆在書架間的舊書與舊筆記小山,輕輕點頭道:「確實如此呢。」

這間四十四號資料室,是妖怪學研究者——絕對城阿賴耶學長的書房兼住處,同時也是校園裏著名的怪異現象諮詢處。我之所以會認識學長並經常出入這裏,也是因爲剛入學時就聽說了這個傳聞。第一次來時明明還很害怕,如今卻對這個房間——以及它的主人——感到親近,真是不可思議。

這位房間主人——絕對城學長,雖然名義上是學生,卻幾乎不上課,也不隸屬於任何研究室。他總是窩在這裏,日復一日地研讀妖怪學文獻,是個奇特的人……

不過上個月,絕對城學長有將近兩週時間不在。準確來說,是沒法待在這裏。因爲他的妖怪學老師克勞斯教授,把這間資料室連同整棟建築都「奪走」了。雖說建築和資料本就是教授的所有物,用「奪走」這個詞不太準確,但那種強硬的做法確實給人這種感覺。

雖然經過一番波折後,絕對城學長總算要回了資料室,但由於克勞斯教授原本打算處理掉相關資料,把這裏搞得一團糟。本就雜亂的空間變得更加混亂。我和絕對城學長的好友杵松明人學長最近一直在慢慢整理,可惜彼此都抽不出太多時間。

「至少該把書放回書架上……真是的,學長只打算確保自己的生活區域,其他地方完全放任不管,這種邋遢程度也太誇張了。」

——我一邊走在錯綜複雜的書架之間,一邊小聲抱怨,跟在後面的織口老師忍俊不禁地回應:「哎呀,這話說得簡直像是絕對城同學的媽媽呢。」

您在說什麼啊?

「那種彆扭又任性的兒子我纔不要呢。倒不如說,絕對城學長反而更像媽媽。」

「是嗎?」

「是啊。別看他那樣,做飯特別拿手,最近還變得特別囉嗦。老是念叨我三餐要規律、營養要均衡、不要總穿同一套衣服之類的……」

「我聽見了。」

低沉磁性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碎碎念。穿過書架區,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小的會客區映入眼簾。

一名身着黑色羽織、白色襯衫配黑色領帶的青年正坐在老舊的皮沙發上。長長的劉海遮住他端正白皙的面容,高挑的身材透着幾分書卷氣。這個房間的主人,妖怪學專家絕對城阿賴耶學長,視線仍停留在手中泛黃的線裝書上,語氣略帶不滿地說道:

學長毫無愧色地重新轉向織口老師。老師被他那藏在劉海下的目光注視着,端起咖啡杯,優雅地聳了聳肩:

我狠狠瞪了一眼出言不遜的學長,毫不客氣地回懟。

「對吧,阿賴耶?」

「咦?學長,你還做過這種事?」

我感到臉頰微微發燙,忍不住瞪向副駕駛座上的絕對城學長。這時,我從後視鏡中瞥見自己戴着平光眼鏡的臉,不由得愣了一下。

「正式的教義內容更具體些。雖然聽起來很可疑,但信徒們似乎深信不疑,連我們大學裏也有人開始信教。他們的驅邪儀式初次體驗價格意外的低廉——」

「要你管。要不是我『粗魯』,資料室能這麼順利要回來嗎?」

「理工科出身的人當宗教頭目,這領域差得也太大了吧?」

「這種毫無道理的責任論,無視掉不就好了?太過老實,只會讓那些蠢貨得寸進尺。」

「問題不在校內。」

我們三人此刻正前往那個宗教團體——「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總部。雖說是總部,但由於是個小團體,似乎並沒有設立分部。

我正在準備咖啡時,學長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他合上手中的舊書放在桌上,一身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憂鬱地轉向坐在對面的美女副教授。

「客套話就免了,直接說重點。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湯之山同學,新興宗教的教祖中,出身理工科的似乎並不少呢……雖然目前『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信徒人數還不多,但如果受害狀況擴大,鬧上新聞,大學很可能會被追究責任……」

「『幽靈』,要開心隨你,但可別忘了此行的目的。設定都記牢了嗎?」

「——雖然明白了,但我沒打算接這個委託。」

我並不認爲「護法息滅會」的人會知道我們的長相,但既然要以虛假的身份前去請求驅邪,索性改變一下平日的形象比較好。因此,我從杵松學長收藏的戲劇小道具裏借了這副平光眼鏡。雖然可能意義不大,但更多是圖個心理作用。我調整了一下鏡框顏色明亮的眼鏡,駕駛座上的杵松學長便問道:

「沒聽過。從名字上看,很像新興宗教,是宗教類社團嗎?」

「請別管我。」

「……什麼?」

……雖然從早上起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但不管看多少次,還是覺得很不習慣。

「本質是一樣的。因爲古老就認可,因爲新興就否定,這不過是偏見。況且,現代的神道教體系也是在明治時代後才重新構建的,談不上多麼古老。只認可那些看起來歷史悠久的宗教,這種看法本身就不公正,也不是我的興趣所在。再說,爲這種事特地跑一趟也太麻煩了。」

「『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是在縣境一個小鎮上設立總部的正式宗教團體。今年春天剛成立,目前信徒有一百多人。據說那位教祖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接受他的驅邪或施咒就能獲得幸福。」

溫和帶笑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鬥嘴。織口老師似乎被我們的互動逗樂了,她輕咳幾聲忍住笑意,優雅地問道:「我可以坐下嗎?」

「老、老師,學長是這麼說的……」

「這次情況不同。你們聽說過『大日本護法息滅會』嗎?」

「沒問題,很適合你哦。」

「很不巧,我也不想要你這種無知又粗魯的女兒,『幽靈』。」

「你們感情還是這麼好呢。」

「咦?理工學院的畢業生跑去創立宗教?」

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學長從羽織袖口中伸出的手停住了。同時,長劉海下銳利的目光爲之一亮。咦?學長怎麼突然有反應了?還有,「憑依使」是什麼?我愣愣地感到困惑,而學長則在我眼前像是要確認般地詢問織口老師: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好像也不完全是?把歷史悠久的寺廟神社和新興宗教混爲一談,我覺得不太妥當。」

「是克勞斯教授告訴我的。他說因爲沒有線索,所以也無能爲力。那位教授對女性一向很溫柔呢。」

之前也提過,這間資料室以怪異現象諮詢所聞名,但處理的事件實際上並沒有妖怪——呃,其實還是有一點的——絕大多數都是誤會或人爲惡作劇。既然如此,直接向委託人說明真相不就好了?但絕對城學長卻常常運用口才與表演能力,將事件歸咎於某種妖怪,再假裝自己已將妖怪擊退……說穿了就是耍詐,不過他姑且還是會做些後續處理,防止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況且,有時隱瞞真相反而能讓事情更圓滿地收場,所以從結果來看,倒也算OK。

我不由得脫口問道。我是經濟學院的,和理工學院幾乎沒什麼交集。硬要說的話,也就認識杵松學長,以及通過委託認識的幾位高年級生,但從未見過會去搞宗教的人。

「我都好好記住了,沒問題的。呃——『我是個黴運不斷、看起來楚楚可憐、自願前來接受驅邪的女學生,絕對城學長是陪我來的……男……男、男、男朋友』,對吧?」

「『對』什麼啊?」

「所以信徒得到的回報是精神上的安寧,不是嗎?難道你連去神社寺廟捐香油錢也要否定?」

「咦?是說過……不過拜託你別突然誇我啊。這樣很不好意思……不對,我是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不愧是絕對城同學,切換得真快。」

「又是來委託麻煩事的吧?我現在正想追查某卷消失的《真怪祕錄》……」

窗外紅葉絢爛,天氣也十分晴好。若不是懷着「去挑戰可疑的宗教團體,運氣好的話就揭穿他們的真面目,或是設法讓信徒捨棄信仰」這個麻煩的目的,這簡直就像是一次輕鬆的小旅行。

「因爲平時不戴,總覺得有點彆扭……看起來很奇怪嗎?」

「啊,請坐請坐。我這就去泡茶……或者咖啡?」

「完全正確。你理解得這麼快,我好開心。」

——絕對城學長冷淡地回應。我從後座傻眼地吐槽道:

絕對城學長乾脆地打斷了織口老師的寒暄。他還是老樣子,對熟人特別沒禮貌。雖然會根據對象調整態度,長相也算端正,要是能再紳士一點就好了……我一邊想着,一邊將三杯咖啡端到會客桌上,歉然道:「抱歉只有速溶咖啡」,然後在學長旁邊的沙發坐下。

「不過,考慮到要費心設局隱瞞真相,有時候我覺得直接說明反而更省事……」

「你爲什麼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卡殼啊?」

「可這不就是隱瞞嗎?而且你還向真正的肇事者收過封口費吧?」

或許是因爲長期練習合氣道的緣故,我無法否認自己確實有些偏好使用武力。但回想今年春天以來的種種經歷,若不是有這身本事,我們恐怕無法度過衆多難關。見我擺出架勢,學長瞥了我一眼,輕輕聳肩:

「克勞斯老師還是老樣子……好吧,說說你的事。」

「『憑依使』……?他真是這麼自稱的?」

儘管身材苗條,針織衫領口露出的脖頸部位,卻比坐在旁邊的絕對城學長要粗壯一些,肩膀也覆蓋着薄薄的肌肉。平常他總是穿着白大褂,所以很難發現,但其實杵松學長的體格意外的健壯。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杵松學長對坐在副駕駛座的絕對城學長開口:

——學長冷淡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啊,說得也是呢。

「就是說學長你很隨性啦。明明之前找了一堆理由拒絕,後來突然又改變主意想去了。」

「我收回之前的話。告訴我詳情吧。」

「我就猜會是這樣。話說回來,絕對城同學,你知道那位教祖是如何形容自己的嗎?」

「這是兩碼事。織口,這次又是哪個學院出什麼事了?」

教團總部位於距離大學約兩個半小時車程、一處名叫朽繩町的山間小鎮郊外。根據網絡地圖顯示,教團總部周圍完全沒有民宅,離最近的電車站也相當遠。雖然也可以搭乘公交車前往,但織口老師主動提議將愛車借給我們,我們便不客氣地接受了。雖然是輛有些年頭的進口車,但保養得宜,乘坐起來十分舒適。

「哎呀——偶爾出趟遠門也不錯呢。」

學長對語氣疲憊的老師冷淡地說道。呃,道理是沒錯,但要是能那麼簡單就無視,老師也不用這麼煩惱了。我老家也是做生意的,所以多少能理解處理無理投訴的麻煩。但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學長就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面對學長的疑惑,織口老師嘆了口氣。她用修長的手指握着咖啡杯,以略帶憂慮的語氣說:

聽到織口老師說出這個誇張的名稱,學長微微歪頭。他將纖細的手臂插進羽織懷中,雙手抱胸,一副不解的樣子繼續說道:

「別用『隱瞞』這種難聽的說法。我這麼做,是爲了讓逐漸被遺忘的妖怪,重新在人們心中紮根。」

「當然不接。信仰是個人的自由,外人不應干涉。就算信徒被騙走了錢,只要他們心甘情願,那就是你情我願的交易。」

學長乾脆地反駁了吞吞吐吐的我,斬釘截鐵地表明態度。其實說這麼多,簡單概括就是嫌出門麻煩吧。畢竟這人本質上就是個家裏蹲。我既理解又無奈地看向織口老師。

「我就知道,不愧是學長……咦?你不接嗎?」

「又是和妖怪有關的事件嗎?」

「織口來找我,還能有別的事?」

「消失的《真怪祕錄》?啊,是指原本收藏在德國某研究所,卻神祕失蹤的那捲嗎?畢竟是妖怪學界的夢幻之書,你在意也很正常,但現場太遠了吧?」

「沒人否認你的能力。雖然學識淺薄,但該認可的地方我都會認可,也很感謝你在應對克勞斯老師風波時提供的幫助。這些話我說過很多次了吧?」

幾天後的星期日。在行駛於縣道上的車後座,我如此抱怨,駕駛座上傳來沉穩的回應。織口老師借給我們的那輛圓潤的紅色小車,正由穿着便服的杵松學長駕駛。

「我只是出於興趣去拜訪,結果他們在問答環節自己就露餡了。我不過是指出了他們知識上的漏洞和教義中的矛盾而已。所以,我以爲校內已經沒有這類團體了……難道在我離開資料室期間,又冒出了新的?」

「他自稱是『憑依使』。」

***

「你這人真是……!還有,能不能別再叫我『幽靈』了?」

「校內那些可疑的宗教社團,去年應該就基本清理乾淨了。」

「……那時候真的嚇了我一跳。他的態度突然就變了。」

「這個我也拒絕。」

「不用麻煩了。對了,絕對城同學,恭喜你奪回資料室。」

「阿賴耶的反覆無常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然後從第二次開始就逐漸漲價,再找各種理由榨取錢財,對吧?」

「而且,那位教祖好像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直到去年爲止,他還在理工學院。」

即便委託被拒,織口老師也並未顯得失落,反而這樣問道。學長似乎已經興趣缺缺,只簡短回了句「那種事無所謂」,再次拿起桌上的書。但老師繼續說了下去——

實際上,這應該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織口老師回答時,臉上也看不出什麼「開心」。我認識的人裏沒有信徒或相關者,所以完全沒聽說這種事。但這確實不能置之不理。我邊聽邊點頭,老師喝了口咖啡,又補充道:

「這宣傳語也太籠統了……」

織口老師一邊觀察着學長的反應,一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看來老師早就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學長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瞬間輕輕咂了下舌,但隨即把手中的書放回桌上,明確表示:

「很在意眼鏡嗎?看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擺弄。」

「爲什麼你知道得這麼清楚……?這件事應該只有我、明人、『幽靈』和克勞斯老師知道纔對。」

「大、大日本……?」

他身上穿的並非平日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織,而是外出用的灰色外套,背影給人的印象與平時截然不同。長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青年。啊,不對,平時的他也算正常人哦?我在心中默默辯解,隨後也循着學長的視線望向車窗外。

「是的。他宣稱自己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源自於代代相傳的『憑依物』……我記得是叫『トウビョウ』吧?他公開表示自己的力量正是來自於那個妖怪。如何?身爲妖怪學專家,是不是稍微提起一點興趣了?」

織口老師露出溫婉的微笑。絕對城學長聞言,深深嘆了口氣,無奈地搖頭。

「我拒絕。」

「現在才說這個?你又不是專程來祝賀的。」

「這、這不太對吧?既然付了錢,總該得到相應價值的商品或服務纔對……」

學長沒有回話,只是雙手抱胸,看向車窗外。

「結果,信徒們爲了籌措獻金,漸漸曠課去打工,在社會上陷入孤立的同時,卻持續向教團進貢。增加打工還算好的,恐怕還有人去借高利貸吧?通過信徒的朋友、熟人和家人,相關的受害報告正逐漸增加。但對方是正式宗教團體,大學方面也難以直接干預,可又不能坐視不管,所以就來委託我這個『閒散人員』想辦法。如果能用妖怪學的知識挫敗那個教祖,或者說服信徒回頭,就幫了大忙。是這樣嗎?」

學長打斷了織口老師的說明,低聲說了句「真是老套」,嘆了口氣,然後用清晰的語調繼續道:

「謝、謝謝。」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道謝。即便是客套話,聽了也讓人開心,這實在沒辦法。杵松學長這般體貼的個性,與那個看到我變裝後直接說我「白癡」的絕對城學長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杵松桑,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接受驅邪?只有絕對城學長一個人陪我,我還是有點不安。」

「抱歉,我實在不想和那位教祖見面。」

「咦?杵松桑,你認識教祖嗎?」

「啊,不……嗯,不是那樣。我只是不太喜歡宗教人士……而且三個人一起去也太多了吧?阿賴耶和湯之山同學應該沒問題的,我會在附近隨便逛逛等你們結束。雖然教團總部周邊什麼都沒有,但走一段路到朽繩町鎮上,好像有資料館和圖書館,可以打發時間。」

「資料館?你很喜歡那種地方嗎?」

「嗯。想看看當地的偉人名鑑之類的,我對這類名冊非常感興趣。」

——杵松學長爽快地回答。他是個有良知的正常人,但果然不愧是絕對城學長的朋友,似乎也有着奇特的愛好。我苦笑着表示無法理解那種樂趣,杵松學長則對副駕駛座的絕對城學長說:

「總之,不用在意我。阿賴耶你就專心和教團過招吧。」

「明人,我先聲明,我不是去打架的。當然,如果發現教義有瑕疵或抄襲之處,我會指出來,也打算通過織口轉告那些成爲信徒的本校學生。不過,我的主要目的終究是觀察教祖所使用的那種奇異力量。正因如此,我才帶『幽靈』來,讓她接受驅邪。這樣的話……」

「——就能以陪同者的身份掌握整個儀式的過程,對吧?學長的理論我已經聽過了,也能夠理解。但是……」

「但是什麼?」

「如果對方要對我施展什麼奇怪的法術,你可一定要救我哦?」——我像叮囑般向絕對城學長請求道。

他聽後,轉過頭來看向後座——哦哦,好久沒看到他梳理得如此整齊的劉海了。

雖然我並不太相信「護法息滅會」的教祖真的擁有法力,但這個世界確實存在着不可思議的事物或現象——也就是所謂的「真怪」,儘管數量稀少。那位教祖也並非全無可能擁有那樣的力量。然而,學長聽到我語氣不安地這麼說,只是冷淡地聳了聳肩:

「你擔心過頭了。『憑依物』是因嫉妒或由嫉妒轉化成的偏見而產生的代表性『心怪』。我們要去見的那位教祖,其『法力』十有八九也是假的。那根本不是身爲『真怪·覺』的你需要害怕的對手。」

「請不要把我說得像怪物一樣。」

——我撥弄着掛在貧瘠胸前的那枚竹環吊墜,冷淡地回嘴。雖然我確實擁有讀取他人記憶或思考的「覺之力」,但學長親手製作的這個竹環能夠抑制我的異能。實際上,即便取下這條項鍊,如今我的能力也基本不會失控發動了。總之,請你只把我看作一個會點合氣道格鬥技的普通女學生。

「話說回來,既然學長你認爲教祖的力量是假的,爲什麼一聽到織口老師提到『憑依使』就變了臉色?那到底是……?」

「你也不用一直這麼說吧!」

絲倉先生保持着和藹的笑容,將我們引至休息區。待我與學長在桌邊落座後,他先返回櫃檯後方,很快便端着盛有茶壺、玻璃杯和茶點的托盤歸來。

「這我當然知道。」

「講課辛苦了。不過,既然『憑依使』源自社會上的標籤,爲什麼阿賴耶還要特地跑一趟?那個教祖役使的妖怪也是虛構的吧?呃,我記得名字是——」

——絕對城學長沒有回頭,直接回答略帶訝異的我。旁邊的杵松學長愉快地對這樣的朋友說:

「當然是指『罵王院光陰大人』啊。『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開山祖師兼御咒詛頭,唯一一位被『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授予『祝直之力』的光陰大人,還有其他人嗎?」

「光陰大人當然是罵王院光陰大人,這我知道。嗯,罵王院光陰大人……」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幹嘛?比起這個,你打算看這棟建築物看到什麼時候?要進去了。」

「所以我才問你爲什麼要戴眼鏡。對初次見面的人變裝有什麼意義?而且,你這種覺得只要戴上眼鏡便能變成另一個人的想法太過膚淺。既然舉手投足還是老樣子,那你的努力就完全是徒勞的。真是個笨蛋。」

我用略帶無語的語氣回應他那過於簡潔的答案。我想知道的是「憑依物」本身究竟是什麼。那是什麼值得在意的東西嗎?我補充說明後,等待着學長的反應。學長終於開口解釋起「憑依物」——

「我從來沒戴過眼鏡,一時不太習慣,這也沒辦法啊。」

「哇……好麻煩哦。」

我下意識地道出感想。明明叫做「憑依物」,做的事卻近乎單純的偷竊和折騰人,這點雖然也讓我在意,但其種類的繁多更令我驚訝。聽到我的嘀咕,絕對城學長轉頭瞥了我一眼。

「你要重複幾次啊?太失禮了吧。」

「說得極端一點,所謂的『憑依物』,是一種社會制裁系統。那傢伙突然變得有錢是因爲『憑依物』,那傢伙的家族是『憑依使』——一旦被人這麼說,就無法否定,而且這個稱呼會半永久地持續下去。19世紀的怪談研究家小泉八雲就介紹過,被當成『憑依使』的家族受到歧視的案例,類似的事情應該多不勝數。」

「『憑依物』從初始設定上來說,也是分配幸運與不幸的怪異,所以宣稱能帶來幸福也不算錯。幸運的時候,人們不是會說『運氣來了』嗎?——這也是類似憑依的概念。」

我站在入口處,發出呆愣的聲音。

——學長大概是怕我露出馬腳,用銳利的視線讓我閉嘴。雖然還想問一下「祝直之力」和「御咒詛頭」是什麼意思,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總之先假裝知道吧……於是我閉上嘴巴,學長重新面向絲倉先生,深深低下頭:

「沒關係。來這裏求助的,本來就罕有身心健全的人,我也習慣了……啊,這麼說好像有點失禮。來,請往這邊走。」

我隨便打了個招呼,然後忍不住複誦突然出現的陌生詞彙。自稱絲倉的男性像是感到驚訝般眨了眨細長的眼睛。

我被絲倉先生頗具壓迫感的笑容嚇到,連忙點頭。看來那個「罵王院光陰」就是這裏的教祖。我之前只知道他是本校的畢業校友,並沒有聽過他的名字。雖然「罵王院光陰」肯定不是本名,但還真是誇張的化名呢。儘管有點在意姓氏和名字都有「いん」的發音,但我還是連連附和——

絕對城學長接二連三的批評讓我惱火,忍不住回嘴。好吧,反正我就是蠢啦,哼。我氣得鼓起臉頰,將視線轉向窗外,駕駛座上的杵松學長則聳肩苦笑。

學長的流暢解說,讓我不禁發出嫌惡的聲音。「トウビョウ(土瓶靈)」這個名字看似平平無奇,但仔細一聽具體設定,就覺得還挺恐怖的。地板下藏着的瓶子裏,裝滿會附身在人身上的一羣小蛇,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覺得很噁心。我雖然是在鄉下長大的,但還是怕蛇和蛞蝓。而我們接下來要去見的人,自稱會役使這種妖怪。

「原來如此……既然各地都有內核類似但稱呼不同的傳說,就意味着這種妖怪,或者說擁有這種力量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實際存在過……」

「哪裏麻煩?爲了主人擅自行動,我覺得是很貼心的妖怪啊。」

「抱歉,我的同伴太失禮了。這傢伙最近可能因爲精神疲勞,情緒不太穩定。」

「就是將儲存的穀物、金錢乃至運氣等,從他人身上奪取過來,轉交給自己的主人。犬神、管狐、クダ、御前靈、聲靈、邪靈、飯綱、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瓜纏、牛蒡種等,都屬於『憑依物』。雖然各地傳說中的名稱各異,但這個功能可以說是共通的。」

「畢竟誰都不想讓親人和子孫後代也跟着受苦嘛。」

「就是這樣,『幽靈』。而且,如果不想被這麼說,就只能低調行事,萬一獲得財富,也必須分配給鄰人,藉此平均化。『憑依使』和『憑依使家族』,時常是出於嫉妒和羨慕而強加給別人的標籤,同時也是維持村落的集體主義、防止暴發戶增長的機制。」

「……咦?咦?感覺出乎意料。」

「——就是役使『憑依物』的人。」

攫取財富?我還來不及反問,學長便用略帶憂鬱的語調繼續說道:

「……你這麼想嗎?」

用冰冷的視線讓我閉嘴後,這位穿着灰色外套的妖怪學者大大地聳了聳肩。

「這是先用房子的外觀營造出嚴肅和不安,再用現代的裝潢讓人安心的手法。你這麼輕易就上鉤了,笨蛋——啊,不好意思,我們是用郵件預約的湯之山,還有她的隨行者。」

「是啊。日本的『憑依物』有兩個特徵,其中之一是『憑依使』的力量會隨着家族或血統傳承。在亞洲其他地方以及歐洲、非洲,也有驅使使魔的術師,但他們的資質是個人所獲得的。就我所知,會將這種驅使能力視爲一種遺傳特質的,只有日本。」

「我有同感。」

「——『トウビョウ』。它的傳說主要是在中國地區與四國地區流傳,和犬神等其它『憑依物』一樣,『トウビョウ』也只有使役者能看見,被附身的人會感到劇烈疼痛。該妖怪通常被描述爲成羣的小蛇,據說會被使役者大量飼養在房屋地板下的土瓶裏。」

「那個妖怪真的不存在嗎?不是『真怪』嗎……?」

「帕格尼尼?那是誰?」

「別問。」——絕對城學長瞪了我一眼。

「咦?啊,對對對,沒錯!」

聽到我悠閒的感想,絕對城學長髮出低沉的聲音。咦,什麼意思?這樣不是很像所謂的『天選之人』嗎?不是很帥嗎?但在我反問之前,學長又繼續解說:

「若問是否實際存在,我只能說可能性極低。」

「別擅自斷定。那是你的主觀想法。」

「可是你從剛纔就一直用後視鏡偷看她,難道不是覺得這樣也不錯嗎?這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吧。」

——絕對城學長說完,就將手放在眼前的老舊木門上,隨手拉開。我跟在他後面,門內是有着祭壇的昏暗土間——原本是這樣想的,但裏面卻意外的明亮。

「蛇羣嗎……?」

「考慮到歷史淵源,如今這種可以無所顧忌地自稱『憑依使』的時代,應該不算壞。」

「附在血脈上,也代表無法捨棄這種力量。而另一個特徵,就是『憑依物』擁有自己的意志,會自發性地行動。」

「哇,那真的很麻煩。」

「雖然杵松桑平時總是很溫柔,但偶爾會毫不猶豫地把人甩下呢……」

「嗯,幾乎算是詛咒了。」

「簡單來說,是擁有特殊技術或體質的術者所使喚的小型妖怪的總稱。雖然各地的叫法不同,但共通的特徵是動作迅捷、成羣行動、除使喚者外他人無法看見。由於有很多案例顯示其擁有附身能力,故被稱爲『憑依的異物』——簡稱『憑依物』。」

「哦,也就是說,如果父母是『憑依使』,就算不修行也能使用力量嗎?真是方便。」

「哦,原來如此。因爲是會附身的東西,所以叫『憑依物』……那麼,這種妖怪具體是做什麼的?會操縱被附身的人嗎?」

學長小聲地責備我,然後向看似工作人員的男性打招呼。聽到學長的話,穿着西裝的男性快步走向我們。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近看年紀頗大。合身的雙排扣西裝,梳得一絲不苟的銀白背頭,臉上帶着沉穩的微笑。這位像老管家的男士重新打量我們,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幽靈』,你想得太簡單了。舉例來說,『憑依使』只要稍微冒出『隔壁家比我家有錢,好羨慕』的想法,『憑依物』就會立刻感應到他的嫉妒,去隔壁家竊取財富。」

「哎呀,恭候多時了。我是負責侍奉光陰大人的教團成員絲倉,請多指教。」

雖然只有一層,高度並不算高,但因爲橫向寬度異常地長,頗具巨大感和壓迫感。以馱着褪色瓦片屋頂的主屋爲中心,左右兩側延伸出的少窗黑色板壁,讓人聯想到貼在地面上的巨大昆蟲。宅邸側後方挨着一棟兩層的大倉庫,倉庫後面則是一座小山。寫着「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金色招牌還算新,但除此之外,整體都很陳舊,而且陰森森的。難道是教團買下了主人已不在的老舊民宅?

「而且那種力量會通過血脈傳承,所以無法捨棄吧?既然如此,那根本不是什麼天選之人……」

聽到我的話,杵松學長低聲說道。對啊,確實如此。我表示同意後,絕對城學長瞟了我一眼,彷彿在說「你懂了吧」。

我點頭回應學長的忠告,深呼吸後重新看向眼前的建築物。那個可疑教團——「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總部,是一棟很有鄉下宅邸風格、充滿歷史感的大型日式建築。

「『憑依物』是『谷靈崇拜』——即對寄宿於穀物中的精靈的信仰,與『蟲道』、『陰陽道』等宗教體系融合後的產物。從古代中國傳入日本的信仰,在統治階層中經過調整,之後再滲透到農村地區,這是很常見的模式。『憑依物』的傳說能在日本社會被廣泛接受並延續至今,理由很簡單:對於封閉保守且奉行集體主義的『村社會』而言,引入這一概念是有利可圖的。」

「這很難說。全國流傳的附身妖怪故事,的確大多是虛構的,但也不能否定有『真怪』成爲故事原型的可能性。資料室裏留下的《真怪祕錄》的相關資料,目前也只記載了『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似乎不像真怪』這種模糊的說法。」

「『幽靈』說得沒錯。附帶一提,『憑依物』的傳說是在江戶時代中期開始流傳,也就是貨幣經濟開始滲透到日本地方的時期。在這個時代,只要利用經濟法則,就能獲得前所未有的財富,而『憑依物』的傳說,大概也是爲了警告大家不要這麼做吧。不要引人注目、不要賺錢、不要發財、不要變得幸福——『憑依物』和『憑依使』的故事,就是隨着這種大衆的想法而流傳開來的。從促使人們自發性地歸屬並順從共同體的意義上來說,這種怪異確實很有日本社會的風格。」

我不禁發出嫌惡的聲音。原本以爲操縱妖怪是很帥氣的能力,沒想到卻變成人際關係中常見的麻煩事。駕駛座上的杵松學長大概也感同身受,苦笑着說:「就是說啊。」

——我立刻撤回前言,用力點頭。每個人都難免嫉妒或憎恨他人,但未必會付諸行動,大多都會忍住。要是每次「憑依物」都擅自反應,那根本沒法跟人來往。

我因爲學長的話而探出身子,下一秒就發出小聲的慘叫。平光眼鏡的鏡框撞到了副駕駛座的椅背。我痛得按住鼻樑,學長則投來冷到極點的眼神——

「阿賴耶,你說得太過分了。戴眼鏡的湯之山,你明明就很喜歡的。」

「咦?那不還是有可能——啊,好痛!」

***

「會自發性地行動?『憑依物』不是被役使的妖怪嗎?」

「明人的疑問很合理,但日本的『憑依物』就是如此。當然,它們並非完全自由行動,終究是基於主人的意志——這是最麻煩的地方。」

「初次見面……呃,『光陰大人』是……?」

「並非如此。近年來人們容易將『憑依』與控制身體的主導權劃等號,但傳統的『憑依物』幾乎不具備那種能力。頂多只能從被附身者體內進行攻擊,施加痛苦。」

「除此之外,『憑依物』還能做什麼?」

「——因爲擁有卓越的技術,所以被說是和惡魔簽約的小提琴家。他的情況是隻有個人被懷疑,但『憑依使』的情況是,一旦被貼上標籤,連自己以外的家人都會蒙受污名,這點實在是巧妙又殘酷。」

「對了,學長。你當時在和杵松桑聊什麼?就是後視鏡、反差啥的……聲音太小,我沒聽清楚。」

——駕駛座上的杵松學長插話回應,同時調低了車內音樂的音量,接着向絕對城學長髮問:

「——因爲遭到嫉妒而被污衊是『役使妖怪的歪門邪道』嗎?好像帕格尼尼。」

順帶一提,就算環視周圍,也不見民居或行人。只有荒廢的田地——不,是「曾經」是田地的空地。就算查看地圖,附近也只有河川和設置在旁邊的淨水場,非常寂寥。再加上身旁是氣質陰鬱的絕對城學長,更是讓人覺得冷清。

「基本功能是攫取財富。」——絕對城學長立刻回答。

「名稱的種類還真多。」

若有杵松學長在場,至少能讓人感受到些許陽光般的溫暖吧。然而那位溫柔的學長只是爽朗地笑道:「從外面看就很有氛圍呢!待會兒再告訴我裏面的情況吧,我先去附近逛逛。」說完便獨自邁着悠閒的步子朝淨水場方向去了。那地方即便不看也能想象有多乏味,更何況——恐怕根本進不去吧。

「我也一樣。」

「這只是關於『運氣說』由來的一種理論。」

「……吵死了。」

「哦,也就是說——『運氣』也被認爲是某種會附身的『東西』?」

「嗯……如果把這當成是重新分配財富的系統,或許是有意義的。雖然這可能是現代人的想法……不過,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單方面地將人分類並歧視的機制。」

「我知道啦。」

正面有個掛着圓形標誌的白色櫃檯,應該是接待處。其後方則是沙發和桌椅組成的休息區,一位先到的女士正在那悠閒地喝着茶(或其他飲品)。旁邊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裝的男士,大概是教團工作人員,他手持茶壺站得筆直,絲毫不顯可疑。明亮的熒光燈下,純白的壁紙與地板顯得格外雅緻。

學長搶在我把話說完之前便予以否定,隨即搖了搖頭。咦?是這樣嗎?話說回來,今天的學長看起來似乎有點缺乏幹勁,是我的錯覺嗎?他明明是那種一談到妖怪就會興致勃勃的人……我心中突然冒出這般感想。而學長在我面前,依舊語氣平淡地繼續說着:

「那種事,只要在一開始被造謠的時候,就反駁說不是、我沒有做……啊,沒辦法反駁,是嗎?——因爲『憑依物』就算主人沒有明確下令,也會擅自行動。而且,因爲被說成是『除了主人以外者看不見』,所以也拿不出自證清白的證據……?」

「學長,和我想象的氣氛不一樣,並不太可疑耶……?我本來做好覺悟,會有一大堆穿着長袍的信徒在詠唱咒語之類的。」

「你可是接下來要接受驅邪的倒黴學生。應該會感到不安和期待,沒有閒工夫說笑。給我好好認清自己的角色。」

「有利可圖……?」

「哦,聽起來不是什麼好用的能力呢。」

「我剛纔列舉的只是其中較具代表性的例子,實際種類遠多於此。像天狗或山姥這類傳說在全國各地都有分佈的妖怪,名稱相對統一,但『憑依物』的情況則不同。」

「……你在幹嘛?」

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大概就是那個繪有幾隻小蛇纏繞成圓形的標誌吧。這裏的教祖役使的妖怪——「トウビョウ(土瓶靈)」,據說是無形的蛇羣,標誌大概就是取義於此……不過圖案設計得很巧妙,遠遠看去,並不怎麼惹人厭。

「畢竟我們接下來要去見的教祖,就是主動表明身份的。不過,從剛纔的說明聽來,就算接受所謂『憑依使』的驅邪儀式,好像也不會幸福……就算真的有『憑依物』,也只是會偷東西或讓人不適的妖怪吧?」

——杵松學長的話,讓絕對城學長和我幾乎同時點頭。原來如此,這就是絕對城學長憂鬱的理由嗎?「與其說是妖怪,這更像是社會性的霸凌。」——我低聲說出感想,學長的視線轉向窗外。差不多快離開山區了,窗外的紅葉逐漸被農田取代。

「在光陰大人完成『祝直』之前,請在這裏稍等。這是本教團引以爲傲,使用了『筬越水』的特製冷茶,請在等待時享用——」

絲倉先生利落地將茶點擺放妥當。那碧綠的茶水確實誘人,卻又出現了一個陌生詞彙。我雙手捧起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問道:

「請問,『筬越水』是……?」

「『筬』即竹籠,『筬越水』便是穿過竹籠或網眼的水流。」

坐在對面的學長搶先回答。他並未飲茶,依舊用那副平淡的語調補充道:

「自古以來,網眼就被認爲有驅邪的神聖力量,通過網眼的水據說也有超常效果。也就是一種聖水。這樣理解沒錯吧,絲倉先生?」

「您真是博學多聞。看來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是的。」

絲倉先生平靜地回應了學長後,留下一句「那麼我還有事要準備」,便消失在內側的門後。是從那裏進入「驅邪專用室」嗎?我一邊想着,一邊望着那扇門,這時坐在不遠處另一張桌旁的女性客人向我們搭話。

「你們好。你們是第一次來光陰大人這裏做『祝直』嗎?」

「咦?呃,是的……」

「是的。我聽大學的朋友說,這裏的教祖大人很擅長驅邪。」

學長像是要庇護畏縮的我一般,從容地接過話。聽到他的回答,那位女性露出「哎呀哎呀」的溫柔微笑。她看起來比我稍年長一些,白色開襟衫配米色連衣裙,一頭黑色中長髮,文靜的外表配上那彷彿能聽見「嘻嘻」聲的笑容,顯得十分端莊可親。這位疑似護法息滅會信徒的女性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補充道:

「請容我訂正一下——不是『教祖』,是『御咒詛頭』大人哦?而且也不是『驅邪』,是『祝直』。」

「失禮了。您是這教團的信徒嗎?」

「我還在考慮是否要入教,所以還不算信徒……硬要說的話,算是回頭客吧。」

「『回頭客』的意思是,您已經來這裏接受過好幾次驅邪……不對,是『祝直』了?」

「是的。今天是第六次。我還買了手鍊。」

自稱回頭客的女性爽快地回答,同時展示了她腕上戴着的金色手鍊。手鍊的設計與教團標誌相同,是小蛇纏繞成環的樣式。雖然能理解她想購買的心情,但來這種偏僻又可疑的地方六次,還是讓我有些驚訝。我暗自佩服時,回頭客小姐一臉陶醉地繼續說:

「因爲我的興趣是探訪靈異地點,所以當初聽到這裏的傳聞後,出於好奇便來了。當然,一開始也只是抱着『隨便試試,要是運氣能變好就好了』的心態。可是,接受過一次『祝直』之後,該怎麼說呢……對,一種非常強烈的幸福感……!爲什麼我以前會爲那種小事煩惱呢?如今日常中的點點滴滴,都讓我覺得無比幸福。」

「那、那真是……太厲害了。」

——教祖困惑地睜大眼睛。與此同時,站在旁邊的絲倉先生連忙大喊:

「障——障禍嗎?但是,這未免太……!這些人的確出言不遜,但還不至於要受神罰……」

「是、是的……我是經濟學院一年級。啊,您說『也是』,難道您也是——」

侍立一旁的絲倉先生將形似撣子的法器與白色符紙呈予教祖。罵王院光陰接過法器,立於臺前重新面向我。

「是。」

「你要放過那些不守規矩的人嗎?光陰,我可不允許。」

「冷靜點,然後閉嘴。」

「光是隻能給予模糊的幸福感,就已經很可疑了。若真的能爲客人帶來具體的利益,你們早該拿這個當賣點。」

「千梨千梨娑婆訶……啊?」

「——我是文學院三年級的三枝。初次見面。」

低沉有磁性的聲音,打斷了無止境的唸誦。

「統率七十五柱『小トウビョウ』的大巫神——『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寄宿在經年累月獲得靈性的獸首中,是爲『御白佛』。我的力量正是來源於此。」

還有,臉靠得太近了,請離遠一點,好難爲情!我在心裏補充道,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雖然號稱是「教團特製」,但也只是普通的冰綠茶罷了;不過,冰涼的液體讓我稍微冷靜下來。我輕呼一口氣,對依然靠得很近的學長小聲說:

學長立刻制止驚慌失措的我,視線依然緊盯着神龕。在這段期間,被稱爲「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某人,與教祖罵王院光陰的對話也持續進行着。

「你不知道嗎?這是記載在《狗蠱皮狐子》裏的正統做法。不過,這裏的教祖自稱是役使『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爲什麼要在神壇上擺那種東西……?」

「哦——原來如此!」

「原……原來如此!」

「光陰,你在做什麼?只要有我授予你的『トウビョウ之力』,懲罰那些不守規矩的人應該易如反掌。」

「我不允許你做出侮辱大日本國自古以來的神明的言行。立刻給予他們『障禍』!」

***

教祖無視於我和學長,面向帷幔後的神龕,趴在地上低頭行禮。絲倉先生慢了一拍,也連忙跪地磕頭。與此同時,那道來歷不明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可、可是那裏不是空無一人嗎?只放着犬科動物的頭蓋骨而已。不過他們的確說過那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寄宿的場所,所以這聲音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發出來的?」

「這位先生,請安靜!光陰大人還在進行『祝直』!」

「教祖大人」對惶惑的我溫言相慰。老實說,聽到「要把一隻妖怪放進你體內」這種話,怎麼可能安心,但這種時候應該老實點頭吧。我瞥了一旁的學長一眼,他那表情分明已確信這是騙人的把戲,但又想繼續觀察罵王院光陰會如何表演……於是,我對罵王院說「明白了」,這位教祖便右手執撣,左手高擎符紙,朗聲唸誦道:

「唉,我不是說過所謂『憑依使』的力量,十之八九都是假的嗎?」

我一坐下就提出疑問,卻被學長冷淡地打斷。學長似乎對那個罩着帷幔的神龕很感興趣,他盯着帷幔後面的頭蓋骨,疑惑地歪着頭。

「您、您說得沒錯!但是,我想要將這股力量用來造福世人,將不幸轉變爲幸運。所以……」

「冷靜點,『幽靈』。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露餡。」

「咦?啊,是的!呃,我是……」

突然響起的沉穩聲音回答了學長的疑問。我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講臺」右側的簾子被掀開,走出一位外貌奇異的男性。

「光靠嘴上功夫,要怎麼說都行。『特地跑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花錢,如果不靈驗就太虧了』——客人們的這種心理,被你們以催眠式的惡劣手法利用了。昏暗的房間、搖曳的火焰、重複的語句,這些舞臺裝置都會誘發恍惚狀態。因爲會讓人覺得真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所以客人們纔會在自我催眠的加持下一再上門——好了,你們反駁看看?」

「是的!而且光陰大人非常優秀,讓我忍不住想再來。對了,您說是大學朋友介紹的,那你們也是東勢大學的學生嗎?」

學長瞪了一眼慌亂的我,示意我閉嘴,隨後輕輕點頭。對了,我們是假裝成這種關係的。我這才後知後覺地點頭回應,而學長卻突然湊近——啊,氣息噴到我臉上了——接着在我耳邊低聲說:

「這次就很可疑了……那個頭蓋骨就是本尊嗎?」

罵王院光陰氣得眉間抽動,但學長立刻反駁。他用銳利的視線讓教團的兩人閉嘴後,以無奈的語氣繼續說道:

「且慢。」

「……哦哦,這還真是……」——我不由得發出驚歎。

——我被他瞪大的眼睛和誇張的語調震懾,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那個……我該怎麼做?」

「——如是,潮汐之境,十二方生,因『トウビョウ王』所言,外法相法,相法外法,萬人五性,十二年性之行。千梨耶娑婆訶,千梨千娑婆訶,千梨千梨娑婆訶,千梨千梨娑婆訶,若深外法,一掛二回,三掛四回,五掛六道返,七靈息滅,千梨千娑婆訶……」

雖然他那一身像平安貴族的衣服外搭陣羽織讓我感到新奇,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其中性的臉龐——不,應該說是「女性化」纔對。下巴纖細,鼻子高挺,睫毛很長,頭髮也很長。在燭光與妝容的襯托下,坐在較低位置抬頭看去,那張臉龐充滿了神祕感,就連心存疑慮的我也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從某些角度看,那張臉甚至帶着憂鬱的神情……至於體格,則是修長的高個子。原來如此,難怪會有女性回頭客。正當我在內心理解時,臺上的教祖低頭看着我,開口說道:

「無禮的是你!」

那道削去所有抑揚頓挫的詭異聲音再度傳入耳中。從罵王院等人的舉止,以及聲音傳來的方向判斷,這聲音似乎是從帷幔內側傳來的……呃,等一下,這怎麼可能!

「要說的話,應該是所謂的『神體』吧。那裏好像是你的座位。」

「也就是說,還是有一兩成可能是真的吧?」

「我已經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證明『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是東拼西湊的邪教。沒必要再繼續配合你們的鬧劇。就是這個意思。」

絕對城學長故意聳了聳肩,剛纔的禮貌態度不知去向,他全身散發出旁若無人的氣場,直視臺上的兩人——

「給——給我收回那句話!我可是藉由『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力量,授予『祝直』——」

「你只需靜坐即可。我將誦唸祭文,把一隻『トウビョウ』引入你體內,驅除盤踞已久的厄運。『トウビョウ』除我這位『咒詛頭』之外,無人能看見,亦不可觸及。因此你無需做任何動作,安心接受便是。」

學長像課堂上提問的學生般舉起一隻手。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絲倉先生皺起眉頭,但罵王院本人神情不變,轉向被帷幔遮掩的犬科頭蓋骨答道:

我小聲說出感想,學長也小聲回應,並指向放在地上的坐墊。那坐墊位於教祖講臺能俯視的位置,乍看只是普通坐墊,但上面有五個圓形的金屬凸起,排列方式如同骰子的點數。

「輪廓看起來是挺像的。不過,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絲倉先生看不下去教祖的狼狽,插嘴說道,但絕對城學長不爲所動。他反而像是在等這句話,壓低的聲音更加咄咄逼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捕得犬隻,置之籠中,開一孔出頭,置食於籠外,不使之食,數日之後,斬其首,依祭法祭之,即爲犬神』——也就是說,把狗關起來,只露出頭,讓它飢餓,等到飢餓達到頂點時,砍下它的頭,進行特殊的祭禮,就能人工製造出『憑依物·犬神』了。」

「幸會。我是絕對城,這位是湯之山。」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邊一排排的蠟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照明,也沒有窗戶。房間因此顯得格外昏暗,但還是能勉強看出構造——面積大概和小教室差不多。前方地板像講臺一樣高出一截,大概是教祖的位置;再往裏則是被帷幔遮住、彷彿神龕的結構。透過半透明的帷幔,隱約可見似乎是動物頭蓋骨之類的東西。與剛纔明亮的咖啡館風格的空間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古舊、莊嚴而又詭譎的房間。

絕對城學長故作姿態地行禮,我也跟着點頭致意。自稱三枝的文學院學生看了看我們,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忽然間,房裏響起一道初次聽見的聲音。

「看不太清楚,是狗或狼的頭骨嗎……?」

從音質聽起來似乎是女性,但那聲音奇妙且單調,彷彿經過機械加工。咦?是誰突然說話了?然而,我還沒來得及詢問,原本呆若木雞的罵王院光陰便轉過頭去大叫:

「唔……!」

「——用狗的頭骨製作『憑依物』?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咦?砍、砍下狗的頭嗎……?」

「我可以把你這反應當成自白嗎?對了對了,你說『トウビョウ』是因爲跟疾病對抗所以寫作『闘病』?別說傻話了。『トウビョウ』的語源是『土瓶』,也就是用來飼養『憑依物』的容器,這可是定論。不學無術也該有個限度!」

「讓您久等了,湯之山小姐。『祝直』的準備已完成,請到裏面的房間來。」

——唸咒般的吟誦聲在昏暗的房間中迴盪。

「無需多言。委託的內容,我已經從絲倉那裏聽說了。從今年春天進入大學以來,你一直很倒黴,所以希望藉助本教團的力量,驅除厄運。是這樣吧?」

隨着似乎在模仿古語的腔調現身的青年,在我正前方駐足。

「因爲『犬神』是『憑依物』的代表。那邊擺放的如果是狗的頭骨,恐怕就是模仿製作『犬神』的形式吧。」

……啊,不,我不是因爲有學長在旁邊才覺得安心哦?只是因爲有認識的人在,感覺就是不一樣。另外,這個祭文唸誦儀式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總覺得越聽越困——就在我茫然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而罵王院光陰重複的咒語進入第十幾次的時候。

「等等,絲倉,別慌……嗯,你說『已經夠了』,是什麼意思?」

同樣的句子重複了好幾次,但我完全聽不懂意思。順帶一提,我並沒有感覺到自己被什麼東西附身,所以暫時可以放心。不過,就算教祖長得再怎麼美形,一直看着一個穿着誇張服裝的男人在蠟燭火光中唸咒,還是會讓人覺得恐怖。要不是有絕對城學長在旁邊,我應該早就逃走了。

「是用於按摩臀部穴位的嗎?還是……施展所謂『法術』的機關?」

「我哪知道。別說話了。」

「大——大トウビョウ大人!」

「您有個很棒的男朋友呢,真令人羨慕。」

「什、什麼?那樣的——好像也不完全是……吧?實際上……」

「我是罵王院光陰。想要接受『祝直』的人,就是你吧?」

「你……你說什麼!太無禮了!」

「哎呀,不是嗎?我還以爲你們是情侶呢。」

年齡看起來是二十多歲。他身上戴着衆多手鐲和項鍊,設計奇特的衣服上大大地畫着「護法息滅會」的標誌。陪同青年默默站定的,是和剛纔一樣穿着管家風格西裝的絲倉先生。也就是說,這位青年就是「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教祖……正確來說,是「御咒詛頭」——罵王院光陰。

「光、光陰大人,請您冷靜!你也給我閉嘴!聽好了,接受『祝直』之後,運氣真的變好的人可多了!光陰大人的力量是貨真價實——」

「別慌,笨蛋……不好意思,如您所見。」

「對、對不起……我不太習慣演戲。」

「運氣這種東西,不過是心理作用罷了。」

「我明白了。身爲『憑依使』,造福世人正是我的使命。我定會藉助『大トウビョウ大人』之力,爲你賜福。」

「——那麼,即刻進行『祝直』。絲倉。」

「既然自稱是『憑依使』,就該把設定的細節弄明白。我承認你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樣而努力增加詞彙,但實在太過雜亂無章。」

露出驚愕之色的學長。在我與他相處已久的視角看來,那分明是想說什麼的樣子——不如說,是迫不及待地想指出對方的錯誤。但初見學長的罵王院光陰自然無從察覺。這位衣飾華麗的教祖鄭重頷首道:「你能明白便好。」

「啊,是的。就是這樣……」

「什……!你、你怎麼會知道——」

學長說完後催促對方回答,同時我也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雖然從罵王院開始唸誦不知所謂的祭文起,我就充分感覺到這是騙人的,但專業術語的出處各不相同,不熟悉的話根本沒法拆穿。我佩服地說着「真不愧是學長」,學長則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別過發燙的臉,含糊地嘟囔。我很信任學長,也覺得他非常可靠。但即便如此,要我去嘗試可疑的儀式又是另一回事。正當我在心裏找藉口時,櫃檯的揚聲器傳來絲倉先生的聲音:

「不是『那種東西』,是『御白佛』。」

學長以掃興的語氣說着,同時嘆了口氣。正如他所說,臺上的兩人依然沉默不語。教祖罵王院只是咬牙切齒地瞪着學長,一旁的絲倉先生則臉色蒼白地注視着教祖。就這樣,無所作爲的沉默持續了約一分鐘,學長正要開口說「回去吧」——就在此時。

「真虧你們能這樣東拼西湊。讓信徒喝的『筬越水』是『管狐使』的模式,把犬類頭蓋骨當成白佛來祭祀是『犬神使』的模式——都跟蛇妖『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祝直』、『咒詛頭』這些詞,還有祭文,都是從四國的伊邪那岐流盜用來的!」

我們離開休息區,沿着逐漸變暗的內部長廊走了十幾米,進入走廊盡頭的房間——也就是指示圖上標示的「內室」。

「……咦?」

「而且……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但我開始擔心接受『驅邪』或『祝直』會不會有問題……三枝小姐人看起來很好,可她說的話有點讓人發毛。」

「——夠了,已經夠了。」

「我是在對臺上的那些傢伙說話,沒問你,所以給我閉嘴……不過,教祖和教團成員似乎都沒有要反駁的意思。」

「那是寄宿於那尊『御白佛』之上,自古便存在於大日本國的神明。是統率所有『トウビョウ』、指引我的偉大存在。『トウビョウ』一詞,漢文寫作『闘病』,如字面所示,乃是與病魔抗爭之力。世間『憑依物』雖多,但唯有『トウビョウ』肩負懲惡驅邪之使命。」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那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究竟是……?」

「不行。嚴厲懲罰不守規矩的人,也是被選中之人的義務。」

頭骨傳來的神祕聲音,以及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的罵王院光陰。

——這突然開始的神明與教祖的問答,讓坐在坐墊上的我看得入神。不久後,我用稍微壓低的聲音對身旁的學長說:

「……學長,那個聲音,該不會是真正的神明吧?」

「哪有神明會那樣滔滔不絕地說話。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教祖一人分飾兩角,但因爲是露骨的機械語音,所以大概是頭蓋骨裏裝了擴音器,而扮演『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人正在別處說話吧……」

「是嗎?比起這個,他們說了『障禍』和『神罰』之類危險的話,學長,我們還是在被懲罰之前逃走比較好吧?」

「有什麼好怕的?你看到我剛纔逼問他們時的反應了吧?這麼個虛到不行的教團,哪有懲罰人的力量——」

「不準愚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

學長無奈的聲音,被罵王院光陰的叫喊聲蓋過。他似乎下定決心要讓我們嚐嚐所謂的神罰,用充血的雙眼直直瞪着我們。這位護法息滅會的教祖額頭上冒着冷汗,聲音粗暴地喊道:

「聽好了,這全都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旨意!要恨就恨自己侮辱了神明……!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最後通牒之後,尖銳的吶喊聲響徹房間。雖然他的吶喊很有魄力,但學長果然還是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就在我放心的下一瞬間。

「咦?啊……啊啊啊!」

我的肚子傳來一陣劇痛。

我口中不由自主地發出痛苦的叫聲。這股彷彿在肚子裏翻攪的疼痛,讓我無法乖乖坐着。就在我抱着肚子蜷縮身體的同時,學長的聲音傳入耳中。

「怎麼了?喂,『幽靈』,你怎麼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突然……這是什麼,好痛……!啊——嗚嗚嗚……!」

我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下意識地抓住了封印能力的竹環吊墜,結果不慎弄鬆了固定線,讓竹環繃開,變裝用的平光眼鏡也掉了下來,但我根本沒有餘力去撿。

——『抱歉。雖然我不想這麼做,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罵王院悲傷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似乎是由於竹環鬆脫導致「覺」的力量讀取了他的心思。不,就算你這麼說!應該說,就算你這麼想,我也很困擾!學長臉色蒼白地盯着痛苦不已的我,但立刻回過神來,重新轉向講臺——

「這是你乾的好事嗎?罵王院光陰!」

我一邊說出愚蠢的感想一邊支起上半身,學長的手伸了過來。他輕輕抱住我,低頭凝視我的臉,以不安的語氣問道:

「光、光陰大人?請等一下!」

「是嗎……」

我不禁發出愚蠢的聲音。

「而且什麼?」

「差不多可以了吧?來,懺悔你的錯誤吧!承認『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確實存在,並且發誓你再也不會妨礙『大日本護法息滅會』了!」

「……呃,咦?」

稍微猶豫該說什麼之後,學長忽然別過臉去。話說到一半又中斷,反而更令人在意「你」字的後續。因此我目不轉睛地回看學長,學長忽然重新面向我。就說了臉靠太近了啦!

被學長催促的罵王院再次發出尖銳的聲音。瞬間,我肚子裏的疼痛完全消失了。

「那就立刻停止這傢伙肚子裏的暴動吧。現在馬上!」

「因爲我的判斷錯誤,這是當然的吧。而且——」

「閉嘴!愚弄神的懲罰是平等的!」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不過已經完全沒事了。」

「正是!你似乎具備相當豐富的知識,所以應該知道『憑依物』憤怒時會如何吧?古人有云!——『怒之甚、仇之深……』」

「啊——哦!嘿——!」

這個人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應該是真的。即便如此,像這樣直接傷害他人的傢伙,不能放任不管。不過,學長自尊心高又任性,應該不會輕易承認,這麼一來,我就慘了……

「……你那張不滿的表情是怎樣?」

「『——則入怨敵腹中,啖其血肉』嗎!」

「我知道了,我懺悔且承認!你說的話完全正確,我不會再當面反抗你!」

「沒人說那種——啊啊,這還真硬。」

「不提這個,你的肚子真的沒事了嗎?不是在逞強吧?只要有一點點異狀就要說哦?逞強是笨蛋纔會做的事。」

「你這卑鄙的傢伙……!愚弄神明的人是我吧!爲什麼要折磨毫無關係的她!現在立刻住手!」

……那、那個,臉靠得好近,好害羞。話說,我真的已經沒事了,所以希望你別把我抱得這麼緊。雖然心裏浮現這些想法,但看到學長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我實在說不出口。於是我乖乖地被學長抱着,這時罵王院的聲音從臺上拋了下來:

「……你承認了嗎?」

「請不要管我。一直被說肚子硬梆梆的……」

「別勉強,你真的沒事了嗎?」

「咦?嗯……嗯。」

「是你叫我承認的吧?是啊,看來是我有眼無珠。讓對方身體痛苦是『憑依物』的典型攻擊方式,和我知道的許多紀錄一致。原來如此,你確實是真正的『憑依使』。好了,這樣你滿意了嗎?」

「這害羞的點很奇怪啊。」

罵王院光陰快步離開,絲倉先生追着他退場。我隔着灰色上衣的肩膀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後,重新轉向學長。或許是表情傳達了心情,學長狐疑地歪頭。

「……咦?所、所以,我不是說沒事了嗎……啊,請不要摸我的肚子!我的腹肌很硬,我會害羞。」

不是,那個……他承認了嗎?而且這麼幹脆?提出要求的罵王院光陰本人似乎也一樣困惑,驚訝地睜大眼睛。

「當然會不滿啊。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認輸?」

「聽好了!既然已經親身體驗過『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力量,就快點離開這裏!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罵王院對學長提出要求。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中立刻浮現「不行」兩個字。

「沒錯!我確實借用了先人留下的詞彙!你的指摘有一部分是正確的!但那也是爲了將我獲得的力量正當化,進而拯救更多的人!我的確被『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被所有『トウビョウ』之母加護了!這股力量就是證據!」

罵王院光陰將雙手對着我,在講臺上高聲吶喊,似乎是在傳送詛咒的意念。雖然眼角餘光能看見絲倉先生一邊重複說着「真是感激不盡」一邊跪拜,但現在的問題是這股腹痛!胃袋彷彿被擰絞般的疼痛,讓我快要無法維持意識了。罵王院狠狠地俯視着這樣的我,重新面向學長大喊:

長長的嘆息靜靜地落在我胸口。

「你……沒什麼。」

「看吧——!」

「……啊,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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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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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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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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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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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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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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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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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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