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大入道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萬 字
體型龐大的僧侶或巨漢模樣的妖怪,全國各地都有相關傳說,其行動、真身、形態等各不相同。「大入道」這一稱呼也並非特指某種妖怪,很多時候是用於指代「體型龐大之怪人」的統稱。
***
新學期開始上課的那天早上,上午八點二十分。在校園外圍孤零零聳立的文學院四號館四樓,我——湯之山禮音,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門前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沒什麼起伏的身材,以及緊實纖細的四肢,都與平時無異。但也正因如此,無論看多少次,這件帶荷葉邊的短裙仍讓我感到新奇與不安。我幾乎一整年都穿着短褲,這種輕飄飄的裙子實在讓我覺得不對勁。
包裹着上半身的背心也一樣。不是我穿慣的簡單款式,而是從肩膀到胸口疊着半透明的白紗,設計有些時髦,彷彿在質問我這種人是否配得上,令我忍不住畏縮。
當然,這套衣服的上下搭配並非出自我手,而是入學以來認識的朋友友香爲我挑選的。
前些日子在「座敷童子」與危險藥物的事件中,我受到了友香的幫助。爲表感謝,我陪她去購物,結果她對我說:「禮音偶爾也該穿穿可愛的衣服。」「就算穿不了那種,這種程度的總可以吧?」「不喜歡?我說啊,既然你想謝我,就該聽我的。」「你給我穿去上課。總之新學期第一天必須穿。」她就這麼不斷說服我,我拗不過,只好買下平時絕不可能選的衣服,還被逼答應穿去上課。
回家後,我抱着頭後悔浪費了錢,但既然答應友香,就非穿不可。而既然穿了,想聽聽別人的感想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想聽,自然希望讓比較親近的人看到——畢竟爲了配這身衣服,我還稍微努力化了妝。因此,我一早就來到了四十四號資料室,也就是妖怪學者絕對城阿賴耶學長的居所。
平時我都會簡單打聲招呼便直接進去,今天卻不由得緊張起來。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門外。我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伸手握住老舊的門把。就算沒反應也別沮喪——我一邊如此告訴自己,一邊推開門。眼前是昏暗的室內與林立的書架。
「早、早安……」
我用比平時低了三成的音量打招呼,同時悄悄走進資料室。房間的主人絕對城學長應該就在書架後面的接待區,或是更裏面的榻榻米生活空間看書。我慢慢朝那邊走去,這時書架後方忽然傳來女性的聲音——
「來了來了,歡迎光臨——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禮音啊。早安!」
「早安——咦?」
我反射性地回應,隨後發出呆愣的聲音。
隨着開朗話音現身的,是一位比我略高的女性。她五官端正,神情親切,我有印象。她似乎正在整理儀容,脖子上搭着毛巾,長髮束在腦後。
白色T恤與緊身牛仔褲的休閒打扮,清晰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性感身材。緊實的手臂與大腿,配上挺起豐滿胸部、昂首挺立的優美姿態,令人聯想到職業舞者。這出其不意的登場讓我愣了一瞬,接着訝異地問:
「晃……晃小姐……?」
「嗯,是我哦。」
她以開朗的笑容和清亮的嗓音,乾脆地應道。我點點頭,心想「也是」,同時望向眼前的女性。
櫻城晃。與絕對城學長同在克勞斯教授門下研習妖怪學,孜孜不倦、好奇心旺盛的妖怪學者。她也是將絕對城學長引入妖怪學領域的人,對我而言,是擁有「真怪」——非誤會亦非虛假的、真正的怪異——之力的珍貴夥伴兼熟人。她總是神出鬼沒,上次見面是在座敷童子事件中她鼓勵我的時候。
當時她說下次或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沒料到這麼快,而且就在這裏。話說回來,「歡迎光臨」是什麼意思?我連來此的目的都忘了,驚訝得目瞪口呆。晃小姐綁好頭髮,仔細打量着我,微笑道:
「沒錯!也就是說,這是那個有名的『大太法師』的雕像。既然被稱爲『神像』,就說明它曾被當作神明祭祀。很有趣吧?很讓人熱血沸騰吧?」
——我小聲問完的剎那,絕對城學長與晃小姐異口同聲:
學長將手肘撐在書桌上,晃小姐聽了笑道:「抱歉啦。」看着他們輕鬆的對話,我坐在坐墊上發了一會兒愣,才戰戰兢兢地轉向晃小姐。
「你就突然跑我這兒來了,因爲這邊資料齊全。」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阿賴耶可一點都不介意,還說『哦,這可真稀奇』,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然後啊禮音,這尊神像——聽說只要持有它,就會出現『大入道』。」
我坦率地感嘆。能用土堆出富士山的巨人,實在難以想象。絕對城學長直直盯着我,沉默了片刻,也許是覺得我驚訝的表情很有趣。但被晃小姐輕輕戳了一下後,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明。
***
——晃小姐聳聳肩,露出無奈的微笑,絕對城學長在一旁嘆了口氣。我應了聲「原來如此」,再次看向手中的畫。擁有此類日出日落景色的山,在日本恐怕有成百上千座。要從頭開始調查,怎麼想都效率太低。
「怎麼可能弄丟?就是這個。它原本和神像一起被收藏……」
「失禮了。」
兩位妖怪學者深深點頭,彷彿在說「你抓到關鍵了」。先開口的是絕對城學長:
「這是很常見的變化哦。你想,不是有『一人ぼっち(孤零零)』這個詞嗎?它的語源就是『一人法師』,意指單獨行動的僧人。」
「對!說起來也算件趣事——這尊神像好像會作祟。」
「『大太法師』的傳說雖然廣爲人知,但終究被視爲怪物,幾乎找不到被信仰的案例。而且,在近代以前,幾乎沒有能夠確證的繪畫或立體造型。就我所知,『大太法師』第一次被畫成圖像是在昭和時代。然而,眼前這尊註明爲『大太法師神像』的雕像卻相當古老,而且似乎曾被作爲神明祭祀。」
「況且,禮音說得沒錯——這造型怎麼看都是女性。但『法師』這種稱呼通常用於男性……雖然有『ダイドウ法師』或『デエデエ坊』等地方性別名,但全都指向男性。對吧?」
「不、不用了,我等下還有課……話說,晃小姐在地上鋪睡袋,學長卻在屏風後面舒舒服服地睡被窩嗎?」
「你年紀輕輕,就被明治民法以來的新式男女關係史觀毒害啦。未婚男女不能同住一個屋檐下,這不過是近世以後武家的規矩吧?說到底,這個國家原本就是從男女皆可擁有複數配偶的複婚制開始的,各地各階層都存在『妻問』或『呼來』等自由習俗,所以我的行爲絕非應受譴責之事。」
我發出驚訝的聲音。油紙包裹的是一座小小的石造雕像。灰色石頭表面粗糙,高約十五公分。大概是相當古老的物件,表面磨損嚴重,幾乎分辨不出表情與衣飾細節,但從那似長髮的造型以及強調胸部與腰部曲線的輪廓來看,應是女性雕像。其形態令人聯想到土偶或古代的女神像。
「嗯,大概明白了。那麼,這尊神像原先被供奉的地點也還不清楚嗎?」
回答我的是絕對城學長。他用纖細白皙的手臂從桌角堆積的書本中,抽出一個被掩埋的木匣,輕輕放到我和晃小姐面前。那是個邊長約二十公分、滿是蟲蛀痕跡的立方體。學長雙手打開木匣的蓋子,讓我看裏面用油紙包裹的東西。
「咦?不、不是,沒那麼誇張……」
晃小姐將木匣蓋子的內側轉向我。焦茶色的木板內側和外側一樣佈滿蟲蛀痕跡,但用黑墨水寫下的文字幾乎全是片假名,且是楷書,勉強能讀懂。我一邊想着若是漢字或草書就完全看不懂了,一邊念出那串文字。
「堆土成山……?我在電影裏看到的,只是堆起四、五層樓高的土丘,實際傳說中的『大太法師』造的山比那更大嗎?」
隨着冷淡的話音從書架後現身的是那位陰沉的黑衣怪人。長長的劉海遮住白皙端正的撲克臉,纖瘦的身軀穿着白襯衫與黑長褲,頸間垂着黑色領帶,黑色羽織如斗篷般披在肩上。房間的主人——絕對城學長單手拿着舊書,一邊嘀咕一邊靠近晃小姐,這才終於注意到我,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線索很少。雖然有一幅關於原供奉地的簡圖——除了裝神像的匣子上的文字,這是唯一的提示。阿賴耶,你有好好收起來嗎?」
「話說回來,今天的禮音感覺有點嚇人,或者說氣氛很僵。是在警戒嗎?還是在生氣?或者在想『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共處一室不太好吧』之類的?」
「雖然也有其他巨型妖怪,但『大太法師』的特徵是常與地形形成相關聯。例如堆土成山,或是足跡化爲湖泊或盆地的傳說,從東北到九州,遍佈全國各地。」
「啊?晃小姐,既然如此……那你特意把這種東西帶到熟人這裏,我覺得有點不妥。」
「……這雕像是神明,而且是女性,對吧?」
「就是就是!這下你明白了吧?」
「怎麼,『幽靈』,你來了啊。」
我不禁重複了一遍晃小姐開心說出的詞彙。神像作祟倒也不是不可能,這麼一想,那雕像的模樣也確實像藏着什麼隱情。但出現的東西卻讓人覺得不太搭調。
「沒錯。因此,這雕像的女性造型就顯得格外蹊蹺。不知這是從『大太法師』傳說中衍生出來的,還是其原型之一?這雕像背後究竟有怎樣的故事……對於對妖怪感興趣的人來說,自然想知道它的由來。」
「除了知道它是明治時代流落民間的之外,其來歷完全不明……啊,姑且還知道個名字。禮音,你看得懂這個嗎?」
「這是……石像?」
「哇——那真是大得離譜……」
晃小姐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挺起胸膛開朗地說道。不愧是曾擊潰過企圖取她性命的祕密結社的人,各種標準都和常人不同。我正深感佩服時,這次換晃小姐問我了:
「可是什麼?」
「她自己說這樣就夠了,應該沒問題吧。」
「完全不知道。如果來歷清楚,又是口耳相傳的珍品,收藏家大概不會輕易放手。之所以爽快出讓,多半也是想擺脫麻煩吧。」
他拿起榻榻米上的女神石像,舉到眼前,繼續說下去。
我看着學長遞來的文件夾,說出直觀的感受。幾條彎曲的細線之上,畫着一個黑色的梯形,梯形上面則是一個火焰般的橢圓。直覺看來,像是雲層中露出的山巔託着太陽的景象。學長和晃小姐似乎也持相同看法,同時點了點頭。
「對吧~阿賴耶?」
「喂,晃。《山間民間故事研究》第三卷你放哪兒了?我還沒看完。不是說過很多次,資料要放回原處嗎?」
順帶一提,對於我身上這套充滿少女風的服裝,學長沒發表任何感想。我就知道會這樣。
「正是這點。」
「知道名字。另外,看過有它出場的動畫和電影。總之是很大的妖怪對吧?」
「嗯。那天和『幽靈』你喫完飯分開,回到資料室時,突然發現晃已經在裏面了,嚇了我一跳。」
「那個……冒昧問一下,晃小姐睡在哪裏?」
——對於我的驚訝,晃小姐若無其事地答道。
「是山和太陽嗎?」
「四天前。」
「哦,用了『無臉怪』的能力啊。」
「若按字面解釋,即大佛僧,但通常是作爲體型巨大的男性妖怪的總稱。是體驗型怪談中常出現的正統怪異之一,關於其行動模式和真面目衆說紛紜,但較主流的說法是會嚇唬人,或是看見它就會生病。」
「這是從遺物收藏家T先生那裏得到的神像。啊,T先生當然是假名哦?就算說出本名,我想你也不知道是誰——他是位用非法手段蒐集本該收藏在博物館中之物的有錢人。我們約定不透露他的名字。」
「咦,你不覺得熱血沸騰嗎?呃,禮音,你原本就知道『大太法師』嗎?」
——晃小姐立刻爲疑惑的我解說。多虧有兩位妖怪學者,說明的濃度與平時相當,但熱情加倍。我挺直脊背以免被壓倒,凝視着絕對城學長手中的女神像。
「晃小姐住在這裏……?從、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答對了。讓人產生幻覺的能力在這種時候很方便呢。然後聊着聊着就意氣相投,他問我要不要收下這個。我也沒有理由拒絕,便收下了,本想調查一番,但中途卡住了。所以……」
學長,你這樣對待來投靠的女性,待遇也太差了吧。我用責備的目光瞪過去,學長略顯尷尬地移開視線。
「咦?這個嘛——嗯,也不是沒想過啦……」
「嗯,我只要有屋頂、天花板和牆壁就完全沒問題。畢竟以前經歷過更糟的狀況,只要不用時刻警戒就很好了。哎呀~不用擔心被偷襲,真是太棒了!」
「的確,常聽說某某入道或某某坊主之類的妖怪。可這裏的『法師』爲什麼讀作『ボッチ(botchi)』呢?變化好大。」
「……『ダイダラボッチ神像(大太法師神像)』?」
「原來如此。順便問一下,『大太法師』這個稱呼是什麼意思?」
「嗯。是日本全國廣爲流傳的——傳說中的巨人。」
「『幽靈』,不用認真聽。晃,你也別岔開話題。若是爲糾正謬誤也罷,但爲了補強自己的主張而選擇性地引用史實,有失公允。」
「是、是哦……」
「好像是。啊,順便說一下,『大入道』指的是——」
面對她笑眯眯的疑問,我立刻反駁。我在女生中算高個子,而晃小姐更高。我仰望着她端正的臉龐,解釋道:「這衣服是朋友幫我挑的,我推不掉……」這時,熟悉的男中音插了進來:
「以前爲『顰衆』工作時,我曾被派去搜集與『鬼』相關的史料並加以處理,那時和T先生有過一面之緣。他是位收藏了許多有趣物品的老爺爺,當時因與我的工作無關,便沒多接觸。但組織瓦解、我重獲自由身後,出於興趣又去找他聊了聊。當然,年輕女孩大搖大擺地上門只會被拒之門外,所以我僞裝成了有名的鄉土史家。」
「正是這點。」
「嗯,有說法認爲『大太法師』取滋賀縣的土堆成了富士山,其足跡則形成了琵琶湖。」
在四十四號資料室深處,被書架與屏風圍繞、雜亂堆着舊書的榻榻米區域,是絕對城學長的生活空間。晃小姐扳着手指數了數天數,然後向坐在旁邊和室椅上的絕對城學長確認:
「沒有其他情報來源了嗎……持有這尊神像的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真可愛。今天打扮得很有女人味呢。是爲新學期換形象嗎?」
「晃小姐,這是?」
「總之,『大太法師』是種巨人妖怪,名字字面意思是『大個子和尚』,但實際含義尚無定論——這我明白了……可是,學長。」
「你怎麼會認識那種人?」
「正是如此。不過,我可不只是爲了資料纔來的哦?也是因爲很依賴阿賴耶你呀。」
「睡哪裏?房間裏有空處呀。我在書架之間鋪了睡袋。要來看看嗎?或者乾脆躺躺看?」
「剛纔也提到,『大太法師』傳說的形成與擴散過程本身就有很多謎團。爲了調查這些,我也希望弄清這尊女神像的具體來歷。」
「……雖然無法確定其傳說開始流傳的具體時期,但『大太法師』在中世時似乎就已廣爲人知。不知爲何,日本各地都有它的傳說,理由成謎。」
「你連那種事都做了?比起那個,你說的正當理由是——」
——晃小姐說完,對絕對城學長笑了笑,再次低頭看向榻榻米上的雕像。不知是藏不住好奇心帶來的興奮,還是根本沒打算藏,她那雙大眼睛正興奮地閃閃發光。
——聽到我笨拙的回答,絕對城學長開口道:
「我來這裏是有正當理由的。當然啦,守護『鬼』之祕密的『顰衆』瓦解時,我悄悄把他們積攢的黑錢全拿走了,所以不管是旅館還是周租公寓,我都能隨便住。」
「擺脫麻煩……?」
被絕對城學長指正的晃小姐開心地笑着閉上嘴,學長見狀嘆了口氣。看着兩人一來一往,我只能來回望着他們。或許覺得我的表情過於嚴肅,晃小姐略帶歉意地開口:
晃小姐正得意洋洋地準備說明,卻被學長的解說打斷。學長以渾厚的低音蓋過她的話,雙手抱胸繼續說道:
「不是被詛咒,而是出現『大入道』嗎……?」
「是這個。」
絕對城學長用力點頭,晃小姐也握緊了拳頭。面對明顯興奮起來的兩人,我雖有些被他們的氣勢壓倒,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應該是了。日本的山神多爲女性,這尊神像大概也是如此。但爲何會冠以日本最大妖怪——『大太法師』之名,就是個謎了。」
面對她開朗的笑容,我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畢竟老朋友同住一室並不稀奇,而且我也曾把絕對城學長帶回自己住的公寓一起生活過,沒資格說晃小姐。雖說是沒資格,心裏果然還是有些悶悶的。或許是被看穿了想法,晃小姐抱起胳膊,誇張地搖了搖頭。
「提示只有這幅抽象的風景畫……如果至少能知道太陽是升起還是落下,或許就能稍微縮小範圍。但問了阿賴耶,他也毫無頭緒,所以只能一張一張比對山的照片了,可這簡直是大海撈針。」
在晃小姐的催促下,絕對城學長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個壓在書下的文件夾遞給我。透明的文件夾內夾着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畫。從四邊破損的樣子看,原本應該是幅更大的畫。它和女神像一樣相當古舊,顏色褪得很嚴重,但勉強能看出用墨汁描繪的圖案。
「關於這點衆說紛紜,尚無定論。按字面理解,是『又大又胖的法師』。但傳說中的此妖怪外貌,並無被描述爲佛僧的例子,故單純按字面理解似乎行不通……不過話又說回來,坊主、法師、入道等,確實是妖怪命名中常用的詞彙。」
「大、大入道……?」
情緒高漲的晃小姐猛地探出身子。她的笑容雖然燦爛,我卻很難產生共鳴。有那麼有趣嗎?我拿着木匣蓋,皺起眉頭苦笑,兩位妖怪學者則愣愣地對視了一眼。
「此外,『大入道』除了登場時就體型巨大的類型,還有看着看着會巨大化、脖子會伸長、從身後窺視等類型。這些常被稱作『見越入道』或『見上入道』,通常與默認的大型模式有所區別。順便一提,妖怪學鼻祖井上圓了認爲,那些聲稱遭遇『大入道』的報告,或是心理幻覺,或是由布羅肯現象(例如『佛光』)這類自然現象催生,另外還有類似的——」
「好了好了,別跑題。總之,『大入道』和『大太法師』一同出現很有趣吧?雖然尺寸有別,但都是巨人。」
這次輪到晃小姐打斷了學長的話。儘管雙方都打斷了對方,卻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反倒散發出一種「真拿這傢伙沒辦法」的親近感。我一時被他們默契的對話和氛圍震住,過了一會兒纔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學長,話說回來,那件事怎麼樣了?關於戰前的某家出版社可能知道《真怪祕錄》的事。你放棄調查了嗎?」
這是上週——在晃小姐來到這個房間之前,我們聊過的話題。我想起來便開口詢問。雖然提起晃小姐不知道的事有點狡猾,但學長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啊啊,那件事啊。白澤書房那邊,我委託別人去查了。另外,也還在等克勞斯老師的回覆。」
「委託?學長你不是說要自己調查嗎?」
「我試過調查,但那個白澤書房屬於私人出版社一類,沒有公開情報。所以,我就把事情交給了可能很瞭解這方面的人。我也問過收集這間屋子資料的克勞斯老師,他說會試着查找購買記錄,讓我等一陣子。因爲覺得這是個有趣的調查,我很想摻和一下,但老師卻叮囑我在得到回覆前不要擅自行動——所以現在正在等。而且——」
「這邊也有『大太法師』這個令人感興趣的主題呢。對了對了,我剛想起來,你知道『見越入道』的『見越』,其實是從神轎——也就是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轉化而來的嗎?」
「我們師出同門,讀過相同的資料。你知道的事,我大部分也知道。所以,這個說法怎麼了?」
「所以說,從這裏着手,試着挖掘與『大太法師』信仰的關聯如何?雖然形式不同,但兩邊都與巨人、神祇相關,說不定起源相同。」
「原本就是巨人的『大太法師』,和以等身大現身再巨大化的『見越入道』是兩回事吧?如果要探究『大太法師』與其他妖怪的關聯,更應留意製造貝冢的『巨人神』。畢竟兩者都屬於創造國土的巨大神明。」
「《常陸風土記》裏記載的巨人?那傢伙是因爲和『大國主神』混爲一談,才與建國神話扯上關係,不像『大太法師』那樣靠自身力量造山吧?阿賴耶你從前就愛立刻下斷言,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我認爲就有持續參考的價值。」
——晃小姐愉快地回應着絕對城學長的話,學長隨即反駁:
「要提從前的話,我可得說了,你纔是一直沒改掉老毛病,總愛先從可信度低的說法入手。從你提出『河童恐龍說』讓克勞斯老師無語那時起,就毫無長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夾雜着回憶的對話迅速交錯,學識貧乏的我根本插不上嘴。我雙手緊攥着裙襬——對了,學長到最後都沒對我這身打扮發表任何意見——我看着他們的互動,忽然,學長轉向了我。
「嗯?『幽靈』,怎麼了?爲什麼一臉嚴肅?」
「咦?有、有嗎……?一定是你多心了。呃,我還有課,差不多該走了。打擾了。」
「怎麼,這就要走了?」
「再見,禮音。啊,有機會的話,下次我們再一起切磋武術吧?」
我擠出一個無力的笑容起身,向並排而坐、氣氛融洽的兩人行了一禮,轉身離開。穿過屏風,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老師斜睨着我,彷彿在說「你覺得呢?」。我一邊羨慕着她那漂亮的鼻樑和下頜線條,一邊倒吸一口涼氣。老師說得沒錯。如果那尊像招來的「大入道」真的出現了——
「別急別急,待會就知道啦。還有,謝謝你告訴我『大入道』的目擊傳聞。多虧如此,我才能確信。」
「如你所見,是『大入道』。更準確地說,是『大入道』傳聞的真相,也是企圖用威脅或盜竊等非法手段奪取『大太法師神像』的大叔。」
「你這性格真的很喫虧啊。」
***
「絕對城君的同門師妹啊……擁有與絕對城君同等的知識與熱情,武術實力又和湯之山同學你不相上下,這下可了不得。難怪你會感到消沉。」
「就、就算您這麼說……那我先走了!」
我提出的問題,被晃小姐唐突的呼喚打斷了。清亮的聲音在寧靜的海邊迴盪。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而晃小姐在我面前轉過身,用更大的聲音呼喚起來。
雖然她擁有奇特的「無臉怪之力」,且身手不凡,但未免太過遊刃有餘了。正當我猶豫是否該像保護學長那樣保護她時,晃小姐繼續說道:
***
「聽我說完。你好像總是在煩惱自己會不會礙事、有沒有幫上忙,但想想你至今爲他做過的事,其實你可以更理直氣壯一點,甚至對他發號施令也沒問題。對吧?」
「我覺得絕對城學長能過得這麼充實是好事。晃小姐一直以來也很辛苦,如今終於能自由投入自己喜歡的研究,我當然爲她高興。只是……」
一道粗獷的嗓音蓋過了晃小姐的倒數。咦,是誰?在我困惑的同時,一個高大的人影從粗大的松樹後現身。
「……那可就傷腦筋了。」
「不愧是老師,還是這麼消息靈通——呃,光頭的高大可疑男子?那該不會是!」
大概沒想到一開門就看見人,晃小姐反射性地後退半步,擺出警戒的姿勢,但隨即露出親切的笑容。她今天依舊穿着T恤和牛仔褲,一隻手提着鼓鼓的方形布袋。袋子裏裝着一隻我有印象的陳舊木匣。
「只是你覺得不好意思去見絕對城君了,對嗎?」
我站到晃小姐身旁,環顧四周。唯一的光源是沿海道路旁的路燈。燈泡大概老舊了,光線朦朧而不可靠,加上我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連晃小姐的臉也看不太清。我困惑地仰望着她隱在暗影中的面容。既然停下腳步,就表示這裏就是目的地了吧。
對我而言,這是爲了協助絕對城學長的「假除靈」而多次造訪的地方。夏天時,這裏會因學生烤肉或聚會而熱鬧非凡,但現在才四月,完全不見人影,只有防風用的松樹在昏暗中森然排列。在這片黑暗裏,晃小姐哼着歌走到沙灘中央,停下腳步,面向波濤聲不斷的春季大海,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我說啊,湯之山同學。總是爲別人着想是你的優點,但你最好也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和得失。」
杵松明人學長是理工學院四年級的學生,對個性乖僻、不常與人來往的絕對城學長而言,是極爲珍貴的朋友。兩人經常結伴出門,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我一邊爲他們的友情感到溫馨,一邊又對絕對城學長不在有些遺憾,重新看向晃小姐。她比我高一些,我自然地抬起了頭。
「不用道歉。總之,一定要親口告訴他。」
「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而且還帶着雕像。」
「只是推測罷了。今天我打電話給原本持有這尊像的T先生,試着套話,聊着聊着就想到了。這尊像並非自帶詛咒,而是被某人——被一位讓人聯想到『大入道』的人物盯上了,他會威脅持有者,要求讓出。」
兩人之間那份親近感刺痛了我,我再次嘆了口氣。新學年的新學期纔剛剛開始,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我一邊感到無奈,一邊離開資料室。身後還隱約傳來學長和晃小姐的談話聲,但已聽不清內容了。
晃小姐還沒聽完我的疑問,就拎着布袋邁開了步子。我明明是來告知「大入道」目擊傳聞的,卻找不到時機開口。一邊對晃小姐一如既往的活力感到困惑,我一邊追上了她的腳步。
「確信?晃小姐,你究竟在想什麼——」
「什麼?啊,有空是有空……但要去哪裏?做什麼?」
「對吧,怎麼看都是……不過,並不是真正的妖怪。」
「哎呀——大海真好啊。」
「嗯,是這樣沒錯。總覺得有點尷尬……」
「真冷淡。我可是爲了引你出來,費了不少心思哦?比如故意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你一定會靠近吧——之類的。謝謝你出來啦。」
「阿賴耶被明人約出去『約會』啦。說是遇到瓶頸,所以兩人一起去喝酒解悶。被搶先一步了呢。」
「哼。少說廢話。」
「……呃,那真的不是學生嗎?比如個子很高的新生男生之類的?」
織口老師一邊快步走着,一邊抬眼看向我。同時,她前一秒還像個溫柔傾聽的大姐姐,此刻卻突然切換成冷靜而充滿好奇的表情。被她銳利的視線突然盯住,我不由得稍稍後退。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晃小姐不是壞人。她頭腦聰明、性格好、待人友善、實力強勁、身材出衆、容貌秀麗,是我喜歡的類型,可是……
這是在資料室與晃小姐重逢幾天後的下午,校內道路上。我的傾訴對象是文學院引以爲傲的美女副教授,也是學生委員會的指導者——織口乃理子老師。
交談間,我們抵達了圖書館。老師要去二樓的雜誌區,而我要去一樓的經管類專區,於是我們在一樓大廳道別。我低頭向老師道謝,感謝她陪我一路。走向樓梯的老師回過頭,溫柔地笑了笑。
「你發現我了啊。」
我走在通往圖書館的校內道路上,苦笑着結束了近況彙報。
織口老師出身於創立這所大學的財閥家族,是位千金小姐。對我來說,她是可靠的商量對象,是「真怪」夥伴,也是通識課「近代文學B」的授課老師。聽完我的說明,老師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今天織口老師難得一身套裝,大概是要參加什麼正式會議吧,不過後腦勺那個大發夾依然和平常一樣。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特意點明不太妥當,所以纔沒說。」
「唔!——呃,是禮音啊。」
「還問什麼事,禮音給人的感覺和平常不一樣吧?你該不會沒注意到吧?」
「什麼?老師,剛纔我也說了,我現在去資料室只會礙事。」
***
「咦?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樣啊,杵松桑也來過了。」
「已經夠了吧?給我出來!」
——織口老師一邊叮囑一邊瞪了我一眼,隨即轉身上了樓梯。我望着她優雅而凜然的背影,歪頭思索。
當天晚上,下課後我前往文學院四號館。雖然並不完全認同織口老師的說法,但我覺得應該把「大入道」的目擊傳聞告訴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
「今天的『幽靈』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以前不是沒事也常去找絕對城君嗎?放輕鬆去就好啦。」
「是嗎?可是,你從那之後就沒去找過絕對城君了吧?」
「呃,嗯,是的……就算去了,我好像也幫不上忙,也說不上什麼話,而且他們正聊得投入,我也不好意思打擾。」
我微微移開視線,搔了搔頭。我本來就不是每天都會去找學長,也有過好幾天不見的情況,但這次感覺似乎有些不同,所以想找個人說說。一邊感謝着恰好遇到的織口老師,我一邊偏頭繼續道:
我指着布袋裏的木匣問道。顏色、大小和蟲蛀的痕跡,無疑就是前幾天見到的那隻匣子。我疑惑道:「帶出去做什麼?」晃小姐只是默然微笑,隨即又像改變主意似地看向我。她那與年齡相比略帶稚氣的目光,筆直地投來——
「對、對不起。」
晃小姐前往的地方,是穿過校園、橫越馬路後到達的沙灘。
「非法手段……?話說,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自己想想。先不說這個,你剛纔提到的事讓我有點在意。那個——『大太法師神像』?只要持有那尊像,就會出現『大入道』,對吧?」
「咦?什麼意思?」
***
「原來如此。不過,他爲什麼要說『大入道作祟』這種話呢?」
和晃小姐在一起的絕對城學長,看起來比和其他人——比如我——在一起時更開心。這個事實不知爲何刺痛了我的心。
晃小姐面對體重、體格和肌肉量都幾乎是自己兩倍的對手,依然從容不迫。從男子細長的眉毛微微抽動來看,她的推測似乎大致正確。這讓我感到驚訝,但晃小姐完全不擺架勢的模樣也讓我不安。
「不過天色太暗,看不太清就是了。」
「抱歉嚇到你了。學長呢?」
「……你啊,難怪禮音會那麼辛苦。」
「晃小姐,這個人是誰?」
「好,有機會的話務必……那麼,我先告辭了。」
「如果是學生,從氣質上就能分辨出來。目前似乎還沒造成實際損害,所以我也不是特別在意。」
「去了就知道。走吧,出發!」
「不客氣。啊,對了,剛纔提到的高大男子傳聞,記得告訴絕對城君哦?交給你了。」
「唔……我實在沒法用這種心態看待……」
「不,我並沒有消沉。」
四號館整棟都是藏書庫,收藏的都是老舊冷門的書籍,因此一般學生和教職員幾乎不會出入,四周總是杳無人影。想起一年前第一次來這裏諮詢時,還覺得有點毛骨悚然——我一邊回憶,一邊走近那扇舊門,還沒來得及伸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晃小姐走了出來。
「晃小姐也要出去嗎?這裏面裝的是『大太法師神像』吧……?」
「是啊。因爲你一直不肯來見我,我都等不及了。」
我保持着走向還書櫃臺的姿勢,露出無力的笑容。織口老師看着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漂亮的長髮隨之晃動。
「啊,晚安。」
「上週末,聽說有人在深夜的校園裏目擊到可疑的高大男子。據說是光頭,身高將近兩米。」
「大概是因爲這位大叔索要雕像時,要求T先生不得聲張吧?比如——要是說出去,就殺了他或折磨他之類的。他害怕報復,不敢告訴任何人,但又不忍心對收藏家同伴隻字不提,於是編造出『大入道作祟』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講給對方聽吧?喂,大叔,所以說這雕像已經是我的東西了。不過你真能追到這裏,我都開始懷疑是不是雕像或匣子裏裝了GPS了。」
「晃小姐是這麼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晃小姐把挎在肩上的布袋換到身側,咧嘴一笑。那笑容令人忍不住想跟着微笑,但光頭壯漢依然表情嚴肅,突然伸出手。
近兩米的身高,光溜溜的頭頂。由於背對路燈,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目光銳利。手腳、脖子乃至軀幹,全身都像木桶般粗壯。面對那顯然超過一百公斤的巨軀,我不禁脫口說出那個妖怪的名字。
「沒錯,從外表特徵判斷的話——正是『大入道』。而且出現的時間,也與『大太法師神像』被帶進校園的時期吻合。」
「我知道你在!如果你不出來,我立刻就把這雕像扔進海里哦?來吧,十、九、八、七——」
晃小姐把布袋挎在肩上,露出無畏的笑容。聽她這麼一說,眼前的男子確實只是普通人類。雖然體型似「大入道」,但穿的不是袈裟或僧衣,而是深酒紅色的襯衫與黑色長褲,腳上也穿着鞋。皮膚整體呈淺黑色,年齡大約四十多歲。從手臂、胸膛和腹部的隆起方式來看,這分量似乎並非脂肪,而是肌肉。這位令人聯想到職業摔角手的壯漢,像在確認般握了握拳,朝我們走來。
我本想苦笑,卻不知爲何嘆了口氣。織口老師見狀,睜大了長睫毛下的眼睛,故意聳了聳肩。
晃小姐若無其事地回應男子粗沉的聲音。男子的聲音和態度中,帶着連成年男性都會腿軟的魄力與威嚴。若是膽小的女孩子,恐怕早就嚇哭了。由於氣氛有些險惡,我立刻擺出架勢,同時簡短地問身旁的晃小姐——
「大、大入道?」
「禮音,你現在有空嗎?可以的話,能陪我一下嗎?你看,阿賴耶和明人兩個男生感情那麼好,我們兩個女生也一起吧?」
「因爲害怕被威脅,所以想早點脫手。但身爲收藏家,又不想把像讓給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T先生一定是這麼想的吧?所以,當恰巧出現的同好——也就是我——出現時,他就讓出了。雖然某種意義上算是硬塞給我的。」
我的性格,真的那麼喫虧嗎?
「總之,既然你知道了,事情就好辦。不想喫苦頭的話,就把像交出來。」
「連理由都不說就要我交出來?那可不行。大叔,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哪裏流傳的什麼神像?爲什麼叫『大太法師神像』?說起來,大叔你是什麼人,爲什麼想要這個?既然訴諸暴力,是不是可以認爲你很着急?」
「沒必要說明。不想喫苦頭的話,就交出來。」
光頭壯漢拒絕了晃小姐友善的提問,重複同樣的話。雙方距離現已不足三米。男子粗糙堅硬的手指和手背,顯然慣於施暴。我屏息注視,晃小姐則在我身旁輕蔑一笑。
「如果我說絕對不要呢?」
「你覺得這女孩會怎樣?」
壯漢話音一落,便隨意朝我伸出手來。咦,我?不是晃小姐?粗壯的手臂以不符合其體型的速度逼近驚訝的我。糟糕!我立刻墊步後撤,想抓住他的手指扭轉——不對,被撥開了。
「什麼?」
「啊,糟糕!」
壯漢與我的聲音同時響起。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指試圖使出合氣道招式,卻被他瞬間撥開。可惡,太大意了!我拉開距離重整架勢,心中懊悔,而壯漢也意外地盯着我。對方原本似乎也以爲能輕易制住我。
「什麼?合氣道嗎?」
「答對了!我先聲明,這女孩很強哦?」
——晃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這位穿着休閒T恤的妖怪學者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壯漢猶豫了一瞬,立刻將目標轉向晃小姐,低吼一聲「可惡」。
「——真麻煩!把那東西交出來!」
壯漢發出簡潔的命令,同時蹬地衝出。看來是覺得拿我當人質難度較大,轉而採用直接搶奪的策略。他的動作果然與外表相反,十分敏捷。那股魄力讓我聯想到相撲的衝撞,忍不住喊出「危險」,而晃小姐只是輕哼一聲——
「來這招嗎!判斷得倒快,還不錯。不過很可惜——」
說着,她採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動——將手中的袋子連同內容物一齊向正上方拋去。布袋帶着「咻」的風切聲飛上半空。
大概沒料到晃小姐會突然拋出目標物,正在衝撞的壯漢猛然抬頭望向正上方——晃小姐瞬間將右手後拉。
「——我也不弱!」
隨着自豪的宣言,她水平併攏的手指向前刺出。目標是壯漢的咽喉。毫不留情的貫手擊中了因抬頭而毫無防備的喉嚨——
結實肢體的爆發力超乎常人,膽量與格鬥天分也出類拔萃。而最令人心驚的是,她毫不猶豫攻擊要害的戰法。無論是擊潰氣管的貫手、踢擊胯下的腿法,還是瞄準頭部的肘擊,若在正派道場或健身房,絕對會被視爲犯規招式。雖然我承認她很強,但對以「不傷而勝」爲宗旨的合氣道修習者而言,老實說很難認同。她究竟是在哪裏學到這些的?
沉悶的打擊聲響起。晃小姐抓住袋子的右手,一記漂亮的肘擊砸在踉蹌壯漢的側頭部。連續遭受人體弱點攻擊的壯漢,恐怕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吧,他只發出沙啞的呻吟,便倒在了沙灘上。突然開始又轉眼結束的戰鬥,讓我一臉茫然。
「你只要乖乖回答就好。否則,我就用這個戳爛你的眼睛。先左後右。回答只能是具體內容,以及『好的』或『YES』。明白了嗎?」
「晃小姐、湯之山同學,辛苦二位了。我一邊泡咖啡一邊聽你們說話,看來遇到了不少麻煩啊。」
「啊,好的……如果不會打擾你們的話。」
「就是啊!爲什麼你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我也纔剛想到這可能不是山,而是島嶼。」
「破綻百出哦,大叔!」
「對、對不起……線索只有那幅畫吧?雲上有山,太陽不知是升起還是落下。」
「原、原來如此……看起來真的就是這座島了……可是學長,你是怎麼知道的?」
絕對城學長一邊滔滔不絕,一邊取過沙發旁那本厚重的書籍。纖細的手指翻動着書脊上寫着「離島便覽」的書頁。或許是因爲先前跟晃小姐聊過學長在格鬥方面十分無力,此刻他的手腕與手指看起來比平時更顯纖細,我不由得看入了神。
晃小姐訝異地看向我,我對她搖了搖頭。我左手提着裝有雕像的布袋,右手拉着晃小姐的手腕讓她起身,看向倒地的壯漢。他從勒頸中解脫,厚實的胸膛開始急促地起伏,貪婪地汲取氧氣。
「那,你帶我來的理由是……?」
望着大海的晃小姐,忽然神色一肅。咦,怎麼了?我剛想發問的瞬間,晃小姐「啊!」地輕呼一聲。
「對。那時的阿賴耶不是如今這副打扮,也沒和本家斷絕關係,更沒住在資料室。一想到那個老實的大少爺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最近一直聽他講妖怪的事,我總算明白了。」
「沒錯。所以我們就在網絡和圖書館查了火山島的照片。」
「雖然那張嚴肅的臉和態度跟以前一樣……但當初我認識的阿賴耶還不是絕對城阿賴耶。」
晃小姐說得略帶愧意,我不禁苦笑。論打架,絕對城學長確實完全靠不住。手腳細軟,胸膛單薄。我腦中浮現學長被大塊頭輕易制住的畫面,突然問晃小姐:
「雖然被襲擊的人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但已經夠了。」
「……咦?啊,對哦,聽你這麼一說,確實……!那麼,從雲——不,從海浪上冒出來的,不是山……」
「我和明人喝酒閒聊時,忽然想到那或許是座島嶼。對吧,明人?」
「當然是爲了在緊要關頭兩個人一起揍他啦。禮音你很強,而且對方多半會覺得,兩個女生一起行動,威脅一下就能解決吧?我就是利用了他這種被刻板印象束縛的思考方式。雖然不知他是誰,但正因他想靠威脅逼人就範,纔會落得那種下場。活該!」
「別、別開玩笑了……!」
壯漢發出痛苦的聲音,踉蹌着停下腳步。畢竟是在重心前傾的狀態下被狠狠戳中咽喉,這也是理所當然。即便全身佈滿肌肉與脂肪,仍有無法保護的部位。晃小姐在壯漢面前華麗地接住落下的袋子,抬起修長的右腿,毫不留情地踢向壯漢的胯下。
「阿賴耶果然還是阿賴耶。」
「如果是在某個島上被祭祀的東西,那難怪我和阿賴耶之前一直糾結『山』卻一無所獲呢。因爲『大太法師』是和造山傳說配套的巨人,加上日本『山神多爲女神』的固定觀念,視野就變窄了……傳說和神話在衍生過程中會不斷變形,這明明是基礎中的基礎。」
甩開我的手衝出去的晃小姐,很快意識到追趕不及,停了下來。我愣了一瞬,隨即回神低頭道歉。
「是吧。感覺對合氣道行家來說,想怎麼扳就怎麼扳。」
「嗯,也沒增加什麼物證。」
「有同夥在車上待命嗎!別想逃——呃,這下追不上了。」
「既然決定了,就把有火山的島都排查一遍吧?」
晃小姐以充滿活力的聲音接過我的話,站起身來。她直直盯着湧來的波浪,欣喜地說:
就在我勸告晃小姐時,本該「受重創」的男子猛然躍起,不發一語地跑了。
「要是剛纔和那男人的對話中,能得到什麼線索就好了——」
「嗯。這幅畫描繪的並非山巒,而是名爲御場島的火山島。」
「現在就去資料室嗎?」
「明白什麼?」
「我倒覺得他不至於被整得那麼慘……不過,我明白了。所以你才特意不帶學長來嗎?」
晃小姐若無其事地答道。那爽朗的模樣讓我再度啞口無言。仔細想想,引誘暴力威脅者現身,痛揍一頓逼問實情,克勞斯教授和絕對城學長在對付「顰衆」時也這麼幹過。難道說,這其實是妖怪學相關人士的常用技巧?
「這明顯是過度防衛。要是現在被誰看見,被報警的會是晃小姐哦?這人已經受了重創,暫時動彈不得,沒必要再折磨他——」
「沒錯!大概是島!」
晃小姐用手指在沙灘上畫出蜿蜒的線,又在線上畫了梯形,再往上畫了個纏繞火焰的橢圓。我點頭贊同,晃小姐繼續蹲着說道——
受晃小姐的興奮感染,我也激動地附和。原本以爲是雲、山和太陽,但確實也能視爲海島火山噴發的景象。因爲是線條簡單的單色畫,一旦改變視角,看起來就截然不同。在我暗自佩服時,晃小姐開心地再次點頭,背起布袋轉身面向大海。
「原、原來如此……那麼,只要找到日出或日落景色與那幅畫相符的島,就能知道雕像原本的所在地了。」
聽到我的疑問,晃小姐也緊接着發問。絕對城學長聳了聳披着羽織的肩膀,抱起雙臂,以與晃小姐截然相反的、毫無起伏的低沉嗓音開口道——
「我沒有開玩笑。禮音,幫我拿一下這個。」
「再來——一擊!」
「什、什麼……?可惡,你到底是什麼人——」
「——學長以前就是那種感覺嗎?」
這本該早已明瞭的事實——即學長與晃小姐同我之間的距離——此刻刺痛了我的胸口與內心。我一時間語塞,而晃小姐帶着清爽的笑容繼續說下去。從側面看去,晃小姐的身形曲線充滿女性的柔美,端正的側臉也酷似紫小姐,這讓我更強烈地感受到自己與晃小姐之間的差距。
晃小姐把布袋遞給我,右手手指對準壯漢的臉、併攏成錐狀。那手勢雖似狐狸剪影,但我知道她並非在說笑。「雞口」——這是格鬥中一種專戳人體柔軟要害的禁忌招式。晃小姐無視只能畏縮的我,爽朗地問道:
「不聽人話是吧?那好——」
絕對城學長對我的話略顯不解,隨後翻開某一頁,將書平放在桌上。我與晃小姐一同低頭看去,那一頁刊登着一幅標題爲「御場島」的照片。
「啊!對!就是那個。有火山的島!」
就這樣,我有些退避地看着她,而晃小姐讓倒地的壯漢仰躺,用膝蓋壓住其胸口。她以空出的左手抓住壯漢的襯衫衣領,勒緊對方疼痛的喉嚨。啊啊,又是那種犯規的招式……!
「那個人幾乎沒說話呢……」
晃小姐對苦笑着的我嫣然一笑,隨即抬眼望向絕對城學長。她大大的眼眸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側臉浮現無畏的笑意。晃小姐從布袋中取出木匣置於桌上,探身向前。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理由是——阿賴耶在場的話,搞不好會被抓去當人質。那樣就麻煩了吧?所以我什麼都沒跟他說,也沒帶他來。」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變哦?現在他更從容了,知識也豐富了,思考方式也更靈活了。不過——該怎麼說呢,對我來說都是好的變化。老朋友能變成這樣,真的很令人開心。」
「話說回來,既然讓『大入道先生』逃了,這個『大太法師神像』的謎團,就只能靠我們自己追查了。該怎麼辦呢?」
雖然之前晃小姐爲幫我「提振精神」而突然襲擊時,我就對她的格鬥實力有所預估,但如今更是確信——這個人即便沒有「無臉怪」的力量,也強得異常。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太過分了。身爲合氣道家,我不能坐視不管。」
咦,不會吧?他還有那種力氣?
「是嗎?我覺得這種程度仍在正當防衛範圍內。」
「我從自己說過的話和這片風景裏,突然想到了。你看,禮音,那幅畫上的『雲』,就是這種感覺吧?然後,像這樣能看見山,太陽是這樣。」
晃小姐篤定的語氣在寧靜的海邊清晰迴響。看着她打心底感到高興的側臉,不知爲何,我竟說不出話來。
「別謙虛啦,禮音你做得很好。先不說這個——阿賴耶。」
我半張着嘴,發出僵硬的聲音。晃小姐的話合情合理,我也能感同身受,卻無法坦率地露出笑容。這時,晃小姐似乎察覺我的異樣,突然看向我手中的布袋,話鋒一轉。
「沒關係沒關係。沒說明就把你帶來的我也有錯。還有,爲防萬一我先聲明,我並沒真的打算戳瞎他眼睛哦?」
「對、對不起……!都怪我多管閒事……」
「什麼?什麼意思?」
「嘎!」
「怎麼會打擾呢?」
「關於這點,畫中那個帶火的橢圓,恐怕也不是太陽吧?這種時候,必須把最初的看法全部捨棄。那種熊熊燃燒的感覺,應該是火焰——篝火或火堆,不,或許是火山噴發之類的……?」
晃小姐苦笑着,再次望向夜晚的大海。她似乎陷入沉思,大大的眼睛靜靜凝視着拍岸的海浪,形狀姣好的脣間吐出微弱的聲音:
「你挑錯對手了呢,大叔?合氣道家會用不留傷痕的溫柔招式,但很不巧,我的招式基本都屬於兇狠型喲?所以,怎麼樣?差不多該說了吧?」
照片似乎是從海上拍攝的島嶼全景。雖是黑白影像且清晰度不高,但浮現在海浪間的輪廓,確實與旁邊那幅畫非常相似。
「咕、咕啊……!」
絕對城學長雖說是那副樣子,但其實挺有唬人氣場的,有無高個子的男性在場,無防備感截然不同。我這麼想着問道,晃小姐忽然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說:
「我們原以爲是『雲』的圖案,看起來不也像海浪嗎?」
「哦,原來如此。」
***
晃小姐立刻回答,臉上浮現笑容。我正想問是什麼意思,她便帶着些許自豪的神情望向夜晚的大海。
晃小姐右手猛然揮下。壯漢「咿」地倒抽一口涼氣,同時,我不禁伸手抓住晃小姐的手臂制止她。
「嗯。不過我並不會那樣做。」
「是啊……如果除了他的發言,還有什麼可參考的——嗯,等等……?」
「我絕對不要。不知道會被戳到哪裏。比起這個,剛纔讓他逃了……晃小姐,你是早知道這人在附近徘徊、想搶奪雕像,才故意引他出來抓住的吧?」
「……啊,對哦。我記得學長改名,是因爲晃小姐你過世……不,是以爲你過世的時候。」
「咦?呃,嗯……是……是啊。」
「這個嘛,因爲我是『真怪·無臉怪』,欺騙和威脅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哎呀——好久沒流這麼多汗了。既然身體暖起來了,要不要切磋一下?」
「不,我並沒幫上什麼忙。只是在旁邊看着……不如說,還礙了晃小姐的事。」
「你這話可沒什麼說服力。」
「你憑什麼斷定這尊『大太法師神像』出自御場島?應該不只因爲島嶼形狀和那幅畫相似吧?」
坐在資料室會客區的沙發上,絕對城學長淡然地說道。不久前與杵松學長一同歸來的他,朝坐在對面的我與晃小姐瞥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畫作繼續說:
「嗯。既然對方用非法手段,那我也得采取相應措施。」
「嗯。禮音也一起來嗎?阿賴耶應該也快回來了。」
「學長的手腕和手指真的好細啊……看起來很柔弱。」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跑到沿海道路邊,被一輛路過的黑色廂型車接應上車。晃小姐盯着迅速駛離的黑色車體大喊:
「你們突然在說什麼?——啊,就是這裏。」
「御場島是位於Y縣伍來半島外海六十公里處、隸屬伍來市的小島。周長二十一公里,面積十平方公里,人口約三百人,島中央有座名爲御場嶽的火山。由於約一千年前曾有噴發記錄,這幅畫描繪的應是當時的景象——不,更可能是後世對當時畫作的臨摹。在反覆傳摹的過程中,線條趨於簡化、與原圖漸行漸遠的例子很常見,這幅畫想必也屬此類。」
「難道……被固定觀念束縛的,是我們嗎……?」
杵松學長以明朗的聲線應和着,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留着一頭亮色短髮,臉上掛着與細框眼鏡十分相稱的柔和微笑。修長的身形穿着高領毛衣與白大褂。這位絕對城學長的友人兼搭檔熟練地將托盤上的四杯咖啡擺在桌上,隨後在絕對城學長身旁坐下。
啊啊,這個人比我更早認識絕對城學長,而且喜歡着學長。
「當然。我打電話向島上的神社確認過。詳細描述了神像的尺寸與形態後,對方表示那毫無疑問曾是島上供奉的神像。」
絕對城學長平淡地說明完畢,杵松學長則補充道:
「雖說是神社,但並非神道設施,而是獨立於神道之外的土著信仰場所。這尊像在明治時期的廢佛毀釋運動中被縣府沒收,此後便下落不明,所以他們早已放棄尋找了。」
不到半天竟能查到這麼多信息……我正暗自感慨,身旁的晃小姐已繼續追問:
「說是土著信仰對吧?你們問了具體是什麼信仰嗎?」
「據說是祭祀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神社。其名稱爲——」
「『ダイダラボ講』。」
「……ダイダラボ講?」
晃小姐困惑地重複絕對城學長說出的詞彙。她似乎難以理解,眉頭緊蹙,隨後坐回座位,向杵松學長道了聲「我開動了」,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以不解的語氣說道:
「『講』在土著信仰中倒是常見,不成問題……但『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怎麼回事?名稱的變形方式真奇怪。既然要去掉『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末尾的『ッチ』,爲何不直接說成『ダイダラ坊(大太郎坊)』?難道是『ダイダラ坊』的方言發音嗎……?而且,我從未聽說『大太法師』是火山女神。阿賴耶,你聽說過嗎?」
「知道的話早就說了。大概是本土傳入的『大太法師』傳說與火山信仰融合後的產物吧。」
「嗯,也只能這麼推測了。不過,那個壯碩的光頭大叔爲何想要這種小島上的地方神像?他還會再來嗎?」
「要抓他是你的自由,但請獨自行動。」
「什麼意思?」
「我是說,別把『幽靈』捲進危險裏。她確實有能力,但不像你那樣習慣實戰吧?——『幽靈』,你沒事吧?」
絕對城學長冷淡地瞥了晃小姐一眼,隨後將視線轉向我。被他那雙掩於長劉海下的眼睛直視,我的臉頰頓時發熱。我還不習慣被他如此正面注視,加之數日未見學長,不禁有些害羞。
「是、是的……託學長的福,我沒事。」
「我說阿賴耶,你就不擔心我嗎?」
「那種程度的傢伙根本奈何不了你吧?」
「那倒也是。」
「我要去御場島,把神像歸還。」
「我想將這尊像放回它應在之處。既然有人意圖奪取,郵寄也不穩妥。況且對方承諾,若我能歸還神像,便告知我島上與傳說、信仰相關的信息——那我有什麼理由不去?我明早便出發。」
「——咦?」
學長感慨地嘆了口氣,指尖拂過全黑的手機邊框。手機似乎是外國品牌,上面的商標是我未曾聽聞的廠商。我隨口應道「就算沒有衛星功能也不成問題吧」,杵松學長則向晃小姐問道:
「不,我沒那麼說。只是,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知道。你纔是,別隨便插手事件。你實在太輕率了。若出了什麼事,務必聯繫我。」
「……是嗎。我明白了。」
我們互相偷瞄着對方,低聲交談。晃小姐與杵松學長默然注視着我們這奇妙的互動,不久後卻面面相覷,同時深深嘆了口氣。
「阿賴耶,剛纔話說到一半湯之山她們就回來了,所以沒聽到你的回答——既然知道了『大太法師神像』的出處,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晃小姐以輕鬆的語氣問我,我倒抽一口氣。
——晃小姐若無其事地答道。不愧是從祕密結社的追殺中存活下來並完成反殺的「女超人」,但這種時候好歹該生點氣吧?我一半佩服一半無語,杵松學長則轉向身旁的絕對城學長: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還得上課,無法同行——不過阿賴耶不在,我會覺得寂寞呢。」
我要去。我想去。儘管心中這麼想,話語卻堵在喉間。
在妖怪學的學識與熱情上,我遠不及她;即便論及危急時刻的戰力——順便再加上身材與容貌——我也遠遠比不上晃小姐。方纔再度被擺在眼前的這個事實,與一直橫亙於心的距離感交織在一起,隱隱作痛。
絕對城學長邊說邊從羽織袖中取出手機,輕輕敲了敲漆黑的液晶屏幕,彷彿在說「有它在就沒問題了吧」。
絕對城學長即刻以低沉的嗓音回答,接着如同陳述理所當然之事般輕輕點頭,拿起桌上的木匣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既然有晃小姐在,我還有必要厚着臉皮跟去嗎?沒必要吧。我在心中自問自答,發出消沉的聲音。
看來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似乎隱隱期待着絕對城學長對我說「希望你來」。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強烈的自我厭惡從心底翻湧而上。竟然期望別人否定自己說出的話,實在太矯情了。我低着頭咬住下脣,此時晃小姐冷靜的嗓音響起:
杵松學長率先回應。晃小姐用眼神向我徵詢意見,我點頭表示同意,絕對城學長卻搖頭輕嘆,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神情。
「我沒有得意,而且早就換了。舊手機在冬天那場河童騷動時掉進駒引川裏了,事後爲了急用,就湊合買了這部新的,但不帶衛星通訊功能。」
「總之,阿賴耶要去御場島。晃小姐你呢?」
「好、好的……學長,請你務必小心。一定要平安回來。」
聲音比預想中更沉重,我不由自主垂下視線。聽到我的話,絕對城學長瞬間露出一絲似遺憾似訝異的神情,但很快便恢復平日的撲克臉,輕輕頷首。
「我知道。你也是——那個,該怎麼說。別太勉強自己。」
「我和阿賴耶一樣。沒有不去的理由。況且,那個大叔或許仍在覬覦這尊像,阿賴耶也需要搭檔兼保鏢吧?就算叫我別去,我也會跟着。禮音你呢?」
「那、那是我要說的纔對。不可以不管不顧就一頭栽進去哦?要是覺得哪裏不對勁,或是快要被當成活祭品,就請立刻逃走。就算晃小姐再厲害,一個人也總有顧及不過來的時候。」
「話是這麼說……學長,你換手機了?之前不是用那款帶衛星通訊的嗎?我記得你還很得意地說它在全世界都能用……」
略顯低沉的男中音傳入耳中。聽他這麼說,我答了一聲「是」,同時意識到自己心中竟有些失落。
「原來如此。那麼,阿賴耶覺得這樣就好嗎?」
「又不是要去前現代的未開化之地。如今是二十一世紀,御場島雖是離島,但電話與網絡皆可暢通。」
「這個嘛……雖然在意封印『覺』之能力的項鍊——不過暫時應該無礙。因爲你已經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晃小姐斜眼看向絕對城學長。黑衣妖怪學者彷彿要避開她的視線般,將劉海下的雙眸轉向我。絕對城學長像在斟酌或尋找話語,沉默片刻後開口:
「我……不去。」
「……咦?果然沒事就不能聯繫嗎?」
每日的課業自然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去了又能如何?既然有晃小姐同行,應該足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