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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狐憑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萬 字

「狐憑」指狐狸附身於人,以及由此產生的變異。被附身的人會性格大變,言行舉止像狐狸,此外還會出現身體某部位無法自由活動(或不由自主地活動)、能感覺到狐狸在皮膚下移動等情況。

***

六月中旬,梅雨季即將來臨的星期二傍晚,我——湯之山禮音,正前往位於大學校園外圍的文學院四號館。那棟建築四樓的四十四號資料室,是妖怪學者——絕對城阿賴耶學長的住處,也是學生之間有名的靈異事件諮詢處。

發生在御場島的「大太法師事件」,在織口老師的活躍下落幕,晃小姐也乾脆地離開了資料室。我則對絕對城學長宣佈「以後要儘可能地跟着你」。雖然我自認是下定決心才說出這句話,但我和學長的關係,卻完全沒有進展。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絕對城學長和我都沒有被捲入什麼大事件——雖然這件事本身值得慶幸——絕對城學長還是和以前一樣冷淡,資料室的氛圍也沒有改變。順帶一提,杵松學長總是很溫柔……

儘管我已經習慣這種氣氛了,但是……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走向四號館,結果看到門口站着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在我心想「她是誰啊」的同時,那個女生似乎聽到腳步聲,注意到我,轉頭看過來。

她是個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留着一頭黑色中長髮的娃娃臉女生。體型纖細,有點駝背,長長的瀏海遮住額頭到眉毛。明明是悶熱的季節,卻穿着長袖針織衫、長裙和披肩,手上提着一個褐色的包包。要說漂亮是很漂亮,卻給人陰沉印象的女生,看着我……或者說,抬眼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這體育系的外表(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短髮,穿着無袖背心、熱褲和運動涼鞋)以及長期進行合氣道鍛鍊而結實緊緻的手臂和腿,似乎讓這位文靜的弱氣女生感到壓迫。我一邊在心中辯解「我沒有很可怕哦」,一邊開口說「那個」。由我主動搭話似乎會比較省事——

「你找這裏的人有事嗎?啊,『這裏』指這棟四號館。」

「咦?啊,是的……請問……您是這裏的人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不過,我認識這裏的人。我是經濟學院二年級的湯之山禮音。你呢?」

雖然不知道我算不算四號館的人,但現在應該先問清楚這個人的事。中長髮女生眼神遊移,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小聲開口。她的聲音尖得很有小女生的感覺,但因爲斷斷續續的,不太能聽清——

「我是文學院一年級的葛木葉子……其實,我聽說這裏有人……會、會幫忙祓除妖怪……請問是真的嗎?」

雖然從她不安的表情和舉止就猜到八成,但果然是這種客人啊。我點頭表示理解。

「嗯,是啊。不過,絕對城學長——啊,他就是這裏的人——他說他不是『祓除妖怪』,而是用有傳統依據的方法對付妖怪。所以,葛木同學,請問你是因爲什麼樣的怪異現象而煩惱呢?」

我問話時不忘暗示她,如果難以啓齒,可以不用勉強。自稱葛木葉子的女生用右手緊緊抓住纖細的左臂,小聲回答:

「……是『狐憑』。」

***

「有狐仙附在我的左手上。」

——四十四號資料室深處,會客區被塞滿妖怪學資料的書架包圍着。葛木葉子同學坐在沙發上,戰戰兢兢地開口。

「哦,『狐憑』啊。」

「那究竟是——」

「雖然也有同情的成分在內……但更重要的是,我搞不懂。」

「雖然摻雜了一些主觀意見,但差不多就是這樣。如果要補充的話,就是眼球的眼白部分比狗大,眼瞳像貓一樣。還有,狐狸實際上不會『kon——kon——』叫,叫聲比較接近『嗷嗷』或『呦呦』。」

學長坐在和室椅上,桌上攤開一本線裝的古書。他的態度十分平靜,感覺不出任何情緒。我坐到學長旁邊,瞪着那張冷淡的側臉,繼續追問。

「不是那種美足。『飛腳(びきゃく)』一詞在古代指送信的信使。『狐飛腳』故事的大致內容是——有個信使的送信速度快到異常,但他的真面目其實是狐狸。然後,『憑』就如字面所示,是指妖狐憑依於對象人物的狀態。」

「那就是所謂的『狐憑』吧?」

「既然你說自己遭遇『狐憑』,那具體出現了什麼樣的症狀?另外,也想請你告訴我——你爲什麼會認爲自己是被狐狸附身?」

我扳着手指,說出自己知道的狐狸特徵。我以爲自己對狐狸很瞭解,但想不到能說出的特徵這麼少。我用眼神詢問「大概就這樣吧?」學長輕輕點頭,似乎算我及格。

「你居然能對剛認識的人同情到這種地步。」

「……呃,那個——我知道您可能不會相信……」

「……我心想,果然是這樣。這是『狐仙大人』的作祟。」

「也就是說,葛木同學的症狀是典型的『狐憑』吧……?」

***

「『化』、『惑』、『憑』。這是今野圓輔提出的分類法。」

「咦?可、可是,我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順帶一提,人格變異型的『狐憑』發生時,被附身的人會失去平常心,做出類似狐狸的舉動。雖然有恆常和暫時的差別,但共通點是會體現或說出狐狸的想法。這種狀況的狐狸通常是對被害者或其家人懷恨在心,或是命令對方把自己當成神來祭祀。嘉永五年(1852年)奧州流傳的一個傳聞中,妖狐是因爲被粗魯對待而作祟的。」

「沒啥好覺得丟臉的。實際上,我認爲這是你的優點之一。」

「你這樣會害我分心,別瞅來瞅去的,『幽靈』。」

——絕對城學長冷酷的聲音,打斷了葛木同學的話。

在我問完之前,絕對城學長便用低沉的聲音斷言。他似乎領悟到不讓我接受的話,就沒辦法好好看書,於是輕輕嘆了口氣,闔上書本,瀏海下的銳利目光投向我。

「的確有很多狐狸附身於人的記錄。但說起來,狐狸是什麼?」

「『化』是狐狸改變自己的模樣,『惑』是利用幻術迷惑人。在民間故事中出現的妖狐,行爲模式主要就是這兩種。雖然也有像『狐飛腳(きつねびきゃく)』那樣,使用變身或幻術以外的不可思議力量的故事,但案例很少。」

「對。順帶一提,人格不變型的『狐憑』是身體的一部分被狐狸附身,只有那個部分會失去控制。葛木說的就是這種症狀。很多案例都提到妖狐是附在皮膚和肌肉之間,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甲子夜話》……」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不會接這個委託。」

學長的知識這麼豐富,應該可以陪她商量一下,趕她走實在太殘忍了。如果覺得不是「狐憑」,應該要告訴她,然後一起想辦法解決。對方是來找學長幫忙的,至少應該多聽她說一點。她是個文靜的女孩子,鼓起勇氣來找學長商量,回應她纔是年長者的責任,諸如此類。我苦口婆心地勸說,學長看着書,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要趕她走?這樣她很可憐耶。」

「誰會把那種東西放在棉被底下啊。一般是墓碑上的青苔、章魚乾、魷魚乾之類……還有在食物裏摻入人的唾液,如果對方喫下後大吵大鬧,就表示被狐狸附身了——也有這種方法。」

「『きつねびきゃく』?是腳很漂亮的狐狸嗎?」

「你還是這麼容易被牽着走。」

「妖狐是本邦的代表性妖怪之一。在動物系妖怪中,可說是知名度最高的,歷史也很悠久,資料也很多。見於記載的狐狸引起的怪異現象範圍極廣,大致上可以分爲三類。你知道是哪三類嗎?」

「那不就和葛木同學類似嗎?她說自己是因父親對『狐仙大人』不敬才被附身的。」

「沒那回事。關於驅除的方法,日本各地都有流傳。光是大略說明就要花一個小時,你要聽嗎?」

「嗯。還有——改變嗜好,變得想要狐狸喜歡的東西也是常見的模式。像是油豆腐或紅豆飯。」

「是、是的……因爲這樣,我總是靜不下來……不過現在還好。」

學長一邊翻着書頁,一邊繼續說下去。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博學多聞,而且一邊閱讀一邊侃侃而談的本事,我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佩服……不過,從目前爲止的對話來看,葛木同學說的症狀和傳說中的「狐憑」一致。那學長爲什麼還要拒絕她的委託呢?這讓我完全搞不懂。這麼想着,我出言打斷了學長的長篇大論——

「原來如此……話說,學長你爲什麼要問我『狐狸是什麼』?」

「因爲葛木同學很可憐啊。」

「判斷這件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狐憑』這種事自古以來就廣爲流傳,所以傳聞的種類也相當多。如果不先確認實際情況,就沒辦法採取對策。首先,我想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以及你爲什麼會認爲自己被附身。」

葛木同學和我同時發出驚呼。都聽到這裏了,學長自己也說這是「狐憑」,爲什麼還要拒絕……?無法理解的我和葛木同學面面相覷,但學長像要強調自己的決定般搖搖頭,再次以清晰的聲音開口:

***

學長突如其來的評論,讓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所以說,突然說這種話太卑鄙了!我爲了不讓他看到我紅通通的臉而以手遮掩,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家的庭院裏有一座古老的稻荷神祠。」

「咦?呃——算是狗的近親物種吧?」

「……咦?」

「這也跟葛木同學說的吻合……?」

「搞不懂什麼?」

葛木同學垂頭喪氣地離去後,我來到資料室深處的榻榻米空間,對絕對城學長提出抗議。

她低垂的臉龐看起來非常脆弱又不安,但這也難怪。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卻發生這種事,當然會感到沮喪與憂鬱。聽到她不幸的遭遇,我完全同情起她了,但絕對城學長卻面不改色。這個冷淡的妖怪學者,默默喝了一口冷掉的黑咖啡,然後平靜地說:

絕對城學長在我懵住的同時說出答案。不等對方回答就繼續說下去,是進入長篇解說模式的證明。看來學長似乎打算好好說明了。雖然很感謝他,但好歹也給我些思考問題的時間啊,真是的……就在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端正坐姿的時候,學長說道:

學長的語氣十分平淡,非常冷靜。他沉穩的聲音靜靜地迴盪在資料室中。聽到他用低沉的嗓音這麼說,葛木同學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加了砂糖和牛奶的咖啡,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原來如此,聽上去確實是『狐憑』。沒有受到適當祭祀的狐狸對當事人的家人作祟,這種案例有很多記錄。另外,身體會擅自亂動或是無法動彈,嗜好改變,這些都是傳說中『狐憑』的典型症狀。應該很不方便吧?」

學長簡潔地向葛木同學說明我的綽號。我心想「我可沒答應讓你這樣叫我」,但要是他叫我名字,我也會覺得非常難爲情,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所以還是忍住沒反駁。我冷靜下來後,學長重新面向葛木同學,交握細長的骨感手指說:

「啊,失禮了。這是她的綽號。因爲她的全名是湯之山禮音,所以取姓、名第一個字的發音,叫她『幽靈』。」

「狐狸在現實中是犬科哺乳類動物。稍有常識就該清楚——它不會『附在人身上』。」

接下來好一陣子,絕對城學長和我都默默地聽着葛木同學的說明。

葛木同學悲痛的說明,讓我背脊發涼。異物在皮膚底下爬來爬去,這已經不是噁心可以形容的了。應該要立刻幫她想想辦法纔對!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絕對城學長,但學長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他依然冷靜地再度點頭,開口說道:

「呃——」

「幽、幽靈……?」

「你那是什麼意思?對不起哦,我就是這麼容易被牽着走。」

但是,祖父祖母過世後,葛木同學的父親成爲一家之主,他便不再重視「狐仙大人」。葛木同學的祖父母曾經告訴她,如果不認真祭祀「狐仙大人」,「狐仙大人」就會附身在人身上作祟。葛木同學因此感到不安,但個性務實的父親沒有理會她,去年改建房子時,還拆掉了神祠。

「因爲有比妖怪學更適合處理『狐憑』的學問。」

學長冷淡的聲音,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葛木同學的懇求。儘管語氣沉穩,卻不容分說,我無法插嘴。

據說,葛木同學家是出身山陽的富戶,宅邸的庭院角落有一座古老的稻荷神祠。葛木同學的祖父和祖母將那座小神祠供奉的對象稱爲「狐仙大人」,非常重視,還會定期上供狐仙喜歡的油豆腐。

「啊嗚。」

「還有……該怎麼說呢,那個,左手的皮膚底下,好像有什麼……我想應該是『狐仙大人』……有幾次感覺到像是在爬行的觸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來爬去……!」

「沒錯。和從古代中國傳來的『化』、『惑』相比,『狐憑』算是比較新的怪異,是在江戶時代纔開始有傳說流傳的,但正因爲時代距離今天較近,所以留下了許多記錄和事例,研究也相對較多。『狐憑』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人格改變的類型和沒有改變的類型。葛木葉子的狀況是後者。」

葛木同學緊緊按着左手,小聲說道。

「那我建議你去醫院。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麻煩你離開。」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葛木同學的身體開始出現異狀。左手會擅自亂動,或是想動也動不了,還會突然很想喫油豆腐……

「在皮膚底下移動的觸感,也是『狐憑』的著名症狀。我瞭解狀況了。」

「呃……橙黃色的,住在山裏,尾巴很粗,鼻子很尖,耳朵直直的,叫聲是『kon——kon——』,還有很可愛。」

「咦?」

「不,我沒辦法處理。」

「謝、謝謝您。那就麻煩您了……!我會好好付您報酬……」

「——學長拒絕葛木同學的理由。『狐憑』是妖怪引起的現象,那應該屬於妖怪學的範疇吧?」

學長用冷淡的聲音回答。這位黑衣的妖怪學者一邊繼續閱讀線裝書,一邊說道:

「嗯,身體被奪走控制權的時機並不固定嗎?還有呢?」

學長已經不再問我,自顧自地說了起來。看來他愈說愈起勁了。

「這就衆說紛紜了。有人說是因爲把其它動物的叫聲誤認爲狐狸的叫聲,也有人說是因爲『コン』這個發音會讓人聯想到『來む(來吧)』……還有人說是因爲狐狸在繁殖期的叫聲聽起來確實有點像『kon(コン)』,所以才變成一般認知。」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把她趕走?難道沒有確認是不是『狐憑』的方法流傳嗎?」

「對不起。」

——低沉的男中音立刻接話。聲音的主人是坐在葛木同學對面,高個子又瘦削的青年。他是住在這間資料室的妖怪學者,也是解決怪異事件的專家——絕對城阿賴耶學長。長長的瀏海遮住端正又白皙的臉龐,襯衫搭配黑色領帶,黑色羽織外褂沒有穿起來,而是披在肩上。雖然這副打扮還是那麼可疑,但我已經看習慣了。如果他穿得正常,我反而會不自在。

「是這樣沒錯。」

「雖然很在意,但還是下次再說吧。話說回來,既然有確認和驅除的方法,那爲什麼還要拒絕葛木同學——」

「可、可是……!」

「爲什麼?你覺得狐狸這種動物會附在人身上嗎?」

學長用疑問回答我的疑問。我驚訝地「咦?」了一聲,學長回望着我,雙手抱胸,繼續說:

「哦,這樣啊。那爲什麼大家都說狐狸是『kon——kon——』叫?」

「哇,就算不是『狐憑』,生理上也會覺得討厭吧——等等,這樣不就能確認了嗎?那你是不知道怎麼驅除?」

泡完兩人份的咖啡後,我因爲沒事可做,就拿着托盤站在學長旁邊。我沒法插嘴,只能輪流偷看學長和葛木同學。學長斜眼瞪了我一眼。

「哦,狐狸討厭什麼?獵人之類的?」

「沒錯,是屬於犬科的哺乳類動物。狐狸分佈於世界各地,但棲息在日本的只有赤狐的亞種日本狐和北狐這兩種。那麼,它們的特徵是?」

「趕緊走吧。」

「對,可以這麼說。」

「說什麼傻話。案例多就代表處理方法多。確認是不是『狐憑』的方法有很多。最普遍的就是把狐狸討厭的東西放在棉被底下,看對方的反應。」

「呃,是這樣沒錯——可是,學長,你剛纔不是告訴我很多關於狐狸附身的事嗎?」

「那只是『過去流傳的說法』而已。我並沒有說真的發生過那種事,我也不那麼認爲。因爲被稱作『狐憑』,所以容易讓人誤解,但只要把這當成是人格變異或身心失調,很明顯就該歸類於腦神經科或身心醫學的領域。」

「嗯……這麼說的確沒錯。」

「你懂了吧?專業一點來說,這屬於實驗性認識論或精神醫學的領域,總之不適合妖怪學者插手,也不該插手。如果是精神醫學尚未進步的前現代也就算了,現在這個時代,有那麼多專業醫生……」

「也就是說,學長你覺得葛木同學該去看醫生?」

「答對了。」

學長深深點頭,肯定我的問題。啊啊,原來這麼長的說明是爲了這個。我終於理解了,學長在我面前嘆氣:

「你終於懂了。『狐憑』說穿了就是大腦異常或心理疾病。我之所以沒有和葛木深入交談就趕她回去,也是因爲妖怪學領域的拙劣建議或解說只會加深當事人的偏見。」

「以前的人會怪罪於狐狸,但現代科學證明不是那樣……?」

「對。不過,江戶時代就已經有人把『狐憑』視作某種身心疾病了。近代的記錄中也把『狐憑』當成『發瘋』或『狂疾』。而且不只是『狐憑』,所有歸咎於狐狸的怪異現象幾乎都能以科學方式解釋,井上圓了也明確這麼說過。」

「喔,那位妖怪學的祖師爺啊……」

「對,圓了提倡以科學方式解釋怪異現象。爲此,他立志編纂一部不畏禁忌、網羅所有妖怪真身的曠世鉅著——《真怪祕錄》。現在這個房間裏的所有妖怪學資料,某種意義上都是圓了及其後學因這一決心而蒐集的。」

學長跟着我一起感慨地看着書架上滿滿的老舊筆記、紙片、論文、備忘錄、線裝書和卷軸。或許是因爲提到尊敬的人物,他的語氣莫名驕傲,我覺得這有點可愛,但沒有說出口。

「所謂狐狸引起的怪異現象,大多在明治時代就已經被定性爲幻覺或幻聽。圓了一派的見解是——由於『狐狸會迷惑人或附身於人』的說法已廣爲流傳,腦科學上可能發生的症狀都被歸咎於狐狸。」

「這一結論也被寫在《真怪祕錄》裏了?」

「一般書籍上都有寫,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說法。這個房間也有圓了沒有公開的資料和根據那些資料整理的筆記,但我記得並無特別新穎的資訊或見解。要看嗎?」

「我大概看不懂,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苦笑着搔頭,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絕對城學長無奈地聳肩,正想結束話題時,突然瞪着我說:

「——你,其實並沒有完全接受,對吧?」

「咦?你、你看得出來?」

「據我所知是這樣。然後,這些模塊的某處一旦發生錯誤,我們的現實認知能力和身體控制功能就會失常。而且模塊結構相當複雜,所以故障頻發。有時只能認知速度和顏色,或者能理解風景卻認不出人臉。人格統一管理功能若出故障,就會變成所謂的多重人格,甚至出現右半身和左半身相互排斥的情況。這些異常狀況,如果發生在過去,都可能被當成『狐憑』案例。」

「與其說是毅力,不如說是偏執吧。她深信自己的左手被狐仙憑依,而我有辦法驅除。」

「不是。」

「這是……杵松桑的鼻尖嗎?」

「明人說得沒錯。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其他人認同葛木的說法,反而會強化她的主觀認定。所以我才把她趕走。」

「啊,是鏡像盒實驗吧?瞭解。」

「做個實驗展示身心狀態易被誤導。對付『幽靈』這種傢伙,實踐比理論快得多。」

「正確答案。因爲身心的連結很緊密,只要內心認定『這是狐狸搞的鬼,是狐狸附身』,身體也會跟着一起認定,結果就會出現與傳聞中『狐憑』非常相似的症狀。」

「那是因爲有專業的魔術師和詐欺師,而且他們有技術吧?我覺得這跟學長說的不完全一樣。」

「所以要做什麼?」

「而且全都是在無意識下發生的,所以本人毫無察覺。」

「嗯,我要喝。」

「也幫我泡一杯。」

我和絕對城學長几乎同時回答。明明用的是同樣的工具、咖啡豆和水,不知爲何杵松學長泡的咖啡就是特別好喝。杵松學長溫柔地微笑,說了聲「瞭解」,接着把水倒進用舊的水壺,放到燃氣竈上加熱。

「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吧。」

「那還有什麼問題?」

「太專業了,我一時消化不了。」

「……咦?奇、奇怪?這是……」

「湯之山同學,你知道大腦的功能吧?大腦會整理、判斷五感獲取的信息,控制身體。這個器官大致上是由三十個左右的信息處理模塊構成。」

杵松學長苦笑着說。同時,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我的鼻尖。我自然發出「呀」的一聲。從指尖的體溫來判斷,這是……

聽着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輪流解說,我深以爲然地點點頭。感謝兩位的詳細說明。我向兩人低頭致謝,杵松學長笑着回答「不客氣」,絕對城學長則是皺眉看着我:

「他說,『女兒因爲我的不德而被狐仙附身,聽說您很有本事,所以希望您幫忙驅除狐仙,報酬隨您開價。』——就是這樣。」

「謝謝。」

既然如此,暫時離開資料室不就好了?不過這個妖怪學者本質上就是個家裏蹲,除了必要的調查以外,基本不會主動外出。看不下去的杵松學長決定邀請疲憊的朋友一起喫飯,順便找我來活躍氣氛,於是我們就來到了這裏。

「總之只能拒絕了吧?只要一直跟她說這不是妖怪學的範疇,還是去醫院比較好,我想葛木同學也會放棄的。」

我來這家店只有三次,不過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似乎很常光顧。杵松學長穿着淺藍色的短袖開襟襯衫,熟練地分着沙拉,對坐在旁邊的友人苦笑:

我看着絕對城學長反駁道。絕對城學長似乎懶得繼續解釋,不耐煩地聳了聳肩。明明是他自己提起的話題,真希望他別嫌麻煩。這時杵松學長端來放了三個咖啡杯和餅乾的托盤,插嘴道:

「在我叫你之前都別睜開。知道了嗎?」

「這、這算什麼主觀認定!我看起來有這麼冥頑不靈嗎?」

上星期被絕對城學長拒絕委託的葛木葉子同學,之後又多次造訪四十四號資料室,請求學長驅除狐仙。我只見過她三四次,不過聽說她每天……甚至一天來好幾次。雖然絕對城學長每次都把她趕走,但葛木同學似乎沒有放棄的打算。對於長期待在資料室的學長來說,被如此執拗的委託人不斷來訪、懇求,似乎造成了不小的壓力,最近他明顯很疲憊。低沉的嗓音失去了平素的力道,原本就不太好的臉色變得更差。看起來比我更像「幽靈」。

水壺「咻」地噴出蒸汽。看來水已經煮沸了。讓水稍滾片刻後,杵松學長關掉火,一邊等水冷卻,一邊以熟練的動作將咖啡粉放進濾紙裏,同時向絕對城學長征求同意。

「父親?就是拆除葛木同學家的稻荷祠的那位?」

絕對城學長接過冒着熱氣的愛用杯子,不容分說地命令杵松學長。杵松學長把杯子放在書桌上,點頭說「好啊」,在我面前坐了下來。

「啊,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會說是『狐憑』啊。」

「實驗?不用啦,太誇張了。咖啡會涼掉的。」

「應該是心理防衛機制。人類的大腦在不想接受現實的時候,就會編造出一個方便的理由並深信不疑。」

「或者說,感覺這隻伸出去的右手的前方……就是自己的鼻子?」

「是絕對城學長吧?」

「久等了。」

「就是這樣,『幽靈』。既然如此,就能解釋爲什麼會出現傳說中的症狀。而且她祖父母曾長期祭祀那座稻荷神祠,她本人聽過相關故事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這次我真懂了。對了,絕對城學長。」

「這是一種錯覺現象。因爲右手觸碰別人鼻子的動作與你本人被觸碰鼻子的動作在時機上完全同步,導致大腦混淆了本體感受。人類的頭腦能被輕易動搖、以致自我與他人的界限模糊——這個實驗極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對,是個不起眼的中年男性。」

「咦?好、好吧,是沒關係……但請不要做奇怪的事哦?」

「嗯。如你所知,我現在讓你的手貼在明人的鼻子上,同時用自己的左手碰你的鼻子。然後——」

「稍等一下哦。啊,我有買茶點,不介意的話就先喫吧。」

「什麼事?」

「也就是說,葛木同學今天也來了?」

「哦,是關於大腦很容易出錯的話題嗎?雖然只是書上看來的,不過……」

「怎麼樣?有沒有一種右手在敲自己鼻子的感覺?」

「你看起來還是無法完全接受。」

「用不着說我笨吧!不是學長你自己說在示意可以之前都不要睜眼嗎?」

「……囉嗦。」

「啊——對了,正好。明人,你坐那邊。」

「對吧,阿賴耶?」

絕對城學長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接着開始用摩爾斯電碼般的不規則節奏晃動我的手,輕輕敲擊杵松學長的鼻尖。與此同時,他觸碰我鼻尖的手指也以完全相同的節奏動了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咚……那不規則的節奏在指尖和鼻尖間反覆着。我納悶這是在做什麼,但幾十秒後,一種奇異的感受湧了上來。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話說回來,杵松桑,關於剛纔的話題……」

「就是所謂的『反向形成之否認』——爲了隱瞞那些可能危及自我評價的事物,會無意識地說謊,或者拒不承認顯而易見的事實。『幽靈』,你聽明白了嗎?」

「我來泡咖啡,要喝嗎?」

他穿着水藍色襯衫,外面套着一件捲起袖子的白大褂,頭髮是清爽的短髮,表情柔和又穩重。他是絕對城學長的寶貴朋友,理工學院四年級的杵松明人。杵松學長放下裝着點心的環保袋,笑着對我們說「這個話題真有趣」,接着走向房間角落的廚房。

「正確答案。有點癢呢。」

杵松學長熟練地從櫃子裏拿出濾紙和咖啡粉,一邊回答。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向房間的主人。絕對城學長隨意點頭,杵松學長見狀微微一笑。

「啊?現在當然可以睜開啊。你是笨蛋嗎?」

「應該還算常見吧。畢竟人類的大腦很容易出錯。」

——突然從背後傳來親切的聲音,代替絕對城學長回答了我的問題。我轉過頭,眼鏡青年正好從書架後方現身。

「放心,馬上結束。『幽靈』就在那裏坐好。啊,杯子放桌上。明人和『幽靈』面對面坐。」

「我還要閉眼閉到什麼時候……?」

「一次也沒有。而且她本人主張的那些異狀,從未在第三者面前發生過——這是說謊或胡言亂語的特徵之一。不過她應該不是故意說謊,所以也不能責備她……」

「那你覺得爲什麼魔術和詐騙的技巧能一直奏效?因爲人就是很容易被誤導。」

「可以由我來說明嗎?」「交給你了。」「OK。」——他們大概是在無聲地進行這樣的對話吧?

杵松學長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在我對面坐定。雖然那是張熟悉的面孔,但很少如此近距離面對面,讓我有點難爲情。我們互相招呼道「請、請多指教」、「彼此彼此」。絕對城學長隨後在我旁邊坐下。(這也太近了,好害羞!)但他似乎完全沒在意身旁學妹的窘迫,隨手抓起我的右手——涼涼的觸感傳來——命令道「閉上眼睛」。

「所以啊,湯之山同學,這世上很多人都不願承認自己的狀態不正常。但身心是誠實的,只要哪裏出了問題,身體就會行動不便,言行也會和平時不一樣。到了這種時候,想固執地認爲自己沒問題的人,就會把原因歸咎於自身之外的事物上。心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強加給了自己,導致身體不適呢?於是就有了——」

面對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的提問,我閉着眼睛點頭。(這感覺太詭異了!)絕對城學長大概就是想看我這種反應,說了句「懂了吧」,便停下了動作。

「哦……可是,爲什麼會把這些精神與身體異常歸咎於狐狸呢?」

——絕對城學長無奈地點頭。他把燉煮鰈魚喫得乾乾淨淨,疲憊地再次重重嘆氣:

「就算你問我『知道吧』,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是這樣的嗎?」

杵松學長以溫和的語氣說明,同時優雅地將熱水注入裝滿咖啡粉的濾紙。咕嚕咕嚕的規律聲響了起來,咖啡的香氣開始飄散。絕對城學長開口說道:

「順便問一下,阿賴耶,你有看過葛木同學的左手『自己不受控地亂動』嗎?」

「哦……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左手出現異常後,就尋找自身以外的原因,想到那座被拆掉的稻荷神祠,認爲是狐仙作祟,認定自己是無辜受害,於是症狀就變得更像『狐憑』……是這樣嗎?」

「你懂了吧?那位委託人——葛木葉子的狀況,恐怕也是明人說的這種模式。」

「你把我當什麼了?我不會未經同意做那種事。」

***

絕對城學長有點狼狽地低聲嘀咕,舉起了我的右手。雖然閉着眼睛看不見,但能感覺到肢體被移動。接着,右手的指尖碰到了某個東西。位置比我的臉稍高一點,尖尖的、硬硬的、溫溫的。

「咦?呃——大致明白了,所以也就是說……?」

「確、確實……!兩種感覺都有……這是什麼啊?」

「我說過,不管她拜託幾次,我的回答都不會變……」

「阿賴耶,你沒跟他說以葛木同學的情況,該去的地方是醫院嗎?」

「就是被當成『狐憑』的那些症狀。身體會擅自行動或無法行動,人格會改變……這種事真的常見嗎?我一直以爲是很罕見的案例……」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而且你擺出那種表情,我也會覺得不自在。我就陪你到最後吧。你無法釋懷的理由是什麼?全部說出來。」

「那如果我同意就會做是嗎……」

絕對城學長語氣疲憊地說完,拿起半球形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冷酒。

「我不是在責備你。所以呢?不是嗎?」

「你這人真頑固。明人不是解釋過模塊結構了嗎?」

「你們的信賴關係還是一如既往地深厚呢。」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做出合理的判斷。葛木明顯不是這種類型,別說放棄,她還一天比一天更熱衷。昨晚她還帶父親一起來,兩個人試圖一起說服我。」

絕對城學長無奈地重重嘆氣,披着羽織的纖細肩膀隨之一聳。他看起來相當疲憊。坐在絕對城學長對面的我,和他旁邊的杵松學長對看了一眼,然後重新看向嘆氣的源頭——

「請、請不要問着問着就湊過來啦。臉也太近了!那、那個……學長拒絕受理葛木同學委託的理由,我已經理解了。」

隔週的週五晚上,我們來到離大學有點距離的和食餐廳的包廂。

「葛木同學很有毅力呢。明明外表看起來是柔弱的文學少女。」

「不是啦……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我只是覺得,人類的思維就這麼容易被誤導嗎?」

——聽到絕對城學長那副難以置信的語氣,我睜開眼睛抗議。杵松學長看着我們一來一往,拿起自己的杯子,由衷地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想不是那樣……」

「說了,還明言這是精神科的範疇。但葛木的父親大概是知道我會這樣講,所以特地帶了診斷書過來。」

「診斷書?」

「對,醫生看過,但沒有發現任何醫學上的問題。不過即便如此,這也不是非得用妖怪學來解決的理由,強行把問題塞給我真的很傷腦筋……我舉了好幾個『狐憑』被診斷爲身心疾病並接受治療的例子,勸他帶女兒再換家醫院看看,但他堅持『我女兒身心沒問題,這一定是狐仙搞的鬼』,結果我們始終是各說各的。」

「那乾脆把四號館封鎖掉怎麼樣?那棟建築物的所有權是絕對城學長的,校方只是租用,這點小事應該可以吧?」

「彆強人所難了。那裏好歹也是大學資料室所在地,從學術自由的觀點來看,當然要對所有人開放。」

——絕對城學長說得斬釘截鐵。雖然我覺得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方針,但從來沒看過有人去那裏找資料,看着學長越來越疲憊,我也很難受。我喫着唐辛子天婦羅,歪頭思考該怎麼辦。

「應付純粹只是糾纏的人,還真難啊……如果是那種會動用蠻力強迫你驅邪的人,我還可以趕走。」

「哎呀,這想法真有湯之山同學的風格。」

「嗯,畢竟『幽靈』就是這種人。」

「你們兩個是不是在把我當笨蛋?」

「你誤會了。對吧,阿賴耶?」

「是啊,我其實很羨慕你那單純明快的思考迴路——」

絕對城學長話說到一半,黑色羽織內側傳來模糊的震動聲,似乎是手機有來電。他拿出手機,看到液晶屏幕後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杵松學長察覺到後問道:

「是葛木同學嗎?」

「是她父親。他到底是從哪裏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絕對城學長點頭回應杵松學長後,稍作猶豫,接起了電話。大概是知道就算不接,對方也會繼續打來吧。我用眼神慰勞絕對城學長的辛勞,接着聽到學長說:「我是絕對城。」

「——我再重複一次,我不打算替你女兒驅邪。我應該已經說明過很多次,身爲妖怪學研究者,不能輕易認定那是妖怪。」

堅定的語氣傳遍整間包廂。儘管疲憊,絕對城學長的態度依然強硬,我不禁看得入迷。學長應該已經相當厭煩了,卻沒有破口大罵,實在很厲害、很了不起。如果是我,早就發飆了。

葛木同學的父親大概正在辯解吧,手機裏傳出低沉的男性聲音。爲了不打擾絕對城學長,我和杵松學長一起默默看着他。絕對城學長搖搖頭,用無奈的聲音說:

「這我已經聽過了。我不是說過狐狸只是普通的哺乳類動物,不會作祟嗎?你女兒的情況也是心因性——什麼?要換醫生聽電話?」

「好像是。阿賴耶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其實很溫柔,也很會照顧人。」

「因爲剛纔的祭文讓附在左手的『善覺稻荷狐』從內裏『浮』了出來,正在抵抗。不過,既然你能感覺到手掌和手指的動作,就證明你已開始與狐狸分離。換句話說,這是狐狸最後的掙扎,再過不久它就會離開。」

葛木同學神色不安,伸進箱子裏的左手不斷動着。雖然看不見前臂以下的部分,但看她肩膀的動作,應該是在遵照絕對城學長的指示開合手掌。學長點點頭,說了聲「很好」。

杵松學長悄聲對我耳語:

「是啊。其實我從之前做鏡像盒實驗時就想到了,但當時阿賴耶沒接下委託。現在既然接下了,那就另當別論了。具體來說——」

低沉而富有魄力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裏迴盪。聽到絕對城學長冷靜的宣告,葛木同學驚訝地抬起頭,鬆開了十元硬幣。學長緊接着說道:

——『你問能不能順利讓葛木相信?那多半是能順利的。葛木她看起來是那種「容易被催眠的」。你知道容易被催眠的人有什麼特徵嗎?——就是「不會懷疑催眠的存在」。相信不可思議或怪異現象的人,容易不加批判地接受類似的現象。再說,「狐仙占卜」的語源是「狐狗狸」,也就是召喚狐狸等動物靈附身的現象,和「狐憑」極爲接近。葛木相信「狐憑」,所以應該很容易接受「狐仙占卜」,不會懷疑占卜給出的指示。』

「這方面的咒法和儀式多得數不清。只要隨便挑一個,就能弄出個樣子……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對不起,明明說好要幫忙準備的。一切順利嗎?」

說是知道,其實也只是小學時在書上見過,如今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在我仔細觀察之際,十元硬幣仍在不斷移動、停下,然後又移動。看着它不規則的軌跡,以及專心凝視的葛木同學,我不禁想起絕對城學長前幾天說過的話。

「這麼快?明人,你一直在想吧?」

「嗯。」

——絕對城學長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接過杵松學長遞出的冷酒。一口氣喝光後,他自嘲地聳聳肩,開口說:

「他說『希望我騙一下葛木先生的女兒』。」

響亮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裏迴盪,蠟燭的火焰隨着語氣搖曳。葛木同學嚇得一顫。絕對城學長向神壇行了一禮,重新轉向葛木同學。

絕對城學長的語氣突然變了。電話另一頭的醫生大概說了一長段話,學長只是偶爾應聲,專心聽着。聽了一會兒後,他深深嘆了口氣,點點頭。

兩人之間擺着一張三腳矮圓桌。圓桌旁臨時設置了一座神壇,供奉着油豆腐、紅豆飯以及寫有梵文般文字的符紙。神壇上點着粗蠟燭,由於這是唯一的光源,教室顯得相當昏暗,瀰漫着肅穆的氣氛。爲避免破壞氣氛,我輕輕合上身後的門,這時附近傳來一聲低沉的「嗨」。是杵松學長,他正站在入口附近的牆邊。

「民間療法……?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

不過,以絕對城學長的性格,他應該不是僅僅因爲接受對方的說辭才答應委託的。雖然他確實想擺脫麻煩,但答應的最大理由似乎並非如此。

原來如此。我忍着耳朵傳來的搔癢感,點頭表示理解。這時絕對城學長收起五十音圖,重新面向葛木同學:

「不過,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持續接這種業務到現在了……」

「——人之業有限,助吾一臂之力吧,天地之神。若能守護正直,萬事皆可託付於神——離去吧,善覺稻荷狐!」

我壓低聲音回答,以免被絕對城學長和葛木同學聽見。雖然很想說明發生了什麼事——確實發生了很多——但說來話長,不適合在此詳述。我只答了句「之後再說」,便輕輕放下包,站到杵松學長身邊,望向絕對城學長和葛木同學。爲避免打擾儀式,我們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凝視着他們。

葛木同學倒抽一口氣,視線緊盯着伸進手套的左手,但那手卻紋絲不動。她驚慌地反覆唸叨着「爲什麼」、「動不了嗎」,絕對城學長站在原地對她說:

人類可以感知自身動作,但同時也是依賴視覺的生物。「應該動了卻『沒動』」的反差會迷惑自我認知,引發不安。杵松學長說過,只要給予與眼睛所見、腦內認知不同的信息,大腦就會輕易陷入困惑。

「明明有手在動的感覺,實際上卻一動不動。對吧?」

「目前爲止沒問題,接下來就看阿賴耶的演技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是這樣嗎……?」

感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好、好的……咦?咦?沒——沒動……?」

「是——啊,這個『喜歡』不是那種喜歡。」

「這不是我的點子,是參考了研究和治療幻肢痛時使用的裝置。」

儘管我對妖怪及相關儀式相當生疏,但這個倒是知道。這是由多人共同召喚以狐仙爲代表的動物靈,讓它們附在十元硬幣上,再向其詢問的簡易儀式,即「狐仙占卜」。

「總之,要進行『狐落之儀』對吧?沒問題嗎?」

當時聽絕對城學長這麼說,我還半信半疑,但看着葛木同學此刻認真的側臉,學長的推測似乎是對的。不久,十元硬幣回到鳥居位置停了下來,絕對城學長嚴肅地開口:

「所以我才喜歡阿賴耶。湯之山同學也是吧?」

「要、要這麼做嗎……!」

「那麼,我要開始驅狐了。」

***

「嗯,很多事……」

「關於這點,我有個點子。」

「紅豆飯也是。這些都是傳說中狐狸喜愛的食物。在準備好這些東西時,驅狐儀式便已完成八成了。接下來——」

「那麼,這座神壇和油豆腐就是爲此準備的嗎?」

「是這樣嗎?不過,光是知道這件事就很厲害了。」

「你看見十元硬幣的軌跡了吧?狐仙指示的是『せ』『ん』『か』『く』『い』『な』『り』這七個字。也就是說,奪走你手臂自由的,是『善覺稻荷狐』。」

「好、好的……!」

「騙一下……?」

絕對城學長說着,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塗成黑色的木箱。

「奉善覺稻荷狐公!昔西方靈山有神通,名荼枳尼,今冥界有鬼,名小夜叉,濁世末代,名稻荷!三世利益,同爲一體,大神通往,衆生悅樂,故現不動明王無量神力神變,幸此女葛木葉子三魂七魄!唵,枳哩枳哩,吽,娑婆訶!」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答應了。」

「把被附身的受害者綁起來吊着,用煙燻或用棒子打。這麼一來,狐狸就會被嚇跑,但若沒控制好力道,被附身者就會死。」

我自然而然發出兩成佩服、八成傻眼的聲音。本來以爲他們會責備我這種瞧不起人的說法,但他們似乎完全沒聽見我的意見,繼續熱烈討論如何設計戲法。

「咦?呃……可是……」

面對打從心底感到不安的葛木同學,絕對城學長始終冷靜而坦然地繼續說明。他演戲的功力還是一如既往地厲害。我佩服地心想「這種時候的說服力真強」,同時悄聲詢問身旁的杵松學長:

我們與他們相距約四米。絕對城學長似乎注意到我了,但臉色蒼白的葛木同學全神貫注於桌面,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到來。兩人之間的圓桌上放着一張A3大小的紙,上面寫着從「あ」到「ん」的五十音圖,以及「是」和「不是」兩種回答選項,還畫着鳥居圖案。絕對城學長和葛木同學各自伸出右手的食指,按在紙上的一枚十元硬幣上。那枚硬幣正以奇妙的速度移動,在五十音圖上爬行。

「哦?真的嗎……」

「別太緊張。驅狐的咒法在古今中外都有流傳,方法與形式也多種多樣。雖以修驗道的六字經法等祈禱爲主,但各地也留存着不具宗教性的民間療法。」

「嗯。醫生說,雖然沒有明確的診斷結果,但根據醫生的直覺,葛木葉子的症狀毫無疑問是心因性的。她深信狐仙附在手臂上,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讓她體驗到『狐仙離開手臂』。說難聽點就是騙她,但既然葛木相信稻荷神的詛咒,那麼『超自然療法』比醫學治療更有效,所以醫生也想拜託我們按照傳統進行『狐落之儀』。」

「你們很吵啊。這種話等當事人不在場時再說。」

「具體情況慢慢說吧,阿賴耶,先喝一杯。」

「是啊,畢竟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好像是從所知範圍內的狐仙中,選了一個最合適的。理由就如阿賴耶剛纔所說——葛木同學的祖父母是山陽人,而山陽一帶流傳的狐仙類傳說中,『善覺稻荷狐』不會纏上血脈、可以溝通、遭驅除後就不會再回來。若是這種設定的狐仙,葛木同學也比較容易接受,而且只要驅除一次就能解決問題了吧?」

「雖然很介意妖怪學被他歸入『超自然』範疇,但我也能理解醫生的主張。一想到那對父女不斷來委託,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便再好不過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麼熱心地拜託我救救那個女孩……」

「——必須確認狐狸是否離開。把左手伸進那個洞裏。」

絕對城學長平靜地說出令人意外的回答。咦?他答應了嗎?我驚訝地看着學長,學長又補充道:「按照傳說的『狐落之儀』需要做相應的準備,準備好了再聯絡你。」說完便掛斷電話,大大地嘆了口氣。我同時開口:

「學長,你答應了嗎?」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狐憑』。手指可以拿開了。」

關於這個,我之前看過杵松學長制作,所以知道。那是個邊長約四十公分的立方體,側面開了一個圓洞,可以把手伸進去。洞的內側應該接着一隻左手用的長橡膠手套。絕對城學長將杵松學長精心製作的箱子放在桌上,讓側面的洞口朝向葛木同學。

其實那木箱內部用傾斜的鏡子隔開,從上部窗戶看見的並非從側面伸進去的手,而是戴着相同手套的假人左手。葛木同學此刻似乎也在拼命開合着手掌,但窗戶裏顯現的是假人的手,所以自然紋絲不動。

「你來晚了。」

絕對城學長說到這裏停頓下來,無奈地搖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學長感慨地喝着冷酒,我和杵松學長面面相覷。

「如同我剛纔所說,『狐仙占卜』的語源是『狐狗狸』,即借用犬科動物靈力的儀式,最適合用來確認狐狸造成的靈障。實際上,我也成功確認了附身在你身上的狐狸。」

絕對城學長傻眼地瞪過來,我連忙閉上嘴。杵松學長則是開心地說「瞭解」,然後看向身旁的朋友,表情看起來不太有在反省。

「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而已。而且煙燻和毆打只對野狐——即沒有神格的狐狸有效。若是擁有神位的狐狸,就不需要如此粗暴的方法,只需恭敬地款待,供奉它喜歡的食物,然後與它交談即可。也就是所謂的『饗應儀式』。」

「是啊。明明對人冷言冷語,卻莫名有責任感。」

我佩服着謙虛的杵松學長。與此同時,絕對城學長的「狐落之儀」也進入高潮。他再次面向神壇,肅穆地高聲誦道:

「學長,簡單來說,你是在同情葛木同學嗎……?」

——絕對城學長的語氣突然變了。原本明顯不耐煩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就做給你看」的無畏氣場。杵松學長見狀,露出少年被慫恿惡作劇時的笑容,堅定地附和:

——絕對城學長堅定地斷言。雖然他的話極具說服力,但不用說,這當然是騙局。

杵松學長熱心地說明,絕對城學長則頻頻點頭,興致勃勃地聽着。看着兩人把臉湊近討論,我不禁苦笑。不管怎麼說,他們兩個都很喜歡這種假裝驅邪的把戲。

「沒錯。必須製造出違背意志、無法動彈的左手,經過儀式後就能動的狀況,但該怎麼做纔好?」

「就是說啊。必須讓對方覺得狐仙確實離開了纔行。」

「善覺……稻荷……?」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善覺稻荷狐』?」

「對、對不起。」

葛木同學明顯害怕起來。嗯,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但絕對城學長依舊保持冷靜的態度,輕輕搖頭說了聲「不是」。看得出他有點無奈。

「放心,我說過驅狐儀式已經開始了——那麼,這次把手停下來。手指伸直,不要動。」

絕對城學長話音落下的同時,拿起供奉在神壇上的符紙,用它堵住木箱的窗戶。瞬間,箱子裏傳來一個不仔細聽就難以察覺的微弱聲響。那是杵松學長用無線遙控器移開箱內鏡子的聲音。絕對城學長確認那聲音後,滿意地點點頭,將符紙挪開。

「……我知道了。儀式的日期我會另行通知。」

學長沉默了一會,從電話那頭傳出的聲音變成了另一個人,感覺比剛纔年輕。簡單打過招呼後,學長繼續說:

「沒錯。它是獲得稻荷神神格的妖狐,是岡山地區傳說中的招福之神。你的祖父母是山陽人,所以信奉當地神靈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吧。另外,據說『善覺稻荷狐』有時會心血來潮引發騷動,因此它爲稻荷神祠被毀而報復,附身於人也不足爲奇。不過,它不會持續騷擾幾代人,也沒有多次附身同一人的記錄,所以只要『狐落之儀』成功,你就再也不會受『狐憑』所擾了。若想了解更多,我可以介紹相關資料給你。」

「試着動動手。」

又過了幾天,到了絕對城學長進行「狐落之儀」之日的晚上七點。我姍姍來遲,戰戰兢兢地走進四號館三樓的空教室,儀式已經開始了。

此刻,空曠的教室中央,葛木同學身着暗色針織衫,披着披肩,穿着長裙,駝背跪坐着。坐在她對面的絕對城學長則穿着慣常的服裝,但或許因爲是正式儀式,他繫上了黑色領帶。

「好、好的……」

「不過,你這個點子還真不錯呢,杵松桑。」

絕對城學長以不容分說的說服力,平靜而堅定地說道。確認葛木同學點頭後,學長打開了箱子上部的蓋子。蓋子下方是一塊透明的塑膠板窗,可以看見箱內,也就是葛木同學伸手進去的手套。學長先與葛木同學一同看向那隻手指伸直的手套,然後靜靜起身,面向神壇,陡然高聲誦唸:

「我看過你寫的診斷書了。不,我不是在懷疑你。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我調查過你的經歷和實績,沒有可疑之處——對,我確實會驅除妖怪,不過那只是妖怪學的一環,是爲了研究才做的,只有在認爲古代的處理方式有用的情況下才會接受委託。請不要把我當成那種什麼委託都接的神棍。而且根據妖怪學,『狐憑』極有可能是一種身心疾病——什麼?」

「……是的,現在,暫時沒問題……可是,不知道『狐憑』會不會突然發作……?」

「是、是的……?爲什麼會這樣——」

這間平時無人使用的教室裏,只有空蕩蕩的書架寂寥地排列在牆邊,既無桌椅,也無人跡。正因如此,才能盡情佈置機關,加上離學長的住處又近,搬運道具也很方便,實乃打着驅邪幌子行詐騙之實的絕佳場所。

「別怕,裏面只是橡膠手套。手伸到手套指尖後,反覆握拳、張開即可。」

「那是你自己的手,即使看不見,也能感覺得到吧?有沒有問題?」

「這樣『善覺稻荷狐』應該就離開了。你再試着動動手。」

「好、好的……啊!動、動了……!真的有在動了!」

葛木同學透過箱子的窗戶往裏看,誇張地大喫一驚。因爲鏡子的位置移動了,現在人偶的手被遮擋,葛木同學伸進去的手顯露了出來。

眼前所見景象理所當然地與自己動手的感覺一致,但正因剛纔這理所當然的現象並未發生,此刻的感動才更顯強烈。面對她驚訝的樣子,絕對城學長深深點頭,示意她把手抽出來。葛木同學抽回左手後,學長嚴肅地繼續說道:

「『狐落之儀』成功了。這樣狐狸就離開了,再也不會附在你身上。但是,自古以來,狐狸之類的妖物總會趁人身心虛弱時趁虛而入。所以,你要——」

「你要我堅強地活下去嗎?」

瞬間,毫無預警地。

一個威風凜凜的聲音搶在絕對城學長之前,打斷了他的話。

「什麼啊,別笑死人了!」

同樣的聲音繼續響起。學長被殺個措手不及,頓時沉默下來。我和杵松學長則立刻環顧四周,因爲不知說話者是誰。我足足花了三秒,才驚覺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葛木同學。

「咦?葛木……同學?」

「是啊,不然還有誰?」

葛木同學在愣住的我們以及沉默的絕對城學長面前,帶着笑意站起身。喀的一聲,鞋跟發出輕響。抬頭挺胸、威風凜凜的模樣,全然不似那個爲「狐憑」所苦的文弱女生。中長髮、針織衫,以及尖細的嗓音,明明外表和聲音都沒變,但僅憑表情、姿態和態度的不同,給人的印象竟能如此天差地別?我啞口無言,葛木同學踩着輕快的步伐走近絕對城學長,笑了起來。啊哈哈哈哈,響亮的笑聲在昏暗的房間裏迴盪。

「『讓附在左手內裏的善覺稻荷狐浮上表面』?『能感覺到手掌和手指的動作,就是已經和狐狸分離的證據』?哎呀,真是會唬人呢!應用幻肢痛治療箱的機關是不錯,但機關太單純,讓人很掃興。」

葛木同學聳了聳肩,表示失望。只有神壇上蠟燭的微弱火光,映照着她誇張的動作和表情。葛木同學繼續說道:

「不過,透過占卜決定是『善覺稻荷狐』的流程很自然。陀羅尼真言、不動明王真言和修驗流的驅狐頌詞混在一起的原創咒語也不賴,狐仙種類的選擇也很恰當。你選擇的是不會纏上家族血脈、能用簡單安全的方法驅除、且不會留下後遺症的狐仙吧?」

「怎麼會?爲什麼你全都知——」

「噓!」

她爲什麼全都知道?我差點叫出聲,杵松學長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另一方面,自己的把戲被看穿的絕對城學長,並未表現出慌張,反而佩服地「哦」了一聲,回望着眼前的女生。

「也就是說——你在測試我?」

「沒錯,人類的自由意志終究只是錯覺。據說人在認知到自己做出決定的七秒前,潛意識就已做出決定。聽好了,絕對城先生,你對可憐又容易鑽牛角尖的女學生『葛木葉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來訪的狀況感到厭煩了,對吧?在那個當下,你就已經中招了。」

「沒錯。我所擁有的,是傳說中真正的妖狐的力量。正因如此,要從這裏消失也很簡單。那麼,再見!」

「這、這是怎麼回事?因爲,那個聲音,還有那張臉!」

「啊哈哈哈,真不錯的困惑!這就是最好的報酬!好了,雖然還有點意猶未盡,但今晚的舞臺就到此爲止。非常感謝各位觀衆看到最後。」

「不對!」

「操縱……?」

葛木同學的聲音高亢地響起。她帶着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靠近學長,輕輕撫摸他的下巴。這幅莫名妖豔的景象,讓我無法插嘴。葛木同學繼續說道:

「如果每次的懇求方式都一樣就算了,但『葛木葉子』越來越誇張。當她帶『父親』一起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在想『接下來會是誰』?母親?親戚?還是朋友?就算你不想,大腦也會擅自預測不好的未來,打擊你的精神。你應該覺得很厭煩吧?既然如此,你潛意識裏就會尋求結束這種麻煩日子的手段。這時那個『醫生』出現了。『騙她吧,這樣一切都能圓滿解決』——他說出了你潛意識裏想要的話,於是你做出了決定。不對,是被迫做出了決定!」

「葛木葉子」——葛木同學彷彿在叫別人似的,說出了這個本應是她自己的名字。那麼,這傢伙到底是誰?我困惑不已,但葛木同學——至少自稱是葛木同學的人物——並未回答我的疑問,繼續說道:

——葛木同學輕輕揮手,這次她手中出現一疊老舊的筆記本。學長大喊:「那是!」

「……咦?」

「太奇怪了吧!學長是自己決定——」

——葛木同學尖銳的聲音蓋過我的聲音,將之抹消。她轉向我的笑容雖然愉快,卻異常冰冷,讓我背脊發涼。這個人是怎麼回事?面對膽怯的我,葛木同學嘖嘖嘖地左右搖晃着食指。

突然聽見格外親切——而且,我有印象——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你一臉想問『什麼意思』的表情呢。真正的妖狐就是真正的妖狐。不是你捏造的假貨,而是會變身、欺騙、戲耍人的正牌妖狐。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找吧。」

「啊,對了對了,這個我借走咯?」

「強迫選擇?是魔術師讓觀衆抽中自己想要的牌的技巧嗎?」

「失禮了。應該說『普通的人類抓不到我』纔對。」

「正是。」

「你——不對,是『你們』吧?你們是被迫做出那個決定的。我說啊,絕對城先生,你知道『強迫選擇』嗎?」

「對了,也受了大姐姐不少照顧呢。」

「咦?呃,說來話長,那個,在來這裏之前——」

「你突然怎麼了?在說什麼啊,『幽靈』?」

葛木同學假惺惺地低頭行禮,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

幾秒鐘後,煙霧散去,狐面怪人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葛木同學說完便放開學長,視線轉向我。瞬間,她的氣質——不,是表情——突然改變了。連聲音也變了。

「不可能!你抓不到我的!」

「精通古今中外的怪異知識、還會實際驅除妖怪的妖怪學者……就這點水平?我最初聽說你的傳聞時,還很期待呢,沒想到只是用單純的機關和煞有介事的知識唬人,根本就是個騙徒嘛!難得的機會,本想見識一下你的本事,結果只有麻煩的步驟和並不高明的戲法,離我想看的東西差遠了。我太失望了。你遠遠比不上真正的妖狐。」

「——『真正的妖狐』?」

接着,不知從何處出現一張白色面具,蓋住了她的臉。面具的鼻子和耳朵都尖尖的,細長的眼睛周圍畫着鮮豔的紅色妝容。用和風狐狸面具遮住臉的怪人愉快地環視呆住的我們,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

「……『狐』?」

「我只是使用了『妖狐的力量』。至於我,如你所見,是『狐』哦?」

「答對了!你意外地很不積極,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操縱你,讓你有那個意思。」

隨着這句裝模作樣的道別,砰的一聲,白色煙霧籠罩了視野。

「你剛纔做了什麼?不,更重要的是,你到底……!」

葛木同學立刻回答,拉扯着絕對城學長的領帶。她把臉湊近到鼻尖幾乎相碰的距離,露出伶俐的微笑。

「真怪祕錄筆記!你什麼時候——還來!」

臉色大變的絕對城學長撲了過去,但葛木同學的身影瞬間消失,又閃現到學長身後。瞬間移動?在我們震驚的視線中,葛木同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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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見越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山姥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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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憑依物
  4. 04二章 納M拉筋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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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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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方相氏
  4. 04二章 清姬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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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破多破多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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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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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狐憑正在閱讀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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