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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狸囃子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4萬 字

「狸囃子」的傳說以關東爲中心,全日本都有分佈。夜間忽遠忽近、不知從何處傳來笛子和太鼓的聲音,即爲「狸囃子」。這種聲音怪異被認爲是狸妖的惡作劇。據說靠近其源頭時,聲音又會遠去或消失,因此無法查明其來源。

***

「專門欺詐詐騙團伙的欺詐師……?」

「似乎是這樣沒錯。」

葛木葉子,亦即玄葉翔,拿着《真怪祕錄筆記》消失蹤影后過了約半個月——七月上旬某天的午後,我整理了關於那人的已知情報,正在校內咖啡廳二樓跟織口老師閒聊。

這位文學院的美女副教授,是學生委員的負責教員,也是創立這所大學的財閥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我從入學以來就認識她。經過各種事件,我們彼此都很瞭解對方的狀況,因此已經熟識到可以討論不方便找朋友或熟人商量的話題。

雖然我充滿怪異與各種麻煩事的校園生活相當辛苦,但織口老師經歷的事件數量也不輸給我。由於跟絕對城學長的孽緣,她被織口本家斷絕了關係,前不久又主動取消和名門企業繼承人的婚約,過着比我還要波瀾萬丈的人生。

不過,織口老師看起來並不覺得辛苦,反而像是在精力充沛地享受現狀,讓我覺得她真的很堅強。雖然絕對城學長說「那不是堅強,是神經大條」。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確切的消息。」

——我壓低聲音,把玻璃杯拉過來。杯裏裝着老師推薦的冰洋甘菊茶。我喝了一口冰塊融化後變淡的茶,重新看向老師。

微卷的長髮柔軟順滑,妝容自然,襯托出她那不失穩重的娃娃臉,淡粉紅色的夏季針織衫既清純又高雅,簡單來說,就是整體很可愛。和穿着背心、涼鞋,露出曬黑的結實手腳、留着短髮的我相比,女子力的差距依然明顯。差別大到這種地步,我甚至不會羨慕或想追上她,所以心情倒也輕鬆。我在心裏嘀咕着這些沒出息的話,繼續剛纔的話題——

「好像有個欺詐師喜歡黑喫黑,專門從其他詐騙團伙那兒騙錢。至少從六、七年前開始,欺詐師和暴力團之間就流傳着這個傳聞。」

「哦……所以那個專門欺詐詐騙團伙的欺詐師,呃——是叫葛木?還是玄葉?連名字都不知道,真難稱呼。」

「學長和我都暫且稱他爲『狐』,他本人也是這麼自稱的。我們調查了一下,發現那個傳聞中專門黑喫黑的欺詐師,使用的手法跟試探學長並帶走《真怪祕錄筆記》的怪人一模一樣,所以確信二者是同一人物。『狐』擅長扮演各類角色——從被害人的親屬、地下情報提供者、送貨人到洗錢中介,職業、性格和性別都不一樣,但共通點是十幾到二十出頭的年輕外貌。他活用這些假身份,把其他詐騙團伙的錢捲走,就這樣消失無蹤。」

「因爲受害者也是犯罪者,所以不會報警,事件也不會浮上臺面……嗎?真是高明的手法。不過,你知道得還真清楚。你們是怎麼調查的?實地調查?」

「不不不,我和學長認識一位很瞭解地下情報的怪談作家,名叫杉比良湖奈。那個人去問了專門寫犯罪題材的非虛構作家,條件是絕對不能說出情報來源。」

我向興致勃勃的織口老師說明,同時回想起杉比良小姐那張憔悴的臉。我們跟杉比良小姐是在初春的「座敷童子事件」中相識……或者說,杉比良小姐有把柄被絕對城學長抓在手裏,因此被當成方便的情報來源兼調查員,持續遭到學長壓榨,完全沒有獲得解放的跡象。雖然覺得她很可憐,但想到自己曾被她綁架、下藥,就實在無法同情她。

「據杉比良小姐說,詐騙團伙之間的橫向聯繫很緊密。他們會買賣受害者的個人情報和名冊,也會跟專門洗錢的業者建立關係。雖然絕對城學長一臉淡定地聽她講這些事,但我實在無法原諒。」

「湯之山同學,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咦?啊,對不起,不小心就……」

「有正義感是好事。然後呢?」

「不、不是沒有哦。可是絕對城學長現在光是追查『狐』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我想等這件事告一段落再說。」

「事到如今你還在遮掩個啥?你喜歡絕對城君吧?想跟他交往吧?他哪裏好?家世?長相?服裝品味?」

不用「覺」的力量,我也能理解這件事,所以沒有別開視線,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

「我想去賓館,跟我來。」

「什麼?不、不是,那個……是……這樣嗎……?」

「從御場島回來的路上,晃小姐稍微提過以前的事。不愧是絕對城君的舊友,是個博學又充滿個性的女性。活潑的部分跟湯之山同學很像,不過更……」

「這、這未免也太突然了吧,學長!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可是順序、步驟跟心理準備時間都還……!話說回來,學長,你有聽到我的心聲嗎?還是我剛剛不小心說出口了?」

「『幽靈』啊,這週五晚上有空嗎?」

的確,我剛剛纔在想,就算手段強硬點也沒關係,希望學長能採取行動。我也很清楚學長是個行事唐突又任性的人,可是……

在我自顧自地胡思亂想時,不知不覺已抵達四樓。推開四十四號資料室的門,只見書架間透出光亮。沒有交談聲,看來杵松學長還沒來。我先說了聲「打擾了」,然後往裏走,進入鋪着榻榻米的空間。正在看書的絕對城學長注意到我,抬起頭。

「就是明明很乖僻,卻很認真又一心一意的部分,還有意外地純粹、謹小慎微、愛操心又很爲朋友着想的部分。還有埋頭做一件事時的專注力,其他還有很多。」

——老師用疑問回答我的疑問,於是我扳起手指確認。

——是的,如您所說。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發出怪聲。

「哪有什麼告一段落?絕對城君和湯之山同學不是一直都在處理各類事件嘛。」

「是這樣嗎?」

我瞬間滿臉通紅,差點把喝到一半的洋甘菊茶噴出來。好不容易憋住把茶嚥下,我端正姿勢,重新看向老師。這個人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很清楚變成這樣的原因,正是中午與織口老師的那番對話。

——我帶着難堪的苦笑,說出模棱兩可的回答。實際上,我也覺得只要說出來,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無論學長的回答是什麼。

「你和絕對城君又不是剛認識不久,都這麼熟了,直接說清楚就好啦。一直抱着無法說出口的想法,見面時會很痛苦吧?」

「狸囃子啊……」

「你在說什麼?」

「雖然一部分責任在我身上,我也很同情你……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爲絕對城君的個性吧?」

「完全沒有。不如說他好像更起勁了。他說自己雖然對逮住『狐』交給警方什麼的沒興趣,但也不會輕易放過那個順走《真怪祕錄筆記》的傢伙,一定要給他點教訓。最近我因爲有前期考試所以沒參與學長的追查,但學長會去各種圖書館或檔案館,還會在網絡上下載資料,非常熱衷。」

「你入學以來,有哪段時間沒被捲入妖怪相關的事件?」

我經常——雖然不是每天,但至少每週三四次——會造訪絕對城學長的這個「根據地」。每次去都沒有特別的事,只是邊喝咖啡邊悠閒地聊當天發生的事,或是一起喫飯。該說這樣就很滿足,還是這已成爲日常的循環呢?最初是不情不願地聽從學長的命令,如今已大不相同。對我來說,四十四號資料室已然變成一個習慣前往的舒適場所,閉着眼睛都能走到。

「因爲你自己告訴我了啊。從島上回來不久後,慌慌張張跑來跟我說『我跟學長說了』的人,就是你吧?」

看到我帶着這種想法點頭,織口老師微笑着說「很好」。她的眼神不再銳利,反而充滿年長者的溫柔與慈愛。我忍不住說「真像老師呢」,織口老師又傻眼地瞪着我說「我就是老師」。

織口老師的聲音在腦中迴響。這個判斷應該沒錯,所以若不主動採取行動,狀況就不會改變,這點我也同意。同意歸同意,但能不能想想辦法解決呢?我一邊爬上昏暗又無人的樓梯,一邊在心中發問。這種時候,就算手段多少強硬或急躁一點也無所謂。只要絕對城學長主動踏出一步,我就會做出回應……

「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杵松桑?」

「——所以,湯之山同學,你打算怎麼做?我能說的只有普遍觀點,最後決定權在你……不過,與自己有關的事,如果不自己往前走,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由於無法說出口,我只好在心中宣言。老師見狀,明顯地嘆了口氣,低聲說:「真是純情。」對不起。

「……是的。」

「我說啊,你總是和絕對城君在一起,又擁有能夠讀心的『覺之力』。如果連這樣的你都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對方的想法。」

「您、您真清楚……」

但唯獨今天,腳步異常沉重。好久沒有這種舉步維艱的感覺了。順帶一提,胸口也悶悶的,明明不熱,臉頰卻燙得厲害。

我對他有好感,確實有。身爲「真怪」的樣本、兼專門負責體力活的助手兼保鏢,我確實想更接近他一點。

織口老師以溫柔、堅定、清晰的聲音說完後,閉上嘴等待我的回答。在她直視下,我沉默不語,抓住胸前學長親手做的項鍊吊墜。

「真是難以理解的評價。那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趁晃小姐不在的時候告白很卑鄙嗎?」

「咦?老師,您連這種事都知道嗎?」

「說得也是。」

「你總算理解了。而且以他的個性來說,他不會主動干涉別人吧?雖然就結果而言——晃小姐還活着,但經歷過那次『變故』,絕對城君的個性已經改變,不會再恢復原狀了。」

這時,老師似乎察覺到什麼,輕輕倒抽一口氣。我回問「怎麼了?」老師則訝異地問我:

「……話說,絕對城學長是怎麼看待我的呢?突然告、告白,他會不會覺得我這個笨蛋突然在說什麼啊?」

——老師冷淡地補上一句,我臉色一沉。

老師臉上浮現微笑,盯着我看,言外之意是「老實說,我很難理解」。雖然覺得長相可愛的美女不適合露出這種冷笑,但不知爲何,這個人非常適合。我一瞬間看呆了,然後連忙反駁:「不是!」

推開四號館厚重的門,我一邊爬上昏暗的樓梯,一邊在心中自問自答。若問我對絕對城學長有何想法,或想與他發展成何種關係,那當然是——那個啦。

文學院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

進入這個話題時,我以爲織口老師只是單純對我感到傻眼,現在才知道不是這樣。這個人——雖然確實也有傻眼的部分——是真心在爲我這個朋友着想。

「好像是指一種忽遠忽近、不知從何處傳來笛子和太鼓聲的怪異現象,被人們認爲是狸妖作祟……學長還說『那傢伙明明自稱狐妖卻模仿狸妖,這人設也太隨便了』。」

——織口老師在我面前露出燦爛的笑容。被她銳利地眯起的眼睛盯着,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就這樣僵住兩秒後,我終於微微地,但確實地點了點頭。

「說、說得也是……!」

「您怎麼知道!」

「是的。御場島事件之後,他好像稍微願意敞開心胸了,偶爾會跟我聊天。不過,你們三個人的關係已經確立,我知道不會那麼簡單就有所改變,但你也想想看在旁邊看着的人是什麼心情……真是的,絕對城君和湯之山同學在這方面都跟初中生沒兩樣。」

「晚——什麼?呃,嗯,有空是有空,怎麼突然問這個?」

「一目瞭然。而且杵松君也跟我說過。」

我下意識應聲後,才驚愕地睜大眼睛,停下腳步。

「也不是。晃小姐不是會在意那種事的人,而且我——老、老師,您剛纔說了『告白』嗎?」

「不過他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吧?」

「很好。然後,我當時對你說過——如果想和某個人在一起,不能只是漫不經心地過日子,要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才符合禮儀。你那時應該點頭了纔對。然後呢?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後來怎麼樣了?」

織口老師微笑着回看我。雖然笑容依然溫和,但眯起的眼睛異常銳利。我忍不住別開視線,老師見狀,大大嘆了口氣:

「——不是那種地方。雖然我不討厭他的外表,但那只是習慣了,而且他明明只穿黑白色,卻很適合……不是啦,是更內在的部分。」

織口老師看着開始感到強烈不安的我,欲言又止,最後嘆出今天最大的一口氣。呃,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傻眼啊?老師用眼神制止想這麼問的我,重新開口:

說得也是,對不起。

「一點也不突然。你經過御場島的『大太法師事件』,已經有所自覺,不管絕對城君和晃小姐怎麼想,你都想要和絕對城君在一起,而且也告訴他了吧?」

「……沒有進展呢。然後,絕對城君也沒有特別的表示。」

「況且我雖然尊敬晃小姐,但並不想變成她那樣。晃小姐會若無其事地用些兇狠招式攻擊別人的要害哦?而我身爲合氣道家,覺得這樣不太好……」

「有很多喜歡的地方啊,我明白了。」

老師說得沒錯,我會努力的。還有,謝謝您的關心。

呃,首先去年入學沒多久就認識了絕對城學長,然後是織口老師和滑頭鬼事件,去年夏天是大蛇與人祭騷動,秋天是克勞斯教授與天狗事件,冬天是杵松學長與憑依物事件,過完年是紫小姐、Cyan君與河童事件,接下來是晃小姐與鬼事件,春天是座敷童子事件,升上大二後是大太法師事件,現在則是追查「狐」。

『——以他的個性,他不會主動干涉別人吧?』

——老實說,我從很久以前就有自覺了。

我低下頭,小口小口喝着洋甘菊茶。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老師在生氣,但「跟初中生沒兩樣」這個評價——至少就我來說——是事實,所以無法反駁。畢竟我跟戀愛相關的經驗值是零。這時,老師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茶,再度眯起雙眼看向我,問道:

「說、說得也是……」

「沒這回事。老實說,我以前的確很在意,但現在看開了。」

「當然也有可能他並不喜歡你。」

「嗯,是不輕鬆啦……」

「這——嗯,我想也是……應該不會錯。」

***

既然如此,至少該抱着被拒絕的覺悟,試着問一句「能不能跟我交往」之類的……可是,該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開口才好?這個任務對一名「初中生」來說,負擔實在過於沉重了。

「湯之山同學,你該不會在拿自己跟晃小姐比較吧?因爲熟悉妖怪學又精通格鬥的她比較適合絕對城君,所以覺得自己不該厚臉皮介入?認爲自己比不上她?」

「我知道。而且除了『狐』,他還在追查另一個收集怪異知識加以利用的神祕存在——『白澤』對吧?就算解決這件事,他絕對也會立刻去追查下一個謎團。」

「是啊。那個人只要一扯上妖怪,就會自己主動去蹚渾水,明明戰鬥力很弱。」

「唔。對、對不起……」

「好啦好啦,我知——啊?」

「我知道『狸囃子』。我只是覺得……這很像絕對城君會說的感想。」

「所以呢?你有想要做些什麼——想要有所進展的想法嗎?」

……原來如此,確實如老師所說,一直都有參與呢。我略帶無奈地這麼說,老師便嘆了口氣,傻眼地說:

御場島事件時,那個人稱我爲「勁敵」。雖然我還沒問過那句話的意思——我有推測過可能是這個意思——總之,既然被承認是「勁敵」,就不該有不必要的顧慮。如果我不積極一點,反而對她很失禮。這就是所謂的「勁敵」啊……我一邊在心中詢問晃小姐「對吧?」一邊苦笑說:

——織口老師打斷我現學現賣的解說,溫柔地苦笑。她抿了一口杯中還剩一半的茶後,以親切的聲音繼續說:

「是。雖然已經知道那個專門欺詐詐騙團伙的欺詐師就是『狐』……可是,欺詐師沒有公開的名冊或聯絡網吧?」

「咦?」

「你差不多該承認了吧?明明是格鬥家,卻這麼不乾脆。」

「我想也是。話說湯之山同學,你最近和絕對城君處的如何?關係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絕對城學長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慌張失措的我,接着補了一句「我又不是『覺』」。那熟悉的視線與語氣,讓失控的心逐漸冷靜下來。看來剛剛那句話並非那個意思。

「所以,後續完全不清楚。絕對城學長也從各種方向調查,但好像都只有傳聞等級的情報,完全掌握不到實際狀況……他說『就算知道存在,卻愈追愈遙遠,簡直像狸囃子』。」

「具體來說呢?」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腦中浮現晃小姐威風凜凜的身姿與笑容。

***

然後,到了週末的星期五晚上。我和絕對城學長兩人來到了賓館。

更準確地說,是學長帶我來到這間隱祕而寧靜的海濱度假賓館參加晚餐秀。用餐完畢後,我們正等待着魔術表演開場。

這裏似乎是用來舉辦小型婚宴的場地。半圓形大廳裏,大約擺放着三十張客人用的桌子,分列在臨時搭建的舞臺兩側的樸素看臺區域。我們的座位距離舞臺僅隔兩張桌子,因此能清楚看見舞臺。無人的舞臺上方懸掛着「魔術&晚餐秀」的橫幅,旁邊立着寫有「演出:唐紙喜平」的看板。

唐紙喜平。沒聽過的魔術師名字。我在內心自問自答,目光轉向桌對面的座位。

「如果只是看魔術表演,麻煩早點說清楚。突然說要去賓館,害我嚇了一大跳。」

我一邊啜飲餐後咖啡,一邊用周圍桌客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抱怨。低沉的男中音立刻回應:

「被嚇到的是我。你到底誤會了什麼?」

「請自由想象……我收回前言。果然還是別自由想象比較好。」

當然,我並未忘記前幾天被老師催促並責備的那件事,只是暫且將它壓在心底。因爲尚未下定決心,而且即使此刻下定決心,感覺也並非合適的時機。

既然時機未到,那麼像往常一樣與學長相處就好,要說輕鬆是很輕鬆,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一邊對自己感到無奈,一邊將視線轉向窗外。

玻璃窗外,是美麗的濱海夜景。靠近海邊、氣候溫暖的這一帶是傳統的療養勝地。過去曾是熱鬧的觀光地,但那也只持續到經濟成長期至泡沫經濟時期。如今,這裏成了度假公寓林立、適合退休世代居住的區域。學長解釋說,這裏住着許多有錢又有閒的老年人,這場晚餐秀也是針對這一羣體的。

的確,觀衆席上幾乎都是老夫婦。根據晚餐秀開始前發放的傳單,這個大廳每月輪換上演往年的熱門歌手演唱會、大衆戲劇、落語等,本月的節目是魔術。

似乎頗有人氣,觀衆席大約坐了六成,其中大多散發着常客的氣息。很多人看起來像是從家裏順道過來的,觀衆的穿着多爲Polo衫配棉褲、便於活動的連衣裙等,與聽到「晚餐秀」時的想象相比,相當休閒隨意。

因此,把劉海梳得整整齊齊、穿着三件式西裝的絕對城學長,坦白說顯得格格不入。或許是因爲與平常的反差,學長只要稍作正常打扮,就會顯露出良好的教養,年齡、儀態、氣質都明顯與其他客人不同。用餐時,我感覺到周圍桌子投來「那個穿三件式西裝的是誰」的視線,連服務生也明顯變得拘謹起來。

不過,我也同樣突兀。因爲覺得晚禮服太羞恥,所以穿了褲裝套裝,可我這副打扮,早已超越了假小子,近乎男裝了。我下意識確認領子是否歪掉,然後探身小聲問道: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但我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放心吧,你就是你。怎麼現在才問?」

「因爲學長在用餐時一直偷看我啊。我怕自己哪裏不對勁。啊,該不會是餐桌禮儀出錯了吧?」

「沒問題。」

「那爲什麼要看我?」

「那麼,接下來想請觀衆協助。就選那邊那位客人吧。」

「『雷納爾』在法語中有狐狸的含義,而『尾坂部』也和傳說中住在姬路城天守閣的不死老狐——『長壁狐』同音。這個藝名很適合自稱『狐』的怪人吧?縮小到這個範圍後,接下來只要確認就行,但他本人的消息斷絕,痕跡也消失了。於是我尋找可能認識魔術師時代的雷納爾的同行——」

「咦?不,不,我沒有戀人……就寫自己的名字吧。湯之山,禮音……」

我起初以爲手杖是小道具,但他走向舞臺中央時,步伐顯得相當不靈活,右腳的膝蓋幾乎無法彎曲。看來那位魔術師的腿腳不便,手杖是實際使用的。就在我意識到這點時,老魔術師已走到舞臺中央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觀衆,瀟灑地一翻披風。

「不,因爲這是隻有唐紙喜平先生才能回答的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請您把它撿起來,讓大家看清楚。」

「雖無法斷言,但概率很高。不過他應該還有其他同夥。」

「——然後找到了我。是這麼回事吧?」

「我知道。雖然我不打算隱瞞,但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需要點時間回想。等我抽完這根菸就告訴你。」

下一瞬間,舞臺上出現一張約一米高的小桌。在觀衆的輕微驚呼聲中,老人將手杖斜靠在桌邊——看來站立時並不需要它——深深一鞠躬,報上名號。

唐紙先生將我簽名的球向觀衆席展示。待觀衆目光確認後,他將留在臺上的另外兩顆球與簽名球一同拿在手中,開始緩慢地拋擲三球。

「咦?」

「是的……!」

如同開場聲明,唐紙先生的魔術全憑雙手完成。從不可能之處變出觀衆選中的紙牌、憑空彎曲湯匙、讓掉落在桌面的硬幣消失無蹤。

學長似乎事先跟他約好了,到底想問什麼呢?我抱着這個疑問,瞄了一眼學長的側臉,這時唐紙先生開口了:

「初次見面,我是唐紙喜平。今天,歡迎各位蒞臨老朽這遲暮魔術師的表演會場。」

我不由得叫出聲。觀衆席各處響起同樣的騷動聲,像漣漪般擴散開來。唐紙先生一臉困擾地聳聳肩,拿起了斜靠在桌邊的手杖。他裝模作樣地歪着頭,隨即瞪大眼睛,將手杖指向我——不,是指向我座椅的下方,說道:

「不,您過獎了。那個魔術真的讓我很佩服。完全看不出機關。」

由於腿腳不便,動作幅度受限,表演缺乏華麗感,但手法精妙,節奏掌控也極好,絲毫不會令人覺得枯燥。況且我完全看不出魔術的原理,不禁心生佩服,感嘆「專家真厲害」,聚精會神地看着。這時,唐紙先生拿出了三個黃色小球。大小與壘球相仿,材質大概是橡膠,是很常見的道具。

「比起這個,雷納爾·尾坂部的……」

「『狐』?可是學長,我們不是一直在順着黑喫黑的欺詐師這條線追查嗎?」

「那個人……就是『狐』?」

我在心中抱怨着自私的不滿,喝完咖啡,將杯子放回碟子上。雖然不算難喝,但我還是更喜歡杵松學長泡的咖啡。

「你在說什麼呢?因爲你好好接住了球,今天的表演才能順利進行。那個『消失的簽名球』是我的招牌魔術,要是球沒被接住可就掃興了。有錢的老人是不錯的觀衆,但那方面有點靠不住啊。幸好有年輕人在。」

學長正在追蹤專門對詐騙團伙進行詐騙的神祕人物——「狐」,也就是奪走《真怪祕錄筆記》的那個人。學長還說「狐」在成爲欺詐師之前,可能是魔術師。也就是說……

「你爲什麼要來看魔術表演?轉換心情?」

唐紙先生突然將其中一顆球輕輕拋向我。我反射性地用右手接住了那道緩緩劃過弧線飛來的球。與此同時,聚光燈驟然籠罩在我身上。舞臺上的唐紙先生笑着說:

雷納爾·尾坂部。

「你剛纔問我爲什麼來看魔術表演對吧?當然是爲了逼近『狐』。」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專心欣賞着唐紙先生的表演。

我維持着單手抓球的姿勢,慌亂得不知所措。觀衆席上響起一陣笑聲,大概是覺得我窘迫的樣子很有趣吧。學長無奈地示意我冷靜。唐紙先生又拿出一支簽字筆,也拋給了我。我用左手接住筆後,唐紙先生對我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裏不是我的房間,所以沒辦法招待你們什麼,你們就隨便找個地方坐吧。雖然在沙發上聊天會比較好,但我的腿不好,坐不慣那種又低又軟的座位。」

「原來如此……可是,爲什麼有必要實際來看錶演?啊!難道那位唐紙喜平就是『狐』?」

唐紙先生突然插嘴。學長點頭肯定,唐紙先生拿下嘴上的煙,抖落菸灰,興致勃勃地看向眼前的燕尾服青年。

「你那身三件式西裝在觀衆席上很顯眼,我就猜到是你了。還有旁邊這位湯之山禮音小姐……剛纔受你照顧了。」

唐紙先生放下報紙,語氣略顯生硬地回應。紫色外套和橘色襯衫都跟表演時一樣,但可能是因爲他鬆開了領帶,也把原本束起的頭髮放了下來,給人的印象跟剛纔完全不同。他把快燃盡的煙在菸灰缸裏捻熄,接着說:「我就知道。」那種誇張的敬語大概只會在舞臺上用吧,現在的他說話相當直率。

「你也親身領教過他的手段了吧?——故意讓目標視線模糊、視野變窄,再誘導其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這種手法簡直就是魔術師的套路。我甚至覺得『狐』在成爲欺詐師以前,極可能是個魔術師。」

「魔術師變成欺詐師?這不太對吧?」

學長斬釘截鐵地說。我正想問他爲什麼能有這個把握,學長卻搶先繼續說:

休息室是兩間三疊大的房間並在一起,呈縱長型。裏面擺着四張附圓椅的化妝臺,還有兩張休息用的沙發,牆邊放着小型冰箱和掛衣架。裏面還有裝着鴿子的鳥籠和一個行李箱,應該是唐紙先生的私人物品。學長比我先進房間,他面對手肘撐在化妝臺上的老魔術師,恭敬地開口:

「哎呀,是這樣嗎?是什麼問題呢?」

「學長,那個雷納爾是……」

「很好。湯之山禮音小姐,非常感謝您。那麼,託這位小姐的福,這顆球已然成了世上獨一無二之物。請各位確認。」

絕對城學長把話嚥了回去,別開視線。原本蒼白的肌膚微微泛紅,大概是因爲喝了酒。由於他將劉海仔細梳向兩側,平常隱藏起來的眼睛露了出來,讓我再次確認他那長長的睫毛。蝴蝶領結與燕尾服——這種我穿起來只會像小丑的服裝,套在他高挑的身形上卻異常合襯,今晚我又數次感受到了這份挫敗感。

要在圓滾滾的球上寫漢字似乎很難,於是我用了平假名寫下「湯之山禮音」。雖然感覺像小學生給私有物品署名般有點難爲情,但也沒辦法。我將球輕輕拋回舞臺,老魔術師用雙手接住,檢視簽名後點了點頭。

——絕對城學長瞥了我一眼,輕輕搖頭。因爲我不太喜歡煙味,學長似乎是顧慮到我的感受。我正想說「我不介意」時,學長卻接着說:

「如各位所見,老朽腿腳不便,沒有手杖甚至無法行走。因此,我無法表演各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華麗的魔術。不過,老朽能夠僅憑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雙手,隨時隨地表演魔術,這就是我的賣點。今晚就請各位欣賞無需大型機關的古典魔術吧!那麼,首先從基本的撲克牌魔術開始——」

我一直盯着球,唐紙先生也未曾離開舞臺。可是,球是什麼時候跑到我腳下的?瞬間移動?我用眼神向絕對城學長尋求答案,但這位身着禮服的妖怪學者依舊板着臉,一言不發。

咦,那是誰?我來回看着學長和唐紙先生,但兩人都不發一語,只聽得見籠子裏的鴿子在棲木上走動的聲音。就這樣沉默了幾秒後,唐紙先生拿出新的香菸點上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把煙盒遞給學長。

唐紙先生無奈地用力搖頭,深深吸了一口煙。看着他既驚訝又懷念的態度,我想起學長來這裏的原因——

「是的,但現在不用。」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您認識一位名叫『雷納爾·尾坂部』的魔術師嗎?」

「對了,你沒約杵松桑嗎?」

「我是前幾天給您發郵件的絕對城。」

「我記得郵件中說,你們是爲了大學的什麼研究來採訪我?如果你們不嫌棄,要我聊多久都行,不過,還真是有閒情逸致的學生啊。魔術師明明多如繁星,何必特地選我這種專門巡迴表演、腿腳不便又貧窮的老頭呢?你們說是吧?」

在一番夾雜着自嘲的流暢開場白後,唐紙先生從胸前口袋掏出一盒撲克牌,開盒取牌,以利落的動作開始洗牌。即便尚未發生任何不可思議之事,單是欣賞他那經過千錘百煉的手指與手掌的動作就十分有趣。正當我忍不住看得入迷時,學長壓低聲音說:

「怎麼可能?」

「五成。」

***

「哪裏不對?幻覺與欺詐一樣,魔術也是混淆非現實與現實的一種手法。雖然目的和社會地位不同,但『欺騙』的本質不變。而且魔術和欺詐本就極爲相似,因爲兩者都是騙人的技術。」

「什麼意思?」

我愣愣地回應,與此同時聚光燈也打在我身上。我依言低頭看向地板,發現那裏正躺着一顆寫着「湯之山禮音」的簽名球。咦?爲什麼在這裏?我還來不及思考,唐紙先生繼續說道:

「什麼事?」

「外行人要追查犯罪履歷有其極限,所以我轉變了思路,不從他的蹤跡,而是從他的手段着手。」

「那麼,我就失禮了。」

「啊,好的……」

唐紙先生把靠在化妝臺上的手杖拉過來,一邊笑着一邊徵求我們的同意。比起在舞臺上時,他自嘲的語氣更重了。這恐怕就是他原本的個性吧,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呃——」我苦笑着想矇混過去,學長卻斬釘截鐵地開口了。

「……要抽嗎?據說『喜好三件套西裝的,十有八九都是菸民』,你也是吧?」

他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觀衆席的燈光再度亮起,唐紙喜平先生環顧四周,一臉歉意地苦笑道:

「手段?」

「話說回來,湯之山小姐。您那裏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掉下了呢?」

我高舉着球點頭。觀衆席上響起一陣帶着訝異的低語,隨即化爲掌聲。我有種彷彿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之事的奇妙感覺,但「爲什麼」的念頭更加強烈。

絕對城學長一說出這個陌生的名字,唐紙先生的表情就變了。他倒抽一口氣,臉上瞬間失去笑容,轉爲驚愕。

「接得好,大小姐,請您幫個忙。」

學長說完,雙手抱胸,靠向椅背,閉上了嘴。雖然仍有些在意後續,但學長說得沒錯,我也想好好看錶演。於是暫且擱置疑問,將臉轉向聚光燈下的舞臺。

「哦,果然是你啊。」

「雷納爾·尾坂部,是十年前還在活動的年輕魔術師。雖然評價很高,但八年前就從魔術界消失了。」

「我也失禮了。」

老魔術師以嫺熟的動作接住球,對觀衆微微一笑,將它們逐一排在桌上。他一邊旋轉小球一邊擺放,以便清晰地展現簽名。

學長拉了化妝臺前的圓椅子坐下,我也跟着照做。我把椅子稍微拉近學長,然後坐下,重新面向唐紙先生。

「咦?不,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個普通觀衆而已。」

「寫什麼都行。喜歡的句子也好,戀人的名字也罷。」

「順便問一下,概率有多高?」

三顆黃色小球描繪出圓形的軌跡不停旋轉,轉眼間便分不清哪顆是簽名球了。其他觀衆想必也一樣,都眯起眼睛緊盯飛舞的小球。期間拋擲的勢頭漸猛,當被拋起的球開始飛過橫幅布條上方時,唐紙先生驟然停止了拋球動作。

「簽名,只要寫上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嗎?」

「請在那顆球上簽名。簽完後還給我。」

——絕對城學長立刻否定。也對,「狐」扮演的都是年輕嬌小的女生或男生,與年老高大的唐紙先生的體格和年齡全然不同。我爲自己的貿然斷定道歉,學長則突然結束話題,重新看向舞臺。

「根據我的調查,『專門對詐騙團伙進行詐騙的欺詐師』的傳聞是從八年前開始流傳的。雖然那傢伙藝高人膽大,但既然要詐騙,理應會隱藏在臺面下。我這麼想,於是把八年前引退的魔術師全調查了一遍。其中最可疑的就是這傢伙。除了時機和技能,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字是雷納爾·尾坂部。」

「我已經拜託明人去查別的東西了。他好像也很在意『狐』,前幾天就去外地調查了。」

「表演中不該聊太多,要開始了,專心看吧。」

「咦?我、我嗎?不,我可不是什麼大小姐。」

「咦?」

「難怪這幾天都沒看到他。對了,我有件事忘了問。」

「因爲……我不想說。」

他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年齡大概超過六十歲。倒三角形的瘦臉輪廓分明,鼻子高挺,灰色長髮在腦後束起。瘦削的身上穿着橘色襯衫、紫色外套和褲子,肩上披着紅色短披風,戴着白手套,拄着一根黑色手杖。

表演結束後,絕對城學長帶我來到後臺的小休息室。雖然我還是搞不清狀況,但學長似乎事先聯絡過,發郵件說表演結束後想跟唐紙先生聊聊。學長敲了敲樸素的房門,聽到「請進」的聲音後,我們走了進去。只見脫下斗篷的唐紙先生坐在圓椅上,叼着煙看報紙。

我事到如今才問出口,此時大廳的燈光暗了下來。揚聲器中轟然響起鼓聲,聚光燈照亮了舞臺。包括我在內,所有觀衆的目光都集中過去,只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從舞臺側幕悠然登場。

「我有八年沒聽到那傢伙的名字了。是啊,我確實認識雷納爾。」

基礎等級高的人,不管穿什麼都很有型,真好啊。明明衣服也就那幾種款式,穿起來卻每一種都像一幅畫,太狡猾了。

「那確實是您的簽名吧?」

第一顆球上,沒有簽名。第二顆球上,也沒有簽名。緊接着第三顆球上,同樣遍尋不着我的簽名……

「果然……!那麼——」

「等等。不好意思,先讓我問個問題。我聽到『欺詐師』之類的危險字眼,雖然也很在意——但更重要的是,絕對城先生,你是從哪裏知道那傢伙和我的關係?雖然我也沒有特別隱瞞,但應該不是會傳到業界外的事情。」

深邃五官底下的凹陷雙眼銳利地緊盯着絕對城學長。我也很在意這點。難道學長有祕密情報來源嗎?但學長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臉上浮現出只有親近之人才懂的微笑,淡淡地說道:

「很簡單。魔術是針對不特定多數人的表演,所以表演時一定會製作宣傳品。對吧?」

「嗯,是啊。不宣傳的話,客人根本不會知道。」

「謝謝您的回答。然後,像這樣印刷出來的東西,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有時候會留下一部分的實物,有時候會以檔案的形式保存下來,也有人會記得。雖然雷納爾似乎自己動手湮滅了證據,幾乎消除了所有痕跡,但要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徹底調查了魔術表演會的舊傳單和節目單而已。在那之中,我篩選出和雷納爾共演最多次,而且還在現役的魔術師,那就是您——唐紙喜平先生。」

「咦?學長,你用的是這麼樸素的手段啊?」

「哎呀,絕對城先生……雖然你的說法我能理解……不過,這應該很費工夫吧?」

「還好。魔術師和他們的表演數量有限,而且因爲是近十年的事情,所以網絡上也留下了記錄。和調查我的專業領域『妖怪』——也就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從哪裏開始流傳,連哪個纔是原版都無法確定,傳承過程中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各種變種、跨越時代的一手資料和二手三手資料混雜在一起的那些東西——相比之下,這調查還算輕鬆。」

學長應該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吧,他以悠然的重低音如此說道。我表示理解,而唐紙先生則是一臉呆滯地「哦」了一聲,不久後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歪着頭:

「先不說這個,你剛纔似乎提到了『妖怪』?」

「抱歉,現在才正式自我介紹。我的專業是『妖怪學』,是一門研究妖怪傳說的起源,並闡明其真面目的學問。」

「哦……學問還真是五花八門呢。那麼這位小姐也是?」

「不,我是經濟系的。」

「哎呀,你倒是意外地普通呢。那麼,絕對城先生——你說的『狐』是什麼意思?雷納爾那傢伙現在又在做什麼?」

唐紙先生重新拿起香菸,面向學長問道。雖然我心想「明明是我們來問問題的……」,但也能理解唐紙先生的疑問,而且不讓他理解的話,事情就無法進展下去。學長應該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他輕輕點頭。

***

於是,學長和我便按照順序說明了前不久遇到的「狐」。那位神祕人有時扮作爲「狐憑」所苦的女大學生——葛木葉子,有時扮作爲祖父着想的男高中生——玄葉翔。聽到這個使用不同長相和名字,奪走鉅款和珍貴資料後消失的怪人,唐紙先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在聽我們說明的期間,變長的菸灰從香菸前端掉落。

「哎呀,還真是豪爽地偏離了正道呢。不過,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

「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話說唐紙先生,您相信我們說的話嗎?雖然由說明的人來說有點奇怪,但這可是相當荒唐無稽的事哦?如果是值得信任的人說的話也就算了,但我們和您是初次見面吧……?」

「哎呀啊,湯之山小姐,我們藝人怎麼能不相信客人的話呢?」

「……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雷納爾·尾坂部在十年前就成爲職業魔術師了對吧?」

「我是在雷納爾正式出道之前認識他的,所以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第一次見到那傢伙的時候,他好像是我認識的另一位魔術師的助手。」

「您說的那位魔術師是?」

「怎麼說?」

在我把問題問完之前,唐紙先生就如此斷言。一頭灰髮的老魔術師停下拿出新煙的手,寂寞地垂下眼繼續說:

「謝、謝謝您!太好了,學長!恭喜你!」

「就像我剛纔說的,『狐』奪走了妖怪學的貴重資料。雖然想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我想把資料拿回來。」

「您的意思是?」

那是什麼?那已經不是魔術了吧!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身旁的學長則饒有興趣地抱着胳膊低語:

「因爲,就算『狐』再怎麼磨練技術,終究只是個欺詐師吧?沒有機會發表技術,也不會受到認同,這樣還能持續好幾年的熱情與毅力嗎?真的有這種人嗎?」

原本以爲不可能追查到「狐」的真面目,沒想到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線索,真不愧是絕對城學長。唐紙先生的證詞幾乎確定了那個欺詐師的真面目,接下來只要把被奪走的資料追討回來——

「……不,我相信。因爲我親眼見過。」

「凡事都有個限度。如果他說要對觀衆下暗示誘導他們,或是對觀衆植入心理陰影再加以刺激嚇唬他們,或是對觀衆席噴灑會引發幻覺的藥物,那也太嚇人了吧。除此之外,他還說如果頭頂顱蓋骨連接處有異常,就會看到自己的幻影——那叫什麼來着?分身嗎?因爲有這種說法,所以他甚至說要試試刺激觀衆的頭頂部。」

「他是喜劇演員。聽說他異常擅長模仿各種聲線,所以我才猜想他可能是『狐』,但看來是我猜錯了。害明人白跑一趟。」

「啊啊!原來如此,如果過於有才華,就會變成那樣呢。」

學長立刻提出問題。雖然他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勢,表情也依然嚴肅,但看得出來他面對着寶貴的情報來源,情緒相當高漲。看着隨時都可能探出身子的學長,穿着紫色外套的老魔術師微笑着說:「好像在審問犯人一樣。」然後繼續說: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杵松桑的名字?」

「那個,唐紙先生,我可以問個問題嗎?爲什麼那種人會放棄魔術師的職業呢?是因爲不重視傳統的做法,所以被同行的前輩們討厭了嗎……?」

「所以雷納爾·尾坂部並不是唐紙先生的徒弟啊。」

「那傢伙啊,踏入了不該踏入的領域。」

「我說過了吧,那傢伙擁有驚人的才能。應該說是天才吧……那傢伙轉眼間就掌握了所有指教過他的人的魔術技術,所以沒有機會對前人的技術感到謙卑。既然如此,他當然不會剋制自己追求新的東西——開發誰也不知道的魔術技巧。」

「或者是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故意裝成年長的樣子。畢竟他的個頭嬌小,說不定當時真是十二三歲的小孩?」

「咦?請等一下。結果他到底是怎麼拿走《真怪祕錄筆記》,然後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就算是魔術師,也不可能在第一次來的地方突然消失吧?唐紙先生,您怎麼看?」

「也就是說,『妖狐的力量』指的是從密室消失的魔術技巧?」

「然後,對周遭反應失望的雷納爾就自行消失了……?」

唐紙先生看着慌張道歉的我,輕聲笑了。他的笑容讓我也跟着微笑,但下一秒,唐紙先生的臉就厭惡地扭曲了。

——對唐紙先生的話產生反應的人是我。我感覺到學長的視線,像是在問「你突然怎麼了?」,但我還是看着唐紙先生,繼續說下去:

「他當時的確年紀較小,但我不知道他具體幾歲。不只是我,應該沒人知道吧……畢竟雷納爾·尾坂部是個擅長變裝與演戲的魔術師。魔術中有一種叫快速換裝或七變化的技巧,能夠不斷改變外表,他極其擅長那種技巧。」

老魔術師目光飄向遠方,用手杖輕戳地板,點燃新的香菸。他似乎想說能說的都說完了,但我還有問題想問。學長沒有要發言的意思,我便戰戰兢兢地舉手——

「這太亂來了吧。」

「這我知道。我有看過那時的節目傳單。那麼,雷納爾·尾坂部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嗯,一般來說,事情會像小姐你說的那樣發展。但那傢伙——雷納爾·尾坂部的情況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不過,大部分人年輕的時候都會這麼想吧?覺得一直維持現狀真的好嗎?應該有更聰明的做法吧?」

「咦?『狐』的目的其實是這個?我還以爲他主要的目的是用魔術戲弄其他欺詐師,搶他們的錢呢。」

「無視倫理,追求技巧,擅長演戲與快速換裝,來歷不明的天才魔術師嗎……這麼一來,『狐』應該就是雷納爾·尾坂部了。對明人真不好意思。」

「應該不只如此。從『狐』當時的語氣來看,消失魔術應該只是這一能力應用的其中一例,只是冰山一角。我想,他應該擁有更強大、更深入的東西——他所掌握的整個技術體系,纔是真正的『妖狐的力量』。雷納爾應該是在探尋能應用在魔術上的古今技術時,找到了那股力量。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滿足,至今仍在不斷蒐集迷惑人的技術……只爲了不斷提升自己的技藝。」

那位怪人由「葛木葉子」變成「玄葉翔」的景象在腦中浮現。我用力點頭,學長也在一旁默默點頭同意。唐紙先生說:

「換句話說,雷納爾·尾坂部的表演很優秀?」

「還沒有人知道的方法……嗎?雷納爾·尾坂部爲什麼會這麼想?」

唐紙先生點頭回答我的問題。我想也是。我接着看向旁邊,想尋求絕對城學長的同意,但學長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平靜地開口:

「沒關係。那麼,可以先告訴我您和雷納爾·尾坂部是怎麼相識的嗎?」

「《真怪祕錄》是網羅妖怪與怪異現象真面目的、未能正式出版的鉅著。而他搶走的,是作爲《真怪祕錄》編纂底稿的一部分筆記。其內容主要是用科學方式解釋過去被歸咎於狐狸作祟的現象本質,詳細記載了妖狐變化與妖狐幻術究竟是什麼。對於自稱『狐』,持續磨練技術的魔術師來說,是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東西吧。」

「就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也不奇怪……?」

「那應該就是他所說的『妖狐的力量』吧。我想,雷納爾應該是在從魔術界消失前後,得到了那種力量。」

「咦?我覺得這是很正經的意見啊。」

「不過,這只是場面話。說實在的,在演藝圈,非日常就是日常。這四十年來,我靠魔術喫飯,聽過好幾個離奇的故事,也親身經歷過『以爲絕對是騙人的事情,結果卻是真的』。說起來,我們魔術師就是靠騙人喫飯的。假的經歷和虛構的履歷是理所當然的,以前搭檔過的年輕人變成詐騙集團的欺詐師,我也只會說『哦,這樣啊』。」

「認爲傳統魔術已走到死衚衕的雷納爾,試圖將心理學和神經醫學融入魔術中。『人類就是容易被騙,利用這一點有什麼不對』——這就是那傢伙的主張。」

——學長斜眼看向我。原來如此,我理解了。唐紙先生轉過頭,吐出一口煙,感慨地摸着行動不便的那條腿說:

「……確實有可能。連環詐騙犯弗雷德裏克·布爾丹雖裝成十五歲的孤兒,但實際上已是三十一歲。另外,曾作爲大學田徑選手揚名的優秀跑者詹姆斯·博格,據說也謊報了年齡,比實際年齡小了十二歲。若是擁有天生才華與專業技能的『狐』,要自由自在地改變外表年齡應該不是難事。」

「話雖如此,我可不打算放過他。」——絕對城學長的言外之意強烈透露出這個想法。唐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發出「唔」的猶豫聲。

「您認識他嗎?」

「那學長你事後得向杵松桑道歉纔行。話說,既然知道名字,怎麼不告訴我呢?」

「原來狢屋是中年男性啊。謝謝您提供寶貴的證詞。」

「怎麼可能。我再三告誡他別那樣幹,其他魔術師也苦口婆心勸過他,可是他完全聽不進去。他說魔術師就是以在舞臺上騙倒觀衆爲第一優先,之後發生什麼都不關他的事。」

「我明白。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要任何能追蹤到那傢伙的線索。」

「真是個無所不能的人啊。」

「剛纔我說過,雷納爾是『狐』的概率是五成對吧?其實還有另一個人是『狐』的候補。他也是八年前消失蹤跡的藝人,名叫狢屋金長。我光是追查雷納爾就分身乏術,所以請明人去調查他。」

「嗯。我和他並非師徒。不過,或許正是因爲沒有那種關係,反而比較輕鬆吧?我和他經常聊天,有時候也會找他商量事情,他在十年前正式出道之後,我們也曾經一起上臺表演。在有好幾位魔術師同臺表演的節目上,我們也做過搭檔。」

「我剛開始學合氣道的時候,也曾經這麼想過。覺得傳統的練習和招式都很老舊。後來我才知道,很多人都這麼想……」

「什麼意思,絕對城先生?」

「啊,我懂。」

「冷靜點,這樣很難看。那麼——」

「很高興你明白,小姐。魔術終究只是表演,所以魔術師發生什麼事都是自己負責。可是,危害觀衆就另當別論了,是禁忌中的禁忌。當然會遭到譴責。」

「我知道了。我跟雷納爾之間也沒什麼情義。而且活到這把年紀,拒絕誠懇來訪的年輕人,也太不成熟了。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們。」

「我不知道。雖然有傳聞說他是某個知名魔術師家族的私生子,但這種事在這個業界很常見,而且原則上不會去追究當事人不想說的事情。重點還是在於表演的水平。」

「真令人羨慕。要是正經站上舞臺的話,早該出人頭地了吧。」

「有。」

「哦,杵松桑去外地調查的事就是這個吧?狢屋也是魔術師嗎?」

「我只記得一點點。不過,大家對他的評價是『模仿聲線很厲害,但表演和口才都一塌糊塗』。除了模仿別人的聲音,他其它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用尖銳聲音打破酒杯那種把戲了。狢屋不擅長變裝。而且他在十年前左右就已經是中年大叔了,應該不是兩位說的『狐』。」

「是一位名叫鯰團三郎的魔術師。啊,他已經過世了,所以沒辦法問到他所知的事情哦?他雖然很會照顧人,但魔術的水平只有中上,所以當時還傳出『老鷹成了鳶的助手』的笑話。」

「沒錯。有才能的人就是像他那樣……他學東西很快,直覺敏銳,表演起來也很有架式,最重要的是他很熱衷於魔術。他不僅會練習魔術,還很執着於開發新技巧。他認爲傳統的魔術已經走到死衚衕,應該尋找還沒有人知道的方法。這就是那傢伙的信條。」

「的確,這樣的『魔術』相當驚人……但是,如果這麼做,不知道會對觀衆留下什麼樣的後遺症。如果被植入了自己不記得的心理陰影,有可能會變得難以過日常生活,對頭頂的刺激則會危及生命……同行們接受了他的這些想法嗎?」

「嗯,那又怎樣?」

「我收到明人說查到狢屋名字的郵件,是在魔術表演的途中,所以沒機會告訴你。」

「雖然也跟天生的個性有關吧。總之那傢伙一直在尋找新的魔術。因爲他頭腦聰明又有行動力,所以做了很多嘗試。像是挖掘出被遺忘的古代魔術手法加以改進,或是嘗試吸收其他領域的技術……在那之後,他還跟魔術師以外的藝人合作過。真是的。」

「沒關係。而且,你想說的話也說完了。沒錯,年輕氣盛的下場大概都是這樣。」

「沒錯。他的七變化很厲害,配合化妝和服裝,連姿勢、態度、表情、動作都會完全改變。老實說很詭異,實在讓人笑不出來。明明長相和身高都沒變,看起來卻像另一個人。雖然用說的你可能很難相信。」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基本上不可能。如果只是要藏起小東西,那還有可能,但要讓一個人消失,絕對需要相應的機關或準備。」

「哦,狢屋金長啊。這名字真令人懷念。」

——學長恭敬地低頭道謝。他難得整理頭髮,所以從耳朵到下巴的線條看得一清二楚。既然線條這麼漂亮,平時也露出來不就好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重新對這個人感到尊敬。

聽了學長附帶小知識的評論,唐紙先生無奈地聳聳肩,傻眼地咬着香菸。如果只是看起來童顏或老成也就算了,要自由自在地改變外表年齡,老實說令人難以置信,但既然專業的魔術師和博學的妖怪學者都輕易接受了,應該就是有可能的事吧?——我勉強說服自己接受後,學長饒富興味地雙手抱胸,靜靜地自言自語:

「你們這麼快就理解,真是幫了大忙。從你們的話聽來,雷納爾的技術比我認識的時候更厲害了。他這些年應該一直在磨練技術吧。既然如此——」

「那爲什麼——」

「正好相反。『狐』的目的在於磨練技術,欺詐恐怕只是手段。以賺取生活費來說,他賺得太多了,所以應該是想炫耀自己的技術吧?從現有情報來思考,我只能想到這個答案。這麼一來,就能明白他從資料室搶走筆記的理由了。」

「那是——」

「別開玩笑了。魔術不是『某某道』,只是給客人看的表演。不管對同伴做了什麼不義之舉,只要表演得好看就不會有人抱怨,也抱怨不了。」

雖然雷納爾·尾坂部似乎是個態度傲慢的年輕人,但光是這樣會讓人討厭成這樣嗎?而且,那麼熱衷鑽研魔術的人,爲什麼會離開魔術界,走上欺詐師的道路呢?我用眼神詢問絕對城學長,他回以「我也不知道,你去問」的視線,於是我戰戰兢兢地舉手。

「哦哦。我就覺得你的姿勢很標準,原來你有學合氣道啊。那後來怎麼樣了?」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不現實,但過去和學長一起被捲入的事件中,我曾見過用特殊方法保持青春的人,以及外表一直是少年的人。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這類異常情況。唐紙先生聽了我的問題,既不傻眼也不笑,更沒有肯定或否定,只是平靜地開口:

「是的。爲此,我想知道雷納爾·尾坂部是什麼樣的人,他有什麼想法……不管是什麼事都好,希望您能告訴我。拜託了。」

「嗯。隨着不斷練習,我逐漸從身體上感受到,自己所學的技巧其實是非常合理的……一直以來流傳下來,說明它已經經過了充分的錘鍊。而且,我也意識到掌握這樣的技巧需要時間,所以在學會之前,既沒有餘裕也沒有必要去想新的東西——啊,抱歉插話了!因爲是熟悉的話題,所以就脫口而出了。」

唐紙先生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和厭惡,嘆了口氣。我一邊附和,一邊在內心感到疑惑。

我驚訝的聲音和學長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學長用不像是平時總是高傲且板着臉的妖怪學者會有的真摯聲音說道,同時深深地低下頭。我也跟着低下頭。唐紙先生看着我們,把煙按在菸灰缸裏熄滅,平靜地回答:

「哦哦,好帥。」

「聽起來很合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

「因爲年齡算起來不太對啊。我見到的『狐』,面容大致是十五歲到二十出頭的模樣,那他出道成爲魔術師時到底幾歲?就算是魔術師,也不可能沒有年齡增長吧?還是說他當時其實是個小孩子?」

「哎,等一下。要期待是你們的自由,但我能說的並不多。因爲連照片都沒有留下來,所以只能依靠記憶來講述回憶。」

絕對城學長立刻回答。這位身穿燕尾服的妖怪學者盯着一臉懷疑的老魔術師,點頭確認。學長沒有說出理由,但我直覺理解了。

唐紙先生一邊品嚐變短的香菸,一邊感慨地說。他冷靜的態度讓我感到意外。雖然我不太瞭解魔術師業界,但聽到舊識在詐騙,一般都會驚訝或不想扯上關係吧。不過,絕對城學長似乎不怎麼在意,他端正姿勢開口說:

「你很聰明嘛,絕對城先生。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什麼?」

有。因爲雖然道路不同,但他自己也是那種人。

學長想說的一定是這件事。唐紙先生似乎也理解了,倒抽一口氣,沉默不語。在我和唐紙先生的視線前方,學長稍微抬起頭——大概是在想「狐」的事吧——繼續說:

「『狐』恐怕有着自己的信念與自負。但是,我們妖怪學者也一樣。我一定會親手奪回筆記,順便揭露他所謂『妖狐的力量』的真相。」

「哦,說得真肯定。」

「哦哦,學長真有幹勁!不過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就算知道對方的身份,沒有線索的話也沒辦法繼續追查吧?」

我突然變得悲觀起來,唐紙先生對我微笑:

「好了好了,別想得那麼負面,小姐。」

他捻滅香菸,用手杖輕敲肩膀,無奈地搖頭。

「關於那傢伙,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全說完了,不過現在又想到一件事。在雷納爾銷聲匿跡之前,他常去某個魔術酒吧。」

「魔術酒吧?」

「對,就是表演魔術的西式酒吧。雷納爾是那裏的專屬魔術師,或許能在那裏找到什麼線索。店名和地址我都不記得了,不過內人應該有把那間店寄來的賀年卡之類的收起來。之後我再告訴你們。」

「這——非常感謝您。幫了大忙。」

絕對城學長一反常態,誠摯地低頭道謝。我慢了一拍也跟着道謝,然後微微歪頭。

因爲唐紙先生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剛纔明明時而冷淡、時而不悅、時而無奈,完全沒露出正面表情,現在是怎麼了?我一問原因,老魔術師淺淺苦笑,摸了摸灰色長髮。

「那是因爲我總算知道了雷納爾現在在做什麼吧。我原本應該很受不了他的。」

「意思是現在不覺得受不了了嗎?」

「嗯,真是奇妙啊。一想到那個傢伙現在還在鑽研騙人的技巧,不知怎的就開心起來了。是同情同行呢,還是老朽這枯竭之人特有的憧憬呢……啊,失敬了。不該在被騙的人面前這麼說的。惹你生氣了嗎?」

「不,沒這回事。狐狸本來就會騙人。」

回答得很乾脆的是絕對城學長。大概覺得這回答很有趣,唐紙先生笑得更開心了。學長正想抱起雙臂,又停了下來,繼續說下去。他應該是習慣性地想把手伸進羽織袖子,又想起自己穿的是燕尾服吧。

「狐、貉與山犬(日本狼)等犬科動物,在這個國家自古以來就被認爲會騙人。它們的騙術有共通之處,也有不同之處,尤其是和狐並列『會騙人的動物』的狸貓(貉),有很多值得探討的地方,不過現在就先不提了。總之,既然對方自稱『狐』,也確實有超凡的技術,被他騙也算長了見識,我不會生氣。」

「冷靜點。『誰都沒發覺的大猩猩』。」

聽完學長的主張,唐紙先生拍手稱讚,學長則深深鞠躬回應。我斜眼看着那讓人感受到學長教養良好的誇張鞠躬,事到如今纔開始害怕起來。

「什麼意思?」

「……真的嗎?」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您總是稱呼雷納爾·尾坂部爲『那傢伙』……那他究竟是男性還是女性?」

「在與『妖狐』、『妖狸』有關的故事中,強調自己受傷或年老等弱點的對手,肯定是妖怪化身的。這是爲了博取同情、欺騙對方的模式。」

「那個是我引以爲傲的魔術之一。如果你能看穿其原理,就說說看吧。啊,我先聲明,地板和舞臺上沒有機關哦。那個魔術的賣點就是不管在哪裏都能表演。」

看到唐紙先生不用手杖就站起來,我驚訝地大叫。太狡猾了吧!可能是覺得我的表情很有趣,唐紙先生微笑着輕輕伸展身體,接着用右腳尖踢起手杖並抓住,低頭看向學長。

「有很多種方法。例如用手遮住時,迅速將長柄湯匙換成匙柄彎曲的湯匙,觀衆就會誤以爲是我將同一把湯匙的柄變彎的。或是丟下三枚硬幣後,只發出第四枚硬幣掉落的聲音,觀衆就會以爲第四枚硬幣消失而感到困惑。畢竟他們會腦補自己有看見第四枚硬幣掉落。大腦會捏造記憶——只要氣氛炒熱到一定程度,就算說黑桃10卻拿出梅花10,大家也會相信。」

「一點都不奇怪。人類只會關注視野中的局部信息,並自動補全未觀察到的部分,事後還會篡改自己的記憶。我們魔術師就是利用這點來欺騙觀衆。」

「我知道。那個表演不需要複雜的機關——首先,您在開始拋接之前,將事先藏好的球和簽名球掉包,讓簽名球悄悄落在自己腳邊。這在技術上是可行的吧?」

「……正確答案。」

「唐紙喜平先生。今晚,您一邊拋接這位小姐的簽名球,一邊把它變到了我們桌子旁。如果我能夠拆穿那個手法,您願意稍微認同我嗎?」

簽名後拋出去的球不知何時回到我腳邊的那個魔術,是今天表演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我完全看不出來機關在哪裏,現在回想起來也想不通,但學長看穿了嗎?

「就當作參考,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的腿沒有毛病吧。」

但我正想如此反駁時,唐紙先生深深倒抽一口氣。在「啊」的一聲響起的同時,老魔術師睜大眼睛,發出沙啞的聲音。

「人類的大腦就是會這樣。」

「常見……?什麼意思?」

「呃,等一下!果然很奇怪。」

「哈哈,原來如此!絕對城先生,你很有一套嘛。」

「這是神經科學家西蒙斯和查布里斯設計並實施的心理學實驗名稱。受試者被要求準確統計籃球比賽中的傳球次數,結果他們過於專注於追蹤球,以至於即便有穿着大猩猩服裝的人大搖大擺地穿過球場後方,也完全沒注意到。」

「可是,完全不記得也太奇怪了吧?」

「誒,什麼……?」

「是嗎?我還以爲——算了。還有絕對城先生,祝你和那傢伙鬥法順利。這是餞別禮。」

「這個啊,直到最後我都不知道。魔術師的謎團越多越好——這是那傢伙的說法。」

「原——原來如此……!」

「沒錯。只要有人驚訝,其他觀衆聽到或看到,就會下意識理解『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可以驚訝沒關係』,產生共鳴,乖乖被騙。就這層意義來說,像小姐你這樣的觀衆最棒了……不過,太容易上當也不太好。絕對城先生要好好看着她哦。」

我驚訝到有點害怕。能接連看穿的學長是很厲害,但魔術師更可怕。我現在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間被他騙了?唐紙先生看着又驚訝又佩服的我,開心地微笑。

「呃……對觀衆施催眠術,讓他選到紅心嗎?」

「原來如此,鬥法啊。不過,說到騙人,魔術師可是專家哦。我覺得比起妖怪學者,魔術師更佔優勢。」

——唐紙先生聳聳肩,無奈地笑着,彷彿在說「認輸認輸」。雖然難以置信,但既然本人這麼說,也沒有理由懷疑……

「看你這麼驚訝,我也不枉費一番苦心了。魔術最重要的便是觀衆的反應。」

老魔術師微笑說道,手上握着一朵藍色的人造花。

我忍不住又看了自信滿滿如此斷言的學長一眼。把掉到腳邊的球踢過來?怎麼可能。唐紙先生站在舞臺上,要是把球踢過來,不就全被看光了嗎!

「好、好的,我會注意……呃,我並不是隨時都跟學長在一起。」

「哦哦……呃,什麼?」

「……什麼?」

「就是因爲單純纔有效。例如這裏有兩張撲克牌,紅心A和黑桃A。接下來的表演要用到紅心,但必須讓觀衆選牌。你覺得該怎麼做?」

「咦?那些全都是今天表演的魔術……!原來這麼單純嗎?」

「嗯,這點程度是沒問題。然後呢?」

絕對城學長挺直背脊坐着,滔滔不絕地說明。拿着手杖的唐紙先生不發一語地聽着,但看得出他很佩服。學長輕輕點頭,彷彿在說「感謝聆聽」,接着又說:

「果然連這都被看穿了嗎?沒錯,就像這樣。」

雖然我被唐紙先生的把戲騙了,但我應該有目擊到這位老魔術師踢球的瞬間纔對。唐紙先生穿着上下都是紫色的服裝,打扮得相當顯眼,而且一直站在舞臺上。可是我卻完全不記得有看過他踢球,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將這份不安說出口後,唐紙先生便露出得意的笑容,坐到圓椅上。

「反應……嗎?」

我滿懷期待地等待學長的下一句話,唐紙先生則饒有興味地點點頭,翹起二郎腿。他將左腿放在行動不便的右腿上,挑釁地問道:

「之後就很簡單了。您趁拋接球吸引觀衆注意力的時候,把簽名球踢到我們這張桌子這邊。就是這樣。」

「沒錯,這就是第二個『misdirection(誤導)』。唐紙喜平先生,您的右腿其實並沒有毛病。」

「您的演技很完美。只不過,您從登場時就一直強調腿腳不便。雖然那應該是爲了讓觀衆留下您無法使用右腿的印象,但看到那個,我就察覺到那是伏筆了。因爲那是很常見的形式。」

「哎呀,我不知道呢。」

學長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在我問「怎麼提到大猩猩了?」之前,學長就開始解釋:

「不愧是絕對城先生,又答對了。」

「正是。說起來,懷疑現場的一切狀況,是被妖狐或妖狸欺騙時的破局方法——民間故事總是強調這個。此外,在這類妖怪的幻術下,本體所在之處肯定什麼都沒有,弱點則在其他部分。」

「我就說吧——咦?剛、剛纔那是正確答案嗎?」

「我也不知道。學長,是用什麼祕密咒語或祈禱嗎?」

「哦?哪裏奇怪?」

「方法更簡單。只需保持冷靜,不斷回應它的呼喚。如此一來,狸貓遲早會不耐煩,露出尾巴敗下陣來。被妖怪戲弄時,切莫慌張喧鬧,要沉住氣,認真且有耐心地應對——古人就是這樣說的。實際上,我正用這種方法慢慢接近『狐』。如果對方使出『妖狐的力量』,那我就用妖怪學的知識和策略來應對。我絕不會在與他的智謀較量中落敗。」

「妖狸的神樂——狸囃子,是種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怪異音樂。據說想找出源頭而靠近時,又會從其它地方傳來。類似的例子還有妖狸會在半夜發出怪聲呼喚人,您知道有什麼方法能戰勝妖狸、教訓它們嗎?」

「正解。也就是所謂的『misdirection(誤導)』,一種騙術。」

「嗯。」

「唐紙先生,您的右腿不是有毛病嗎?沒有手杖就舉步維艱,怎麼可能用雙手拋接球的同時把簽名球踢過來?」

「不對,『幽靈』。如果觀衆選到紅心就說『就用這張吧』,選到黑桃就說『你選了這張,所以用剩下的』。對吧?」

「呃,那個……也就是說,唐紙先生用拋接球吸引注意力,趁機把簽名球踢過來?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幽靈』。」

「哦,是這樣嗎?」

——唐紙先生把玩着手杖,以測試眼前青年的口吻說道。絕對城學長立刻反駁:

「不不不,學長,就算你說『就是這樣』!但那難道不會被看到嗎!要是把球踢過來,我應該會發覺纔對啊?」

「懷疑的話,回去後我再讓你看論文和視頻。人類的大腦無法同時處理多項任務。一旦專注於某件事,就會疏忽其他事情。尤其是注視對象的動作是曲線運動的時候。直線運動可以預測移動方向,但曲線運動只能一直追着看。」

所以說,這種動作做起來有模有樣的,真是狡猾。學長帶着在內心抱怨的我,說「抱歉打擾這麼久」,正要離開休息室,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

「是這樣嗎?如果魔術師擅長騙人,妖怪學者就擁有看穿騙術的眼光。我認爲這會是一場精彩的對決,但如果您認爲我會輸——這樣吧,我就揭露一個今晚您表演的魔術手法。」

「哦哦,真是了不起。不過,你也不打算就此認栽,想再跟他較量一番對吧?」

咦,什麼時候拿出來的?唐紙先生對驚訝的我回以微笑,將花遞給學長。學長起身接過,插在燕尾服胸口,行了一禮。

「是的。具體而言,德島一帶的傳說中,有隻妖狸會以拿着女人頭顱的高大男子這種恐怖模樣現身,但要趕走它,不是攻擊高大男子,而是攻擊手上的頭顱。類似的例子還有,夜晚在山中紡紗的老婆婆,本體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紡的紗……換言之,不要被明顯的主體矇蔽,只要冷靜觀察,自然就能看清真相。」

——絕對城學長帶着些許戲謔的口吻如此提議。聽到這話,我發出「咦」的一聲,看向學長。

老魔術師懷念地抬起頭,感慨地說。連親近的工作夥伴都不知道性別,有這種事嗎?我和學長不禁面面相覷,老魔術師又補上一句「你們知道的話麻煩告訴我」,笑了。

「當然。回顧傳說故事,欺騙人類的妖狐大多最後都會被捉住,遭到驅除。借用民間故事中常見的說法,這是我和他——妖怪學者與魔術師的『鬥法』。」

「這就是妖怪學特有的視點嗎?」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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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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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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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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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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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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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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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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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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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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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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