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多邇具久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8萬 字
「多邇具久」是日本神話中對蛙的稱呼,被視爲熟知國土各個角落的萬事通。在《古事記》中,它曾爲大國主神提供建議。日本傳說中,蛙的形象具有雙重性:一方面作爲怪異爲人熟知,常被描述爲能附身或化身人形;另一方面則被信仰爲帶來雨水的神靈,因此在日本多地受到祭祀。
***
「打擾了。合氣道課程已經結束,我來歸還道場的鑰匙——咦?」
一走進市立運動中心的辦公室,我不由得瞪大雙眼,停下腳步。
我從半年前開始參加這裏每週六晚上的合氣道課程,今天正是練習日。因爲指導老師春田師傅託我歸還道場的鑰匙,我纔來到辦公室,卻在這裏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穿舊西裝的職員我是認識的,令我驚訝的是在他座位對面的人——
身姿優美,穿着水藍色和服,年紀約莫二十七八。中分的黑色長直髮垂至腰際,背脊挺得筆直。望着這位手拿茶色大信封、亭亭玉立的小臉和風美人,我眨了眨眼,開口問道:
「你是……櫻城紫小姐吧?」
「是的。禮音小姐,好久不見。那身道服很適合你。」
她回以優雅的注視,臉上浮現沉穩而高雅的微笑。這場重逢對櫻城小姐來說想必也出乎意料,但她絲毫沒有顯露驚訝,真不愧是茶道老師。平常心確實厲害。我欽佩地朝她點頭致意。
「上次真是失禮了。請問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運動中心應該……沒有茶道教室吧?」
「今天我是以環保NPO理事的身份前來,想請市立運動中心允許我們張貼呼籲停止駒引川開發的海報,不過被拒絕了。」
「實在抱歉,這裏畢竟是市營設施,不能張貼反對市政政策的宣傳物。雖然過意不去,但規定就是規定……那麼,我還有巡視工作,先失陪了。」
——運動中心的職員似乎一直想找機會結束對話,他面帶歉意地起身離開了辦公室。櫻城小姐朝他鞠躬行禮,隨後輕輕嘆了口氣。見她端莊的面容蒙上一層陰翳,我忍不住問道:
「請問……駒引川的工程現在怎麼樣了?」
「預計下個月臨時議會通過決議後,就會開始填埋深泥淵及上游一帶。」
櫻城小姐的視線落在手邊的信封上——裏面大概裝着海報,平靜地回答。儘管她努力保持鎮定,但仍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內心的沉痛。那個神祕的深泥淵就要消失了……尤其眼前還有對那片土地懷有深厚感情的人,我也不由感到難過。但更讓我驚訝的是:「真的嗎?」
兵部統子議員推動的「活用年輕力量計劃」,因電影研究會拍攝的過激殭屍片而中止,這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我從織口老師那裏聽說,由於自己主導的項目受挫,兵部議員的影響力已大幅下降。說明完這些情況後,我接着說:
「所以,我還以爲同樣由兵部議員推動的河川工程,就算不廢止……至少也會暫緩吧?」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停下。想必她是認爲既然已經失敗了一個計劃,就絕不能再有閃失。所以無論怎樣都要完成駒引川流域的開發。」
「咦,真的嗎?我只見過她一次,感覺她不是那種意氣用事的人……應該說是相當理性。」
「那只是表面。我自認看人還算準。茶道是通過遵循固定順序的點前,與每個一期一會之人交心的技藝。縱使對方外表掩飾,也騙不了我,因爲我總能看出破綻。」
——一看到木雕,絕對城學長便如此斷言。
「嗯……就算直接打倒兵部議員,工程也不會停吧……」
「風向難以好轉啊……」
——我瞪了傻眼的蒼空一眼,讓他閉嘴,然後重新面向櫻城小姐。櫻城小姐用袖子遮住揚起的嘴角,簡潔地說明起來。
「對對,就是那個。『雖然上面的文字怎麼看都很荒唐,但莫名有說服力!爲什麼!』——絕對城學長一邊這麼說,一邊翻着古代文字的辭典。櫻城小姐現在暫停妖怪學的研究了嗎?」
「當然沒問題,如果只是小事的話,我現在聽你說也行。不過,爲什麼你要通過我委託絕對城學長?」
「嗯,當然。是大名的女兒與邪惡的河童老大戰鬥,砍下它手臂的故事。河童發誓『再也不會做壞事』,同時把祕藥的製作方法傳授給了大名一族。」
「這樣啊……原來是神像嗎……我卻一無所知,還覺得它詭異……哎呀,真是慚愧。我太太兼職很忙,她一向討厭青蛙,總說它們噁心,連帶着我也……這樣對神明和祖先都太失禮了。」
「蒼空,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雖然我確實幾乎每天都會和他見面、一起喫飯,但並沒有一直在一起。」
「嗯,沒錯。『該河童之右臂,自享保年間起,兵部家即收藏此物。兵部家之剛猛千金——清,負傷亦拔刀,斬落駒引川河童大將之臂』——從兵部這個姓氏也能知道,這並非其他地方,正是駒引川流域的記錄。而這本地方誌,被我偶然從舊書店淘到了。」
「不如說,她變得愈發固執、愈發焦急。前幾天,我所屬的NPO『河川論壇』提交了數據,指出那項工程的維護管理成本過高,實在得不償失。我們解釋說,如果深泥淵的治水功能喪失,下游氾濫的風險勢必增加,但兵部議員卻說:『那就適當調整計劃,但填埋工程仍會按預定進行。』」
據櫻城小姐所說,委託人不是她本人,而是長年在她家工作的園丁老先生。住在隔壁鎮、姓澤渡的園丁在整理自家時,發現了一個蛙形木雕。木雕約十公分大,缺了一隻後腳,模樣詭異,背上還刻着無法解讀的難懂文字。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怎麼收藏在家裏的。雖然看起來詭異,但看它被小心封存的樣子,以前或許是很重要的東西,隨便丟掉也不太好。所以想借助瞭解木雕來歷和處理方式的人的智慧——以上就是櫻城小姐的說明。
「極有可能。與農業相關的神明並不常駐於神社或神壇,而是會隨季節自山而來。您的祖父想必是在迎接神明的時節——譬如插秧或收割之際,將這尊神像請至田間祭祀。上面殘留的乾涸泥土,我想應是水田的泥土。」
「無需對『多邇具久』感到後悔。正如神明能選擇庇佑何人,人亦有選擇信奉何神的自由。既然已無用處,忘卻便是。」
澤渡先生用憐惜的指尖撫摸着巴掌大小的蛙像,聲音有些哽咽。聽他語帶自責,我忍不住插話:
突然的問題讓我愣了一下,但我還是點了點頭。看來櫻城小姐是看不下去我不知所措的樣子,才幫我轉移話題的。我感到有些抱歉,卻也稍微鬆了口氣,於是繼續說道:
我不由得發出愣住的聲音。櫻城小姐聽了,輕輕低語「是啊」,垂下肩膀。如果對手是暴徒,大可一把摔出去,令其脫臼……但眼前的情況卻非如此,實在棘手。對方代表着多數市民的意見,說到底,問題出在社會機制本身。
「這樣真的妥當嗎?尊夫人厭惡青蛙,況且,這尊神像本應供奉在田埂或河畔。若置於不適宜之所,對『多邇具久』而言,恐怕也非幸事。」
絕對城學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澤渡先生的提議。我雖能理解學長的意思,但究竟該如何是好?我困惑地與澤渡先生對視一眼,只見學長略作思索,再度開口:
平常的話,差不多是時候要談諮詢費了,但這次他似乎打算免費幫忙。我有點佩服,應該說有點驚訝,因爲很少見。
「首先,如果大家都反對工程也就算了,可這一帶的居民都說,如果把深泥淵填了、開發駒引川上游能增加工作機會,那也無所謂。既然這樣,我也沒法當面反對。」
「哦,好帥的故事。不過,這不是常見的模式嗎?」
「不會。我纔要爲耽誤你的時間道歉。還有……如果方便的話,你換好衣服後,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有事想拜託阿賴耶君。」
「這是我的自由。再說,我才覺得意外。你爲什麼跟來?」
「絕對城學長最近在調查『牛打坊』……也就是農學院飼養的動物莫名受傷的事件,他擅自給犯人起了這個名字。農學院加強警戒、安裝監視器之後,事件就突然停止了,但學長似乎因爲不知道犯人是誰而很不爽……還有,櫻城小姐你委託解讀的那份古文書。」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澤渡先生立刻點了點頭。
「因爲大家都這麼說,就照着做,這樣很奇怪吧?如果覺得可能不對,不知道該怎麼辦,至少也該調查一下,或者和大家討論。您對深泥淵有感情吧?工程還沒開始,如果當地居民強烈反對,兵部議員或許也會重新考慮——」
「您不必如此苛責自己……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如果覺得過意不去,從現在開始好好供奉它不就好了?」
「話雖如此……但既然知曉了它的來歷,我也無法輕易釋懷。果然還是該將它鄭重地供奉在我家的神龕裏……」
澤渡先生語重心長地說着,起身靠近窗邊,望向樓下的景緻。我跟着看去,只見被水泥護岸束縛的駒引川對岸,民宅、公寓、大小工廠雜亂地擠在一起。
「你說『至少』,但很多人連『至少』都做不到。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正確、一樣堅強。」
那蛙像呈蹲踞姿態,正如櫻城小姐所言,前足兩隻,後足卻僅有右腳一隻,模樣確實有些詭異。它看起來年代久遠,通體磨損,縫隙間還殘留着泥土的痕跡。
「是啊。櫻城家的宅子一直是我在幫忙維護的,所以從大小姐小時候我就認識她了。我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或孫女……看到她最近那麼難過,我也很心疼。」
櫻城小姐憂鬱的聲音在此中斷,她再次垂下纖細的肩膀。是這樣嗎?我差點脫口說出「如果我能幫上什麼忙」,但未成年的一介學生根本無能爲力。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只能呆站在接待用的椅子旁。這時,櫻城小姐忽然抬起頭,露出微笑:
「……咦?嗯,跟平常一樣。」
澤渡先生說得像是已經完全放棄。這時,絕對城學長用冷靜的聲音回應:
櫻城小姐一改剛纔的鬱悶,開心地說道。她是個穩重的美人,笑起來卻意外地帶着稚氣。
***
「那我就照您說的做吧。多謝您的指點。」
「既然如此——我想,依照古法送祂歸去或許更爲妥當。蛙本非田神,而是神明的使者;神像亦非本體,僅是憑依之媒介。既然事情已經辦完,便應讓祂迴歸原處。在河畔鋪上稻草,供奉形似神像的年糕,『多邇具久』——準確地說,是寄宿於神像中的神格,便會溯流而上,歸於山林。」
「現在想來,我過世的祖父似乎曾從倉庫裏取出什麼東西,拿到田裏祭拜。畢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記不真切……不過他當時祭拜的,說不定就是這個蛙像。」
「不,我什麼都沒做。您說的大小姐是指櫻城小姐嗎?」
「多邇具久。」
「所謂『多邇具久』,是將蛙類視爲神明崇拜時的稱呼。這很可能是您祖上務農時所供奉的神像。蛙是稻作之神的使者,也是祈雨的對象,在全國範圍內都是廣受信仰的動物。『三隻腳』則是與日本神話中出現的八咫烏等存在共有的特徵,是靈性的象徵。您會感到詭異也無可厚非,但這絕非不祥之物。」
「哎呀,這想法真符合格鬥家禮音小姐的風格呢……不過,你說得沒錯。即便那麼做,議員也不會改變想法,我也不打算採取那種手段。既然決議尚未通過,只要議會和市民不再認同兵部議員的主張,風向就有轉機,但很多人對此漠不關心……」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堅定地開了口。我知道這已經偏離原本的話題,也深深覺得這不是我一個未成年人、又是局外人該插嘴的問題。但當我回想起在運動中心見到的櫻城小姐的表情,以及深泥淵那神祕的風景,嘴巴就擅自動了起來。
學長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要驅散澤渡先生的不安。澤渡先生似乎被他篤定的語氣所懾,沉默片刻,而後低頭凝視蛙像,靜靜頷首:
「是什麼樣的內容?能讓櫻城小姐感興趣,是和河童有關嗎?」
「雖然時間不寬裕,但我還在繼續研究河童哦?前幾天,我從常去的舊書店買了幾本江戶時代的地方誌,其中有個非常有趣的軼聞。」
說起來,明明沒有發生什麼稱得上怪異的事件,一向懶得出門的絕對城學長卻特地跑到校外,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人喫驚了。果然,櫻城小姐的委託是主要原因嗎……?我這麼想着,忍不住脫口而出:
幾天後,位於駒引川下游附近某老舊公寓六樓的其中一間內——
「哦哦,原來如此。這個——呃,叫什麼來着?多……?」
我越說越激動,卻被絕對城學長的男中音打斷。學長用眼神示意我冷靜,緩緩搖了搖頭。
「哦,原來是因爲這個——呃,你剛纔說『駒引川』?」
「——那個,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我也明白她想保護駒引川和深泥淵的心情。畢竟我對那片景色也很有感情……不過,上了年紀以後自然就懂了,時代總是會變的,風景也會跟着變。有些事是阻止不了的。」
「那是什麼意思?無論如何都要填掉深泥淵嗎?」
「稻草和年糕嗎?這點東西,明天就能備齊。說起來,祖父當年似乎也做過同樣的事……不過,您說要經由河川,可那條河與昔日相比,已是面目全非了啊?」
他那近乎放棄的、帶着寂寥的聲音傳入耳中。儘管他用「那是時代的趨勢」這樣豁達的口吻說着,但我能感到,他對賣掉祖輩相傳的土地一事,至今仍懷有悔意。這份心情如此真切,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這畢竟不是能輕易安慰的事……正當我猶豫時,學長以沉穩的男中音開口道:
這個意見我之前也聽過,但我覺得也沒必要那麼消極……雖然這麼想,我卻插不上話。澤渡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的。我們已嘗試了各種方法,但目前連兵部議員爲何執着於駒引川地區都不得而知,也找不到對話的切入點。而且,最近市民中也零星出現了『不如儘快把那片流域開發掉』的聲音……」
「尻子玉事件……?」
「哦,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茶人。那麼,從櫻城小姐看來,兵部議員並沒有停止河川開發的意思……?」
「因爲教練你一直和絕對城學長在一起吧?」
「您說得沒錯。時代不斷變遷,有些東西隨着時代消失,也是沒辦法的事。要對抗時代很困難,而且對抗了也沒什麼好處。我認爲這是很明智的判斷。」
「那不就幾乎是一直在一起了嗎?」
嗯,原來如此。聽完說明,我點頭表示「我會轉告他」,但同時也感到些許不安。
「『河童證文』嗎?」
澤渡先生說完,低下頭,無奈地搖了搖頭。
學長語氣清晰地強調後,端起茶杯啜飲一口。一時間,室內只剩下學長飲茶與暖氣運作的細微聲響。澤渡先生仔細端詳着那三足蛙像,片刻後喃喃低語:
學長則低聲回應:
連櫻城小姐這位專家都不知道,絕對城學長會知道嗎?還有另一點——學長會接下這個委託嗎?既沒有發生不可思議的事,也沒有妖怪出現。我擔心學長可能會拒絕,就這樣離開了辦公室。
突然聽到陌生的詞,我不禁皺起眉頭。看學長也歪着頭,他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我正想問那是什麼,澤渡先生搔了搔頭說:
「就說我不是『教練』了……呃,已經這麼晚了?不好意思,櫻城小姐,我差不多該走了。」
「連知道過去情況的老人都沒有了,我本來以爲問誰都沒用……沒想到找人商量一下,問題就解決了。不愧是大小姐的朋友。也謝謝這位小姑娘特地跑一趟。」
「居、居然有這麼殘忍的事件……?而且還沒抓到犯人吧?爲什麼沒上新聞?」
鋪着榻榻米的會客室內,身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以沉穩的男中音娓娓道來。不愧是學長,還是這麼博學……我暗自感嘆自己之前的擔憂純屬多餘,再次將目光投向古雅木桌上的蛙形木雕。
澤渡先生深深低頭致謝,絕對城學長聳聳肩,謙虛地說道:「別客氣,能幫上您的忙是我的榮幸。」
櫻城小姐叫住正準備前往更衣室的我。咦?什麼事?我和蒼空面面相覷,疑惑地轉過頭。
「無妨。駒引川的流向未變,神格自會溯至深泥淵,最終歸於山中。」
「到此爲止。」
「嗯,除了砍下河童手臂的不是武士而是女子這一點之外,算是很常見的套路。不過書中詳細記錄了被砍下的河童手臂,還附有精細的圖畫。雖說只是手臂,但從藥學和生物學角度客觀記錄的河童信息極爲罕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那本《駒引川見聞圖會》是非常珍貴的資料。」
「纔不是!……所以,你要我轉達什麼事?」
「『多邇具久』——這是將蛙類視爲神聖存在時所使用的正式稱呼。《古事記》中爲大國主神提供建議的蟾蜍,便是如此被記載的。『多邇具久』之名通常用於強調其智慧之神的屬性,很少用作田神的稱呼。我想是在傳播過程中屬性發生了融合吧。這個例子頗有意思……總之,這是神像。」
學長端坐於坐墊之上,語氣平淡地陳述。澤渡先生聽罷,「哦哦」地感嘆一聲,回到座位。
「已經沒有可以供奉它的地方了。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大約四十年前就賣掉了。那時我光是園丁的工作就已應接不暇,加上當時正值建工廠、拓寬道路的風潮……」
聽到我下意識的低語,坐在桌對面的老人應聲道。他是負責打理櫻城小姐家宅庭院及周邊山林的園丁,也是本次的委託人——澤渡冬二郎先生。他年事已高,短髮與山羊鬍已七成斑白,臉上刻滿皺紋,但腰背挺直,說話清晰。老園丁用曬黑的手輕輕捧起蛙像,沉吟了一聲「嗯」。
「嗯……聽你這麼一說,倒覺得它頗爲珍貴了。」
「櫻城小姐最近難過,果然是因爲駒引川的開發計劃嗎……?」
「絕對城先生說得沒錯。你說要當地居民反對,可首先這就很難。不是還有一連串的『尻子玉事件』嗎?」
「總覺得有點在意……而且我也想看看三腳蛙。」
「你居然會接下這個委託,真讓人意外。」
我們並未對上視線,只是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另一邊,澤渡先生正感慨地望着那尊木雕蛙像,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對不起,說了這麼沉重的話題。阿賴耶君還好嗎?」
「你們沒聽說嗎?最近這段時間,駒引川的河口附近漂來很多野生鳥獸的屍體。不知道是誰幹的,那些動物的屍體,屁股……那個,肛門都被挖得很嚴重。」
櫻城小姐露出得意的微笑,像是在說「嚇到了吧」。原來如此,難怪她會這麼感興趣。我正感到恍然大悟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傳來「教練!」的活潑聲音。進來的是合氣道教室的學員之一——南鄉蒼空。穿着運動外套、圍着圍巾的蒼空向櫻城小姐打了聲招呼,然後轉向我。
「這是……神明的使者嗎?」
「駒引川岸邊那棟白色的工廠看到了嗎?那裏原本是田地。」
「教練,你還不換衣服嗎?更衣室的燈差不多要關了。」
「畢竟不是人或家畜被殺,市政府也不想傳出什麼負面消息吧。不過這種事總是會口耳相傳,住在駒引川流域的人都知道。然後,不是有河童會偷屁股裏的尻子玉的傳說嗎?所以大家就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就稱之爲『尻子玉事件』了。原來如此。」
聽完澤渡先生的說明,低沉的男中音響起。不知是在哀悼動物,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學長雙手抱胸,陷入沉默。澤渡先生喃喃說道:
「就是這樣。雖然實際上不可能是河童乾的,但確實發生了這樣的事。犯人肯定是在駒引川上游殺害動物,再把屍體丟進河裏。那一帶是森林,做什麼都不會被人看見吧?所以大家纔會覺得,既然有這麼危險的地方,乾脆開墾一下,讓視野變好。」
「這也太亂來了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人心不是光靠道理就能改變的。而且你想想,這附近的人本來就很難違抗兵部。」
澤渡先生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往通往玄關和廚房的門看了一眼。我跟着看過去,發現廚房冰箱上貼着兵部議員的演講會傳單。
戴眼鏡,臉型略長,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着整潔的西裝,還戴着白手套。我一瞬間以爲自己看錯了,但那確實是兵部統子議員。也就是說,這位老爺爺,我本以爲他是櫻城小姐那邊的人,但其實是兵部議員的支持者?我小心地不表現出驚訝,澤渡先生轉回頭,一臉抱歉地繼續說:
「主導開發河川的,是兵部的女兒吧。既然那位議員家的人在推動,我們也就覺得……沒辦法了。」
「咦?什麼意思?爲什麼兵部家有特別待遇?」
「這一帶的土地,是兵部家的祖先開拓的。我聽祖父說過,很久以前這一帶荒廢不堪,駒引川經常氾濫,還有壞河童到處作亂,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兵部家的祖先挺身而出,擊退河童大將,開拓了土地、治理了水患。就是這樣的故事。」
「哦,這故事真有意思。我知道駒引川有河童,但這麼詳細的故事還是第一次聽到。」
學長很感興趣地點了點頭。櫻城小姐之前說的古地方誌裏,也有大名的女兒砍斷駒引川河童手臂的記錄,是同一個故事嗎?我一邊想着,一邊說出感想:
「有這樣的故事的話,確實會感謝兵部家,也很難反抗他們……我倒是聽過一些不太好的傳聞,還以爲他們不受歡迎呢。」
「這個嘛,也不是沒有不好的傳聞……不過在看得見兵部工廠的地方,是禁止談論這類傳聞的。有些老人家還說,這樣會遭天譴。」
澤渡先生含糊其辭,視線轉向窗外。他望着的是聳立在河對岸的巨大白色工廠。
「難道說,那間大工廠就是兵部製藥?」
「怎麼,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咦?學長知道嗎?」
「那當然——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
「呵呵,不用這麼害羞嘛。哎,畢竟我和禮音小姐交情這麼好,這件事我會幫你保密……」
「辛苦了。這樣就算解決了吧。看來這次不需要耍什麼把戲呢……」
學長正要回答「是啊」,聲音卻突然中斷。咦,怎麼了?我這麼想着,看向他,只見他思考了一兩秒,突然轉向我。被他藏在長劉海下的眼睛近距離盯着,我的心臟不禁怦然一跳。
——聽到他懷疑的提問,我背後一涼。在先前的「目目連事件」中,我領教過Cyan的推理能力,確實幫了我一把,可一旦這個敏銳的少年成了對手,就非常難對付。我心裏一邊點頭承認他又猜對了,一邊搖頭否認,但Cyan不爲所動。
絕對城學長好像是這麼說的。儘管他找了一大堆理由,說穿了不過是想把這尊蛙像據爲己有。嗯……這麼做或許確實能讓澤渡先生心裏好過一點?可是學長啊,你好歹自己來拿嘛,別讓一個女孩子三更半夜做這種事啊。我打從心底這麼想。還說什麼「憑你的身手,大部分情況都能應付」——問題根本不在這兒好嗎?
「我、我可沒做什麼可疑的事哦?大概和Cyan你一樣吧……?」
突然有人用一副熟稔的語氣叫我,我忍不住叫出聲。
Cyan毫不畏懼絕對城學長銳利的視線,若無其事地說道。聽到他以和氣的語氣說出第二個要求的瞬間,學長的表情驟變。那張前一秒還帶着嘲諷的俊臉瞬間繃緊,氣氛頓時劍拔弩張。學長斜眼瞪着我,同時厲聲質問:
***
「呃,你是不是看錯了……?」
熟悉的少年在手電筒的光照中朝我點頭。纖細的身材穿着學生服和圍巾,頭上戴着像UFO似的寬檐帽。你大半夜溜達也是這身打扮啊?我一邊想着這孩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古怪,一邊低頭看向微笑的少年。
「哎呀,今天真是謝謝你們。」
「這種蛙像本來是供奉在田邊或河邊的……對了。比如說,趁着夜色偷偷把供着的像拿走……之類的?」
「那種事無所謂。話說……你叫朝霧Cyan是吧?竟然想要這種東西,真是個怪胎少年。」
「不用沮喪。我說過無法隱瞞事情,是你的優點之一吧?」
「喂,『幽靈』,你告訴他了嗎?要跟他親近是你的自由,但未免太輕率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等澤渡先生把那尊蛙像供奉在河邊之後,你半夜去把它收回來。要是第二天早上像不見了,他大概會覺得是被誰拿走了,但心裏多少會想「說不定是它自己走掉的」。總之,爲了加深他對「可能發生了某種神祕事件」的念想,你回收蛙像之後,還得僞造一串延伸到河裏的青蛙腳印。什麼?怎麼僞造?去找明人,他應該會幫你做腳印的模子。
澤渡先生送我們到門口,學長很有禮貌地回應。這個人果然只要和櫻城小姐有關,態度就會變得很溫和。我在心裏這麼嘀咕,和學長一起走向玄關。和澤渡先生道別後,我們走向電梯間,我對身旁的黑衣妖怪學者說:
「喂,Cyan,別擅自附和這種評價。」
——我站着傻眼地俯視滿意點頭的少年。Cyan原本就比我矮,現在又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比平常更嬌小。
「好了,它是你的了。另外,『幽靈』啊,今後再做類似的任務時,要小心別被人看見……喂,你有在聽嗎?幹嘛一臉呆樣?」
「是的。畢竟它們是我們偉大的祖先。『兩棲類』這名字本身就顯得很高端,當然,外觀我也喜歡。」
什麼?誰?這種時間在這種地方?而且,剛纔那親暱的口吻難道是……?我腦中浮現近乎確信的猜測,回頭一看——
被他那雙充滿好奇的大眼睛盯着,我一下子僵住了。
「聽好了,能窺探思考和記憶的能力雖然方便,但相對地非常難以掌控。擁有這種能力的人一旦被曝光於公衆,會遭遇多麼不幸的下場,前人已經寫成故事流傳下來了吧?」
——依我看來,澤渡先生雖然表面上接受了時代的變化,但另一方面,也沒法完全放下懷舊的感傷和對祖先的愧疚。如果這種矛盾讓他煩惱,那隻要幫他找到一個折衷點就好。
「不過,由我來說這話或許有些奇怪,但你爲什麼想要這尊像呢?兼具『多邇具久』與『田神使者』涵義、直到幾十年前仍受人信仰的三足蛙神像——從學術角度來看確實是耐人尋味的物件,但一般而言並沒有太大價值。」
「哦,那是外行人的看法呢。」
「不不不,我沒說、我沒說!我怎麼可能說呢!」
「說得好。絕對城先生真是有眼光。」
知道我擁有「真怪·覺」力量的人,只有絕對城學長、杵松學長、織口老師和克勞斯教授。我明明沒在Cyan面前使用過,他卻不知爲何知道這件事。前天晚上聽到這個條件時,我有多驚訝,還有裝傻也沒用,以及我們並沒有那麼親近等等——我慌張地把這些內容告訴絕對城學長,學長雖然狐疑了片刻,但隨即輕輕點頭。
「……是啊。這倒沒錯。」
「……保密的條件,是要我把這尊『多邇具久像』讓給你?」
「憑『幽靈』的情報來判斷,本身就是個錯誤。朝霧,你和『幽靈』似乎相當要好,但還是沒完全瞭解這傢伙呢。她雖然偶爾會有點小聰明,但看人的眼光一向不行。」
「真是的,我幹嘛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深夜的駒引川沿岸,放眼望去不見人影,只聽得見潺潺水聲。這兒又冷又暗,說不定還會漂來慘死的動物屍體,實在不宜久留。我藉着手電筒的光往前走,看着右手抓着的木雕蛙像,不由得想起那個任性妖怪學者的命令。
Cyan憐愛地凝視着三足蛙雕像,感慨地說道。雖然他的表情很真誠,我還是沒辦法點頭附和「就是說啊」。青蛙真的有那麼厲害嗎?見我歪頭不解,Cyan聳了聳肩。
「晚安,禮音小姐。」
「嗯。就把『多邇具久像』讓給你吧。」
「話說回來,你既然要拜託我使用力量,幹嘛還要特意徵求學長同意啊?」
「對不起,學長……!既然被他撞見了,我也沒法拒絕,可是,我不能擅自決定……對了對了,一開始我說隔天就找你談,但Cyan說他有事,所以就延到今天了。」
「話說回來,真令人意外呢。根據禮音小姐告訴我的印象,我還以爲你一定會選擇滿足第二個請求……」
「就、就說你的臉太近了。」
***
「咦?真的嗎?謝——」
「嗯,是——」
「我不明白。兩棲類確實是最早登陸的四足動物,但終究無法完全脫離水域吧?皮膚柔軟怕乾燥、只能在水中產卵等等,弱點也很多。作爲演化過程中的一環或許算是重要類羣,但應該稱不上『高端』吧?兩棲類至今未能像爬蟲類、哺乳類那樣多樣化,難道不該視爲較低等的四足動物嗎?」
「是是是。那麼絕對城先生,我的兩個請求,你要選哪一個——」
「呀啊啊!」
幸好,蛙像順利回收了,我也用杵松學長保證「幾天都不會消失」的特殊油脂留下了蛙類腳印,今天的任務圓滿完成。接下來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裏……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啊、啊,我有在聽,只是有點喫驚……這樣好嗎?學長你不是想要那尊蛙像嗎……?」
在手電筒的照明下,Cyan優雅地按着胸口行了一禮。他手腳修長,姿態如畫,但現在可不是欣賞的時候。我還在思考該怎麼辦,Cyan就忽然朝我走近,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那張親切又帶着幾分超然的笑臉近在眼前,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喜歡蛙。不過,如果絕對城先生無論如何都不願轉讓這木雕,那就請答應我另一個請求。」
「聽好了。兩棲類並不『低等』,而是演化得非常成功的類羣。它們是能在陸地與水中呼吸的脊椎動物,這點爬蟲類和哺乳類可做不到。因爲能冬眠,所以壽命長,而且從青蛙的腿力就能看出體力和爆發力都很出色。它們還擅長變色等擬態,再生能力也很強。能夠完全再生四肢的高等動物,也就只有兩棲類了。對吧?」
「是的,是我。」
Cyan點點頭,像是在說「這下懂了吧」。雖然評價方式很獨特,但他本來就是難以捉摸的孩子,所以我並不太驚訝。只要本人滿意就好——正這麼想着,絕對城學長髮出了疑惑的聲音:
「我不懂那麼複雜的事。我剛剛也說過了吧?純粹是因爲我喜歡蛙。它們既可愛又帥氣,不是很厲害嗎?」
「不會不會。既然是紫小姐的請求,這點小事我很樂意幫忙。」
「嗯,朝霧說得沒錯。『幽靈』是我的樣本。」
「多謝。反正我就是不擅長說謊。」
「……哦,不是因爲喜歡它們的外表之類的嗎?」
……誒?到底怎麼了?
「呃,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青蛙全身都能喝水啊。」
學長用冰冷的視線瞥了我一眼,行了一禮後站起身。啊,要回去了嗎?我連忙起身,澤渡先生深深低下頭:
「這說不通呢。禮音小姐,你說你住在大學附近,也就是鄰鎮吧?再怎麼散步,範圍也太大了。而且你藏在背後的蛙形木雕也很可疑。」
「禮音小姐,你果然不明白呢。蛙所屬的兩棲類,可是最先登上陸地的四足動物,當然厲害啊。」
「沒看錯,是三腳蛙形狀的木雕。雖然最近很少見了,但那應該是田神使者的雕像吧?而且你明顯動搖了,還在冒冷汗。雖然只是猜測……禮音小姐,你是不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不會吧?你、你怎麼會知道……!」
——那尊「多邇具久像」一直留在那裏,只會讓他內疚。既然如此,讓他在小小的奇蹟中告別是最好的做法。而且,我也想把那尊蛙像拿到手邊仔細調查。
——學長不知爲何以洋洋得意的態度說着。雖然我心想「你這混蛋少多管閒事」,但他說的是事實,因此我無法回嘴。
「我希望禮音小姐能幫我。禮音小姐的『覺之力』本質上是一種讀心術吧?請讓她使用那個能力協助我做點事。」
學長依舊交抱纖細的雙臂,以冷淡的語氣說道。不,可是,平常的學長應該不會這樣。我立刻想反駁,但被他冷眼一瞪,便閉上嘴巴。他隨即以男中音繼續說:
「啊,果然是這樣。再掩飾也沒用了哦?我已經得到證言了。」
「沒錯。禮音小姐,你見過青蛙大口喝水的樣子嗎?沒有吧?而且它們不僅能透過皮膚吸收,還能分泌保護身體不受乾燥或外敵侵害的黏液或毒液。比如箭毒蛙的毒,連美洲豹那樣的大型動物都能麻痹。所以,把兩棲類視爲低等四足動物,或是魚類與爬蟲類之間的過渡類羣,這些觀點都太膚淺了。不過,絕對城先生是妖怪學專家,對理科不熟也是沒辦法的事呢。你說是吧,禮音小姐?」
「……什麼?」
我愣愣地詢問,學長憐憫般的視線便刺了過來。雖然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但不用在別人面前展現能力,對我而言是好事,因此還是老實地感謝他吧。於是我向學長低頭致意,而Cyan則是拿起蛙像,淺淺一笑地盯着學長瞧。
雖然覺得這種幼稚行爲很符合他的年紀,但還是該適可而止吧,Cyan。還有,別動不動就徵求我的同意。我在心裏嘀咕着,偷偷瞄了學長一眼,發現他板着的臉比平時還要不爽五成。
「不過,我有個條件。」
——學長一句話打斷Cyan友善的提問……呃,咦?立刻決定?而且選的是那個?在我驚訝地瞪大眼睛的期間,學長已把手伸向桌子,將三隻腳的木雕蛙像遞給Cyan。
……嗯,Cyan的疑問確實合情合理。可是,我現在做的事,說白了就是作弊或欺詐,不能老實交代。事到如今,我只好把手中的蛙像藏到背後,全力裝傻。
「Cyan,不是哦。學長也請不要隨便亂說話。」
聽到學長的疑問,一個開朗的聲音立刻回應。學長似乎對那輕蔑的語氣感到不悅,皺起眉頭,但Cyan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果然是Cyan啊。」
「咦?」
「另一個請求?具體內容是什麼?」
「咦?可是禮音小姐,你不是這位絕對城先生的『那個』嗎……?」
我連忙揮動雙手辯解。
對坐的兩人之間,桌上放着兩杯冒着熱氣的咖啡,以及一尊三隻腳的木雕蛙像。房間的主人——身穿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目光依次掃過剛做完自我介紹、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桌上的木雕,最後轉向縮在旁邊站着的我。那冰冷的視線彷彿在說「你在搞什麼鬼」,我不由得道歉:
兩天後,傍晚時分的四十四號資料室。在被書架圍繞的會客區,與絕對城學長面對面的Cyan,爽朗地點頭。
學長無視發出「咕唔」低吟後陷入沉默的我,歪着頭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雖然絕對城先生說兩棲類皮膚怕乾燥,但它們的皮膚不僅是外皮,更是很厲害的器官。正因爲滲透性高,所以不用喝水也能透過全身表皮吸收水分,甚至能呼吸……咦?禮音小姐,你爲什麼一臉驚訝?」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清楚啊。」
「因爲我不希望你的讀心能力被隨便使用,而且這種超能力本身也該儘量保密。」
「你多看點科幻小說吧。」
我的自言自語在無人的河岸邊空空蕩蕩地迴響。
——Cyan明顯在挑釁學長。我還想他怎麼突然對兩棲類這麼熱衷,原來沒什麼特別的,簡單來說就是想跟眼前這個自大的怪人較勁,所以搬出自己擅長領域的知識。
「這麼晚了,別嚇我啊。」
「是的。」
「雖然難以理解,但我明白你沒有說謊了。」
「呵呵,對不起。我睡不着出來散步,看到認識的人,就忍不住打了招呼。所以禮音小姐,你到底在做什麼呢?這可不是女性單獨外出的時間和地點吧?」
看吧,果然。我無力地垂下肩膀。別看絕對城學長這樣,他其實既感情用事又愛逞強,被人這樣明目張膽地瞧不起,怎麼可能默不作聲。每當Cyan挑釁——或是喊「禮音」的時候——他白皙的太陽穴就會抽動。啊啊,明顯很不爽。
「學長、學長,不可以生氣哦?你看,Cyan正值這種年紀……」
「哦,是嗎?『幽靈』你要幫這傢伙說話?」
「咦?沒有,我只是覺得對年紀小的人做不成熟的事不太好。」
「謝謝你,禮音小姐。對了,一直站着腳會酸吧?我旁邊有空位哦?」
「不要擅自決定。爲什麼『幽靈』要坐你旁邊?」
「因爲我們關係好啊。對吧,禮音小姐?」
「Cyan你給我閉嘴!還有,你太常叫我的名字了。雖然不太清楚原因,但你每次叫我,學長就會明顯不爽……另外,學長,身爲大人,你應該展現寬容的態度。」
「吵死了,閉嘴。」
學長冷淡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勸告。我反射性地閉上嘴,他瞥了我一眼,重新轉向Cyan開口。那毫無慈悲的男中音裏壓抑着煩躁,在資料室裏迴響:
「朝霧,你似乎有點誤會了。妖怪學是必須融會文理知識才能成立的學問。你剛纔詳細講解的兩棲類知識,我也全都掌握。」
「是嗎?可你剛纔說兩棲類皮膚不耐乾燥吧?這個說法其實並不……」
「——那只是一般而論。我知道有些物種已進化到能抵抗乾燥。例如南美洲就有一種兩棲類,全身覆蓋薄薄的蠟狀物質,藉此保護身體不受乾燥侵害。朝霧,你知道那種生物的學名嗎?」
「咦?呃……」
「叫蠟白猴樹蛙。你該不會不知道吧?我還以爲這種程度是常識,看來是我高估你了。對吧,『幽靈』?」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對吧,禮音小姐?」
學長左右搖頭表示失望,Cyan則明顯鼓起了臉頰。看着他們幼稚的互動,我疲憊地嘆了口氣。叫什麼蛙都無所謂,總之,希望你們別動不動就徵求我的同意。我既不是你們的老師,也不是你們的媽媽。
***
「——原來如此!中國大鯢還有這樣的說法呢。對了,絕對城先生,你知道 Homo diluvii testis 嗎?」
「那是拉丁語的『大洪水的見證者』。18世紀初由瑞士人約翰・雅各布・舍赫澤(Johann Jakob Scheuchzer)提出的大鯢學名。舍赫澤認爲大鯢的化石是諾亞洪水時代之前的人類,因此這樣命名。另外,在歐洲,大鯢最常見的稱呼是沙羅曼蛇。」
「那正是大鯢或蠑螈等兩棲類英文名的來源。原本是帕拉塞爾蘇斯定義的火之精靈——俗稱火蜥蜴。據說列奧納多・達・芬奇也認爲蠑螈是從火中誕生的。這個傳說的起源,大概是暖爐或竈臺的柴火裏有時會竄出蠑螈吧?」
我記得櫻城小姐以前列舉的河童別稱裏好像有這個名字,但記不太清了。這時絕對城學長突然站起身,走向林立書架。我連忙跟上,只見他身着黑色羽織的背影似乎在找什麼,一邊掃視緊密排列的書脊一邊移動。他邊走邊用沉穩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指了指藏在書架後面的窗戶,Cyan那雙大眼睛頓時瞪得更圓了。看來他們聊得太投入,完全沒注意到時間流逝。Cyan拿起桌上的木雕蛙像,重新面向絕對城學長。
「呃,沒什麼,只是覺得櫻城小姐明明爲阻止河川開發的問題忙得不可開交,居然還有時間做這種事……工程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喫完第一個泡芙,我拿起咖啡杯。對杵松學長說了句「很好喫」之後,我在心裏反覆默唸剛纔聽到的歌。雖然不覺得自己會被河童襲擊,但既然跟絕對城學長往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記下來總沒壞處。
「『勿忘與瓢簞鯰(ひょうすべ)之約,川立男,氏爲菅原』——這是主要在九州流傳的、用於驅趕河童的咒歌。據說吟唱這首歌,就不會在河川被河童襲擊。『幽靈』,你知道這首歌的意思是——」
「我是理工學院的杵松明人。嗨,你就是Cyan啊。我聽湯之山同學提起過你。」
「先不管你的說法,總之就是那張字據。只要再仔細確認一下其中的文字,她的推論似乎就能得到證實……怎麼了?幹嘛一臉困惑?剛纔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告辭了。我會好好珍惜這尊蛙像的。」
被絕對城學長那雙藏在長劉海下的眼睛盯着,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櫻城小姐是學長的妖怪學同好,來找他商量事情也不奇怪。可是,她和一天到晚只想着妖怪的絕對城學長不同,是位切實參與現實社會的傑出人物。她那麼關心的駒引川工程眼看就要定案了,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現在真的是解讀「河童證文」的時候嗎……?
「剛纔那位就是傳聞中的Cyan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感覺是個不錯的男生呢。明天櫻城紫小姐也會來,難得有這麼多校外人士接連來訪。」
「呼唔?」
在書架上找到目標後,學長一邊說着,一邊回到接待區。我跟在他身後,拿着翻開的畫集回到沙發旁,杵松學長將盛着四個泡芙的盤子放在桌上——
「打擾了~我休息一下……咦,有客人?」
穿過書架現身的白大褂眼鏡青年看見Cyan,停下了腳步。我正想向杵松學長介紹Cyan,他本人卻搶先開了口。
「呵呵,知道啦。那麼各位,再見嘍。」
「這個就留到明天晚上再揭曉吧。」
「別得寸進尺了。總之你快點回去吧。」
「還問謝什麼,就是把蛙像讓給Cyan的事啊。明明是我搞砸了,你卻幫我說了話……」
「謝什麼?」
「ヒョウスベ……?」
「你喜歡就好。阿賴耶不太喫甜食。話說回來,阿賴耶,『瓢簞鯰』就是那首和歌裏出現的妖怪吧?」
「咦?呃——『看來我只能到此爲止了。之後就交給你啦,夥伴』……?」
隨着話題越來越熱烈,他們叫我的次數也變少了,這十分鐘左右一次也沒喊過我。這倒無所謂,但這場討論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外面天都黑了。Cyan,你該回去了吧……我找不到插話的時機,正呆立在會客區,資料室的門開了,杵松學長的聲音傳了進來。
「咦?我哪有那種本事……」
「哦。然後那個『ひょうすべ』,是櫻城小姐以前的研究主題。這我明白了,但她說河童的研究是阻止駒引川開發工程的關鍵——結果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想知道。她說這可能是關鍵,或許能一舉解決那邊的問題,還說什麼本來不喜歡用這種手段,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她難得那麼激動,都沒法好好溝通。」
「也沒說什麼特別的啦。話說回來,時間上沒問題嗎?」
「就是櫻城小姐拜託學長解讀,但學長完全看不懂的那張字據吧?」
「我也很在意。但紫小姐強烈表示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才必須解讀,我也不好拒絕。」
「我不是在偏袒你。剛纔也說了,我只是認爲不該隨意使用『覺』的力量。就算對方是親密到能直呼其名的人,我的想法也不會變。」
「恐怕是在傳承過程中變形了吧?當然,也有觀點認爲:這首歌裏的『ひょうすべ』不是河童之類的妖怪,而是別的東西——也就是擁有讓河童遵守約定的權限的某種存在。」
「好的。禮音小姐,下次見。」
「嗯,好好保管吧。」
「這就是『瓢簞鯰(ひょうすべ)』。」
——兩個怪人親暱地交談着。不久前還在互相挑釁的模式已不見蹤影,現在兩人已完全認同彼此。看來是在兩棲類話題的比拼中意氣相投,剛纔還交換了手機號碼。
杵松學長一邊在沙發上坐下,一邊問道。絕對城學長端起咖啡杯,品味了一會兒香氣後,「嗯」地簡短點頭。
「哦,原來如此。」
「阿賴耶接電話的時候,我也在旁邊聽着,總覺得櫻城小姐很糾結,還說『雖然還在推論階段,但這種事該怎麼發表纔好』。」
「初次見面,我是朝霧Cyan。」
「其實他們邀請我參與下一部動作片的拍攝。他們說身材嬌小又動作敏捷的人很難得。禮音小姐要不要來演女主角?」
「似乎是。因爲蠑螈會躲在木頭的縫隙裏,被火一烤就嚇得四處逃竄。」
三頭身的體型像小孩子,臉上長着濃密的眉毛和鬍鬚,設計上就像一張大叔臉的幼兒。身體覆蓋着剛毛,但脖子以上和手腳像人類一樣光滑,看起來也像是穿着無袖的毛皮。
「……啊,抱歉。問現在的你這種問題,是我太蠢了。總之,你先把嘴裏的東西喫完。剛纔那首歌的現代語翻譯是『瓢簞鯰啊,你可別忘了約定。站在河川上的男人,是菅原一族的人』。這裏提到的菅原,一般被認爲指既是八幡神也是雷神的菅原道真,但簡單來說,就是『瓢簞鯰曾和神約定過不再襲擊人類,所以要遵守約定,快想起來』這樣的含義。」
「沒感情呢。再來一次。」
「我最近很熱衷做點心。這是昨天做的泡芙,放在冰箱裏。本來想給Cyan同學的,但他走得急。」
「咦?啊!」
「所以說,我和Cyan的關係沒那麼好啦。我一報上名字,他就直接叫我『禮音小姐』,只是個沒什麼距離感的少年而已。」
回答我問題的是絕對城學長。他一邊用動作示意杵松學長也給我和他泡兩杯咖啡,一邊繼續說下去。
「什麼?」
「那個……學長,再次謝謝你。」
聽到我和絕對城學長的對話,杵松學長插嘴說道。他熟練地裝好濾杯,絕對城學長則盯着他的背影說:「別自以爲是地亂解釋。」但杵松學長毫不在意,轉過頭來:
絕對城學長露出一臉「你問我我問誰」的不悅表情,杵松學長則溫柔地微笑着安撫他。我笑着回應「說得也是」,同時回想起櫻城小姐優雅的身姿。
「『勿忘與瓢簞鯰(ひょうすべ)之約,川立男,氏爲菅原』——是嗎?幸好還挺好記的……咦?既然是提醒『瓢簞鯰』別忘了約定的歌,一開始爲什麼說成『勿忘與瓢簞鯰之約』?難道不該是『瓢簞鯰喲,勿忘約』嗎?」
「這傢伙哪有資格當女主角,頂多演個搭檔角色吧。」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阿賴耶不希望湯之山同學的力量被自己以外的人利用吧?嗯,我懂了。」
「當然。比如去年她研究的對象是『瓢簞鯰(ひょうすべ)』。」
在自家昏倒、失去意識的櫻城小姐,被來整理庭院的澤渡先生髮現。
「話說回來,櫻城小姐在學術上研究的課題全都是關於河童的嗎?」
「『瓢簞鯰(ひょうすべ)』是一種主要流傳於九州地區的河童傳說。據說它們棲息在河川裏,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會拔掉人的尻子玉……在有些故事裏,『瓢簞鯰』襲擊人類不成,反被反擊、砍斷手臂,不得不留下『證文』發誓不再作惡。另外還有被人逗笑就會喪命的軼聞,但那大概是近代以後的創作吧?包括被丟棄的人偶變成妖怪的由來,算是正統河童的亞種之一……啊,找到了。」
「下次?我們也沒什麼機會見面吧……電影研究會的拍攝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Cyan深深鞠了一躬,離開了資料室。哎呀,總算是走了。聽着規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癱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杵松學長微笑着說「辛苦啦」,我回以疲憊的苦笑,接着看向絕對城學長。
「雖然沒問到具體內容,但她說解讀了前幾天得到的地方誌後,發現了意外的事實。還有,不是有那張『河童證文』嗎?」
——杵松學長走向冰箱,補充了絕對城學長的話。也就是說,櫻城小姐可能有了什麼驚人的發現?但那和阻止駒引川的開發有什麼關係?「不喜歡用這種手段」又是什麼意思?
我正這麼想着,杵松學長開口說:「關於這個……」他將三杯冒着熱氣的咖啡放在桌上——謝謝,我不客氣了——身着白大褂的理工學院生對黑衣友人露出溫和的笑容:
「啊,『幽靈』,我忘記跟你說了——昨天晚上,她聯繫我說想商量河童的事。當時我正在和明人喫飯。」
她雖然是妖怪學的專家,但和絕對城學長或克勞斯教授那種怪人不同,是個有常識的成熟女性,所以不需要在見面之前緊張或做什麼心理準備。我說「好期待見到她哦」,絕對城學長傻眼地回我「她又不是來玩的」,但語氣聽起來似乎有點開心。
「這是杵松桑親手做的?謝謝,那我就不客氣啦!」
「——阿賴耶也問過吧?爲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
「這算是……所謂的早期河童形象吧?——沒有喙、甲殼和頭上的盤子……」
絕對城學長突然停下腳步,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大書。他翻閱那本似乎是將舊時妖怪繪卷整理成冊的畫集,打開某一頁給我看。我探頭望去,上面畫着一個像禿頭猴子的妖怪。
「對。在『水虎之圖』固定了河童的容貌之前,河童是外形更接近人類的妖怪。這裏的『瓢簞鯰』在外觀上屬於比較古老的類型。不過,這本《百怪圖卷》上描繪的造型,也不確定是何時形成的,所以斷定爲早期河童還爲時過早。」
「哦?禮音小姐是怎麼說我的?」
然後,隔天早上。
——我正想趕緊否認,絕對城學長卻搶先一步冷淡地開口。雖然我也這麼覺得,但被別人這麼說,心情還是挺複雜的。我懷着這樣的心情瞪向那個穿黑色羽織的傢伙,這時Cyan已小心翼翼地將蛙像收進制服口袋,咧嘴一笑。
「哦?是那位愛茶、愛河童、愛NPO的櫻城小姐嗎?明天能見到她?」
***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河童的研究和河川開發有什麼關係嗎?」
「搭檔啊。聽起來也不錯。我想聽禮音小姐對我說『看來我只能到此爲止了……之後就交給你啦,夥伴』。請你說一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