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破多破多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4萬 字
據說半夜會聽到屋外有像敲打榻榻米一樣的聲音,這種怪異現象便是「破多破多」,也叫「啪嗒啪嗒」。它的傳說流傳於和歌山縣、廣島縣等地。據說那是石頭精發出的聲音。在部分傳說中,「破多破多」的聲音像是來自井中,追尋聲源卻又發現聲音是從遠處傳來的。
***
三月初,某個星期四的下午。
東勢大學校園一角的文學院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這間在學生間以「靈異現象諮詢所」聞名的房間裏,房間的主人——絕對城阿賴耶學長,正在會客區用低沉的嗓音平靜說道:
「這樣啊。晃也去找你了嗎?」
他一如往常地留着長及遮眼的黑髮,五官端正、膚色白皙。身上是慣常的白襯衫外搭黑色羽織,頸間繫着略松的黑色領帶。雖然臉上仍沒什麼表情,但或許是爲了對坐在對面的客人表示敬意與親近,他的脊背比平時挺得更直,冷淡的聲線裏也透出些許溫和。
坐在學長旁邊聽他們說話的我——湯之山禮音,正這麼想着時,對面的客人溫柔地點了點頭:「是的。」
露出柔和微笑的,是坐在絕對城學長對面沙發上的長髮美人。她是環保NPO的理事、河童愛好者、居於僻靜宅邸的茶道老師,也是學長在妖怪學上的同門——櫻城晃的姐姐,櫻城紫小姐。
她中分的長髮幾乎垂到座位,身着嫩綠色和服,肩披一件薄薄的白色羽織。溫柔的笑容與優雅的姿勢相得益彰,流露出成熟穩重的氣質,與穿着無袖背心、短袖皮夾克加熱褲、留着短髮的我形成鮮明對比。這位剛來到資料室的茶人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輕輕笑了:
「那孩子突然走進茶室,說了聲『好久不見』。我嚇了一跳,整個人僵住……當時正好在保養茶具,差點把重要的茶碗摔了。」
「那當然會嚇到。」
我苦笑着附和嘆息的和服美人。理應過世的親人突然出現,任誰都會愣住吧。不過她說「差點摔了」,就說明並沒真摔。不愧是茶人,定力真強……我再次佩服眼前的女性,同時回想起與晃小姐相關的種種事件。
名爲「顰衆」的組織,似乎在過去近千年裏一直阻撓世人探究「鬼」的真相,而圍繞「鬼」的祕密所引發的一連串騷動,直到前些日子才終於落幕。在那場風波中,絕對城學長和我得知原本以爲已死的晃小姐其實還活着——準確說,是她親自來告知了我們。之後她似乎也去見了姐姐。
對我而言,晃小姐是比絕對城學長更難理解的人,但她似乎也有相當細心的一面。
「晃小姐來的時候,櫻城小姐是一個人嗎?」
「是的。她說『如果被家裏的親戚知道我還活着會很麻煩,請別告訴他們』,大概是看準我一個人在家時纔來的吧。那孩子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呢……」
櫻城小姐端着杯子,感慨地輕怨。表情雖有些困擾,但聲音卻比平時更溫柔——妹妹果然還是可愛的吧。
櫻城小姐舉止沉穩,是位茶人,與行動派、語氣直爽的妹妹印象截然相反。但兩人畢竟是姐妹,容貌十分相似,看着看着就會想起晃小姐——她表明自己是「真怪·無臉怪」之後便消失了,如今不知身在何處、在做些什麼……我正漫然想着這些,櫻城小姐忽然轉向我——
「對了,禮音小姐?差不多該請你別再稱呼我的姓氏,直接叫名字就好。」
「咦?可是您比我年長,那樣會不會失禮……」
「沒關係的。而且這樣也能和晃區分開吧?」
「阿賴耶對朋友有點溫柔過頭了呢。」
「你理解得很快。簡單來說,就是類似《荒霸吐神》或《竹內文書》那類的東西。」
「謝謝。話說……杵松桑怎麼不在?阿賴耶,他今天是請假了嗎?」
學長神情嚴肅地肯定了紫小姐的話。雖然《荒霸吐神》《竹內文書》這些書名我是第一次聽說,但大致明白就是可疑書籍的代表吧。我這樣理解着,一邊回想一邊露出苦笑——
這個平時幾乎不流露感情的人,很少如此明顯地放鬆下來。我驚訝得睜大眼睛,紫小姐似乎也有同感,意外地問道:
「是啊,其實我們最近也不太常見面。」
「哦。也就是說——晃打算繼續研究妖怪學?」
紫小姐微微低頭,爲信息不夠確切而表示歉意。不過這類傳言本來大多就不甚明確,之後絕對城學長應該會去調查吧。要是放着不管,學長恐怕會一個人出發,得聯繫杵松學長確定日程纔行……我看着空咖啡杯思考時,紫小姐又補充道:
絕對城學長說到這兒忽然停住,抬起視線。被長髮遮住的雙眼掃過資料室裏塞滿的書架——不,是掃視着爲編纂《真怪祕錄》而收集來的資料與文獻,那意志堅定的聲音在我身旁靜靜響起:
紫小姐一說出那個妖怪的名字,絕對城學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呃,雖然眼睛不會真的發光,但他確實瞬間散發出了那種程度的氣勢與好奇心。這個人明明性格乖僻又難相處,這種時候卻意外地好懂。我一邊無奈地想「簡直像個小孩子」,一邊看向兩人問道:
「神籬……?不,我不知道。學長呢?」
「對阿賴耶而言,晃是初學妖怪學時的同門,也是你走上如今這條道路的契機吧?即使平時沒有意識,過去志同道合的人,在心中依然佔據着重要的位置。換句話說,她是塑造了你存在方式的人,因此你當然會在意其選擇。」
「學長當時大致翻看那些書之後,可是相當傻眼呢。雖然他自己也不討厭這種純粹出於作者妄想的怪奇作品,但還是說了『至少該把這些和一手資料分開』之類的話。」
我害羞地別開視線。
「是的,是其他同樣喜歡河童的朋友告訴我的。不過那位朋友也不清楚傳聞的具體出處……」
「哦。聽起來真沒情調啊……」
「春假真好啊,讓人想起學生時代呢。」
「因爲這確實是常識。也就是說,紫小姐是在收集河童情報的過程中,得知了神籬村的座敷童子傳聞。」
再說,最近我在大學生活協同組合做了一陣子關於新生用品準備工作的短期打工,所以本來就有來大學的理由,並不是爲了見絕對城學長才特地跑來的。
「是的,紫小姐。雖然阻礙我研究『鬼』的『顰衆』已經瓦解,但無法預料何時又會出現什麼意外。而且光是這一年,我就又知曉了不少事情,其中許多正是依靠前人的研究記錄與著述才得以理解。我重新認識到,即便不是眼下必需的信息,讓今後或許需要的人能夠得知,也是很重要的事。」
莫名的沉悶讓我的表情瞬間蒙上陰霾。坐在對面的紫小姐眨了眨眼,像是想說「哎呀」,隨即用溫柔的語調轉換話題——
「呵呵。」
「學長最近一直在書架之間來回走動呢。」
「單純是因爲經濟不景氣和少子化,導致無人居住的房屋變多了吧?現在這個國家的空屋數量超過八百萬戶,佔所有住宅的一成以上,而且還在持續增加。集合住宅也一樣,很多在經濟高速增長期建造的員工宿舍和公寓都成了空屋。本該有人居住卻空無一人的空間,本身就容易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引發多餘的想象,於是怪談便產生了。」
「可能是交通不便,或是收益不如預期,最後決定放棄吧?這種幾乎沒什麼歷史的廢村很少會有妖怪傳說,所以我也沒怎麼認真調查過。只是碰巧記得名字而已。紫小姐,怎麼突然問這個?」
——絕對城學長聽了我的回答,小聲嘀咕道。爲什麼要用那種嫌麻煩的語氣啊?還有,雖然現在說有點遲,但能不能別再叫我那個綽號了?我這麼想着看向學長,他卻若無其事地喝着咖啡繼續說:
「老相識?」
「所以我才說我在打工啊。雖然也不是每天都有班啦。」
雖然習慣性地頂了回去,但我最近確實常來資料室。在這一連串與「鬼」相關的事件中,絕對城學長說我「已經不是妖怪學的樣本了」,所以要說我沒理由頻繁來這裏,倒也沒錯。抑制「真怪·覺」讀心能力的竹環吊墜雖然脆弱,但也不至於一兩天就壞,而且我現在也漸漸能控制能力了,就算不戴吊墜也不會太困擾。
「阿賴耶不是被晃對妖怪的探求心所引發的事件牽連,甚至還被她利用了嗎?這種時候不是該生氣地說『那傢伙還沒學乖嗎』纔對?」
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想約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一起去放鬆放鬆,絕對城學長則表示如果是和妖怪有關的地方他就陪我去,否則就讓我自己去。我無奈地想「果然會這麼說」。紫小姐帶着溫和的笑容聽着我們這預料之中的對話,不久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現代的一般設定確實如此。不過這個妖怪最值得注意的一點,在於它到了二十一世紀仍有新的傳聞出現,是位『現役』的妖怪。在本該無人的空屋或空房間裏看見人影的怪談,在本世紀突然增多,已經不算罕見了。」
「……是嗎?我自己並沒有這種意識。」
我反駁了絕對城學長那隨口的指示,紫小姐則溫和地插話進來。我們繼續這樣聊着,話題轉到了難得放春假,該去哪裏玩玩。
我本想問那是位怎樣的人,但紫小姐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再說下去,對話便在此結束。
「那本嗎?很遺憾,我感興趣的只有書名而已。」
「——但具體內容卻令人失望。那本書裏充斥着作者自己創作的故事,甚至把江戶時代才誕生的妖怪當作中世傳說來寫,即便作爲虛構作品質量也不算高。雖然煞有介事地提到『這個國家的某處藏有記錄妖怪真實面貌的書籍』,但這種故事已經算是傳奇妄想了。」
「哎呀,這麼說來,阿賴耶你打算撰寫自己的妖怪學著作……?」
「又、又沒關係。」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徹底憎恨晃——最重要的是,聽說她要繼續研究妖怪學,我很高興。」
「學長真是無所不知呢……這村子爲什麼壽命這麼短?」
「啊,也是。那……就叫您『紫小姐』可以嗎?」
「現實就是如此。不過,現在這類怪奇現象的原因通常會被歸爲靈異現象,但聲稱目擊到『座敷童子』的報告卻依然存在。從這個角度來說,『座敷童子』是一種有些特殊的妖怪。我一直想去那些傳聞仍然存在的地方看看。」
我當然早就知道學長對晃小姐另眼相看。那份對妖怪的熱情與知識、相識的時間與關係的深度,還有膽識與行動力。無論哪方面,那個人都出類拔萃,因此學長特別看重她也是理所當然,我能理解。可是——
「咦?是這樣嗎,學長?」
「『幽靈』,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只是說,聽到晃繼續研究妖怪學我很高興,但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想而已。紫小姐也別亂說。」
我並不是在意絕對城學長,也不是見不到他就會不安——真的哦?——但在這個書架塞滿書籍的房間裏,被他用一貫的撲克臉和低沉的男中音迎接,總會讓我感到格外安心。
「我在舊書中見過這個名字。應該不是現今通用的正式地名。記得是建在縣境山間的村落吧?戰後不久爲了擴大農田和振興林業而開拓,但不到十年就成了無人村。」
更何況,這個月下旬我計劃回老家一趟,期間沒法過來,把這部分算進去的話,剛好抵銷。對吧。我在心裏羅列着種種藉口,一邊重新看向學長。
這種話題讓我心情輕鬆不少。我點頭同意學長的話,同時往沙發旁的地板上瞥了一眼。鋪着瓦楞紙板的地板上,隨意堆着約二十本從資料室各處拿來的書。紫小姐順着我的視線望向那座書堆,念出最上面一本的書名。
「不過紫小姐,您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您擅長的領域是河童,不像學長那樣對所有妖怪都瞭解吧?」
「似乎是的。雖說遇到了一些危險,但如果就此放棄,就做不了學問了。阿賴耶,你放心了嗎?」
我不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作爲一般論述,這話莫名沉重,而且最後的補充讓人在意。她以前和好朋友吵架絕交了嗎?雖然有點好奇,但也不便深問……我正這麼想着,絕對城學長不知是注意到了紫小姐神情中的陰影,還是刻意忽略,只是默默頷首:
「『分道揚鑣』麼……確實有這種情況。但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得知昔日誌同道合者至今仍在研究妖怪學,對我而言也是鼓舞。謝謝你轉達晃的話。」
「是啊。我也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在意晃的事……」
紫小姐面帶溫柔的微笑,說出這番有些艱深的話。我「哦」地呆呆應聲,她又略帶寂寥地補充:「但今後即使和那個人分道揚鑣,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會改變。」
雖然不會太困擾,可我還是會不自覺地來到這兒。
「克勞斯教授在這方面確實很隨性呢。」
「真是的。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那個人實在太缺乏敬意了,經常做這種把寶玉和石頭混在一起的事。比如那本戰前出版的《怪談奇談之旅》,看似是將走遍全國蒐集的傳說整理成書,收錄了不少有代表性的妖怪條目……」
「學長對親近的人很溫柔呢。」
「哎呀,聽起來似乎很有趣呀。」
絕對城學長聳了聳肩。紫小姐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有些發愣地歪了歪頭。房間主人在她面前深深嘆了口氣: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你有空的話就來幫忙整理吧,現在是春假不是嗎?」
「嗯,調查妖怪、瞭解妖怪還會繼續。不過——」
絕對城學長乍看是個冷淡、疏離又古怪的怪人,這第一印象並沒錯。不過,別看學長這樣,他其實會爲親近的人着想、爲他們盡心盡力——我花了一年才明白這點。他意外地重視杵松學長、紫小姐和克勞斯教授這些朋友,如果他們出事,他也會明顯地表露憤怒、悲傷或痛苦。這就是絕對城學長。
「我也問了,但她只說以後再考慮……她說難得重獲自由,想去調查一些以前就很在意的事。」
「是的。」
「哦~原來是這樣。不過爲什麼呢?」
「明人又不是在我這兒上班,他只是偶爾心血來潮纔會露面。」
「我想起那個神籬村發生過不可思議的事件。據說在村裏的空屋中,出現了『座敷童子』……」
「哦……學長,你是不是在想『這是常識吧』?就算你沒說,我也看得出來。」
學長似乎真的感到意外,微微歪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這樣也很過分啊,我無奈地想,耳邊傳來呵呵的輕笑聲。
「『座敷童子』就是偶爾會在旅館出現的妖怪吧?外表是可愛的小孩,看見他會有好事發生。」
「紫小姐,晃還說了別的嗎?具體來說,比如她接下來要去哪裏、做什麼。」
「不,還沒到那個程度。我想先從重讀與整理資料着手。」
「堆在那邊的全是僞史或僞傳,盡是些不能當作資料的胡說八道,不該和珍貴的一手材料混在一起。只不過,因爲收集這房間資料的人就是那樣的性格,纔會全部混在一處……」
「河童和座敷童子有很多共通之處。河童離開河流進入屋內就會變成座敷童子的傳說很有名呢。」
「紫小姐說得對。學長,你就是這樣的人。」
——回想起那位收集了塞滿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文獻資料、同時也是絕對城學長妖怪學老師的克勞斯教授,我頗有同感地附和道。那位自稱「天狗」的妖怪學者雖然親切、可靠又強大,性格卻相當隨便。紫小姐似乎也認識教授,掩着嘴輕輕笑了。學長則低聲抱怨:
「放心了。」
大概是覺得眼前的對話有趣吧,櫻城小姐……不,紫小姐以袖掩脣,輕聲笑了。被她這麼一笑,絕對城學長和我對視一眼,輕咳一聲,「比起這個」——轉而改變話題。
「哦?『座敷童子』?」
「失禮了。不過……阿賴耶會有這種感覺,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你們知道神籬村嗎?」
「話說,我不能來嗎?要是給你添麻煩了,請直說。」
「我可沒說到那個份上。既然是『覺』,就別胡思亂想了。」
「你改變想法了呢。」
想到這裏,不知爲何胸口微微一刺。
「而且,很久以前,我曾從一位老相識那裏聽到過神籬村這個名字……所以還記得。準確地說,應該是又想起來了。」
學長立刻用低沉的聲音回答。看來是真的很放心,他靜靜地垂下眼簾,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說?」
「阿賴耶,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還和以前一樣嗎?」
「啊,就像『耶穌、楊貴妃假死,逃亡到日本終老』那種……?」
學長語氣雖然平淡,但神情明顯幹勁十足。結果這次假期出行,果然還是要變成妖怪相關的調查之旅了嗎……我將放棄與無奈化作一聲嘆息,重新看向紫小姐。
「我最近開始覺得……不能僅僅停留在瞭解,還要把知曉與理解的事情記錄下來。以前我認爲,記錄與著述可以留到年老之後,至少等我看完、弄懂這房間裏所有東西再說。」
「明明沒什麼特別的事,卻每天都跑來……你還真是閒啊。」
說完,學長重新面向紫小姐,鄭重地低頭致意。聲音與態度都十分認真。紫小姐說得沒錯,絕對城學長這人意外地對親近的人很好,而晃小姐對他來說,恐怕是——比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都更加特別的存在。
「紫小姐你也挺壞心眼的。當然,我對她——對晃的心情確實複雜。我希望她一開始就全部坦白,也覺得她太任性,令人無奈。雖然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至今仍無法原諒她把無關之人捲入其中。比如她給『護法息滅會』當策劃時,協助教主培育操縱人心的粘菌——雖說大概是受『顰衆』指示,製造便於洗腦封口的工具之類,但結果差點引發大亂子……就算這麼做是爲了博取『顰衆』信任、以便窺探『鬼』的祕密,也太過火了。而且,她還把『幽靈』耍得團團轉。」
「『幽靈』你倒是常來,感覺幾乎每天都會看到你。」
——說完,學長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我。我不由得愣愣地回看,這位黑衣妖怪學者再度轉向紫小姐,以認真的語氣說道:
我在歪着頭的絕對城學長身旁用力點頭。
「《怪談奇談之旅》……?出版社白澤書房我沒聽說過,不過看起來挺有意思呢。」
我當然可以繼續追問,追問到底。但在紫小姐點頭的瞬間,一貫溫和穩重的她,表情卻像先前那樣蒙上了一層陰影——就和她說出「即使和那個人分道揚鑣,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會改變」時一樣的表情。
所以我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問她與那位「老相識」之間發生過什麼。
***
「你問我『座敷童子』是什麼?簡單來說,就是家中出現的孩童形態妖怪。『座敷童子』這個稱呼主要流傳於巖手爲中心的東北地區,但掌管禍福與盛衰的童子型妖怪在全國——不,在全世界都有分佈。從這個意義上講,它也算是一種全球性的怪異。」
在資料室聽紫小姐提起那則傳聞幾天後的某個下午,一輛越野車行駛在蒼鬱山林間的單車道上。車裏傳來熟悉的講解聲。說話的是坐在副駕駛座的絕對城學長。他瞥了一眼專心聽講的我,一如既往穿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抱着雙臂,繼續說道:
「顧名思義,『座敷童子』通常被認爲待在屋內,不過白天基本不會現身。目擊時間多是傍晚到夜裏,有些地方的傳說提到它會在人睡覺時拉扯被子或枕頭。」
「也有小說寫它會混進玩耍的孩子堆裏,或是隻有小孩能看見。是宮澤賢治寫的嗎?」
駕駛座上的杵松明人學長以一貫親切的語氣接話。他依舊留着一頭明亮的短髮,戴着細框眼鏡;因爲今天是假日,沒穿平時的白大褂,而是換上清爽的藍色襯衫。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纖細卻結實的手臂。
他似乎已將路線記熟,一邊低語「這兒該轉彎了」,一邊轉動方向盤,駛入未鋪柏油的狹窄林間小道。雜草與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讓車身微微震動起來。
不過,這輛車是絕對城學長自己買的,他明明可以自己開啊。上次去乾市解決「顰衆」事件時,結果幾乎全程都是我在駕駛。算了,反正杵松學長也不介意,甚至開得挺開心,應該沒關係吧……我暗自嘀咕着,開口問絕對城學長:
「就是那個吧——『見到座敷童子就會幸福』的說法?」
「那是近年才流行的設定。你也聽過旅館出現『座敷童子』的傳聞吧?這類傳聞在流傳過程中會被添加新的特徵……不,應該說是設定被改寫了。就像我之前說的,『座敷童子』是現代仍有傳承的特殊妖怪,但最近的設定大多和傳統不同。不過所謂『傳統』,其實也不怎麼古老,畢竟『座敷童子』本身有記錄的歷史只能追溯到明治時期,算是相當新的妖怪。」
「哦,這我倒是不知道。」
我老實說出感想,坐在後座最右側。睡袋、帳篷等露營用具,加上剛纔在山腳小鎮買的速食品和水,堆滿了座位中央,我只能縮在角落。
順帶一提,從大學到山腳小鎮車程約兩小時,再從那兒到目的地——神籬村遺址,還得開一小時左右的山路。我本來想着白天調查「座敷童子」,晚上就在山腳的酒店或民宿過夜,但絕對城學長堅持「『座敷童子』是夜間出沒的,當然得在廢村過夜啊」,所以才帶了這麼多行李。
「明治時期確實算『新』……我還以爲是更古老的妖怪呢。」
「文字記錄最早只能追溯到明治,但實際傳承應該更久遠——只是這部分無從考證。『座敷童子』是民俗學之父柳田國男發現並介紹後才一舉成名的,不過在那之前,民間應該早有流傳。」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阿賴耶,你剛纔表情有點複雜。」
「對啊學長,你怎麼了?」
「被看出來了嗎?其實……我對柳田國男和『座敷童子』有些想法……」
絕對城學長說完,把手指抵在脣邊「唔」了一聲,再度抱起雙臂。他似乎想抽菸,但忍住了,隨後皺着眉頭開口:
「那不就最好別看見『座敷童子』了嗎……?」
「學長是指寺社遺蹟吧。那就去繞繞——」
「井上圓了?那不是妖怪學的奠基人嗎?」
「是啊。能見到這樣的東西,這趟已經值了。空氣也很清新。」
「長在同一處的樹木彼此交纏、合爲一體,並不算罕見。看來這棵樟樹是把一株老山櫻吞進去,融爲一體了。」
「哦~原來如此。」
「嗯,空氣真好。早知道這裏有山櫻,真該在開花時節來。」
「我、我會注意……另外還有,呃——裏面也有補強金屬件的反光。看來確實有人進來過……但會是誰呢?」
「我不是說過別說這種一目瞭然的事嗎?沒辦法,先進這屋子看看吧。」
站在無人廢村中的大樹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咦?學長該不會打算住這裏吧?」
神籬村正如傳聞,是個空無一人的廢村。零星長着雜草的空地上,只有十幾棟破舊的空屋與幾間看似農具倉庫的建築,除了我們之外再無他人。地面雖有少許起伏,但荒廢程度並不如想象中嚴重。這也令人意外,然而最讓人在意的還是眼前這棵巨大的樟樹。
「融合是指合體?真有這種事?」
「話是這麼說……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但擅自進去沒問題嗎?」
「應該說我是在模仿圓了的做法。相對地,柳田則認爲,即便是不切實際的迷信,人們相信並傳承下來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人們爲何會創造出這樣的存在並代代相傳?——柳田流的民俗學正是通過蒐集、比較這些樣本,來探究民族的思維方式與感受方式。由於兩者重視的方向完全不同,柳田對先驅圓了的態度自然持批判立場。而這樣的柳田,遇見了同樣無法接受圓了妖怪論的佐佐木喜善,兩人合作誕生的就是剛纔提到的《遠野物語》。」
「哪有那麼高!四捨五入也入得太離譜了吧!而且要比的話,絕對城學長你更高啊!」
「沒有固定形象嗎?」
「都特地來見『座敷童子』了,怎能不住?而且有屋頂有地板,總比露宿強。」
「那接下來怎麼辦?要進這屋子看看嗎?」
「屋頂沒有破洞,簡直像最近還有人住似的。」
「我想趁天黑前把村子繞一圈。雖然村子歷史不長,估計不會有石碑,但如果有宗教設施遺蹟,我想看看。」
看看吧。我正要起身走出屋檐下,忽然有水滴落在臉上。反射性抬頭,陰沉的天空中雨滴正接連落下。我不禁輕呼:
絕對城學長站在玄關的木門前,我抬頭望着屋子,不安地問道。被雨打溼的茅草屋頂看起來陰森森的,讓人不由得想打退堂鼓。木門沒鎖,敞着一道能容人通過的縫隙,要進去似乎不難……但絕對城學長卻乾脆地無視了我的顧慮,將手伸向門上的凹槽。
「『座敷童子』,對吧?」
「雖然現在『座敷童子』的形象已固定爲吉祥物,但原本也是帶有危險性的妖怪。例如——」
「沒錯。當然,我並非完全照搬圓了的做法或思想。我自認學習的是不僅通過科學解析實際狀況、也重視傳承形成與傳播過程的『克勞斯式』現代妖怪學……但追根究底,那仍是源於圓了的妖怪學。」
「根據廢村前離開的村民訪談記錄,似乎有人在屋外聽過怪聲……不過這類怪異現象哪裏都有。雖然沒追蹤廢村後村民的去向,但因爲這裏是戰後開拓又很快被放棄的村子,我認爲不太會有自古流傳的傳承。所以,這次的目標純粹是——」
杵松學長邊說邊指向樟樹對面那棟舊屋。同樣是茅草屋頂的木造建築,但那棟的規模明顯比其它空屋大上一圈,周圍還殘留着昔日想必頗爲氣派的石垣痕跡。
我隨口回應,卻忍不住眨了眨眼。雖然不太清楚舊時房屋的構造與規模,但茅草屋頂的房子高度大概相當於兩層樓。若是如此……遠處那棵樹的比例總覺得不太對勁……?
「啊,確實。這兒很漂亮,感覺很適合賞花。」
杵松學長後退幾步,舉起手機喊道。我呆呆站在原地,擠出僵硬的笑容;絕對城學長則一如既往板着陰沉的臉,背對樹幹與我並肩而立。
我悄悄瞥了絕對城學長一眼,此時快門聲響起,但杵松學長隨即聳肩苦笑。
就在絕對城學長正要舉例時,車子順着道路一個大轉彎,視野驟然開闊。
「那當然。所有妖怪都一樣有趣。」
「嗯,不是讓見到的人幸福,而是讓『座敷童子』所居之家繁榮。它是一種以家庭爲單位祭祀的『宅神』。雖然許多地方也認爲『座敷童子』帶來的不是錢財上的興旺,而是某種模糊的幸福,但都一樣是隻要存在就會招來好事的妖怪。」
「原來如此。簡單來說,對繼承了圓了妖怪學的阿賴耶而言,想到由與之對立的柳田民俗學所發現並傳承的『座敷童子』,心裏就有些疙瘩,是嗎?」
「在無人的廢村裏,要向誰徵求同意?」
杵松學長臉上仍帶着溫和的笑容,將話題拉了回來。對了,剛纔確實講到這兒。絕對城學長接着說道:
「柳田國男最早介紹座敷童子的著作,是蒐集遠野傳說的《遠野物語》。這本書廣受好評,在民俗學史上也是極重要的名著,但《遠野物語》同時也批判了井上圓了。」
「那棵樹,有房子的四倍高吧……?是房子太小了嗎?」
不僅高,樹幹也粗得超乎想象。樹皮凹凸嶙峋,直徑目測超過七米,停在樹旁的越野車相形之下宛如玩具。大到這種地步,已不只是神聖或壯觀,甚至令人感到某種恐怖。我不知第幾次發出「哇啊」的驚歎,問站在身旁的絕對城學長:
「關於神籬村的『座敷童子』,我也不清楚。雖然網上有幾個傳聞,但都只說『見到會有好事』,細節很模糊。至於一般的『座敷童子』,年齡從三歲到十歲左右都有,性別男女不定。」
「要比對尺寸的話,有『幽靈』就夠了。她身高將近兩米,當參照物很方便。」
絕對城學長方纔的嚴肅神情瞬間消失,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看來他雖然對傳承者抱有看法,卻認爲不該因此歧視妖怪本身。或許是對他這樣的態度感到有趣,杵松學長輕輕笑了:
***
「不是『像是』,根本就是。你看,基座有補強的痕跡。」
「我很喜歡阿賴耶這種地方。」
「從底下拍不太出它的巨大……對了,你們兩個站那兒別動。有人在畫面裏,更容易對比出比例。」
杵松學長走回來,我望着正在撫摸樟樹樹幹的絕對城學長,深深吸了一口氣。
「正是如此。不過,已經廢棄的無人之村不可能更落魄,我們也不是神籬村的相關人士。我不認爲會真的見到『座敷童子』,只要能確認傳聞真僞就足夠了;萬一真的見到,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房子蓋得真結實。本來還打算睡帳篷或車裏,這下正好。」
「神道用語中,『神籬』指的是被視作信仰對象的巨樹。我本來覺得這地名有點怪,看來是取自那棵樹。」
「『座敷童子』的類型其實很廣。雖然剛纔說它們基本不現身,但也有頻繁現身的類型,比如半夜在玄關爬來爬去的。」
我和杵松學長先後發出驚歎,絕對城學長則靜靜感嘆。我問他爲何這麼說,絕對城學長透過擋風玻璃望着廢村——不,是望着聳立於廢村中的巨木,繼續說道:
「真複雜啊……你並不是討厭『座敷童子』吧?」
「確實。既然傳聞有隻在屋內出現的『座敷童子』,我本來也預感到會留下結構完整的房屋……」
「看上去像是四、五年前才被棄置的。」
「比想象中近呢……嗯?」
「想真正體會這棵樹的大小,只能親自來這兒。」
「打擾了……」
「對啊。我還以爲雜草會更多,是不是這棵樟樹把養分都搶光了……話說回來,這裏明明是戰後不久開拓、不到十年就廢棄的村子,整體是不是太乾淨了點?你看,那棟屋子尤其整潔。」
絕對城學長饒有興致地自言自語着,朝那棟舊屋走去。我和杵松學長也跟上。或許因爲旁邊就是那棵超常理的巨樟,尚未覺得什麼,但從側面仰望這舊屋,便能感到它的高大與氣派,堪稱一座「宅邸」。
說着,他用力拉開了玄關的木門。傾斜的門板滑開,外界光線照進廢屋。黑衣妖怪學者瞥了一眼,便大步跨過門檻,杵松學長也說着「打擾了」跟進去。事到如今,我一個人留在外面也不是辦法。我輕輕握住封印「覺之力」的吊墜,戰戰兢兢地踏入廢屋。
「明人說得對。『座敷童子』會隨心所欲地離開,而那戶人家便會家道中落、遭遇不幸。『座敷童子只會在離開時現身』——這類傳說也廣爲流傳。」
我在絕對城學長身旁蹲下,探頭望向屋檐下方。老舊的柱子上安裝着嶄新的金屬零件。潮溼的泥地上,腐朽塌落的外廊木板表面長滿黃色菌絲。不知是黴還是某種蘑菇,菌絲如網狀覆蓋木板,其間散佈着幾毫米大小的圓形凸起。此外比較顯眼的,就只有來回爬行的螞蟻。它們口中銜着白色的小顆粒——仔細一看,是沙粒。
杵松學長的聲音從並肩蹲着的我們頭頂落下。一聽這話,絕對城學長站起身,環視村落。
「沒錯,相當於阿賴耶的祖師爺呢……」
「有黴菌呢。不對,是蕈類嗎?還有,這些螞蟻在搬運沙粒。」
「你覺得這棵樹有多少年了?」
「半夜爬來爬去的小孩……光想象就覺得有點詭異。」
「誰知道。可能是某個研究者調查時當作臨時宿舍,或是曾有隱士居住。」
「啊,真的。」
絕對城學長仔細觀察着灰褐色樹皮間那些深黑色的部分。杵松學長掏出手機想拍照,卻遲遲找不到好角度。
……這人嘴上抱怨,到頭來還是聽了杵松學長的話嘛。
絕對城學長聳了聳羽織下的肩膀,沿着屋檐下方移動,似乎打算繞到正面玄關。我與杵松學長對視一眼,跟了上去。絕對城學長快步走着,輕敲木板牆說道:
原本如路障般密集的樹木忽然中斷,眼前展開一片被羣山環繞的小小平原。道路兩側覆蓋着砂土,曾是農田的荒地如今雜草叢生。狹窄的道路盡頭,零星散佈着幾棟看似搖搖欲墜的茅草屋與倉庫;更前方,矗立着一棵格外壯觀的大樹。杵松學長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這個距離還是不行。拍出來像站在一堵牆前,根本顯不出樹有多大。」
「不如說,真能見到的話,我反而想親眼看看吧。」絕對城學長的聲音裏藏着壓抑不住的好奇。或許覺得朋友這樣的反應很有趣,杵松學長透過車內後視鏡與我相視一笑,接着向身旁的絕對城學長問道:
「『只要存在』……意思是它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家裏嗎?」
「很多螞蟻有將獵物埋進沙土再分解的習性。不過這種一目瞭然的事就別彙報了,顯得你很蠢。」
「不,是那棵樹太大了……!好厲害,距離感都亂了。阿賴耶,你知道那是什麼樹嗎?」
結構簡單,只是在細長的長方形基座上搭建了一個等腰三角形的茅草屋頂。但那尖聳的屋頂比普通二層小屋更加宏偉,高度與寬度都相當可觀。漆黑的板壁與雨戶有些部分已經朽壞,環繞房屋的外廊木板也有多處缺損。玻璃窗渾濁發白,積滿灰塵,玄關前堆着像土饅頭或棒球投手丘般的土堆。這無疑是一棟空屋,但正如杵松學長所說,感覺並不像廢棄了數十年之久。
「我可不是爲了討你歡心才這麼說的。」
「好啦好啦。那麼,那位柳田先生傳承下來的『座敷童子』,具體是什麼樣的妖怪?沒有『見到它的人會幸福』這種設定,是嗎?」
「仔細看,樹幹的顏色是深淺斑駁的呢。瞧,有些部分是黑色的。葉子也有兩種,難道是和其他樹融合了嗎?」
「哇……!」
「差不多。圓了是佛教系統的哲學家,也是從近代且具教養的視角重新審視迷信與神祕主義的人物。他將怪異與妖怪視爲實際存在之物……不,準確地說,他重視的是『若實際存在會如何』、『是否存在可能性』的觀點。在這樣的態度下,追溯傳說如何形成、爲何能流傳至今等歷史背景,其優先級自然會降低。明白嗎?」
「神籬村除了『座敷童子』,還有其他妖怪傳聞嗎?」
「應該是樟樹吧。圓形的樹冠、帶光澤的葉片、灰褐色的樹皮,都是樟樹的特徵……不過真是壯觀啊。神籬村這名字取得真妙。」
高度恐怕有三十米吧。中途分叉的兩根主幹向天空伸展,無數枝條披滿綠葉,從下方望去,視野幾乎全被遮蔽,只能從葉隙間隱約窺見陰沉的天空。
我在山間溫泉町長大,自幼熟悉山林空氣,其實並不太能體會所謂「空氣清新」到底是什麼感覺——但神籬村的空氣確實格外清透。該說是清新到讓人精神一振嗎?剛下車踏進村子時,就感到全身舒暢。我感嘆「真是個好地方」,絕對城學長沒接話,杵松學長卻點頭贊同。
「學長,下雨了。」
「至少千年以上。樹高三十米的巨樟,樹齡一般在一千五百年左右,這棵恐怕也差不多。原來如此,確實配得上『神籬』之名。」
絕對城學長神情嚴肅地說完,深深嘆了口氣。我大概聽懂了,但有必要這麼嚴肅嗎?總覺得有點難以共鳴。正微微皺眉時,杵松學長開口說道:
那確實是令人想合掌參拜的規模。我正看得入神,車子也逐漸接近神籬村,巨大的樟樹也顯得愈加巍峨。
我像是要蓋過絕對城學長的話般插嘴,學長沉默着用力點頭。看他如此堅定地肯定,似乎完全忘了說過要陪我放鬆心情這回事。我事到如今也只能苦笑,安慰自己「算了,沒關係」。如果是要去捕捉危險且真身不明的妖怪另當別論,但這次的主題是「座敷童子」,似乎不是壞妖怪,而且據說很難見到。
「學長的妖怪學研究方式也一樣,是想先揭開妖怪的真相對吧?」
「話說回來,如果『座敷童子』現身,大概是幾歲、什麼模樣?是男孩還是女孩?」
「讓各位久等啦。終於看到了——那就是神籬村。」
「好啦好啦。那我拍咯——」
我小聲說着,環顧四周。玄關內是一間細長的泥地房間。房間深處有一截高出一階的木板地空間,中央設有地爐,更裏面還有紙門與木門。說來理所當然,但這確實是傳統的日本民宅呢。我不由得脫口說出感想,杵松學長仰望着高高的屋頂答道:
「與其說傳統,不如說這房子相當老舊。這裏是戰後才建的村子,明明可以蓋得更現代些……」
「如果是大都市的資本家所建,或許可能,但地方農民建立的村子大概就是這樣。戰後都市與地方的文化差異仍然很大。」
在泥地房間裏邊走邊回答的是絕對城學長。泥地房間橫向約十米,縱深約三米。雖然地面裸露,但或許因爲夯得結實,幾乎沒長雜草。我看見有小東西在動——是螞蟻。
泥地房間左側似乎是倉庫,堆着褪色的竹籠和農具;右側則是結滿蛛網的爐竈和流理臺,積滿灰塵。
爐竈前有個用木板圍起的小隔間,杵松學長說那大概是浴室。原來如此。我正點頭,絕對城學長已穿着鞋踏上木板地。
「請問,可以穿鞋嗎?」
「那你要脫嗎?」
「呃……那我也失禮了。」
望着滿是灰塵與黴斑的地板,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穿着運動鞋跟上絕對城學長。從玄關進來的這處木板地房間,中央有個積灰的地爐。泥地房間很大,這木板地房間也不小,約有十疊。
正面有扇門通往更深處,牆上還設有腐朽的神龕與架子。架子上擺着些許餐具,最下層則放着一個金屬保險箱。看着這些,彷彿能感受到昔日居住者的氣息,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空房子果然讓人發毛呢。總覺得住在這裏的人隨時會回來……」
「嗯。看來這房子沒有走廊,是幾間房間直接連通。這樣的話,客廳應該在最裏面。太暗了,需要照明。」
「絕對城學長,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聽到這句毫無氣氛的感想,我不由得傻眼。這人真是的。「至少該有點敬意、緊張感和危機感吧。」我繼續說道。絕對城學長回看着我,輕輕點頭,從羽織裏取出一支筆形手電筒遞給我。呃——
「學長,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們三人中,就你這個合氣道家力氣最大,又擁有『覺』的能力,感官也最敏銳。既然要重視緊張感和危機感,當然該你走前面吧?快去。」
說完,絕對城學長朝破損的紙門抬了抬下巴。明明只是個隨意的動作,卻莫名優雅,看得人來氣……先不說這個,他那套理論算什麼?好吧,我力氣確實不小,也的確擁有「覺」的力量,但不代表我就該接受這種安排。
「杵松桑,你也說說他嘛。」
「阿賴耶,我暫時留在這間房裏,你們兩個去裏面看看吧。我想在天黑前把土間和廳堂的照片拍下來,應該能當舞臺設計的參考——咦?啊,放心啦,我相信湯之山同學。」
「這裏應該就是最裏面的房間了。打開看看吧。」
「沒有。我雖然讀過不少關於怪異的奇譚小說,但你的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杵松學長雖然溫柔又正常,但畢竟是絕對城學長的朋友,果然也有奇怪的地方。我再次認識到這一點。這期間,絕對城學長也用下巴示意「快進去」,看來沒人站在我這邊。我嘆了口氣,放棄掙扎,重新面向紙門,輕輕拉開。
「我只帶了乾巴巴的應急口糧,而且既然要喫,當然想喫熱乎乎的東西嘛。如果你不滿意,我可以提供那邊的發泡酒哦。」
圍在木框裏的地爐是邊長約兩米的正方形,炭火仍在燃燒。中央用名爲「自在鉤」的鉤子吊着一口黝黑的鍋,裏面裝着剛纔用來加熱四人份咖喱速食包的熱水,現在正逐漸變涼。這口鍋原本就是宅子裏的東西,不過沒有漏水,還能用。
雙手被提起的女性聽到我這愚蠢的問題,大聲吼了回來。聽着尖銳的吼聲在和室裏迴盪,我轉頭看向身旁的學長。用眼神表示「她是這麼說的」,學長聳聳肩嘆了口氣。
「我只是說,後來纔到的我們沒道理把先來的客人趕走。」
「話說回來,杵松君明明長得這麼可愛,個性卻挺嚴厲的呢。該不會比絕對城君還要S吧?」
「各種各樣,五花八門,雜七雜八的。比如便利店賣的平裝書、恐怖漫畫雜誌的專欄,還有些可疑的網絡雜誌。光靠怪談和都市傳說可活不下去,所以從非法藥物到暗網之類的可疑題材,什麼都寫。雖說掛着『作家』的名頭聽起來不錯,但其實就是個編造誇張故事、甚至無中生有的編輯助理小嘍囉……啊啊,好想有錢啊。」
原本用尖厲聲音吼叫的女性一看到絕對城學長的臉,突然安靜下來。她眨了眨大眼睛,視線在我和學長之間來回移動。接着,她有些尷尬地「嘿嘿」笑了幾聲,輕輕點頭致意。
「謝謝。不過,我也不是自願來的。本來想隨便找間老房子的照片矇混過去,但最近網上的閒人很快就會去核實……寫成稿子的時候當然會模糊具體地址,但還是有人能看出來。而且,我也想順便調查一下『食人村』的傳聞。」
「初次見面,黑白配色的帥哥先生。我是正在調查『座敷童子』的怪談作家,杉比良湖奈。」
真是囉嗦。我嘆了口氣,坐在左邊的杵松學長苦笑着安慰我。隔着地爐坐在右邊的絕對城學長,依舊一臉平靜。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這人真是夠冷淡的。絕對城學長的右邊是杉比良小姐,她正用那雙大眼睛瞪着我。要是對上視線,她肯定又要開始嘮叨,所以我將目光轉向地爐。
我忍不住重複了這個明顯不祥的詞。還沒等我用目光詢問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是否知情,杉比良小姐就先開口了:
***
我回頭瞪了面露無奈的絕對城學長一眼,小心踏入下一個房間。那是約三疊大小的昏暗房間,裏面還有另一扇門。地板角落似乎因漏雨而腐朽,已破開一個洞。我用眼神詢問學長怎麼辦,他卻無情地指向更前方。我就知道。
「怎麼了,『幽靈』?」
「太慢了!」
「食人村?」
「哇哦,這反擊方式真夠S的。」
「咦?啊,對不起。」
「算了,我做的工作被人這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事……真丟臉……話說回來,你們雖然一直把『工作』掛在嘴邊,但根本不知道我具體是做什麼的吧?絕對城君,你以前讀過我的作品嗎?」
「我想也是~看杵松君的表情也知道他沒讀過……禮音妹妹呢?」
「因爲是冷門話題,不知道也很正常。那是前不久在網上流傳的都市傳說,說是某縣某座山裏有個可疑的廢墟,去了那裏的人就再也沒回來——就這麼一個簡單的『真事改編』怪談。我試着縮小範圍,發現這一帶的地形很接近,但沒有找到類似的廢墟。絕對城君知道嗎?」
「你這不是在誇我吧。那我要拉了,一、二——!」
「喫我這招投技!」
「我不喜歡這種陰森的地方。杵松桑,你要不要一起來?」
「總之先靠蠻力解決,這做法很有你的風格。」
「湯之山同學,你的表情有點可怕哦。」
順帶一提,剛纔被我打落的武器似乎是摺疊式電擊警棍。上面貼着「護身用摺疊式電擊警棍」、「注意觸電」的標籤,看來是沒錯——但問題在於這位女性……
絕對城學長冷淡地回應,叼着香菸點燃。他一副打心底覺得這事無關緊要的樣子,語氣也很敷衍,但杉比良小姐並不生氣,反而笑着說「帥哥不管說什麼都會被原諒」,朝學長拋了個媚眼。
「確實。『幽靈與妖怪本就棲身於黑暗之中,是光線驅逐了它們。』——這是誰說的?『幽靈』妹妹知道嗎?」
「哦~是專用暱稱啊。你對絕對城君來說很特別嘛。啊,不對,是絕對城君對禮音妹妹來說很特別嗎?原來如此。」
「等等,夠了。」
杵松學長正近距離拍攝爐竈,用溫和的嗓音回應,我不由得又嘆了口氣。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取而代之的是外廊吧。在這種房子裏,要繞路移動時就會使用那裏。說起來,生活空間其實只有土間、大廳和隔壁房間,所以即使沒有貫穿整棟房子的走廊也足夠了。裏間的客廳,是兼作會客室的一種地位象徵,平常並不會使用。」
「不知道。總之我想先把這屋子查看一遍。快走。」
「我看到過那個傳聞,但沒有任何關於地點的確切信息。會不會就像常見的『真實恐怖故事』那樣,是某人編造出來的呢?」
「啊啊,真是的,又複雜又可怕……!這房子爲什麼沒有走廊?」
杵松學長帶着滿臉開朗的笑容,用明快的聲音把我撇在一旁,舉起已調成相機模式的手機。
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我們。能放開她嗎?我和絕對城學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重新端詳這名女性,開口道:
——穿着風衣的女作家高聲說道,聲音在傍晚的地爐邊迴盪。自稱杉比良的女性輪番看向我們三人,確認聽衆的反應,接着又斜眼瞪了我一眼,重複道:「我還以爲自己要死了。」她單手拿着一罐打開的發泡酒。
長髮的身影發出威嚇般的尖銳叫聲,同時舉起棒狀物體。突襲讓我嚇了一跳,但看見揮落的武器,身體自然做出了反應。
雖然掛上了帶來的提燈,地爐裏也有炭火燃燒,視野不算太差,但這個大廳本身就很寬敞,而且與土間相連,光線照不到角落。就算抬頭望向高高的天花板——不,是屋頂,交錯的樑柱也因被黑暗籠罩而幾乎看不見。這時,絕對城學長似乎注意到我正盯着正上方,他拿出香菸,低聲問道:
「絕對城學長,你要好好跟着哦?」
杵松學長撓着頭回答。杉比良小姐在那雙眼鏡後方的溫和視線注視下,點點頭打開罐子,發出「噗咻」的輕響。
「放心。我有丟下你不管過嗎?」
雨還在下,隔着牆壁能聽到朦朧的雨聲。太陽似乎已經落山,柵欄般的窗外不知何時漸漸暗了下來。
***
「我說過,我不能喝酒。」
「好啦好啦,不用你說……嗯?咦?」
「可、可是,我覺得能親自到現場取材已經很了不起了。應該不全是隨便捏造的吧?」
「哈?那當然!哪有這麼漂亮的『座敷童子』!」
隨着短促的吐氣,我向左斜前方滑步,閃開攻擊的同時,左手如刀直劈對方手腕。聽見「呀!」的短促哀鳴和武器落地的聲音,我立刻伸出右手抓住對方的右腕。
「你不是『座敷童子』吧?」
「好想把這個爐竈帶回家——啊,抱歉,剛纔你說什麼?」
「沒關係。我明白你的心情。阿賴耶不是會被美色動搖的人,我也知道他有眼光,但終究還是會有些想法。」
「其實我們也很忙。你纔是來工作的吧?」
那是一位身穿米色風衣、身材苗條的年輕女性。年紀約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金色中長髮,額頭上架着一副大墨鏡。長長的睫毛與圓溜溜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長相看起來親切可人。她揹着皮製肩包,掛着一臺大型相機,下身穿着貼身牛仔褲。
「一起喫晚飯是無所謂……可爲什麼我們買來的食物非得和你分着喫?既然是來取材的,你應該自己帶了喫的吧?」
「其他事是指什麼?」
這位作家似乎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對絕對城學長的容貌很感興趣。學長的確長得端正,熟人被稱讚固然讓人高興,但看到她那麼露骨地裝可愛,還用撒嬌的眼神看學長,我心裏莫名煩躁也是事實。雖然我知道絕對城學長根本不會搭理她,這樣想來杉比良小姐也挺可憐的。我在心裏嘀咕着,喝着咖啡,旁邊的杵松學長苦笑着小聲說:
杵松學長臉上仍掛着溫和的笑容,平靜地說道。我正想問他是什麼意思,杉比良小姐就插嘴了。她大概剛喝完一罐,手裏拿着新的發泡酒——
「果然你也這麼想?我想也是~一次遠征就想收集兩個題材,我也太天真了……不過,反正這次還有其他事情要辦,這樣正好。」
我一邊低聲嘟囔,一邊走進下一個房間。踩着積滿灰塵的榻榻米,用手電照向深處的黑暗——一道看起來頗爲高級的紙門在光中浮現。門楣上裝飾着精緻的雕欄,彰顯出與之前經過的簡樸房間截然不同的格調。學長在我身後發出「哦」的一聲感嘆。
「也就是捏造嗎?」
杉比良小姐本想笑着帶過,聲音卻突然中斷。同時,她的肩膀也無力地垂落下來,喃喃低語:「捏造啊……」杵松學長的話似乎此刻才真正刺中了她。發泡酒罐被輕輕放到地板上,接着,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地爐邊迴盪開來。
「打擾了……」
「好過分。要說是『藝術誇張』啦。」
「一見面就抓人家手腕,把人關節弄到脫臼,這已經不是正當防衛了吧?」
這樣就先卸掉了武器,但仍不能大意。我接着捉住對方左手,雙手猛地向上一提,破壞其重心,身體順勢滑進對方毫無防備的腋下。接下來——!
「誰知道呢。性格不是自己能斷言的東西,我無法回答。」
「對呀~大姐姐我是寫怪談的。實際走訪靈異地點調查,然後把發生過的事寫成文章……不過有時也會無視真相,把內容寫得更恐怖、更淫猥、更悽慘,這可是非常崇高的工作哦。」
望向大廳角落,從車上搬下來的我們的食物,以及杉比良小姐的行李,堆成了兩座小山。臺階角落的垃圾袋裏,塞着剛喫完的速食包裝袋。
「不知道。還有,杉比良小姐沒資格用那個綽號叫我。」
帶着酒氣的嘆息中,直白的真心話脫口而出。看到她明顯消沉下去的樣子,我小心翼翼地插話:
「投降投降投降!會死會死!要出人命啦!」
——杉比良小姐自顧自地理解,嘻嘻笑了起來。她人倒不壞,但不可否認,和她說話很累。
我邊抱怨邊把右手搭在拉門上,隨即發出詫異的聲音。好重。是門框歪了卡住了嗎?我把手電遞給學長,雙手抓住拉門。
「原來如此……不過這麼偏僻的村子真的會有客人來嗎……」
面對杵松學長毫不留情的提問,杉比良小姐聳了聳肩。大概是喝了酒身體發熱,她用一隻手微微拉開大衣前襟,露出裏面的高領上衣,苦笑着回望杵松學長。
「那個——爲了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
「不過你們還真有閒情逸致,特地跑到這種深山裏來看『座敷童子』。現在的大學生都這麼閒嗎?」
「咦?呃,這倒確實沒有……但這種話如果你能走在我旁邊或前面說就更好了……啊啊,真是的!我要往前走了!」
我和絕對城學長一邊交談,一邊向屋內深處走去。本以爲能通行的房間不是死路,就是地板破損難以前進,無人的舊民宅簡直像座迷宮,很難走到客廳。不僅窗戶稀少、光線昏暗,一個個小房間相連的構造也讓人看不透前方,相當麻煩。
我坐在稻草編的坐墊上,小聲回答,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我們早就互相自我介紹過,也說明了事情經過,本以爲一起喫個晚飯就能和解了,怎麼又提這茬?
「工作啦,工作!我纔想問你們是誰呢——哎呀,是位帥哥呢。」
「你每進一間房都要說一次嗎?」
「反正只是紙和木頭,用力拉應該就能打開吧。請稍等。」
「幹嘛?」
「真是嚇死我了。我把廂型車停在宅子後面,從後門非法入侵……不對,是來調查的,結果正在拍室內照片時,玄關那邊突然傳來聲響。在無人的廢村裏感覺到人的氣息,當然會警惕吧?尤其我還是個年輕美女。所以我提高了警覺,結果你二話不說就突然抓住我的手。我還以爲自己要沒命了!」
「那是你的問題吧?絕對城君已經答應陪我喝了。對吧~」
「對不起,我也沒讀過……請問您主要是寫哪方面的內容呢?」
「我不是已經道歉很多次了嗎……而且,我既沒讓你脫臼,也沒用會留傷痕的招式。」
「這裏明顯漏過雨……地板不會塌吧?」
「我想也是。至少我沒聽說過這麼吵鬧的『座敷童子』。你是什麼人?在這裏做什麼?」
我踩着破爛的榻榻米,運動鞋使勁抵住,雙手用力一拉。拉門瞬間變輕,彷彿之前的沉重感都是假的;與此同時,一個人影從門後跳了出來。咦?什麼?
「有什麼關係。」
「可疑人物!」
我自然迸發的喝聲,被兩道聲音同時蓋過。聽見這兩道聲音——準確地說,主要是先傳入耳中的那道男中音——我反射性地停住動作,維持着提起對方雙手的姿勢,看向對方的臉。由於絕對城學長將手電光照向對方,襲擊者的樣貌清晰可見。
「咦?沒什麼,只是覺得以前的民宅真暗啊。」
「咦?啊,沒有沒有,沒事沒事,我在自言自語!就是……『座敷童子』是善良的妖怪嘛,要是能看見就賺到了,類似這樣的想法?」
杉比良小姐突然提高音調,試圖蓋過自己不小心說漏嘴的話。這位怪談作家擠出笑容尋求大家的認同,雙手撐着地板挺直上身,仰頭望着天花板繼續說道:
「和『食人村』比起來,『座敷童子』既無害又可愛,真不錯~聽說會給人帶來幸福,是我第二想見到的妖怪。」
「第二?那第一是什麼?」
「當然是『金玉』啦。」
杉比良小姐立刻回答。金玉?陌生的名詞讓我感到疑惑。正在享受香菸的絕對城學長開了口:
「那是近代流傳於關東地區的妖怪。寫作『金玉』,或『金靈』,也就是財運的化身。正如其名,是閃耀着金色光芒的球體,會在空中飛行。如果它飛進家裏,或者在路邊撿到它,就會變得不愁沒錢用。」
「你很懂嘛!對對對,我就在想它會不會真的掉下來。」
「很遺憾,『金玉』是源自占星術的一種信仰,現實中並不存在。江戶時代有一段時期,都市地區的商人之間流行一種叫做金銀星信仰的民間宗教——即崇拜天蠍座的心宿二與金星,將其視爲商業之神。『金玉』就是這種信仰普及後產生的。空中的閃耀球體,簡單來說就是夜空中的星星。現在還有向流星許願的習慣,本質上算是同類。」
「……是這樣嗎?我看的妖怪圖鑑上沒寫這些。」
「你看到的書不夠好。從妖怪學的角度來說,金玉屬於『實怪』、『假怪』或『物怪』,也就是將物理上、科學上實際存在的現象,主觀地認定爲妖怪。它只是單純的天體,就算真的掉下來也只會造成麻煩,沒有好處。」
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輕易地粉碎了杉比良小姐的夢想。結束解說的黑衣妖怪學者,像是要讓嘴巴休息般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白霧。杉比良小姐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妖怪學講座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學長,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低聲說道:
「被上了一課呢……還以爲你只是個喜歡妖怪的怪人,難道其實是專家?」
「妖怪學沒有專家或外行人之分,不過我的確在做相關研究。」
「既然這樣,你早說啊~那我就相信你的專業,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這個村子有什麼可疑的傳聞嗎?光有『座敷童子』出沒,題材有點太單薄了。」
杉比良小姐迅速切換到了採訪模式,從旁邊的揹包裏掏出一本大筆記本,重新面向絕對城學長。真是個現實的人。我正暗自苦笑,杵松學長叫了絕對城學長一聲。
「阿賴耶,你來這裏的路上是不是提到過?怪聲的事。」
「怪聲?是指奇怪的聲音嗎?」
「對。是以前的居民說的。好像曾經在屋子外面聽到類似敲打,或者說是『啪』的一聲脆響。當然,就算去確認聲音來源,也什麼都找不到。」
「嗯嗯,原來如此……雖然聽起來簡單樸素,不過要說奇妙也挺奇妙的。這種妖怪叫什麼來着?野鐵炮?」
「杉比良小姐,你對真菌很熟悉?明明是怪談作家?」
「終於聽到了嗎?我從剛纔起就聽到好幾次了。」
我一邊自問自答,一邊躍入土間。踩在堅硬的泥地上,高舉發出強光的提燈環顧四周——緊接着,
認真回答也太傻了,於是我隨便應了聲,伸手輕輕拉開拉門。爲了不吵醒隔壁的絕對城學長他們,我把提燈光線調到最弱。口中念着「打擾了」,悄悄踏進男生房間。
「辦得到啊?」
「這種複雜的話題請留到學校去講。我只要能拿到稿費就行。如果能清楚說明怪音的由來,我當然會照實寫,但你辦不到吧?」
「問題不在可不可怕吧。你至少該有點責任感。」
雖然大叫可能會吵醒學長們,但當時的我根本沒有餘力顧慮他們。光是承受這無法理解的困惑與恐懼,就已竭盡全力。
我愣了一瞬——不,準確說是呆站了兩三秒,隨後急忙將提燈調到最亮,追向黑色小孩消失的方向。
「日本的真菌研究還不充分,很多連名字都沒有。這說不定是新種,或是日本新記錄種哦?啊,新記錄種就是指在該地區首次發現的生物。」
突然,我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啪」的脆響。
「騙人!爲什麼?」
兩人都沒用睡袋,而是在鋁墊上鋪了薄毛毯。絕對城學長伸展四肢仰躺着,杵松學長則用毛毯裹身側臥,兩人都出了些汗,發出安穩的鼾聲,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咦?」
杉比良小姐把我的問題敷衍過去,偏頭想了想,接着用力點頭。聽她這麼說,絕對城學長一臉受不了地用力搖頭。
充電式提燈發出的微弱光暈中,映出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並排的睡姿。
「『野鐵炮』是會吐出蝙蝠狀物體矇住人臉的妖怪,不會發出射擊聲。硬要分類的話,應該是『破多破多』——半夜時分,屋外會傳來像是在敲打榻榻米的聲音。至於聲音來源,有的地方說是作祟的石精,有的地方說是古井,每個地區的說法都不一樣。類似的妖怪還有『畳叩』,原因則被歸咎於住在大樹裏的狸貓。」
「故意把自己貶低成低賤的人,想借此轉移焦點嗎?真是膚淺。我只是說,對寫作對象至少該保持最低限度的尊重——」
看着絕對城學長用手電筒照亮的東西,我不禁發出呆愣的聲音。旁邊的杵松學長和杉比良小姐也一樣蹲在原地,一臉茫然。這也難怪——我心想。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
我不自覺發出細微的聲音。
「因爲進屋前我就注意到了它,也知道有些菌類具有這樣的生態。推測起來並不難。這傢伙恐怕是——」
早知我也該鋪鋁墊,不用睡袋的。還有,我原以爲自己早就看慣了杵松學長的臉,此刻卻覺得莫名新鮮——大概是因爲第一次見到他的睡顏,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摘下眼鏡的素顏吧。平時那麼可靠的人,這樣一看,竟意外有張稚氣的臉呢。
***
「我並不否定以煽情視角記錄怪異所起到的作用。畢竟妖怪原本就是一種令人恐懼的對象,同時也是一種娛樂。不過,既然要記錄並傳播怪異,至少也該抱有最低限度的真摯與敬意吧。」
話說回來,身體好熱。我一邊呻吟一邊扭動身子,從枕邊拿起手機看時間——兩點半。雖然猜到是凌晨時分,但握手機的手掌滿是汗水,還是讓我有些喫驚。
「好了好了,阿賴耶,到此爲止。」
因爲黑色小孩——剛剛纔從大廳爬下來的那傢伙,已從泥土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概是星狀彈球菌的亞種吧。這種顏色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剛纔那是誰?不,應該說那是什麼?
「剛纔那是!」
「禮音……?你去哪?夜襲?」
「你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有什麼意見嗎?」
和剛纔一樣的聲響——這麼近當然聽得一清二楚——在屋檐下響起,圓形顆粒如花瓣般裂開。明明只有幾毫米大,聲音卻格外清晰。原來如此,這就是原因嗎……可是。
絕對城學長只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作聲。我們也跟着陷入沉默,但能聽到的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屋外的雨聲,偶爾夾雜着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響。這也理所當然。
我用目光向絕對城學長詢問。他先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馬上閉上了,默默地站起身。穿着羽織的高挑身影,在老舊的木板間和土間投下長長的影子。黑衣妖怪學者從袖中取出慣用的手電筒,語氣冷淡地說道:
被自己的吐息聲喚醒,我睜開眼睛。
「……是、是誰?誰在那裏?」
高高的漆黑天花板、異常清晰的雨聲、充作夜燈的油燈、束縛身體的睡袋……一切讓我瞬間有些恍惚,但立刻想起了現狀。這裏是神籬村某間廢屋中,從大廳數來第二間鋪着榻榻米的房間。因爲沒漏雨且相對乾淨,被選作我和杉比良小姐的臥室。
「應該屬於菌類,不過大概是鳥巢菌一脈吧?吸足水分後會膨脹,達到極限就破裂、散播孢子。不過阿賴耶,真虧你能發現這種東西。」
黑色小孩以驚人的速度擺動短小的四肢,在大廳裏四足奔跑。我還來不及追,它就已從大廳躍入土間,消失在黑暗中。
仔細看褪色的榻榻米,能看到類似黴菌或其他真菌的菌絲在纖維間紮根,不過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反正睡在旁邊的杉比良小姐也完全沒放在心上。順帶一提,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他們男生組應該睡在隔壁——大廳與土間旁邊的房間。
「跟我來。比起用說的,直接去看更快。」
還以爲是自己看錯了,但那東西確實就在那裏。在裝食物的超市塑料袋上,有個黑色的東西——不,是有人正張開雙手覆在袋子上。身高大約六十公分,頭很大,手腳很短。體型像兒童畫裏的小孩,但不可思議的是,儘管有微弱的光線,那東西全身卻如影子或黑暗般漆黑,只能看清輪廓線。
「狸貓?雖然可愛,但是一點也不恐怖啊。如果要寫成報道,隨便編個理由可能更好。比如:一夜之間居民消失的村子裏響起的神祕怪聲——不,是騷靈之音!那是慘遭殺害的村民的怨念,還是土地惡靈的誘惑呢?」
***
絕對城學長走向的地方,是沿着房屋外圍延伸的檐廊一角。那正是我們進屋前曾經查看過的位置。半分鐘前,絕對城學長忽然蹲下身,用手電照向檐廊下方,說了句「這就是答案」。
大廳放着礦泉水,去喝一點吧。順便擦擦身體。對了,明天早上一定要提議去山腳下的城鎮洗澡!我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鑽出睡袋,穿上鞋子。輕聲說了句「借一下哦」,提起提燈,這時杉比良小姐動了動,睡袋裏傳來迷糊的聲音:
我倒抽一口氣,發出幾乎不成聲的驚呼。
杉比良小姐挑釁的語氣,被冷靜的男中音乾脆地反駁了。咦,辦得到嗎?黑衣妖怪學者環視了一圈面露驚訝的我們,將變短的菸蒂扔進地爐,豎起那根不健康卻白皙的食指,輕輕抵在脣邊。
「我去喝水。」
又暗又可怕,還是早上再擦身體吧,喝點水就回去。我這樣想着,將提燈照向堆放水和食物的角落——就在下一秒。
「反正只會以編輯部名義發表,不會署作者名。重要的是能引發話題的衝擊性,還有稿費。錢很重要吧?」
提燈微弱的光圈裏,有東西動了。
「這就是『破多破多』的真面目……?」
「破多破多」的真面目就這樣被揭穿了。關於面對怪異時應有的態度,絕對城學長和杉比良小姐發生了些許爭執。而事情發生在當天深夜。
「——啊。」
學長,你這麼做又能怎樣呢?難道你真的能聽到妖怪「破多破多」發出的聲音,還能知道它的成因嗎?我和一臉不解的杉比良小姐,以及相對顯得饒有興致的杵松學長交換了一下眼神,繼續豎起耳朵傾聽。
「不是啦。」
啪!
「那我要絕對城……你去杵松……不對,兩個我都捨不得……」
我在心裏擅自發表着感想,輕步穿過學長們的臥室。小心翼翼拉開最外面的紙門,來到圍着地爐的房間。這個與廚房相連的空間,比晚餐時更暗、更令人毛骨悚然。
「安靜,仔細聽。」
「不用了。話說,那根本不算作家的工作吧?」
玄關的木門關着,就算跳進土間也無處可逃,更沒什麼地方能藏下一個小孩大小的生物。所以那傢伙應該還在這空間裏,總之必須先追上那個不明生物,確認清楚才能安心!對吧!
「咦?這裏的村民是在一個晚上被殺的嗎?」
我忍不住輕呼出聲,杉比良小姐也立刻反應過來,杵松學長則默默點了點頭。看來不是幻聽。雖然聲音小到稍不注意就會漏掉,但確實聽到了……!我們驚訝地互相看了看,絕對城學長則無奈地聳了聳肩。
「所以這是什麼?黴菌?」
「我不是說過我什麼題材都寫嗎?之前調查迷幻蘑菇的時候,順便學了不少真菌知識。因爲工作常跑各種可疑的地方,對非法藥物也略有了解。最近很流行能輕易讓人興奮的新款,想知道嗎?我可以幫你便宜弄到手哦。」
汗溼的不只是手。臉、脖子、胸口、手臂,全身都微微滲着汗,發燙。明明氣溫偏涼,是因爲背心加睡袋的組合不合適嗎?倒沒有發燒或不適,反而有種輕飄飄的舒服感,但因爲流失水分,喉嚨幹得厲害。
我強壓住湧上心頭的恐懼,立刻發問。但那東西在我開口之前,就迅速從塑料袋上跳開了。
「誰知道呢?先不說那個……廢村怪聲的真相居然是稀有真菌啊……嗯,雖然意外,但一點都不可怕……好,決定了。還是隨便編個理由好了。」
杉比良小姐對我的驚訝不以爲意,熟練地在記事本上寫寫畫畫。原來如此,她就是用這種態度工作的啊。我總算明白了。就在我感到有些傻眼的時候,絕對城學長瞥了一眼杉比良小姐的記事本,像是感嘆什麼似的輕輕嘆了口氣。怎麼了?杉比良小姐問道。
——杉比良小姐插話道。似乎是被這意外的真相驚到了,這位怪談作家一邊喃喃着「幸好帶了相機」,一邊架起大型單反開始拍照。
「咦?那……這聲音到底是什麼?」
「這樣寫比較有看頭嘛。恐怖感最重要了。」
我一邊努力回憶剛纔聽到的聲音,一邊詢問絕對城學長。說是拍打榻榻米的聲音似乎有點像,又彷彿某種東西彈開的聲音。可是,這種聲音怎麼會出現在深夜廢棄村莊的屋外呢……?
手電光下,是潮溼的地面、腐朽的木片,還有蔓延其上的黃色黴菌……等等。和白天所見不同——黴菌狀的菌絲上冒出幾毫米大小的圓形顆粒,其中幾個正像花瓣般綻開。我正看得入神,心想「這是什麼?」,黃色的顆粒便突然彈開。
「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