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釣瓶下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萬 字
「釣瓶下」的傳說流傳於近畿、東海地區。傍晚或夜間經過大樹附近時,會有妖怪從樹上像釣瓶(打水的工具)一樣掉落下來。根據流傳地區的不同,「釣瓶下」的形態差異很大,有的地方說是釣瓶本身掉落下來,有的地方說是人頭掉落下來,有的地方說是把行人拽到樹上喫掉,還有的地方說是上下移動的圓球火焰、對行人並無害處。該妖怪也被稱爲「釣瓶落」。
***
在神籬村的座敷童子真面目被發現、湯之山禮音同學返回老家的溫泉街的兩天後,我——杵松明人一如往常地來到文學院四號館,然後在門口遇見了一位正從裏面走出來的黑衣青年。
他身穿白色襯衫,外搭黑色羽織,端正的五官被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就我所知,會作這般打扮的只有一個人。既然他穿着平時的服裝,應該不是要去拜訪誰。如此判斷後,我輕輕抬手,向停下腳步的朋友打了招呼——
「嗨,阿賴耶。要出門?」
「下午有人來諮詢,現在得去調查一下。」
「哦,生意不錯嘛。好事。」
「不過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件就是了。你是有事過來?」
「今天的課結束了,我照例打算來資料室休息一會兒再回家。既然阿賴耶要出去,我跟你一起去行嗎?」
「明明是來休息的,卻要跟着我跑?真是個怪人。」
阿賴耶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聳了聳肩。我望着這位個頭稍高的朋友,笑着說道:「你纔沒資格說我。」
時值三月下旬,日落時間也推遲了。在夕陽映照下,校園即便到這個鐘點依然明亮,而且意外地暖和。
阿賴耶沒說要上哪兒,但既然是調查靈異事件,說不定得潛入什麼地方,所以我將那件顯眼的白大褂留在了資料室。我穿着灰色長袖T恤和黑色牛仔褲,悠閒地走着。這時,走在前面的阿賴耶忽然一臉疑惑地看向我。
「不冷嗎?」
「用不着操心。我纔想問你,不熱嗎?」
「羽織可比你想象的透氣多了。」
我們一邊進行着這般似有若無的對話,一邊悠閒地在校園裏走着。春假期間的校園果然人不多,但也並非完全空蕩,偶爾會與學生擦肩。上大學這三年來,我深切體會到,大學這地方不管有課沒課,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都不會徹底沒人,所以並不覺得稀奇。況且還有像阿賴耶這樣的例外中的例外。
正想着這些,我們拐過大學生活協同組合社的轉角,來到校園內的主幹道。面對正門的寬闊道路兩側,已有幾個性急的社團立起了招新看板,學生委員會設置的告示板幾乎被遮住一半。雖看不真切,但板上似乎貼着「即使是合法藥物也很危險」、「切勿輕易嘗試」之類的海報。
說起來,我好像聽說過校內開始流行藥物濫用的事。
我想起前幾天在學生食堂偶然碰見織口老師時,她抱怨的「棘手事態」——據說是一種成分完全合法、也無副作用和成癮性的新型藥物,已在各處悄然擴散,終於也傳到了我們東勢大學。
因爲沒什麼興趣,加上也沒時間,當時並未細問。但既然成分合法,按理應該可以光明正大地販賣吧?我一邊想着,一邊向阿賴耶搭話:
「沒想到這麼容易……」
器材設備都已搬空,被牆壁和歪斜的捲簾門圍出的空間空蕩而煞風景,瀰漫着一種虛無感。自工廠倒閉以來,這裏大概一直閒置着。廠房內積着枯葉和垃圾,但鋼筋結構的建築本身似乎還算堅固。
「古人?並不是這樣。樹木信仰是比較晚近的文化。」
「能輕鬆進來是好事,但這兒也太冷清了。」
我一邊應着站在面前的阿賴耶,一邊輕輕撥弄連接旋轉燈和小盒子的電線,試着讓它們接通。電池似乎還殘留些許電力,燈罩裏髒污的燈泡發出微弱的紅光。與此同時,隔板開始緩緩轉動,將細細的紅光投向周圍。
我回想起四十四號資料室的藏書之一——江戶時代鳥山石燕的妖怪圖鑑《畫圖百鬼夜行》中的記載。石燕的早期畫集文字不多,適合初學者閱讀,阿賴耶當初教我認草書時就是用這本書當教材,所以印象很深。
「掛在廠房外牆的裂縫上晃盪。本來應該是裝在捲簾門上方,大概是固定零件老化脫落了吧。」
「是啊。同一個傳說因畫家的創作而被分成不同的妖怪,就這點而言,和『輪入道』與『片輪車』是同樣的模式。這個例子說明,畫家賦予妖怪的外貌與名字雖能加深其印象、防止被遺忘,但另一方面也可能衍生出與原本傳說不同的形態。正因有這種事,我很難對石燕做出正面評價……總之,『釣瓶下』是種變化多端的妖怪,而火球型應該是最原始的形態。然後——」
阿賴耶以一貫冷淡的口氣說着,同時穿過大門。我苦笑着回嘴「我可沒打算做到那種程度」,追上那道黑色的背影,踏進工廠用地。
「也就是說,巨木被奉若神明,單純是因爲變得稀少了?總覺得聽起來有點缺乏夢想啊。」
我一邊表示理解,一邊搜索神祠周圍。對開的木門鉸鏈鬆動,輕輕一拉似乎就會垮掉。上面留有近期開關的痕跡——是當地人在管理嗎?可週圍都是空屋,而且這裏好歹是禁止進入的區域……?
「就是過去受信仰的東西,如今被棄置遺忘的現狀。身爲溫故知新的妖怪學者,你對這個怎麼想?」
「至少在日本是如此。古代日本的巨木主要只是實用建材,宗教性很薄弱。例如奈良的法隆寺,大量使用了樹齡千年的檜木建造。如果對巨木或古木存有敬意,根本不可能採用那種工法。」
阿賴耶忽然停下閒聊,出聲道:
「沒阿賴耶你那麼厲害啦。雖然名字很像,但『釣瓶火』應該和『釣瓶下』是不同的妖怪吧?」
「哦,是『人魂』啊。」
「朴樹。落葉喬木,樹冠呈半圓形,樹皮灰褐色帶小斑點,葉子橢圓形、前端尖銳,這是它的特徵。樹齡大概兩三百年吧。」
——我帶着「今後也請多指教」的心情對他微笑,阿賴耶卻冷冷地回了一句「你還真是喜歡研究啊。」隨即加快了腳步。
「是電源與電池兩用的旋轉燈啊……從哪裏找到的?」
「哦。啊,這電池居然還有電。」
原來如此,那棵樹就是我們要找的。順便一提,廠房內外的落葉似乎也是這棵樹掉落的。
「『伊吉科』是裝嬰兒的籃子,指的是那種一邊燃燒一邊從樹上掉下來的籃型妖怪。『袋下』是白色袋子掉落,『藥罐落』則是藥罐從樹上落下。」
況且不用問也知道阿賴耶是這麼想的。我也很清楚,阿賴耶不是會把這種事說出口的人。試探朋友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至少湯之山同學——那位堅強又正直的學妹若是在場,一定會叫我別這麼做。
「那個『釣瓶火』是長着人臉的火球型妖怪對吧?」
幾步前方傳來傻眼至極的冰冷聲音。我一邊說着「抱歉抱歉」一邊趕上去與他並肩,阿賴耶嘆了口氣,開口道:
「——目擊到紅色光球型『釣瓶下』的案例極爲稀少,所以這次的調查說不定能查明妖怪『釣瓶下』的真面目,讓我非常期待。」
「太慢了。一開始就該先問這個。」
「看來地點沒錯了。樹後面就是大學的圍牆和文學院的研究大樓。話說,這棵樹是……」
「咦,湯之山同學也這樣說過?」
——阿賴耶用打從心底覺得無趣的聲音說道,同時將手裏的東西扔了過來。我反射性地雙手接住——那是個本體呈半球形、連着一個小盒子的裝置。簡單來說,就是個外殼開裂的旋轉燈。
「別問我。我也是第一次來。既然從大學能看到,應該就在廠房對面……」
「所以,這次是什麼事件?哪兒出現什麼東西了?」
「你真是個怪人。」
——阿賴耶又在別人問完之前就給出了答案。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博學。我既佩服又無奈,再次看向大樹。
「你說找到,是指『釣瓶下』的真面目嗎?」
阿賴耶似乎早料到我會問,流暢地回答。原來如此,從樹上掉落的妖怪有很多種,這次是其中一類,也就是紅色發光體落下的類型。阿賴耶穿過大學敞開的正門,我走在他身旁點頭表示理解,同時補充想起的事——
阿賴耶回應我的話,同時開始環顧四周。如果他打算沿着從大學教學樓俯瞰的路線尋找,那我就從反方向查看神祠和大樹周圍吧。我行禮說了句「請讓我調查一下」,走向那座大小足以容下一個成人——努力點甚至能進兩人——的木造建築,一邊繼續對話。
「是啊。還以爲會被附近的人懷疑,結果一個人也沒有。」
聽到我的附和,阿賴耶立刻補充說明。不知他是否意識到,一講到妖怪的話題,他的語速就會稍稍加快。我佩服地想他還真是一點沒變,接着問道:
「謝謝。阿賴耶看起來冷淡,對親近的人倒是很溫柔呢。」
「你下個月就升大四了吧?求職之類的事,有什麼打算——」
「現在的日本到處都是空屋。人口減少,房子自然會多出來。你有意見的話,就去人口增長的國家吧。」
「聽說我們學校的學生裏,服用藥物的人越來越多了。」
***
阿賴耶目視前方,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說道。什麼怎麼樣了?我微微偏頭。他沒有回頭,繼續往下說。不知是否錯覺,那低沉的嗓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平靜,也更爲客氣。
「好。啊,那裏小心腳下,有碎玻璃。」
「種類真多啊……火球和人頭完全不一樣,但算是同一個妖怪嗎?」
阿賴耶愣愣地看我,我指了指告示板。他這纔將目光轉向那些看板和告示,忽然低語道:「這麼說來,快到四月了啊。」
懸掛「禁止入內」告示牌的鐵鏈早已斷裂脫落,混在落葉與垃圾之中。環繞廠區的鐵網多處破損,四周盡是空置的房屋,無人看管。
「……『幽靈』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一邊回答,一邊望向工廠旁那棟獨戶住宅。房子大概很久沒人住了,髒污的玄關前掛着褪色的「出租」招牌,搖搖欲墜。隔壁的房屋似乎同樣空無一人。
「咦,我沒說過嗎?我打算走研究這條路,所以不求職。我準備讀研。」
正如阿賴耶所說,枝條呈半圓形大大地伸展。樹幹直徑近一米,高約十五米。在視線高度的位置有個不到二十釐米的樹洞。雖然比不上在神籬村見過的巨大樟樹,但以城市工廠用地中的樹木而言,已算相當壯觀。
「呃,我突然又聯想到『釣瓶火』了,就是阿賴耶前年給我看的書上記載的妖怪。」
「企業內設置的神祠,基本上都是配鳥居的稻荷社,畢竟稻荷是商業之神。但眼前這座是道祖神的神祠。另外,市內的朴樹大多是江戶時代作爲街道路標種下的,這一帶正是舊時街道。因此可以推測,當時這裏有道路,先在路邊種了朴樹,之後設置了神祠。」
「從裏面穿過去比較快。正面的門已經掉了,從那兒進去吧。」
「和以前一樣。倒是明人,你這邊……怎麼樣了?」
「這棵朴樹雖說只有兩三百年的樹齡,但也真夠雄偉的。我能理解古人爲何會信仰那些千年古木了。」
「沒什麼想法。完成使命的東西被遺忘,是世間常理。但若被遺忘的東西遭到濫用,那我就無法容忍。」
原先聽說這裏是已被封閉的廢棄工廠,還以爲潛入會費一番功夫,實際卻正好相反。站在連廠名都看不清的鏽蝕大門前,我不由得感到幾分掃興。帶我前來的友人似乎也有同感,低聲感嘆:
「來諮詢的是文學院三年級的女生。她說最近因爲校舍整修,她會待在一間平時不用的教室,替代研究室留到很晚。從那間教室的窗戶能望見廢棄工廠的空地,她好幾次目擊到空地的大樹下有上下移動的紅光,也在半夜聽到過說話聲。那間工廠好像已經倒閉了,所以她覺得可能是工廠主人的靈魂或怨念化作火球,以妖怪的形式現身了。」
「咦?是嗎?」
「結果就因此誕生了『釣瓶火』這個不同的妖怪。」
而且,佇立樹蔭下的神祠以工廠的規模來說也顯得很大。基座由石塊壘成,設有寬約1.5米的石階,神祠本身差不多有大型冰箱那麼大。雖然頂蓋崩落到一旁削弱了它的存在感,但即便如此,它也足夠氣派。
「與其說是『人魂』,不如說是『釣瓶下』——一種會從大樹上主動降下、或是被放下來的妖怪,以東海和近畿地區爲中心,幾乎全國各地都有相關傳說。明人你應該知道,釣瓶指的是用滑輪從井裏汲水的裝置。因爲上下移動的樣子很像,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又因爲它會咻地落下,所以也叫『釣瓶落』。」
剛纔我的問題被阿賴耶猜到了,這次輪到我打斷他的話。我用誇張的動作,像唱歌般說道:「差不多就這樣吧。」阿賴耶見狀,以冰冷的視線瞥了我一眼,大大地聳了聳肩。
「因爲那兒貼着海報。」
「恐怕這裏的神祠年代更久遠。是先有神祠,後來才建了工廠吧?嗯,既然從大學能看見,那怪異的紅光應該就是這附近發出的……」
正在查看神祠的我聞聲抬頭,只見黑衣友人站在歪斜的捲簾門前。我連忙走過去問道:
「你怎麼知道這兒的神祠更古老?」
作爲案發現場的廢棄工廠,鐵門留有足以讓成年人輕鬆通過的縫隙,上面鏽跡斑斑。
我與他並肩而行,向他說明。阿賴耶聽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藏在長劉海下的雙眼直直望向我,接着用一種略顯無奈——又似乎帶着些許安心的語氣說道: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阿賴耶的年級和學系是?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可你不但沒上過課,連選課單都沒看過。你今年的學籍還在吧?」
空無一人的廢棄廠房在夕陽中顯出方正的輪廓。破裂的窗戶和敞開的捲簾門透進西曬的陽光,建築內部一覽無餘,看起來很容易進入。
「所以啊,只有阿賴耶你沒資格說我。」
「哦哦,所以根據標準不同,有時是同類,有時又不是。順便問一下,你說的『伊吉科』是什麼?」
「就是這個,找到了。」
「有很多種。原初形態似乎是發出紅光的火球,但也有掉下來的是人頭或燒得通紅的鍋子的版本,還有地區傳說那是會將人拉上樹的怪異。另有說法稱它是無聲的妖怪,也有記載說它會唱『夜役既畢,釣瓶下,嘻!』」
「哎,對隨處可見的東西懷抱感激本來就不容易——嗯?」
旋轉燈直徑約十五公分,通體紅色。它的構造是通過內部隔板旋轉,將光線投向四周,常見於緊急警報器。半球底部伸出幾條電線,其中一條連着一個帶有電池標誌的小盒子。
這位妖怪學者,比起警示藥物濫用的宣傳海報,更先注意到「歡迎新生」的字樣,然後纔想起換了一個學年。這樣也算學生嗎?我不禁苦笑,隨即走到阿賴耶身邊問道:
「若以『釣瓶下』這個名字來概括,就包含這些類型。妖怪的分類與歸類終究是主觀的,很難做出絕對的區分。若要以名字以外的特徵來界定……比方說用『從樹上掉下來』這個動作概括,那麼會把人拉上樹的『釣瓶下』就不包含在內;相反地,『伊吉科』、『袋下』和『藥罐落』則會被視爲同類。」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本想問他是不是放心了,但得知親近的人會繼續待在身邊,當然會覺得安心。
「嗯。老師說以我現有的研究成果,已經足夠保研了。有好幾間研究室邀請我,所以我還沒決定選哪間……不過,我確定會留在東勢大學繼續讀研。」
「啊,原來如此。後來道路改線,建了工廠,但無法移走自古受信仰的神祠與古樹,於是就留下來了……我明白情況了。不過阿賴耶對這種事有什麼看法?」
「什麼事?」
「這麼說的確有道理。」
「記得真清楚,記憶力不錯。」
我們一面交談,一面在廢棄廠房內移動。雖然這一帶沒有人跡,但畢竟是擅自闖入禁止進入的場所,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我們避開垃圾穿過廠房,來到另一側,便看見神祠和高大的樹木沐浴在赤紅的夕照中。
既然如此,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我自問自答般輕輕點頭,朝着那黑色的背影說道:
「奈良時代是巨木被大量砍伐的時期。因爲過度採伐,日本樹齡超過千年的巨木逐漸從人們視野中消失。到明治神宮建造時,甚至不得不從臺灣運來巨木。稍早一些的江戶時代,日本的巨木就已經難得一見了,而稀少之物受到重視是世間常理。接下來的發展你應該明白吧?」
「嗯。傳聞已經在社交網站上漸漸傳開了。不過,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你說的『釣瓶下』,具體形態就是委託人看到的那種嗎?——紅光從樹上降下之類的?」
「是啊。」
「恐怕原本就是同一種。雖說不能完全排除存在名爲『釣瓶火』的妖怪傳說的可能,但大概率是鳥山石燕在畫『釣瓶下』時,給了它另一個名字。他大概是覺得這樣更容易理解吧。」
「原來如此,很明快的回答。」
「那麼,出現『釣瓶下』的那棵大樹在哪裏?」
我將浮現的疑問暫記心中,又向正比較着教學樓與朴樹距離的阿賴耶搭話。這類調查本該安靜進行,但四周無人,稍微說幾句應該無妨。
「工廠或公司裏有小型神祠並不稀奇,但這個真大。基座也很紮實。」
那以秒針般的速度旋轉的紅光,彷彿舔舐般照亮逐漸暗下來的廢棄廠區、神祠以及大樹。光芒從樹根移向樹幹,微弱的光點看起來就像在樹下縱向移動。不知是電池將盡還是本身故障,光很快便熄滅了,但已足以確認——這就是委託人目擊到的「怪異」源頭。難怪阿賴耶會露出一臉無話可說的表情。
「……也就是說,只是這個與電池接觸不良的旋轉燈碰巧啓動,照出的光剛好打在樹下那部分而已?」
「看來是的。也可能是最近有閒人進過這廢棄工廠,隨手擺弄過這個燈,讓電池重新接上了……罷了,這部分不重要。總之又是無聊的收場。」
「別這麼說嘛。那要怎麼向委託人說明?需要我做僞裝機關的話我可以做,直接修好這個也行。」
「這次用不着那麼費事,而且老實交代也太無趣。『釣瓶下』在傳說裏是撒灰就能解決的妖怪,就跟委託人講我們用灰把它鎮住了。」
阿賴耶說完,又聳了聳瘦削的肩膀,接着走近神祠,在石造基座上坐了下來。他從羽織裏掏出香菸和打火機,叼起一根點上了火。看來是打算歇會兒再回去。
昏暗之中,亮起一點小小的火光。如果旁邊文學院研究大樓的燈還開着,這兒應該會稍亮一些,但不巧教學樓的窗戶一片漆黑。我像是被那點熱與光吸引似的,在朋友身旁低一階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真可惜。你原本以爲能徹底弄清『釣瓶下』傳說的成因吧?」
「確實有點期待……不過倒也整理出一些頭緒。你知道五行說嗎?」
「五行……?是說世間萬物都由木、火、土、金、水五種屬性相互作用構成的那個理論?」
「沒錯。這是從中國傳來的學說,在平安時代的陰陽道學者間廣爲流傳。五行說主張木生火——雖然實際上樹木不可能自己噴出火來,但陰陽道學者們對此深信不疑,他們會用雷擊起火的老樹牽強附會,也會聲稱目擊到樹木自行發光燃燒的現象……」
「真是本末倒置啊。不過我懂了。陰陽道學者們基於五行說,想象出了『從樹上掉下來的火球』這種現象。」
「正是。恐怕是在後來的流傳過程中,木生火的理論部分被省略,才誕生了『釣瓶下』的傳說。至於掉下來的不是火球的其他版本,應該是『從樹上掉落』這個要素擴散開後,火焰的部分被替換成了別的東西……具體來說,是被替換成了『如果從樹上掉下來會很詭異的東西』。因爲是很容易想象的怪異,『釣瓶下』傳說的擴散速度想必也相當快。」
「夜晚的大樹確實讓人心裏發毛……總覺得好像會有什麼掉下來,『要是真掉下什麼怪東西可就糟了』——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我將手裏的旋轉燈放在地上,抬頭望向廕庇着神祠的大樹。阿賴耶吐出的細煙飄過我的鼻尖。湯之山同學好像不喜歡煙味,但我並不討厭。阿賴耶大概是察覺了我的心思,從羽織裏摸出一個紙盒。
「想要的話,明人你也來一根?」
「好啊,機會難得。」
——我微微低頭道謝,伸手探向那個小盒子。當我抽出一支白色圓筒時,阿賴耶意外地眨了眨眼。呃,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知道怎麼抽,畢竟教我抽菸的人就是阿賴耶你啊。」
「是這樣沒錯,但你最近一直沒抽,我還以爲你戒了。」
「我非常依賴她,也非常感謝她。」
阿賴耶說到這裏頓了頓,直直地看向我。
「我現在——那個,正在和他交往。」
「可是做不到叫她別來、讓她遠離,所以感到罪惡嗎……?嗯——我倒覺得你不用太在意。一開始暫且不說,最近都是她自己選擇來資料室的。」
阿賴耶點燃第二根菸,忽然打了個哆嗦。
他冷淡的低語在大朴樹下輕輕響起,那隻蒼白得不健康的手將燒短的香菸輕輕收進便攜菸灰缸。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誰。我笑着表示同意。
我不由得發出煩惱的聲音。日奈美疑惑地看着我,我抱起雙臂,深深嘆了口氣。
「是啊。」
「這已經是我的性格了……所以呢?對現在這樣想的阿賴耶來說,湯之山同學是什麼樣的存在?應該不止是『覺』的『樣本』了吧?」
「日奈美你幸福就好,恭喜。」
本是隨口一問,日奈美卻忽然低下頭。我疑惑地湊近看去,只見她紅着臉回望我,小聲說:
「怎麼了禮音?你看起來有點累。」
日奈美是十九歲的可愛社會人,和大兩歲的男生交往一點也不奇怪。雖然不奇怪,但這個認真、內向、乖巧,從未聽她提過這類話題的女生居然交了男朋友,還主動向我報告,實在讓我意外,難掩驚訝。
「啊?日奈美,爲什麼突然提到絕對城學長?」
「你又說這種話。不過說來也真不可思議——在她開始常來資料室之前,我和你之間的日常應該一直是現在這種感覺纔對,卻總覺得有點懷念……或者說,有點寂寞。」
「提過。就是那位隱居廢村、曾住在『楠屋敷』、如今行蹤不明的樹木醫生兼植物學者,也是有點激進的環保活動家。他的文章怎麼樣?」
「我、我也沒辦法啊!因爲經常和長輩說話,不知不覺就……我自己也很在意。」
「所以我才說『接近五感』。你這傢伙真囉嗦。」
「嗯……」
學長,你可得振作點啊。
「那就是有人在說禮音的閒話咯?」
「明人你本來就是個怪人,別賴我頭上。」
「法國科學院報告過,如果持續摘除植物右側的葉子,它就不會再在右側長葉。由此看來,植物確實擁有記憶,並且會根據記憶採取對策。」
「她一直都那麼精神又活潑。」
「謝了。不過你還是一如既往,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啊。」
理所當然般的坦率回答傳入耳中。他用那副熟悉的嗓音乾脆地承認,讓我瞬間頓住了。
阿賴耶邊說邊取出隨身菸灰缸,彈掉積長的菸灰。他把菸灰缸遞過來問我要不要用,我也輕輕點了點菸前端的灰。
「又來了。日奈美,你每次見面都更像老婆婆了呢。」
「我覺得也沒穿太少呀。」
日奈美懷念地說道,大概是想起了五月連休時,我們去她家解決付喪神騷動的事。聽着她那陶醉的語氣,我不由移開視線,在心中嘀咕:「他真的可靠嗎?」
用眼神這樣示意後,阿賴耶用便攜菸灰缸捻熄短短的菸蒂,同時把臉湊近了些,我點頭表示明白。看到我的反應,這位固執、彆扭又難搞的朋友才壓低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另外也有研究認爲,曾承受壓力的植物,其後代會表現出知曉親本所受壓力的行爲。在感受到壓力並『思考』應對措施的那一刻,植物就會改寫自身的基因組。它們甚至能像傳遞信息一般,通過釋放化學物質將相關『情報』傳達給同類。」
「平時你一定會糊弄過去的……怎麼了阿賴耶?呃,你真的是阿賴耶嗎?該不會是晃小姐假扮的吧?」
「抱歉抱歉。話說回來,今晚的聚餐都有哪些人來啊?」
是、是這樣嗎?我老是提起學長的事……?在我動搖時,日奈美溫柔地笑了。
他無奈地吐出一口白煙,煙霧擴散、變淡、裊裊上升。我輕輕笑着說了句「或許吧」,隨後我們沉默了片刻,只是靜靜享受着香菸的滋味。我沒有買菸的習慣,只抽過阿賴耶給我的,所以分辨不出好壞,但我喜歡這種能讓人平靜、舒緩、又略帶興奮的煙味。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吐着菸圈,阿賴耶忽然像記起什麼似的開口:
「對。所以她說想聽聽禮音的大學生活呢。」
平靜的聲音在廢棄工廠的空地上散開。我等着他繼續說下去,黑衣朋友聳了聳瘦削的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是『植化相剋(Allelopathy)』嗎?日語叫『他感作用』。」
日奈美是我在老家的朋友,也是溫泉老店「小久保莊」的年輕女掌櫃。因爲工作緣故,她總是穿着和服。但今天她休息,所以是一身西式打扮。裹着暖和皮草大衣的年輕女掌櫃,抬起大眼睛擔心地望着我。垂落的髮絲顯得格外清新。
「這點我不否認。」
「你還真是樂觀。要是能像你這樣看得開,我也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又不是老煙槍,不抽也沒關係。而且你看,湯之山同學不太喜歡煙味吧?不過,今天有點想抽……借個火?」
「那印象正是源於生態的差異,所以也沒差太遠。包括樹木在內的植物整體,都與動物大不相同——這是毋庸置疑的吧?」
走在老家夜路上的我,突然打了個噴嚏。並肩而行的小久保日奈美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我趁着阿賴耶稍作思索的間隙,一口氣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行爲有點幼稚,但能搶在這位博學的朋友前頭的機會可不多,而且我清楚他不會爲這種小事生氣。怎麼樣?我露出笑容,那位乖僻的妖怪學者呆呆地回看我,故意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夕陽不知何時已完全沉沒,深濃的黑暗正緩緩浸滿廢棄廠區。即便已經知曉「釣瓶下」的真面目,矗立於昏暗中的那棵大朴樹,依然散發出某種異樣的氣息。我吸了一口煙——總覺得這味道令人懷念——仰頭望着大樹,吐出煙霧。
「要說發生了什麼,也就是前陣子對付『顰衆』的那件事吧。與其說因此改變,不如說是重新確認了——」
「禮音,你沒事吧?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
「明明一開始只是個『樣本』……當然,我因爲自己的好奇心讓她好幾次陷入危險,這點我有在反省。爲了她好,差不多該讓她遠離我和妖怪學了。雖然明白這個道理——」
阿賴耶瞪着我,我苦笑着表示同意。仔細想想,已經好久沒像這樣悠閒地聊些無關緊要的話了。說起來,在湯之山同學開始去資料室之前,我們總是這樣閒聊。我憶起一年前的日常,繼續說道:
我低頭道歉,順勢轉換了話題。日奈美說初中和高中時代的朋友都會來,一定要我參加,我才懵懵懂懂出了門,但具體有誰還沒聽說。會場餐廳再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去了自然就知道。
「……她不在,還真是安靜。」
我配合着日奈美的步調,苦笑着含糊帶過。
「然後啊,當時學長他——哈啾!」
「我說的是印象,不是在比較生態。」
***
「川端恭介?記得是大我們兩屆、性格文靜的學長吧。聽說他高中畢業後繼承了家業……他怎麼了?」
「只是想起一些事……日奈美你呢?過得還好嗎?」
「重新確認……?確認了什麼?」
「妖怪學本來就是建立在各種知識之上的學問。我離融會貫通還差得遠呢。而且最近讀了幾篇空木淳郎發表的論文和報告……我跟你提過空木吧?」
日奈美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打心底開心地告訴我。她的臉更紅了,又補上一句:「年長的男生很可靠……」我只能回答:「這樣啊。」
「你也覺得寂寞吧?」
「美緒和真湖會來吧,我記得?」
「他對環境破壞深感憂慮,強烈呼籲改革,雖說用『有趣』來形容可能不太妥當……但確實很有意思。他基於觀察經驗講述植物——尤其是樹木的特性,不愧是樹木醫生。在他關注的植物特性中,有一種是通過散發特殊物質影響其他動植物,那種作用叫什麼來着?」
本以爲他會像平時那樣隨便敷衍過去,或是轉移話題,沒想到這個彆扭的朋友居然會老實承認。我驚訝得差點讓煙掉在地上。
阿賴耶說完,把叼着的煙輕輕遞過來。瞭解。我笑着應聲,將手中煙的前端湊上他那支燃着的菸頭。不一會兒便點着了,升起淡淡的煙。我們不約而同地抬眼,目光追着那兩道上升的煙縷。
「哦——好懷念。優裏是在讀專門學校嗎?」
日奈美眨着大眼睛,回望驚訝得睜大雙眼的我。
「我覺得我的事沒什麼參考價值啦——」
「原來如此,有道理。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植物和動物確實完全不同。擁有數不清的相同器官,只要活着,繁殖能力就永遠不會衰退。這方面比動物更高等。」
「因爲樹木是和包括人類在內的動物完全不同的生命。動物的壽命能超過百年的屈指可數,相對的,樹木輕輕鬆鬆就能活上兩三百年,長到幾十米高的個體也很常見。作爲生物的規模根本不同,會感到莫名的壓迫感也是自然。」
「……是啊。不過,該怎麼說呢……不管怎麼表達都會顯得很老套……『幽靈』——不,湯之山禮音對我而言是……」
「知道你抽菸的只有我吧,晃怎麼會知道?就算她要假扮我,也不可能問你要不要一起抽。總之,在你眼前的就是絕對城阿賴耶本人。」
「當了阿賴耶三年朋友,自然就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你老是說起絕對城先生的事呀。」
「植物通過分泌生化物質影響其他生物生長、繁殖的現象。這類物質被稱爲化感物質,主要爲植物次生代謝產物,在防禦機制中起重要作用。化感物質的作用具有雙向性,可能抑制或促進同種或異種生物的生長。代表性例子有生物鹼和萜類化合物。主要分泌途徑是從根部滲出或從葉片揮發。」
「謝、謝謝……禮音你呢?和絕對城先生的進展怎麼樣?」
學長見識廣博、處變不驚,在精神層面確實值得依靠。我也意識到自己正被他支撐着,但實際行動方面恰恰相反——這讓我有點在意。一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我就忍不住想去保護他。這倒也沒什麼,但要論這方面的可靠性嘛……呃,他很弱。
「雖然和剛纔的話題無關,但大樹果然有點嚇人啊。該說是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嗎……」
「你還不是知道一堆稀奇古怪的知識,沒資格說我。」
「是啊。明明沒有大腦和神經系統,卻擁有記憶力,甚至具備接近五感的感覺……」
「抱歉,一不小心就……話說回來,植物有記憶力這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很遺憾,植物確實能感知光、氣味和重力,但沒有聽覺。」
反正她也不會相信,而且我也不想讓愛操心的日奈美擔心,所以沒告訴她:其實我上大學之後,大概每兩個月就會遭遇一次大麻煩,經歷些難以置信的驚險場面。一般大學生不會被當成活祭品、不會和自稱「天狗」的怪大叔單挑、不會遭遇河童、也不會和企圖發動生化恐怖襲擊的宗教團體或千年祕密結社戰鬥——所以說出來恐怕也毫無參考價值。
何況,我的大學生活之所以大幅偏向奇幻驚悚風格,不用說,全是拜那位黑衣妖怪學者所賜。雖然他有幫我抑制耳鳴的恩情,即便拋開這點,我也知道他並非壞人,但能不能讓我過點平穩日子啊,絕對城學長……?我正暗自抱怨時,日奈美皺起眉問道:
是啊。人都是會變的,會漸漸長大成人。
「那種過度的正確和積極簡直莫名其妙。」
補充了一句「而且也不覺得冷」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同行的日奈美相比,我個子更高,身材沒什麼曲線,但很結實;身上穿着運動背心加皮夾克、短褲,脖子上掛着封印「覺」能力的項鍊——是一如既往的搭配。這可是撐過了一整個冬天的穿着,沒道理輸給三月底的寒意。我如此強調着,再次邁開步子走在人行道上,日奈美卻疑惑地歪了歪頭。
「嗯,確實。」
重新體會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對害羞的朋友微笑道:
「懶得拿打火機,用這個點吧。」
「對,就是那個,『植化相剋(Allelopathy)』。它的定義是——」
「雖然我只在去年五月見過絕對城先生一次,但他彬彬有禮,又很帥氣。感覺十分可靠,年長的男生果然很棒呢。」
阿賴耶重新拿好還剩三成左右的煙,又吸了一口。天色已經暗了不少,但仍能看清他的臉。我將目光轉向他,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
「咦?這個——嗯、嗯……」
——因爲是你我才說的,別告訴那傢伙。
「那個,禮音,你還記得川端恭介君嗎?就是比我們大兩屆、文文靜靜的那個男生。」
***
「嗯,還有惠——對了對了,優裏說她可能會晚點到。」
在微小火光映照下,他那張緊繃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安。劉海下的雙眼掃視着幾乎被黑暗吞沒的廢棄工廠。我坐在阿賴耶面前的神祠石階上,抬頭問他: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好像被誰訓了……」
阿賴耶用手指夾着煙,再次環顧四周。確認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後,這位一身黑衣的妖怪學者低語道「是我想多了吧」,隨後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明人,你纔是怎麼回事?從剛纔起就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大概是因爲阿賴耶你願意坦白告訴我吧。」
我抬頭望向黑暗中聳立的大朴樹,說出了真心話。輕聲笑了笑,重新面向友人,模仿着他方纔的語氣複述道:
「——『湯之山禮音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真不錯啊,我都想錄下來了。」
「誰要讓你錄音啊。而且你聽了爲什麼要開心?」
「因爲我喜歡湯之山同學,也喜歡珍惜她的阿賴耶。重要的人珍視重要的人,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了。」
雖然連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有些誇張,但聽衆只有阿賴耶,四周又一片漆黑,便一點兒也不覺得害臊。我輕輕笑出聲,站起身補充道:
「再說了,我開心的理由還有一個。你絕不會在湯之山同學面前說的話,只告訴了我一個人。謝謝你這麼明顯地偏袒我,我親愛的朋友。」
「真虧你能毫不臉紅地說出這種話。難道不覺得丟人嗎?」
「畢竟我以前是戲劇社的嘛。」
——我將手搭在胸前,微微一笑。阿賴耶則明顯露出無語的表情:
「你臉皮也太厚了。你明明是專門負責幕後工作的。」
他說得對。我搔搔頭,苦笑了一下,再次湊近友人。我還有事想問他。
「話說,阿賴耶,那晃小姐對你來說又如何呢?」
「晃?」
——他困惑地反問。你問這個幹什麼?這位脾氣彆扭的朋友用眼神如此問道,隨後抬頭望向身旁的巨木,開口說道: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好不好?」
「喂!怎麼可能!一定是有人躲起來——咦?」
羽絨背心男制止擺出架式的連帽外套男,戰戰兢兢地發問。阿賴耶聞言,無奈地用力搖頭,緩緩邁步向前。
「居然說我騙人,這標籤貼得可真狠啊。我有跟你們收過錢嗎?我純粹是基於興趣行動的妖怪學者,纔不管在場的笨蛋會怎樣。我可是忍着想袖手旁觀的心情,特地來給你們忠告……好吧,既然這樣就隨你們高興。你們就自己去被詛咒然後死掉,讓我好好看看你們的下場。」
「什……什麼死掉,你、別說得這麼輕巧!」
「踢……踢的人只有這傢伙!我和他——」
黑色羽織、白色襯衫、黑色領帶,光是這身陰森又詭異的服裝就夠嚇人了,再加上他皮膚白得像幽靈,長長的瀏海遮住眼睛,看不出視線朝向哪裏,從嘴裏發出的男中音又特別有穿透力。突然從神祠的陰影處冒出一個這樣的傢伙,還說「這裏有怪異現象」,當然會嚇到。我稍微同情起三人組,接着轉換心情。
「是學生嗎?至少不像這廢棄工廠的主人或管理員。」
我以手勢與視線詢問,但他沒有回答,而是把手伸進羽織中,取出某樣東西,默默地交給我。我反射性地接下,阿賴耶則以冰冷的手掌輕輕包住我的手,彷彿在說「拜託了」。
我與阿賴耶對視一眼。腳步聲持續靠近,還夾雜着說話聲。至少有三個人,聽起來像是年輕的男女。
「隨便啦,爲啥你這……妖怪學什麼的會來這地方?」
「那可真是不妙。簡直就像在說『請詛咒我』一樣。」
「那當然。我完全不知道這種地方可以買到。啊,可是沒問題嗎?要是被人發現的話……」
「等一下,你說你是妖怪學者絕對城?好像有聽過……是那個嗎?該不會是傳聞中在校內某處的除靈專家?」
『——釣瓶下,嘻!』
剛入夜的廢棄工廠用地內,響起一道充滿磁性的呼喊。
「連諮詢費都不給,還敢這麼囂張。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別在這裏的神祠買賣奇怪的東西。也去跟賣什麼SKYJ的傢伙說一聲。你們應該有在社羣網站上聯絡吧?」
「咦?那是——」
「真的在這種地方嗎?你不會是被騙了吧?」
「叫SKYJ還是啥的都無所謂……重點是真的那麼有效嗎?」
「感覺很詭異耶。好像會作祟。」
「我也變得有名了啊。既然知道我,就表示你是東勢大學的學生吧?不過,我頂多只是調查並處理,『專家』之稱實在過譽。」
雖然很想一直看朋友的獨角戲,但既然接下這份工作,就得好好完成。我再次以手觸碰道具,確認狀態,接着迅速移動到樹後。阿賴耶大概是在吸引他們的視線和注意力,一邊往廠房方向移動,一邊淡淡地繼續說:
「喂,你們幾個。」
簡單來說,聳立在廢棄工廠一角的這間神祠,似乎被他們當作「可疑藥物的無人販賣所」在使用。那盞旋轉燈會再度發光,大概也是這幫人出入的時候碰觸到它了吧……不過,雖然我知道大學附近有可疑藥物在流行,但竟然會把被遺忘的宗教設施當成販賣場所,真是有夠會動歪腦筋的傢伙。我聳聳肩,心想這世界也快完蛋了,接着把手放在阿賴耶的耳朵旁,低聲耳語道:
「總之就是——『晃小姐暫且不論,湯之山同學對我而言很重要』。」
當然,我們藏身的神祠後方幾乎是一片漆黑,我看不太清阿賴耶的表情。但是從我們相貼的肩膀,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憤怒。
「誒?說了這些不吉利的話就一走了之?既然是專家就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啊!」
「就說要相信我。我來過好幾次了。」
「砰」——某人用腳猛踹神祠木板牆壁的聲音,接在若無其事的說話聲之後響徹夜晚的廢棄工廠。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原本在我身旁屏息的阿賴耶態度驟變,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說的祠就是這個?意外地挺氣派嘛。」
「就說不是drug了。成分上是合法的。另外,既然商品名稱叫SKYJ,就用名稱來稱呼啦。」
「我是妖怪學者——絕對城阿賴耶。我本來不想和你們扯上關係,但你們再怎麼蠢,見死不救還是會讓我良心不安,所以纔出聲叫住你們。」
「你是怎樣!在幹嘛?」
「我也是。話說,你明明知道這地方有古怪卻還帶我們來……?」
「因爲會讓人興奮到像是在空中(SKY)飛翔一樣……?後面那個J是指Jump嗎?先不管這個,接下來要怎麼辦?先等他們離開,然後報警之類的?」
「怎、怎麼了?有人在嗎——呃,真的有人!」
先是男人詫異的聲音,接着是女人不安的疑問,隨後是另一個男人充滿自信的應答。我從神祠後方悄悄探頭,看見來者共三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分別是穿着羽絨背心的男性、白色運動外套的金髮女性,以及連帽衫加工裝褲的矮個子男性。從連帽衫男高舉着手機手電筒的樣子來看,他應該是帶頭的。
「或許吧。不過SKYJ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這裏——會出現啊。」
「——出現……咦?」
「就是說啊~超猛的。而且又很便宜。要感謝我哦?」
我這樣提議,而阿賴耶正要回答時——
「我不是說了嗎?——『釣瓶下』會喫人。雖然一直被那邊的神祠勉強壓制住,所以沒造成災害……不過你們幾個,剛纔踢了神祠對吧?」
在場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棵據說「有『釣瓶下』潛伏的大朴樹」。彷彿在等待衆人注目,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啊對啊。怎麼可以怕這種東西。」
「……噫!」
「一種叫『釣瓶下』的妖怪。潛伏在古木上,不會現身,但到了晚上會從樹上放下小小的光球。還有傳聞說會在樹上唱奇怪的歌、發出巨大聲響落下,或是抓起經過的人類喫掉……總之,和大多數妖怪一樣,是不祥又詭異的存在。雖然不會附身,但無法否認是不該扯上關係的怪異。你們既然經常出入這裏,應該看過吧?」
「晃啊。老實說——我不太瞭解她。」
「可我說得沒錯吧?……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很快,傳來「嘎吱」一聲拉開門的聲音,接着是某人在神祠內翻找東西的窸窣響動,以及隔着木板牆傳來的輕快話音:「還有剩耶」。
阿賴耶的聲音雖然低沉,但很響亮。原本正以低俗的聲音談笑,準備離開的三人,身體猛然一震,停下腳步,然後同時轉過身來。
阿賴耶斷斷續續地說着這些難以捉摸的話,沒有得出結論,只是叼起煙,吐出一口白霧。看來話題到此爲止了。我明白了,於是輕輕點頭,說道:
穿連帽衫的男子連忙用電筒模式的手機光亮照向阿賴耶,穿運動外套與穿羽絨背心的兩人則顯得害怕又狐疑。在三人的注視下,阿賴耶微微聳肩,裝模作樣地開口:
我把聲音壓到最低,與身旁的阿賴耶交談。我們早已習慣在這種狀況下湊到對方耳邊說話,不必擔心聲音外泄。繼續觀察,三人組完全沒發現我和阿賴耶,徑直走向神祠。
『完成使命的東西被遺忘,是世間常理。但若被遺忘的東西遭到濫用,那我就無法容忍。』——對於這麼說過的阿賴耶而言,這羣人的行動與態度想必是不可原諒的吧。雖然我也有同感……不過,你打算怎麼做,阿賴耶?
「前幾天,有人來找我,說在這棵古木下看見了奇怪的東西。倒閉後被棄置的工廠和古木,簡直像是在說『請累積不祥之氣』的組合。我心想該不會真孕育出了不妙的東西吧,就調查了一下——果然沒錯。」
「誰知道。我只聽說這裏可以買到SKYJ。」
「這我可以保證。會整個人輕飄飄的哦。」
「哦,是『釣瓶下』的歌。」
「咦?誰?你誰啊!」
「別擅自總結別人的話。」
「別問我。我今天是第一次來。」
「咦?什麼?剛纔那是什麼?難道是真的?」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只是個老舊的木頭神龕而已。」
「看起來就是一羣不良年輕人。不知道他們來幹什麼。」
神祠背面的陰影處並不寬敞,要藏兩個高個子男生有些勉強,但只要緊挨着,應該不會被從廠房出來的人發現。我靠到阿賴耶身旁,他確認我藏好後,捻熄了香菸。唯一的光源消失,視野暗下的幾乎同時,從廠房出口方向射來的光亮照向大朴樹和神祠。
「我現在纔想到,他們說的藥,該不會就是怪談作家杉比良小姐提到的那一種吧?『能輕易讓人興奮的新款』什麼的……」
連帽衫男用手機的光照向樹上,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他似乎是因爲樹枝搖晃,卻沒看到任何人影而驚訝。很好,成功了。已經回到神祠後方觀察情況的我微微點頭,露出微笑。
「快點回去啦~又暗又冷,樹又大又陰森,搞不好會被發現耶。」
「說得也是。隨便引起騷動也很麻煩。」
「嗯。前幾天和紫小姐聊天時,我確定了。她在我心中確實佔據着重要的位置。但要問我究竟對她抱着怎樣的感情……尊敬?佩服?無奈?想接近她?不想接近她?還是說這些感情全都有……」
「話說,這間神祠是怎樣?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交易?」
「哦!這個包裝,跟上次分給我的drug(毒品)一樣耶。」
「是、是……什麼東西?」
阿賴耶雙手抱胸,默默點頭回應我的苦笑。於是我們達成共識,接下來只要等那三人組離開……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雖然阿賴耶你也半斤八兩,但湯之山同學確實是遲鈍到讓人擔心……不,或許該說她在某些方面又過於敏感了。既然你感激她、重視她,我覺得最好還是好好把這份心意傳達給她。你們認識這麼久了,偶爾也該放下妖怪學和那些事件,兩個人一起去喫頓飯什麼的……」
「……嗯,或許就是這樣吧。」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嗎?瞭解,我會盡力而爲。
「畢竟我們兩個的武力都不太夠嘛。雖然很丟臉。」
「看吧看吧,我不是說過這裏在賣嗎?然後,像這樣拿到商品後,錢就放進這裏的金庫——是存錢筒嗎?隨便啦,總之放進這裏面,之後就會有人來回收。」
「知、知道了——呃,不對,等一下!我差點就答應了,你該不會只是隨便說說的吧?那個妖怪又沒有——」
連帽衫男得意地笑着,踏上了神祠的石階。
「就、就是說啊!你把我們丟在這裏,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連帽衫男回應運動外套女的問題,接着羽絨背心男也若無其事地點頭。多虧這一連串淺顯易懂的對話,不用問也能理解他們來到這裏的目的。另外,神祠門扉有近期被人動過的痕跡的理由,也水落石出了。
「晃小姐在各方面都很特別。」
由於我們躲在神祠後面,因此看不見神祠內的情況,不過連帽衫男似乎找到了什麼,拿了出來。我和阿賴耶一起屏息靜氣,這時三人組的聲音再度傳入耳中——
本該無人的廢棄廠房裏傳來了幾道腳步聲,我們立刻閉上了嘴。
我們可是擅自闖進來的啊——我用眼神詢問,阿賴耶當即起身,繞到神祠後方。看來是打算先躲起來。也對。我跟在他後面,也藏身到神祠背後。
……有人來了?這種時間、這種地方?
『——釣瓶下,嘻!』
「我、我們纔沒看過。對、對吧?」
「誰管你。沒阻止就是同罪。」
「那種事,只要把對方痛扁一頓,讓他閉嘴就好。對吧?」
「見死不救?良心不安?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還真黑啊,喂。」
運動外套女悲痛的聲音被阿賴耶乾脆地打斷,他走向通往廠房內部的門。三人組再次面面相覷,不安地追上那黑色的背影。
「不太瞭解……呃,但這不代表你不在乎她吧?」
「這種地方誰會來啊?雖然從大學教學樓能俯瞰這裏,但現在教學樓燈都關了,說明那邊已經沒人了。再說了,這一帶全是空屋,我們做什麼都沒人在意。實際上溜進來也很輕鬆吧?」
連帽衫男不肯罷休的聲音,突然被詭異的低吟打斷。
「嗯,的確。」
「啊?不不不,不是我!是你們想要SKYJ吧!我不知道什麼妖怪學或靈媒的,但這種像是騙人的傢伙說的話,誰會信啊?」
我一邊以觸感確認他交給我的道具,一邊輕輕點頭。阿賴耶見狀,再度握住我的手後放開——然後從神祠的陰影處現身。
阿賴耶的質問讓三人組更加困惑。被運動外套女和羽絨背心男逼問的連帽衫男連忙將矛頭轉向阿賴耶,但這時,一道低沉的嘆息聲適時響起。
阿賴耶簡短的一句話,讓穿運動外套的女子倒抽一口氣。兩個男的也嚇得僵在原地,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對朋友這麼說有點過分,但阿賴耶——尤其是獨自站在黑暗中的阿賴耶,看起來相當嚇人。
另外,製造無主之聲的原理非常簡單。首先用我的手機撥通阿賴耶的手機(他先前交給我的關鍵道具就是這個),再將阿賴耶的手機設爲免提模式,置於從廠房那邊看不見的樹洞裏,然後對着我的手機用低沉的聲音哼唱傳說中那首「釣瓶下」的歌。
雖然只要嚇唬的對象靠近樹邊就會立刻穿幫,不過阿賴耶也知道這點,特意把他們引開,可以放心。我清楚聽見他對那些人說「不要靠近樹邊」、「妖怪會被光線激怒所以別照」之類的話。
雖然到此爲止也行,不過大部分關於「釣瓶下」的傳說,都描述它是會從樹上掉下的妖怪,所以如今不掉點東西下來就太沒意思了。於是我拿出阿賴耶先前交給我的香菸和打火機,點起火來。
小小的火苗亮起。我一邊注意不讓火光被那三人組發現,一邊悄悄再度繞到樹後。我牢牢抓住綁在濾嘴部分的黑線一端,把點燃的香菸輕輕拋過粗大的樹枝。
「那……那是!」
「咦,這次又是什麼——呃!」
「喂……喂,那是……」
「哦。」
最先發現的是穿運動外套的女青年,兩個男人接着發出驚呼,最後是阿賴耶略帶佩服的聲音。雖然只是把繫着線的香菸上下移動的簡單機關,不過小小的紅色火苗在黑暗中游移的樣子似乎相當有衝擊性。阿賴耶叮嚀他們不要靠近——
「靠近會被喫掉哦。不過這——真是漂亮的『釣瓶下』。」
「佩服個什麼勁啊!你是不是有病?」
「常有人這麼說。」
「我想也是,不對,那種事不重要!該怎麼辦?還是請人來驅邪比較好嗎?」
大概是不習慣這種事吧,穿連帽衫的男青年很是狼狽,另外兩人也顯得不安。然而被投以求助視線的黑衣怪人卻若無其事地聳了聳纖弱的肩膀,冷冷回了句「我哪知道」。
「——如果以爲驅邪就能解決就大錯特錯了。如果是有意志的靈或神之類的東西也就算了,但對方可是『釣瓶下』,是妖怪哦。」
「呃,呃——這是什麼意思……?」
「妖怪說起來是一種『機制』。比神或靈更單純,同時也更惡質。它們不會要求你相信、膜拜或憐憫。只是按照模式行動、追求恐懼的存在。這是妖怪最令人感興趣的特徵,柳田國男指出過——」
「長篇大論就免了!簡單來說,我們該怎麼辦?」
「不要靠近,不要接觸。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種事你不會早點說嗎!簡單來說,只要逃走就行了吧?」
難得感覺他會認真考慮跟湯之山同學……雖然這麼想,不過這個乖僻又冷淡的朋友,光是沒有直接否定,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在內心嘀咕着,暫且接受這個結果。這時,阿賴耶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我嘆着氣點頭,趕緊追上那黑色的背影。
「咦?」
我將掛在黑線上的煙取下,丟進阿賴耶愛用的便攜式菸灰缸。確認火熄滅後,阿賴耶走向神祠,輕輕關上敞開的門。他壓低聲音對我說:
「阿賴耶,先前提到的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也是。雖然這棵古樹和神祠依舊會被冷落在這裏。」
「嗯。不過,虧你知道我想讓你做什麼。明明沒好好商量過。」
不是,那個,邀約是很高興,不過這樣不就和以前一樣了嗎?我讓他單獨邀請湯之山同學的理由,還不夠明白嗎?不對,說起來那是真心話嗎?還是又在敷衍我……?
阿賴耶還在繼續說,不過差不多是時候了。衝擊力會隨着時間減弱,所以必須不斷追擊——我回想起以前在戲劇社學到的理論,舉起撿來的粗樹枝,朝旁邊的井蓋敲下去。
「就是這麼回事。」
「——但被遺忘的東西遭到濫用,則是不能容忍的。」
「哦,那個啊……容我想想,以後再說吧。」
「沒辦法。街道路線改變時,大朴樹和神祠就已經完成使命。完成使命的東西被遺忘,是世間常理。」
阿賴耶隨口敷衍,緩緩邁開步伐。我面露苦笑,走到他身旁,這時突然想起之前中斷的對話。這麼說來,那件事還沒說完。
我悄悄從樹後窺探,看見三人組穿過廠房逃走的背影。敞開的廠房門旁,一個黑衣高個子像是說着「真受不了」似的站在那裏。三人逃跑時似乎把重要的SKYJ藥包落下了,阿賴耶撿起地上的小藥包,「嗯」地點點頭,收進羽織袖子裏。
我引用眼前的朋友剛纔說過的話,他平靜地表示同意。
「明人也辛苦了。你演的『釣瓶下』很到位。」
算了,今天就先這樣吧。
確認逃走的傢伙沒有回來,我終於從樹後走出來,揮揮手說「辛苦了」。阿賴耶見狀輕輕點頭,從袖子裏拿出筆型手電筒,朝我走來。
巨大的「轟隆」聲響起,廢棄工廠用地的空氣隨之震動。
「妖怪學就是這麼回事。」
同時,三道像是「呀」和「嘎」混合的短促慘叫聲重疊在一起,緊接着是啪噠啪噠跑離的三道腳步聲。
我不想被留在黑暗的廢棄工廠裏,也已經聽到他親口說出珍視湯之山同學的心裏話,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阿賴耶那惹人憐愛的笨拙性格。
「不知不覺都這麼晚了。和阿賴耶在一起總是這樣。」
「真是個籠統的問題。你是指撿到的可疑藥物嗎?」
「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啊,可以借我菸灰缸嗎?」
阿賴耶對着神祠低頭致意,像是在說「打擾了」,然後看向我——
沉默了幾分鐘後。
在我困惑地呆站原地時,阿賴耶已經悠哉地往前走去。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不過,就我個人的慾望而言,如果你們能讓我見識一下被作祟或被喫掉的樣子,我會很感激的。」
「不客氣。來,手機還你。」
這輕鬆的邀約讓我不禁睜大眼睛。
「明人啊。光是嚇唬幾個買家,這種叫SKYJ的可疑藥物的流通也不會停止,大概之後也會在別的地方販賣——不過,至少這裏會安靜下來吧。」
阿賴耶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敷衍地回答。剛纔因爲中間夾了僞造「釣瓶下」嚇唬不良青年的事,他的情緒似乎又恢復了。
「回去吧。」
「不然你也一起來如何?」
「不是啦。是邀湯之山同學一起喫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