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大蛇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7萬 字
能將成年男子一口吞掉的巨蛇,亦被稱作「大蟒」,在各地的傳說故事中登場。傳說中,它常被描述爲掌管某片水域的神明,也可視爲「竜」這種跟海洋川澤關係密切的水神的別名。
***
唔唔唔唔唔、唔嘎唔嘎唔嘎、唔唔唔唔唔!
毫無意義的怪異呻吟從我嘴角不斷溢出。
當然,若能選擇,我寧願用正常語言大喊,更想立刻跳起來尋找絕對城學長。可粗繩如口塞般堵在嘴裏,手腳身體被牢牢捆住,別說起身,連發聲都做不到。帶着不知第幾十次的憤怒與懊悔,我再次咬住口中粗繩,只聽見「嘰」的鈍響——繩子紋絲不動,載着我的木板也完全沒有要停止行進的跡象。
啊啊,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久之前,在能俯瞰大海的巖岸迎擊面具集團的記憶,隨着悔恨一起甦醒。一開始,我算是戰得不錯。既然對方感覺不到痛,被擊倒後又會爬起來,那隻要把他們扔進海里就好。想到這個方法時,我覺得「行的通!」實際上,我也真的把兩、三個人掀進海里。
……可惜好景不長。
敵衆我寡加上救人心切,終成破綻。急躁在混戰中尤爲致命,我無法應付蜂擁而上的男人們,隨即被壓倒在了巖地上。
而且,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不,光是這樣就已經很糟了——他們還準備了殺手鐧。黃色的煙霧開始飄散,手腳漸漸變得沉重,回過神時,身體幾乎無法動彈。看來,他們趁我不注意時,撒了某種麻痹性的毒氣。
——你太大意了。大百足的財寶,不只有消除疼痛的「赤百足」;帶來麻痹與睏意的「黃百足」,也是供毘永神宮代代相傳的祕藥之一。很有效吧?
宮司俯視着無法起身的我,露出滿意的微笑。最後記得的只有那張令人不快的臉,再醒來時便是這般境地。
也就是說,我不僅被封口,還被綁了個結實,衣着從背心短褲換成白無垢和服,正被擔架般的木板運送着。
被迷暈、捆綁,衣服還被脫掉換上別的——真是糟透了。硬要說點幸運的,大概就只有學長親手做的竹環項鍊未被沒收。光是學長留下的東西還在胸前,就讓我稍微鼓起了一點勇氣……嘛,並不是具體有什麼用,所以宮司他們也沒特意拿走吧。
然後,還有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毒氣「黃百足」的效力似乎已經失效,那種沉重的麻痹感消失無蹤。不過,由於綁着兩隻手腕和腳踝的繩子分別系在木板上,我還是動彈不得。
勉強轉動脖子,環顧四周,但得到的情報很少。現在還是深夜,前後各有一名男性在抬我所在的板子,他們穿着比剛纔的面具集團更高級的和服,宮司走在最前面,我們正前往供毘永神宮後方的森林。
行至林中某處,我看到樹間有一所小屋。外觀像是倉庫,但四面都掛着注連繩,所以也是神社的設施吧?神社後的森林,怎麼看都是避人耳目的地方,這裏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於是,經過小屋前的時候,我窺視了一下敞開的門內。在微弱燈光照射下的煞風景的木板間裏,有一個和我一樣穿着白色裝束的女性,正無力地躺在地上……咦?那個人,該不會是——
「唔唔!」
——我本想喊出織口老師的名字,但只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在這期間,載着我的木板繼續朝森林深處前進,老師所在的小屋離我越來越遠。這時,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聲音,走在最前面的宮司轉過頭來,咧嘴一笑。
今晚最雀躍的聲音脫口而出。原本沉在絕望深淵的情緒,瞬間被希望、安心與喜悅填滿。我大概是太高興了,等回過神,雙手已自作主張地回抱住學長。
從解放的口中,自然地漏出吐息聲。被捆久了的手腳終於能夠活動……但是,爲什麼要這麼做?怎麼想這都不是祭祀應有的流程。滿腦子問號的我甚至忘了逃跑,但宮司他們比我更困惑。面具男們因爲規則而無法出聲,宮司彷彿代表他們的感想一般,臉色大變——
「嗯。那時候我射的是空包彈。」
學長與驚訝的宮司對峙,平淡地回答問題。那把電擊槍,應該是織口老師請理工學院的學生做的——在滑頭鬼事件時,一擊就讓我昏倒的那把。原來如此……沒想到從織口老師那裏「繳獲」的玩意,居然能再度派上用場。學長抱着恍然大悟的我,繼續說:
誒?有些耳熟……不對,不只是耳熟,這是——!
聽到宮司這愉悅的口吻,我不禁發出低吼。「消失」是指死了嗎?你這混賬!我很想說「不可能」,但回過神時,我已別開了視線。近距離被獵槍擊中胸口,掉進海里,然後就這樣被丟下不管,會怎麼樣呢?雖然我儘量不去想,但即便如此也有極限。宮司不顧開始陷入絕望的我,繼續長篇大論——
第一百五十一回。他隨口說出的數字讓我大喫一驚。12乘以151的話……呃,是1812……距今一千八百年前,可是連古墳時代都還沒開始的遠古。別說大和朝廷了,搞不好比邪馬臺國還古老……這種習俗居然能追溯到那麼久以前??
「假裝……?可是,那時候確實有血!」
「很不巧,我的衛星通訊手機是例外。你們切斷對外通訊的手段也並不怎麼高明呢。」
「沒忘!」
「……所以我決定做好準備,讓自己在被殺之前就『死掉』。只要假裝被槍擊中,掉進海里,你們就會優先達成原本的目的,也就是確保『神屋嫁』能順利送往祭祀場所,不會太注意我。」
——嗯,想着或許能派上用場。
「歡迎來到真正的『供毘永神宮』。能夠進入這裏的,只有包含我在內的九組總代——也就是討伐『大百足』的九人的直系子孫,以及『神屋嫁』。畢竟這裏是神域,能夠在這裏發出聲音的,和剛纔一樣只有宮司。氏子們都知道規矩,但你不知道,所以不得已對你使用這東西。」
近乎懇求的願望在心中迴響。不過,現在都要被當成活祭了,還希望別人平安無事,也太過悠哉了。在我如此自嘲的同時,載着我的木板停止搖晃。
「電話?手機在這村子裏應該沒信號吧?」
「絕對城先生似乎是個聰明人,但打算帶『神屋嫁』逃走,這種想法可不值得嘉許。供品必須十二年獻上一次,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今年是第一百五十一回的祭典。」
「哼,不過是舞臺劇的機關而已。」
「那麼,接下來該獻祭了。『供毘永大人』已經餓了,讓祂久等就太失禮了。誰去準備一下?」
「……唔。」
「這算什麼理由!那身衣服的主人……六號總代表怎麼了?! 」
簡單來說,這裏是一處隱蔽的濱海巖灘。被綁着的我朝腳的方向看去——只見長長的石階向懸崖上方的森林延伸。那片森林應該就是神社本殿後的森林,看來我是被帶下臺階來到這兒的。視線轉向傳來濤聲的方向,是一片漆黑的大海。大海前掛着注連繩,就像禁止靠近的警戒線一般。而其另一側的巖灘邊緣,是一塊相當平整的石臺。
學長一邊說着,一邊抱緊我。活祭穿的白無垢布料很薄,學長的體溫和觸感直接傳到我身上,我的心跳聲幾乎已經變成了消防車的警笛。
學長若無其事地對困惑的宮司這麼說。聽到他那有些自豪的臺詞,我倒抽了一口氣。啊,莫非是……杵松學長邀請我去看的那場舞臺劇上使用的,和槍聲聯動噴出鮮血的那個機關?
雖然有些地方聽不太懂,像是「淤加美御津羽」什麼的……但大致上應該是在歌頌供毘永神宮傳承的「大百足和大蛇」傳說。跟前日聽到的故事幾乎一樣。不過,再怎麼說,對神明用「得到」和「系之」這種詞,不會太失禮嗎?簡直像是把神明當成戰利品……
長長的劉海、白皙的皮膚、陰鬱倔強的面容。
「……繼續說下去。至少聽聽你們怎麼說,當作今後的參考。」
學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並沒有想把我推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那笨拙的感覺,讓我的安心指數、心跳數和體溫都進一步上升,這自不必說。
「那女孩是神明的東西,你得小心搬運。啊,我想你應該知道,太靠近海會很危險,所以千萬要當心。還有,把供品放到注連繩另一側的供奉臺後,別忘了把『黃百足』塗在『神屋嫁』的服裝上……喂,你有在聽嗎?」
八名男子中的一人回應宮司的呼喚,快步上前。同時,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已經到獻祭品的時間了嗎?這麼快?因爲是古老的祭典,我本以爲無聊的儀式會持續一段時間,還盤算着找機會逃掉,所以如今那句「該獻祭了」讓我大受打擊——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要在這種地方被獻給莫名其妙的神明,然後死掉!
話說回來,學長你打算抱到什麼時候啊?雖然我很想這麼問,但學長正在說明重要的事情。而且我其實也挺開心的,機會難得,就乖乖讓他繼續抱吧……喂,我在想什麼啊!什麼「挺開心的」!什麼「機會難得」啊!你在想什麼啊,湯之山禮音!我滿臉通紅地扭動身體,學長則一臉嫌煩地低頭看向我,然後輕輕鬆開手。啊,有點可惜。我自言自語地說着「算了,沒差啦」,學長無視於我,繼續說下去——
「不巧的是,我有個親切的朋友送了把強力電擊槍,放倒一個壯漢也甚是輕鬆呢。」
——我身旁的男子用低沉的嗓音打斷宮司狼狽的質問。
——我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他的名字。
「我在他前往神社的路上伏擊了他,奪了衣服。現在他人還綁在林間的某棵樹上,夏天只穿褲衩應該不會感冒,但免不了要喂蚊子。」
「——蛇津波的勇男衆喲,爲了得到首長神,打倒邪惡的百足,將神明繫於此地。跨越大海,跨越波浪,超越時間,永遠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島之背,賜予無盡之命……」
看來是走下坡道——不,是走下臺階了。不知不覺間,我們似乎已經穿過了森林,天空中掛着月亮,拍打岩石的海浪聲漸強。我們正向大海行進。雖知穿過森林便是海……但隨着接近,不祥的氛圍愈發強烈。
騙人……怎麼可能……可是剛纔……難道……但是……
「這、這我知道!我問的是你用了什麼手段——」
「你看到她了嗎?請放心,她還活着。雖然意識有點模糊,但除此之外,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那間小屋是給提前迎接的『神屋嫁』祓除污穢的地方。」
「我怎麼可能把她交給過時的神明!」
「好了,既然你已明白,差不多該開始祭典了。接下來我要念誦禱辭,還請你保持安靜。不過就算你想說話,也沒辦法說吧。」
「當然,你是『神屋嫁』的首選,但凡事都有意外,我們也不能讓『供毘永大人』久等。所以爲了防萬一,才留那位小姐性命。不過既然已經迎接你,待獻祭順利完成,她也便無存在的必要了。」
男人穿着讓人聯想到陰陽師或平安貴族的寬鬆服裝,戴着完全遮住臉的面具,所以看不出他的身份。不過,從觸感來看,他似乎很瘦。雖然個子很高,但缺乏肌肉,如果我的手腳能動,應該能打贏他……不對,現在不是分析這種事的時候!
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禱辭唸誦結束了。宮司揮舞手中的紙撣子,行了一禮,開口道:
巖灘一角立着一根約一人高的石柱,周身纏滿粗重的鎖鏈。石柱底部有一根粗大的金屬固定銷,穿過鎖鏈環將其牢牢固定在柱體上。鎖鏈前端蜿蜒穿過幾塊大岩石間的狹縫,最終隱入海面……咦?那是用來鎖什麼的?正當我疑惑時,宮司朝我走來。那張能劇面具般的笑臉俯視着我,令人火大的聲音傳入耳中——
但是,任憑我拼命掙扎,想要逃走,綁住手腳的粗繩卻紋絲不動。就在我掙扎的時候,面具男從懷中取出小刀,切斷固定我身體的繩子——如果他順便幫我切斷綁住手腳的繩子,我會很高興,但當然沒有發生這種事——他把我的身體扛在肩上。
「你、你誰啊?! 你不是四號總代表吧!」——彷彿是爲無言騷動起來的其他「總代表」代言一般,宮司發出怒吼。
杵松學長苦笑着回應宮司低沉的聲音,又補上一句「拿來當參考也很傷腦筋就是了」的諷刺,然後看向我和學長——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宮司故意「哦呵呵」地笑了起來,簇擁着我的面具男們也無言地搖晃着身體,附和他的笑聲。大概是出於某種必須配合宮司的規矩吧?但和遮住表情的面具相輔相成,形成了一幅極其異樣的光景。我不由得背脊發涼,與此同時,我所在的木板突然傾斜了。
「——そおおもおたあああああつうなあああみいいのおおいさおおしいいはああ……」
上個月的「船幽靈」事件時,學長在堤岸上說的話突然於腦中浮現。比起內容,那平靜的語氣和嚴肅的表情,對現在的我而言更令人懷念——而且,也更令人憐愛。
——杵松學長那不合於現場緊張氣氛的沉穩態度,令全場啞然。不用說,我也因這意外的展開,整個人都傻了。要說高興是很高興,但驚訝的成分更多——
「請你安靜聽我說。在這個國家,海與山等神聖的場所本身就是神明的居所,也是祭神的地方。像伊勢神宮那樣,建造華麗的本殿與巨大的鳥居,不過是裝模作樣的僞飾,用來糊弄人罷了。他們都是失去信仰的愚昧之衆,只有祭祀『供毘永大人』與大海的『供毘永神宮』,纔是真正的神宮。這個裏與表——真與假的構造,那位絕對城先生或許已經察覺了……幸好,礙事的人消失了。」
「對……對啊!你不是被槍擊中,掉進海里了嗎?爲什麼還活着,而且在這裏!」
「你、你把女孩放了……?你到底在做什麼……!那可是『神屋嫁』!是神明的東西!」
雖然我連忙回過神來,但因爲只能像蝦子一樣扭動,所以合氣道的技巧和氣勢都派不上用場。男人扛着我,默默走向注連繩。儀式順利進行,他應該很高興吧……宮司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絕對城學長對訝異的宮司如此說道。宮司似乎被學長的指摘勾起興趣,「哦?」了一聲,舉起一隻手製止準備攻擊的面具男們。
說完這句話後,宮司轉身背對我。他拿出一個像是紙撣子的道具,面對注連繩前方的大海,高呼:
「唔嘎——」
那是深沉的憤怒,又或是凝固的絕望。
「從織口的PDA記錄中得知情況不妙後,在民宿內故作從容的那段時間裏,我也考慮了不少——雖然你們在獻祭之前應該不會傷害重要的『神屋嫁』,但得知太多內情的我,必然會遭滅口……」
「這傢伙是湯之山禮音,我珍貴的『樣本』!」
「多謝。」
——『靈魂概念源於人類自以爲是的世界觀,我們不過是地球漫長曆史中的偶然產物。』
「咦?可是學長,就算血是假的,被真槍擊中的話不就完蛋了嗎……?羽織應該也不是防彈的吧?」
「不對。」
——我連忙否定心中浮現的想象。絕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怨念和靈魂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那個穿黑色羽織的怪人已經告訴過我很多次了。
宮司用他那節節分明的粗手指,輕撫我嘴上咬着的粗繩。難以言喻的厭惡感令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同時怒火中燒。要是繩子能稍微松一點,我就能咬住他的手指了!但可惜繩子依然捆得很緊,宮司順利收回手指,繼續說下去——
雖然難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就不難理解宮司爲何多次流露出對其它神社的鄙夷了——因爲論歷史長度,這「供毘永神宮」的祭典可謂完勝。我的驚訝似乎正中宮司下懷,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不不不,那是要在什麼時候用啊?
某種能喚起這般感受的事物,混在海浪聲中滲入我的頭腦與內心,加劇了不安。這難道是過去被當成活祭品的人們的怨念嗎?而這怨念又讓「覺」的力量起了反應……不對,不可能是這樣!
男人聳肩應付宮司的怒氣,脫掉面具。從面具下出現的,是熟悉的柔和麪龐。
我瞬間屏住呼吸。
「怎、怎麼會在蛇津波村……?你不是在大學嗎?」
「噗哈。」
「哎呀,確實不是。幸好你們至今都沒發現。」
「因爲我日常的工作就是騙人。」
宮司的說明突然變成驚訝的聲音。是步驟出錯了嗎?但是,扛我的男人完全無視指示,將我放下——並非供奉臺,而是注連繩前的巖地上。
你不是幽靈吧?你還活着吧?被緊抱的我恍惚發問。他低頭俯視,劉海下的眼睛直直盯過來:
困惑的我勉強站穩。男人默默取出小刀,割斷我手腳的束縛,連堵嘴的繩子也一併切斷。
回想起看完舞臺劇後,我們三人之間的對話。當時我只覺得傻眼,原來是這樣……那個是在這種時候用的啊!
「關於我爲什麼還活着,答案很簡單。因爲我沒死。」
周圍的人數,和剛纔的抓捕行動相比少了很多,穿着平安貴族風格裝束、戴面具的男人有八名,加上穿着神主和服的宮司一名,共計九人。
「世上沒有幽靈。我教過你的,忘了?」
——槍口發光的零點一秒後噴出血漿,我很喜歡那個時機。試作品我記得也給了阿賴耶吧?
「接到電話時我很驚訝,但聽說湯之山同學會被當成活祭,阿賴耶還可能被殺,怎麼能放着不管?而且警察好像也不能信任,我就借了車趕過來。」
學長點點頭,彷彿在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然後開口:
「對了,只說『真正的供毘永神宮』,你也聽不懂吧?前日你和絕對城先生造訪的,是爲瞞過外人而建的假設施,也就是所謂的障眼法。當你說『裝成神社』的時候,我還以爲被你看穿了,嚇出一身冷汗呢。」
「大概是今晚七點左右吧。阿賴耶打電話給我,要我馬上去接他。」
學長直率的提問,又引來一個直率……而且熟悉的回答聲。咦?這個聲音,該不會是……?只見面具男中的一位快步走到我們身旁,然後轉身看向愕然的同伴們。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死了!啊,可是爲什麼……」——我擦着淚水,忍不住問出口。宮司也用顫抖的聲音問:
……咦,怎麼回事?
「伏擊?捆綁……?包含我在內,九個總代表都是強壯的男人哦?你這種臉色蒼白、看起來不健康的傢伙,怎麼可能……?」
「絕對城……學長……!」
熟悉的青年用力抱着我,堅定地宣言。那身影與聲音傳入感官的剎那,心臟劇烈跳動。這個人——啊啊,這個人——!
不成句的言語在腦中打轉。這時那人伸出蒼白的手,一把將我拉近,順勢擁入懷中。另一隻手則掀開面具、隨手扔掉——
比在場的任何人都快,率先喊出聲。
……他沒死吧,他還活着吧。
宮司的語氣很輕鬆,但內容卻讓人想吐。什麼「祓除污穢的地方」,分明就是監禁室吧。如果能開口,我一定會罵他,但堵嘴物完全沒有鬆動的跡象,只有怒火在心中燃燒。不知道宮司有沒有注意到我的憤怒,他一邊走一邊悠閒地繼續說道:
「因爲我一次也沒被擊中,對吧?」
大概是連同木板一起被放到臺座上了,視線停在和牀差不多的高度。看來終於到達目的地了。燃起的篝火,使我看清周圍的狀況。
令人聯想到謠曲的呼聲,響徹深夜的海面。雖然宮司剛開口時,我聽着有些莫名其妙,但細聽下去後,也能確信這是日文。
「借車?這種時間還有租車店開着嗎?」
「理工學院有很多二十四小時待在研究室的怪人,其中也有人有車。雖然沒時間說明原委,但我說湯之山同學有危險,那人就乾脆地把愛車借我了。星川學姐真是個好人。」
「……哦,原來如此。」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熱愛海洋生物、個性內向、動不動就道歉的四年級生的面容。杵松學長露出「懂了吧?」的微笑,聳肩嘆氣——
「原計劃是我抵達之後暗中行動,待找到織口老師,就帶你們一起逃離。但蛇津波村實在太遠了……等我抵達時,宮司他們已經組織起來、開始抓人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啓動緊急預案——由我從神社倉庫拿走氏子的面具和備用服裝,混進追兵裏。還帶着動過手腳,可以開空槍的獵槍。」
「真虧你沒被發現……不愧是前戲劇社的。」
「很榮幸得到你的稱讚。幸好那套服裝能遮住身形,而且有不能說話的規定,混進隊伍相當容易……」
「面具和禁聲,說穿了就是爲了消除個性。就算再怎麼正當化,抓捕並獻祭不願成爲祭品的人這一行爲,還是會讓人產生無法獨自揹負的罪惡感。所以才需要搞這種裝扮與規則,營造出『這是共同體的意志,而非個人行爲』的氛圍。」
接過杵松學長的話尾,絕對城學長流暢地解說起來。在這種狀況下真虧他還有心情講理論,雖然我這麼想,但沒說出口。杵松學長大概也有同感,跟我對看一眼,露出苦笑,然後說了聲「不管怎樣」,打斷學長的解說。
「——要是除我以外的誰先向阿賴耶開槍就完了,那會兒真是捏了把冷汗,不過好在一切順利。湯之山同學也以爲阿賴耶中槍了吧?」
「那、那當然……!可是,學長實際上還活着。」
「是啊。墜海之後,我立刻游到附近的巖灘,爬上岸躲起來。」
「……穿着那件羽織,真虧你有辦法做到。」
「我很擅長游泳的,也懂穿衣服遊的訣竅。」
「哦,這還真是意外——啊,這麼說來,我之前也聽過。」
——在堤壩上不小心把學長丟進海里時,他也是輕鬆地游回來了。我事到如今才記起這事。學長點點頭,繼續解說:
「之後,明人假裝在找我的屍體,離開那羣人,跟躲起來的我會合。繼而接應沿着巖岸逃出來的你,待重整態勢後,再考慮營救織口——原本是這麼計劃的。多虧某個笨蛋,計劃全亂了。」
「那個笨蛋,該不會……是指我?」
「不然還有誰?」
——學長嘆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口氣,接着說:
「我知道你很驚訝,但老師就拜託你了!路線由我來確保!」
「有破綻!」
「咦?不、不會,別這麼說……你突然變得這麼正經(殊勝),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背對着石階,氣喘吁吁的宮司匍匐於地,正用痙攣的左手捂着脫臼的右肩。滾落在一邊的老舊手槍被學長撿起來,用力扔進海里。
「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絕對城學長開口打斷宮司的話。
「交給你了。不過,別殺了他們。」
學長丟了個東西過來,打斷了我的抱怨。我反射性地接住,那是封印「覺之力」的項鍊。剛纔被學長弄散架的竹環,已經恢復成漂亮的圓形。
「對、對不起,我現在沒辦法看學長……!」
「……我還沒問你就全部回答了,真令人驚訝。」
「身爲武術家,這是理所當然的思考方式。另外,什麼都沒做的學長卻說『勝負已定』,身爲負責戰鬥的人,我實在無法接受——啊。」
「沒什麼。畢竟很閒,所以就順便修好了。」
不過,雖說早就知道杵松學長性格溫柔隨和,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也毫不慌亂,終究還是怪人。嗯,人是挺好的,卻有種捉摸不透的感覺……在我腦中浮現這種失禮想法時,杵松學長繼續說道:
「你說了!本來難得好好叫我名字了,但『珍貴的樣本』是什麼意思?! 就不能說我是你的夥伴、搭檔或朋友嗎!哎,先不說這個——可是,我絕對無法接受你責備我那時沒有逃走!我可是爲了學長着想啊!」
「怎麼了?」
面具男們分別拿着鐵棒、大鐮、刀與矛,宮司則站在他們後方。學長用被長劉海遮住的雙眼緩緩掃視他們。他看起來很有自信,但究竟要怎麼做?我滿懷期待與不安地注視着他,只見學長從衣襟裏掏出一個扁平的口袋瓶,輕輕放在我手上。
——應該不需要再讀心了吧。畢竟能力全開的時間跟後續頭痛的時間成正比,差不多該上封印了。
以宮司的話爲信號,面具男中拿着鐵棒與矛的兩人走了出來。他們以熟練的動作揮舞着應該是神社藏品的古老武器,沉默地逼近我們。
回應杵松學長的,是宮司那高傲的聲音。在我們爭吵期間,他似乎已經恢復冷靜,語氣又變回了高高在上的態度。他一邊指示面具男們堵住退路,一邊自信滿滿地說道:
「想也不行!」
「抱歉在你們吵得正開心時打岔,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果然還是做得太過火了嗎……?不過,他們畢竟是抱着殺人的念頭,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嗯,這是正當防衛,正當防衛。」
學長的想法傳了過來。的確如此。我默默贊同,把項鍊戴在脖子上,接收「心之聲」的「天線」便逐漸關閉。啊,這樣果然比較安心。我舒了一口氣,向學長低頭道謝:
宮司似乎無法理解這一連串的行動,發出疑惑的聲音:
「……可是,這種狀況下會交給學妹嗎?我直到剛纔都還被綁住,差點被當成活祭品耶。」
「我不是說不行嗎!你故意的吧!」
說着,我搶先衝上前。持刀男子也有所行動,但很不巧,我比較快。他似乎想朝杵松學長的背揮刀——休想得逞!
「『就算稍微傷到也無所謂』?未免也太小看這傢伙了……」
「事到如今,就算稍微傷到『神屋嫁』也無所謂。抓住他們!」
「……我有時候會覺得你很可怕。」
環顧還殘留着混戰餘韻的祭祀場,絕對城學長以高傲的態度開口。
「——如你所見,這傢伙現在很強哦。」
「但,我就是無法釋懷……!」
我放出豪言後,過了約十分鐘——
啪嚓,傳來固定線被弄斷的細微聲響。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我的腦袋清醒過來。我輕輕吸了一口氣,靜靜地擺好架式。
「纔不會!我說的是一般常識!你真是無藥可救的笨蛋!那哪裏是該喊『放馬過來』的時候!雖說他們主觀上會盡量避免弄傷『神屋嫁』,但要是打急眼了,你也有可能受傷啊?爲什麼不多珍惜自己一點?」
感知並理解相對之人的心聲,這是住在山裏的人型妖怪——正確來說,是被當成妖怪的超能力者——「覺」所擁有的能力,也是我從祖先那裏繼承的力量。平時會用學長特製的竹環項鍊抑制,所以對日常生活並無影響。不過,一旦攝取酒精,「覺之力」就會在增強狀態下發動。而且只要取下竹環,那股力量就會對周圍的人產生反應。
真正難纏的,反而是其他幾個戴面具的狂信徒——不管怎麼摔怎麼丟,他們都會掙扎着爬起來、重新撲向我。原本純白的和服因此被弄得破破爛爛。我低頭瞄了眼變得像迷你裙的下襬,再看向倒在地上、模樣悽慘的他們。
「我躲在巖崖下方時都聽到了,打從心底感到傻眼。所以……你爲什麼沒有逃走,反而選擇戰鬥啊?我叫你沿着巖岸逃走,你是沒聽到嗎?」
「我知道。不過,如果是你,應該有辦法解決吧?」
雖然這句話極爲簡潔,但已經足以傳達學長的意圖。
「你應該有聽到我留下的指示吧?對吧?就算沒聽到,面對二十多個感覺不到痛楚的男人,一般都會選擇逃跑,對吧?」
原來如此,看起來確實很強。不過——我應付得來!
「你們突然在做什麼莫名其妙的事……?被逼急了腦袋壞掉了嗎?算了,反正我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不不不,誰跟誰感情好啊?我們兩人同時一臉不悅地看向杵松學長,他無奈地露出苦笑。看到他在資料室裏常有的柔和笑容,我原本激動的心情也瞬間平靜下來。
宮司高聲下令。以此爲信號,兩名男子同時猛衝過來。藥物增強體能似乎是真的,他們握着武器的手臂肌肉異常隆起,腳力和爆發力也完全不像中高齡男性。
(譯註:日語中,「殊勝」既有「正經」的意思,也有「值得稱讚」的意思。)
「啊啊,真是的,學長你啊……咦?」
「可是,也要看時間和場合……」
——我打開手上的瓶子,傾斜瓶口,將瓶中的液體含了一口在嘴裏。
「既然是這種作戰計劃,就請你事先告訴我啊!要是重要的——不對,呃,熟、熟人被槍擊墜海,我當然會擔心,也會急着想去救他!而且我現在纔想起來,你剛纔救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說完,學長微微一笑,像是在慰勞我一般,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溫柔手掌的暖意透過肩膀滲入內心——以及那幾個月來難得一見的笑容,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雖然讓兩個不信神的人混進來實屬失策,但你們也已經黔驢技窮了。無論哪個時代,都有想拯救祭品的愚者,因此我們當然也準備了對策。這裏三面環海一面峭壁,能逃的地方只有那道石階,而且我們所有人都服用了『朱百足』——那是比『赤百足』效果更強的、能夠增強體能的祕藥。好了,你們以爲這樣還能平安逃走嗎?」
我用手刀側擊男子持刀的手,趁對方武器脫落的空檔,擰住他的手腕使出四方投。見男子重重摔在地上,我全力運作內心感應——清楚「看到」杵松學長邊道謝邊衝上石階——同時堅定地宣言:
男子身體搖晃的瞬間,我用左手抵住他的下巴,將他推倒,再抓住他的慣用手擰轉,使其關節脫臼。我一邊站穩身體一邊低頭望去,那男人已無力地仰躺於地。當然,膝關節從內側被粉碎的他,也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噠!往前踏出一步。背後傳來絕對城學長的聲音:
「說什麼呢?嗯……臉很紅,體溫也很高。喂,讓我看看你的臉。」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以爲。」
「可、可是……」
——男人們全都失去意識,手腳關節也都折向了詭異的方向。他們的頑強使我不得已下了狠手……
正如學長所說,只要同時擁有這兩樣東西——現在的我相當強大。嗯,這點確實沒錯。
「……混賬。」
我忍不住大聲反駁。看來我也差不多快到忍耐的極限了。學長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到,陷入沉默。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大聲說道:
怎麼說呢?身爲學長,看到學妹在眼前和手持武器的男人戰作一團,卻說「很閒」,這實在不是人該有的反應。我故意發牢騷,學長便微微聳了聳肩:
順帶一提,從開打到現在,大概過了三十秒。雖然穿着「白無垢」讓施展踢技略有不便,但目前感覺還不錯。我點點頭,重新擺好架式,學長得意的聲音在祭祀場內響起:
「那是學長的藉口吧!」
「我們還得去救織口老師,總之要先擺脫眼下這個狀況。」
***
不帶感情且不講理的命令悄然迴響。
「……啊?」
「沒什麼好可是的!而且最後還被抓了!都是因爲你,我纔會這麼辛苦!雖說是和明人協同行動,但襲擊兩名總代表還是很勉強,最後成功也有僥倖的成分。所以,你給我增添無謂的麻煩,以及——」
「謙虛是你的優點之一。不過,現在你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的勝利。」
宮司臉色蒼白地倒抽一口氣。大概是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吧,困惑與驚愕在他的心中翻騰。從這混亂的心情來看,他還得愣上好一會兒。既然如此,先解決剩下的面具男吧?我輕輕吸了口氣,再度集中精神。
下一瞬間,先前被學長抱住時的激動,以及因感動而回抱的舉動,全都鮮明地在腦海中復甦……
「嘎……!」
「咦?」
「我哪有說這種話。」
我聽着學長的聲音,以右手手刀擋開持矛男子刺出的矛。接着立刻用雙手抓住矛柄,對方的動作瞬間停住。另一人從側面揮下鐵棒——意圖太明顯了!我輕移腳步閃開,鐵棒如我所料,砸中了持矛男的胳膊。
「抱歉,湯之山同學。阿賴耶就是這種人。先不說這個了——」
哼,繞到背後是不錯的方法,可惜現在的我沒有死角。我一轉身就用右手抓住棒子,往前踏出一步,全力踢向對方膝蓋內側。就算有服用藥物,也不可能連關節內側都強化!果然,面具底下傳出慘叫——
這句隨便的回答,讓我的感謝之情瞬間消失。
說實話,看到宮司拿出手槍時我有點緊張,但還是用讀心能力躲開了射擊。並順勢出招廢掉了他一條臂膀。嗯,我超強的。
——杵松學長委婉地打斷在極近距離互瞪的我們。
「啊,是!你想趕緊救出織口老師,所以要我告訴你監禁地點對吧?從石階上去後的森林裏有一間小屋,老師就在那裏。她好像被下藥睡着了,但應該還活着!」
「謝謝學長。」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 混賬東西!」
「你們的對手是我!我要報剛纔被抓住的仇,覺悟吧!嗯?學長,你說『什麼仇不仇的,你當時乖乖逃走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別多嘴!」
「——擺脫?是想逃離這裏嗎?說得還真簡單。」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糟了,得把臉遮住。學長似乎覺得我的舉動很奇怪,疑惑地俯視着我。
「你這傢伙真麻煩。而且,值得稱讚(殊勝)的是你纔對。」
「喝!」
雖說沒有痛覺,但肌肉和骨骼受損會導致行動遲緩。持矛男的力量一瞬間鬆懈下來。抓住這空隙,我像畫螺旋線一樣擰動矛柄,輕易卸掉了對方的武器。趁男子愣神時,我左手擰住他的手腕,並以側踢破壞平衡,右手則配合大腿扼其喉嚨。伴隨着一陣令人不悅的「咕呼」聲,面具脫落的男人因窒息而失去了力氣。放倒他的瞬間,我感覺那好像是民宿老闆的臉,但還沒來得及確認,鐵棒男就已從後面逼近了。
「……看來勝負已分。」
「電池沒電了。廢話少說,繼續打。」
「『不可能』——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偏偏又好像真的有辦法,反而更不甘心了……我不會要求你和我一起戰鬥,但至少用你那引以爲豪的電擊槍保護我的背後吧?」
我長年練習的合氣道,是以預測對手動作並化解攻擊爲主體的武術,這與「覺」的讀心能力高度契合。
——我擺出保護學長的架式,同時抱怨,結果得到一個冷淡的回答。如果這是爲了掩飾害羞,心裏其實有別的想法,那還算可愛。但就算讀心,他想的也是一樣的事,所以總覺得有點火大。不過嘛,感受到「這是爲了讓大家都能活下來」的心思後,我也覺得確實如此……
「什麼『那句話』?我可沒說奇怪的話哦。」
「啊!那、那是……」
「因爲我早就知道你會贏了。想着多少得幫點忙——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種事了。如果讓你不高興,那我道歉。」
「我也是爲你着想——」
苦澀又灼熱的液體滑過我的喉嚨。同時,學長隨意地將手伸向我的胸口,抓住掛着的竹環——
——我因第三者的謾罵而轉頭的同時,中年男性的怒吼轟然炸響。
循聲望去,只見宮司掙扎着爬了起來,正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們。他的慣用手關節脫臼,被摔出去時的傷害應該也還在。就算使用了消除疼痛的藥物,光是重新站起應該就很勉強了。儘管如此,宮司還是全身散發出近乎瘋狂的怒氣,用顫抖的聲音大叫:
「竟敢在神域如此放肆……!你們以爲這種會遭天譴的行爲,可以一直被原諒嗎!『供毘永大人』可是看在眼裏!」
——咆哮的宮司,倚着纏滿鎖鏈的石柱勉強站立,那個位置離我們頂多只有五、六米,就算不喊得那麼大聲也聽得到,但他似乎氣到連這種事都忘了。我這麼想的同時,身旁的學長輕輕聳肩,語帶嘲諷地說:
「別笑死人了。你把不是信徒的陌生人抓來當活祭,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再說,我不管那個叫『供毘永大人』還是什麼的,區區海蛇又有啥能耐?」
「海蛇……?」
學長見我有所疑惑,便解釋道:
「對,海蛇。古代東亞沿海民族所飼養、信仰的大型海蛇,恐怕就是所謂『供毘永大人』的真面目。蛇津波村的祖先不只從渡來人那裏攫取了製藥技術,連他們的宗教與信仰對象都搶來了。『大蛇』或『竜神』的傳說與海蛇信仰之間的關聯,是我長年在思考的假設,不過聽到那段禱辭讓我確定了。」
學長用冷靜的語調說着,大概是早就整理好思緒了吧。宮司沒有吭聲,依然背倚石柱瞪着學長。如果學長說錯,他應該會反駁,所以這個假設估計八九不離十了……
「禱辭,是指那段像謠曲一樣的東西吧?學長從那裏面聽出了什麼?」
「『永遠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島之背』——禱辭裏是這樣形容『供毘永大人』的。『淤加美』與『御津羽』在古語中分別是掌管水的竜神與潛伏在水中的蛇。既然禱辭將『供毘永大人』與它們相提並論,就表示『供毘永大人』也是同一種存在,即海蛇。而且是『如彩虹般昂首』的巨蛇——不過這應該是誇飾吧。」
「也就是說……傳說中的『大蛇』並非像『大百足』那樣是某類人的比喻,而是如同字面意義——就只是蛇而已?」
「我是這麼認爲的。」
學長說到這裏停頓一下,低頭看着我,又補了一句「你好像不太滿意」。是的,你說對了。我點點頭,小聲說道:
「我雖然不太懂古語,但實在很難接受『把海蛇當神明』這種說法。」
「那是因爲你用現代的常識去思考。實際上,把乘着季節性洋流接近岸邊的海蛇,視爲改變季節的神明——這種信仰在古代社會相當普遍。例如出雲地區,就有將季節交替時漂流上岸的海蛇稱作『竜蛇神』並加以祭祀的習俗。」
「……哦,看來你只有知識還算豐富。」
「既然修習妖怪學,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
面對宮司的挖苦,絕對城學長不以爲意地回嘴。海風從緊鄰其後的海面吹來,翻動那身祭典服飾,隱藏在長劉海下的雙眼,直視着宮司——
「『供毘永大人』這個名字確實挺獨特的,但其本質不過是古老海蛇信仰的亞種。這麼一想,就能理解你爲何多次強調歷史的悠久。畢竟海蛇信仰誕生於彌生時代,比高天原系的神道更……」
「很遺憾,我的腦袋還清醒得很。真可惜啊!」
咦?學長也站在宮司那邊?我驚訝地抬頭一看,長劉海的妖怪學者回望着我,開口道: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安靜點!」
「恭迎『供毘永大人』!來吧……!雖然『神屋嫁』是暴徒,導致步驟和以往有些不同,但還是請您——現身吧!」
「『供毘永大人』是不老不死的神明,祂的鮮血具有延長壽命的功效!我們每十二年一次,以活祭品爲代價,向『供毘永大人』索取鮮血,然後稀釋飲用。」
「哪可能有那種東西?雖然有記載『大百足』和祭典的古文書,但『供毘永大人』是祕中之祕,當然全靠口傳。」
他突然問了個像聯誼會上會問的問題——不對,我也沒參加過聯誼會——然後立刻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宮司斬釘截鐵地說道。面對他充滿自信的態度,學長「哦?」了一聲。
「怎麼可能。」
理解與困惑同時湧上心頭。
在絕對城學長的催促下,我連忙回溯記憶。呃,好像是在資料室閒聊時,聽過這個話題……記得是……
「唉……這樣啊。」
「你說『供毘永大人』早就死了?大錯特錯!外行人就是這麼膚淺!話說回來,小姑娘,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多大年紀?」
「不過,一旦察覺有危險,我會不由分說地拉着學長逃走。」
「別瞎說,這位就是我們的『供毘永大人』!讓您久等了,『供毘永大人』,供品在此!」
視線正前方,是一個讓人聯想到鱷魚的大腦袋,但皮膚卻非常光滑。
學長大概也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多麼荒唐,所以沒有斷言,而是含糊其辭。我明白他的心情。喝下不老不死的生物的血,人的壽命也會延長,這已經屬於超自然現象的範疇了。證據只有宮司的一面之詞,要我相信這種事,實在是強人所難。光是存在永遠不死的海蛇,就已經夠難以置信了——不過,宮司剛纔堅決駁斥了「供毘永大人」是海蛇的說法。
突然,一個不好的預測閃過我的腦海。雖然可能是我多慮了,但我們也沒理由長時間待在這片陰森的海灘。還是早點撤退比較安全,嗯。
「隨便你怎麼說。我早就習慣被當成怪人了。」
學長大嘆一口氣,然後冷淡地說道:
他故作平靜,卻難掩興奮的語氣,與海浪拍打的聲音交織迴響。唉,果然。不過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所以並不驚訝,而且都來到這裏了,我也不打算一個人逃走。我對已經習慣學長思考模式的自己感到無奈,靜靜擺好架式,低聲說:「我陪你。」
不過,如果此言非虛,那他確實有可能見過明治時代的城戶川久子……但這也太離譜了吧?就如他本人所言,他看起來像五十幾歲……
「你說『供毘永大人』的真面目不是海蛇,那究竟是什麼?」
「答案很簡單!因爲有『供毘永大人』!日本各地的大蛇傳說——不,應該說,本邦所有的蛇神或竜神,都只是『供毘永大人』的仿造品!掌管水的巨蛇神明的本家本元,正是這座供毘永神宮!」
「哦?錯了嗎?」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他的意思是——『供毘永大人』不是海蛇信仰的亞種,而是原種。全日本的大蛇、竜神信仰或傳說,都是在『供毘永大人』影響下誕生的——如果相信『祭典每12年舉辦一次,這次是第151屆』的說法,他剛纔的主張也不是沒有正當性……」
「想逃就自己逃吧。」
「古老……什麼?」
「啊!這麼說來,我們確實聊過這個話題。可是,學長當時沒有加入對話吧?你怎麼會知道?」
學長立刻扶住突然按着頭搖搖晃晃的我。我抓着他的手,看向洶湧的海面,擠出聲音說:
自稱明治時代出生的中年男性滿意地看着無法理解、感到困惑的我,咧嘴一笑:
「難道這就是供毘——嗚!」
「怎麼了,『幽靈』?」
「振作點!你應該很強吧!不過,既然能將這麼強烈的思念傳達給用竹環鎮壓力量的你,代表對方的精神力非常強大……究竟是誰?」
「非常強烈的憤恨——還有焦躁,進入了我的腦袋……!」
「野蠻?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啊?那個,你突然問這個幹啥?」
我忍不住和學長面面相覷。
「恐……恐龍……?」
「杵松學長說過……?」
「……呵呵。」
「不愧是學長,知道得真詳細……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總之,它是恐龍的同伴對吧?爲什麼這種遠古生物會出現在這裏?」
「不然還能怎麼說?你們祭祀的『供毘永大人』——不,是被當成神明祭祀的那個『原型生物』,其實早就已經死了吧?繼續向那種東西獻祭,祈求『無盡的壽命』,只能說是愚蠢的行爲。」
「恐龍是蜥形綱蜥臀目和鳥臀目生物的統稱,主要是陸生。這傢伙恐怕是和恐龍同時代的大型海生鰭龍類——蛇頸龍的一種吧?牙齒突出到嘴巴外側,是大多數蛇頸龍亞目生物的共通特徵。」
「不是。」
「看起來像五十多歲吧?不過,我其實是明治初年出生的。」
「咦?呃……學長,他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似乎不相信?雖然被你打倒的這些總代表們,年紀都和我差不多,但樣貌全是中年人,所以覺得難以置信?然而,我說的是事實!要問爲什麼——」
我還來不及問,被扯到繃直的鎖鏈突然顫動了一下,短短一瞬間之後,我們斜後方的海面出現異狀 。
宮司連珠炮似的發問,讓我不禁懵了。
「呵呵呵…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模樣——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是——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聲音,學長尖銳地指正道:
——宮司承受學長的視線,露出無畏的微笑。難道……不,這個人果然有什麼企圖?我正感到懷疑,宮司突然大喊:
「我哪可能告訴你?你就帶着這個煩惱去死吧。」
彷彿在呼應他的吶喊,海面「嘩啦」一聲,掀起一陣特別大的浪。一個和公交車差不多大的黑影,撥開漆黑的海面浮了上來。騙人。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或許是驚愕和恐懼超越了極限,我動彈不得,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巨物。
「隨便你。不過,你居然會想留下來,真是個怪人。」
不知道是太過興奮,還是藥物消除了疼痛,宮司的語速越來越快。他不等我們這些聽衆做出反應,就自答「當然是託『供毘永大人』的福!」,然後繼續說下去:
「居然說『供毘永大人』是海蛇?而且是類似信仰的亞種?好,我就告訴你們——尤其是那個粗魯的丫頭,給我把耳朵挖乾淨聽清楚了!蛇這種生物不只棲息在海里或水邊,山上或村裏也有,而且體型大一點頂多兩三尺。這樣的蛇,爲什麼會變成日本各地信仰的水神?不,應該說,『竜』或『大蛇』這類巨大爬蟲類的傳說,到底是怎麼來的?」
「哈哈!又猜錯了!」
「有能證明你這一連串發言的古文獻資料嗎?」
這人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笑成這樣?難道是被逼急了,理性失控了嗎——想到這裏,宮司似乎察覺到我們的疑問,便抑制住笑意,說道:
波濤之中傳來低吼,泡沫浮上水面——海面之下的某物正釋放着怒氣。
「很大的鰻魚之類……?」
——聽見我的抱怨,宮司語帶嘲諷地回應。接着他感慨道:
「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這小子的結論錯到離譜!」
「這次你想說什麼……?終於真的瘋了嗎?」
——自然界確實存在讓基因產生變異的物質。不老不死的高等生物偶然誕生的可能性,雖然無限趨近於零,但絕對不是零。
「不過——很遺憾!我可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本來還有點期待,但終究不過是自我宣稱罷了。我無意輕視口耳相傳的故事,但這種可以隨意篡改的媒介,不值得信任。到頭來,你們雖然主張自己歷史悠久,但實際上只是既原始又野蠻的教團。」
——宮司突然撞向抱住我的學長。猝不及防的我們雙雙跌向被注連繩區隔的巖灘邊緣,倒在了奉獻活祭品的石臺上。不好的預感一口氣高漲,我忍不住大喊「糟了」的瞬間,宮司大吼:
「可惜倒不至於……不過,到底是什麼事這麼好笑?」
「憤恨和焦躁……?難道是『覺』的力量感知到了思念?你在讀誰的心?」
「在同一個房間聊過的話,我當然記得。總之,理論上確實存在擁有永恒生命的高等生物。而那種生物的體液,應該含有不老不死的關鍵——特殊的端粒酶。經口攝取那種生物的體液……也就是喝活血,即使在保持健康的狀態下延長壽命……也不奇怪……不,可是,那未免太……」
沒錯,眼前的這個,和蛇那種隨處可見的動物完全不同。我茫然地注視着供毘永大人……不,被稱作「供毘永大人」的生物。那生物大大張開滿是尖牙的嘴,發出「嘎啊」的叫聲。
「你忘了嗎?『幽靈』。雖然概率幾乎是零,但擁有永恒生命的動物誕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你回想一下調查『船幽靈』事件的時候,明人說過的話。」
兩顆網球大小的眼睛閃閃發亮,裂到眼睛下方的寬嘴裏,長着無數尖牙。支撐着那顆異樣頭部的脖子,極其修長,應該有六、七米吧?脖子根部套着一個生鏽的金屬項圈,被鎖鏈連接着。浮出海面的身體,呈圓滾滾的杏仁狀,長着四片寬大的肉鰭。
「織口小姐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是個怪人……不過,絕對城先生更是個怪人。想看、想聽、想了解。每個人都有這種心情,但也要有個限度。好奇心會害死貓哦。」
「不老不死?意思是『供毘永大人』已經活了將近兩千年嗎?又不是神話故事,怎麼可能有那種生物?就算有,喝了它的血也不可能延長壽命……」
「學長,我們也差不多該逃——」
……啊,原來如此。這的確不是海蛇。
他用勉強沒事的左手撿起那條延伸進大海的鎖鏈,挽在手腕上並奮力向後拽。
咦?這就是他的計劃?這個行爲有什麼意義?
我從沒想過這些問題,不過,宮司說得沒錯,蛇不是那麼大的動物,也不只棲息在水邊。可是,「大蛇」或「竜」這類「掌管水的巨蛇」傳說,卻多到連我都知道。這是爲什麼?正疑惑時,宮司也不等我們回應了,大喊起來——
被冷淡聲音打斷髮言的我,疑惑地看向那位長劉海的妖怪學者。只見他盯着宮司,繼續說:「先不論他的話是真是假,內容確實非常耐人尋味。能從保留着濃厚原始要素的土著宗教相關人員那裏直接聽到祕辛,這種機會可不是常有的。我會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把所有內容都問出來……!」
「我不知道!被帶來這裏的時候,我就隱約感覺到,可是現在突然變強……嗚!這、這是什麼……?」
宮司大聲斥責我們,抬頭看着「供毘永大人」。那個應該早就滅絕了的巨大鰭龍類,彷彿在回應宮司的聲音般,把頭轉向我們。
「我也有同感。」
「不是主張,是事實!」
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小聲說道,宮司聽見後立刻否定。我就知道,混賬。我在心裏抱怨,瞪着宮司,突然冒出一個遲來的疑問。
我和學長同時驚呼,甚至忘了逃跑。
「你沒資格說我。」
在我感到困惑時,身旁的學長簡短地說:「……不,也不是不可能。」
「是嗎?」
畢竟,重要的祭典被我們攪黃了,他的同伴也全被打倒了。正常來說,現在不是宣揚「供毘永大人」有多偉大,或是出猜謎遊戲猜「供毘永大人」的真面目是什麼的時候吧?剛纔宮司大笑的時候,我還以爲他是無法承受逆境而惱羞成怒,但看來並非如此,他現在甚至顯得相當冷靜。
話說回來,這人爲什麼這麼從容?
我聽着身後傳來的海浪聲,微微歪頭。呃,畢竟是「竜」或「大蛇」傳說的原型,那或許是棲息在海里的長條形動物吧?
難道他藏着什麼可以逆轉局勢的祕策……?
——聽到這嘲諷般的發言,絕對城學長立刻有了反應。也許是覺得他那神經質的反應很有趣吧,宮司特意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再次開口:
宮司突然發出笑聲,打斷學長的長篇大論。學長聽後疑惑地皺眉,只見宮司抖動脫臼的肩膀,仰天大笑——
「什麼……!」
「咦?這……」
——宮司再次大笑。不不不,等一下。就算我對妖怪和宗教史都不熟,至少也知道學長剛纔的發言沒有奇怪的地方。學長應該也有同感,他和我瞬間對看了一眼,接着皺起眉頭,盯着宮司。
「……噫!」
被沒有眼皮的雙眸盯着看,我感到背脊發涼。就算會合氣道又能讀心,也絕對沒辦法跟這種駭人巨獸對抗。
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學長,學長也用纖細的手臂摟住我的肩膀。雖然恐懼在一瞬間稍微緩和了——但那也改變不了什麼。被稱爲「供毘永大人」的那個生物,看着我們……也就是看着被獻上的供品,發出尖銳的吼聲,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
——我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咦?」
「什麼?」
「不會吧?」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們三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供毘永大人」用力地把頭往下甩,但目標不是在海邊相擁的我和學長,而是直接撲向離海有一段距離的宮司。
「誒……?」
宮司的聲音聽起來不是恐懼或痛苦,而是困惑。只見他被「供毘永大人」咬住,尖銳的牙齒刺進了他的身體。
由於末端被固定在石柱上,中間又被岩石卡住,鎖住「供毘永大人」的鎖鏈已被扯到極限。之前爲了咬到宮司,「供毘永大人」似乎硬是把脖子往前伸,以致金屬項圈勒進了溼潤的皮膚,迸出鮮血。
「供……供毘永大人?爲、爲什麼要對我——!」
——宮司不斷髮出困惑的聲音。他一臉茫然地抬頭,跟「供毘永大人」對視。即便如此,那隻巨型蛇頸龍也沒有回應,只是隨意抬起長長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
「供毘永大人」將束手無策、只能呻吟的宮司甩了起來。從長長的喉嚨深處發出充滿怨恨與憤怒的低吼,被當成神明崇拜的蛇頸龍把抓到的「信徒」甩了好幾圈——然後用力朝峭壁方向扔去。
「嘎……!」
——隨着身體被砸到巖壁上再重重落下,宮司發出短促的慘叫。破爛的衣服滲出鮮血,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他……他死了嗎?」
「你仔細看,還有呼吸呢。應該是他引以爲傲的藥物發揮作用了吧。」
學長像要吐出難以言表的情緒一般嘆了口氣。我同意地說「就是說啊」,學長在我身旁微微歪頭,繼續說:
「蛇津波村的祖先……?」
「目前看來,這樣應該沒問題。也沒聽說蛇頸龍攻擊人的消息。不過,真虧你願意放走可能會喫掉自己的對象。」
學長的自言自語,被海上傳來的叫聲打斷。
「沒錯。『供毘永大人』平常應該是喫海里的貝類或小魚,但那麼巨大的身體又無法自由行動,肯定慢性處於飢餓狀態。這時候就輪到每十二年獻上的活祭品發揮效果。只要獻上難得能喫到的大型獵物,『供毘永大人』便會急切地喫掉。話說『幽靈』,你還記得宮司說要在活祭品上塗藥嗎?」
「『延續至今』……嗎?啊,禁止拿『尼斯湖水怪』舉例哦?」
「你不知道海龜嗎?它們從恐龍時代起,就以那樣的形態生存着。」
雖然我很高興他立刻保護我,但現在沒那個必要。我帶着這樣的想法,重複說着「不是的」,往前踏出一步。
「靈感……?」
「嗯,老實說,我也覺得噁心。」
——我輕輕推開學長護着我的手。
聽到這句話,杵松學長和織口老師面面相覷,絕對城學長則是明顯地嘆了口氣。學長今天的服裝是黑色羽織、白襯衫和黑領帶。雖然在祭典之夜救我時那身平安貴族風打扮也不錯,但還是這身熟悉的打扮比較讓人安心。學長可能是因爲那起事件而感到疲憊,從村子回來後就沒什麼精神,但他原本就是個陰沉的人,所以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我帶着希望如此的念頭望向學長,學長傻眼地開口:
「咦?禱辭?」
我一邊在心裏想着這種事,一邊注視着黑暗的海面,緩緩問向學長:
「嗯,的確是一次難得的經驗。關於『竜』與『大蛇』的真面目,我也確實得到了不錯的靈感。」
——我還沒被唬住便預先設下防線,學長卻用瞧不起人的語氣說道:
「不過,放走那隻蛇頸龍真的好嗎……」
「你忘了星川說過的話嗎?」
——我和學長一起眺望着黑暗的海面,不禁發出感嘆。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剛纔蛇頸龍就在我們眼前。
「——也就是說,對『供毘永大人』而言,宮司是恨之入骨的對象,所以喫掉他——把他化爲自己的一部分,是絕不可能的事。比起飢餓,恨意更優先,所以『供毘永大人』只是咬了宮司,然後憤怒地把他甩掉……你是想這麼說嗎?」
「你覺得有幻覺會把人叼起來甩,然後把人砸在峭壁上弄昏嗎?」
「你是想說,雖然已經報復了宮司,但忘了喫活祭品嗎?小心點,『幽靈』!雖然它的脖子夠不着這個位置——」
——「活祭品事件」後過了一週,九月即將到來,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會客區。
「總之,蛇頸龍外型的怪物,從古至今在世界各地的海上都有人目擊過,而且是在古生物學者從化石中推敲出蛇頸龍的正確外型之前。如果相信這些目擊案例的話,那麼蛇頸龍並未滅絕。並且,其中某一隻偶然通過基因突變變得極其長壽,這種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一點都不完善。」
「就是拉麪碗上,或是辰年賀年卡上畫的那種吧——頭上長角,臉上有鬍鬚,身體像長滿鱗片的蛇,還有四隻像鳥一樣的爪子……」
「……不過,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供毘永大人』爲何不攻擊近在咫尺的我和你,而是瞄準了宮司?雖然對我們而言是逃過一劫,但如果是野生動物,應該至少能明白自己的攻擊範圍。然而,它偏偏選擇了一個需要把脖子伸到極限才能咬到的獵物,而且還不喫就甩掉了……」
「『我們不過是地球漫長曆史中的偶然產物,無法理解的事物遠比已知的多』……是這樣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還不太能體會……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學長打斷我的遲疑,低聲說道。
「不是的!」
「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側眼看向祭祀場的一角,點頭回應。那裏有根繞着鎖鏈的粗大石柱。
但是,只要換個角度,評價就會截然不同。
不愧是學長,腦筋轉得真快。沒錯,就是這樣。至少我是這麼覺得。我用力點頭,學長雙手抱胸,「唔」地低吟。
——雖然這話題很有趣,但再繼續舉例下去,天恐怕就要亮了。我左右搖頭,學長似乎還沒說夠,露骨地表現出寂寞,低聲說:「是嗎?」
「不,沒有不行。只是有點意外……」
「『將供品放到注連繩另一頭的供奉臺時,別忘了在神屋嫁的服裝上塗黃百足』。宮司是這麼說的吧?『黃百足』就是你被抓住時,他們使用的麻醉藥。你認爲將麻醉藥塗在活祭品身上,會發生什麼事?」
……奇怪,這是什麼感覺?
——學長拉着我的手離開海邊,簡短地告訴我。
「什麼?」
「既然海龜至今仍存活於世,那麼與之同時代繁盛的蛇頸龍,或許也能在現代的海洋中生存。更何況,關於蛇頸龍的目擊報告,其數量遠超其他UMA事件。即使不考慮『尼斯湖水怪』,也能舉出其他例子——比如1977年,一艘日本漁船就打撈起了一具看似蛇頸龍的腐爛屍體,所謂的『新尼斯湖水怪』便是如此。」
「那、那個,學長……?你剛纔該不會是鬆了口氣吧?」
——地球七成是海洋,而人類對海洋知之甚少、探索也相當有限。
「嗯……可是……」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真是令人驚訝。沒想到那首禱辭竟然直接描述了事實,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咦?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星川學姐?我反射性地想反問,但同時自動回想起「船幽靈」事件時,她對我說過的話。
「我只是一直在沉睡……沒什麼實際感受。」
「可是學長,爲什麼要問這個?」
「是啊。不行嗎?」
「那麼你最好記住,這是基本知識。其他還有,剛果的湖沼地帶,有被稱爲『魔克拉姆邊貝』的蛇頸龍型怪物的傳說。1848年英國海軍的軍艦目擊過疑似蛇頸龍的生物。1953年蘇格蘭的海邊漂來疑似長頸大型爬行類的屍體。此外,在格陵蘭、印度尼西亞、巴西的海域也有目擊案例。在日本同樣如此……」
「供毘永大人」的咆哮聲打斷了我的疑問。我猛然回頭,只見蛇頸龍扭動着身體。它大概是想說「總算發泄完了」,在最後又咆哮了一聲後,那遠古爬行動物便靜靜地將頭沉入海中。緊接着,那擁有光澤的身軀優雅地扭動着,消失在海里。
「就說織口老師沒有錯了。要是我們沒被抓,就會有其他人犧牲,而且大家都平安無事,結果好就一切都好。多虧除了宮司和總代表以外的村民嚴守戒令、全都在家閉門不出,我們才能開車跑路。既然神明已經不在,那個祭典應該也辦不成了。」
「我完全沒想到傳說中的『大蛇』,真實身份竟然是蛇頸龍。它不是和恐龍一起滅絕了嗎?」
——我打斷學長的自問自答,如此低語。
「沒錯。獲得各種製藥技術與『供毘永大人』的村民們,創造了『大百足』與『大蛇』的故事,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同時把『供毘永大人』圈養於巖灘附近,證據你也看到了吧?」
啊,如果這個說法正確——不,既然是專家說的,應該可以相信——我們對海洋知之甚少。所以剛纔看到的景象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把「難以置信」這句話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引用學長以前說過的話。
「沒錯,『幽靈』。你知道『大蛇』和同爲水神的『竜(龍)』,被視爲同一種存在嗎?你聽到『龍』的時候,腦中會浮現出什麼模樣?」
「就算你說『所謂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的。但如今親眼目睹了那傢伙,所以沒辦法……硬要解釋的話——有個別大型海生鰭龍類在白堊紀末大滅絕中倖存,並一直延續至今,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讓人接受。」
「不管是惡人還是狂信徒,我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只是這樣而已。」
和剛纔那股粘稠的怨恨不同性質的意念,讓我愣在原地。同時,學長把手伸到我面前,嘖了一聲。
「正是如此。就算蛇頸龍再怎麼巨大,只要麻痹了就不足爲懼。他們趁『供毘永大人』麻痹時,取血飲用,順便換掉項圈和鎖鏈。這就是宮司說的祭典重要儀式——『オミズトリ(取御水)』和『オクサリガエ(換御鎖)』的真相。雖然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但這個系統的確很完善。」
我向杵松學長和織口老師尋求同意,他們也點頭表示肯定。嗯,我想也是。說到「龍」就是這個模樣。雖然西洋的「龍(Dragon)」又是另外一回事。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記得很清楚,但後來還是感到不安。
「就是那個項圈和鎖鏈吧。」
「學長?『再也不想看到』是什麼意思——」
「『跨越大海,跨越波浪,超越時間,永遠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島之背,賜予無盡之命』。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在古代,人們普遍認爲神明會從高處俯視人間。因此,我本以爲這篇禱辭只是遵循了該法則,是常見的誇張表達……」
可惡,竟然來這招。不,這個嘛,我當然知道……學長滿意地俯視小聲嘀咕的我,繼續說: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幹啥?『供毘永大人只是想從這裏獲得解放,它不想喫人,也不會危害人類——我感受到這樣的想法,所以得放它走』——這話不是你說的?難道你忘了嗎?」
學長冷淡地說完,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再也不想看到了」。雖然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我還是忍不住對這句話做出反應。
「話說回來,真的很抱歉。要是我沒有邀請絕對城和湯之山同學,你們就不會被捲入那種事件了……我本來是想讓你們兩位有機會增進感情。」
「咦?藥?……呃,他有說過嗎?」
還有,我和絕對城學長絕對不是那種關係——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種關係」是哪種關係——所以不用特別讓我們有機會增進感情。我壓低聲音補充,不知道織口老師有沒有聽懂,只見她露出溫和的微笑,看向絕對城學長。
「應該是千八百年前,那個被稱作『大百足』的渡來集團捕獲的個體吧?『大百足』是擅長製作藥物的集團,捕獲過程中可能也用了麻醉藥。之後,蛇頸龍成了他們的宗教象徵,同時也是長壽藥的補給來源,但後來被出現在傳說中的九名男子設法搶走。也就是——」
被我尋求同意的織口老師面露苦笑。當晚,老師被杵松學長從監禁小屋救出來時已經非常虛弱,現在則完全恢復了。這位大小姐風格的美女國文學者優雅地雙手捧着玻璃杯,一臉歉疚地環視我們,低頭道:
「『供毘永大人』一直很恨那些用鎖鏈拴住它、榨取它鮮血的人……我想,宮司和村人至今都只是把活祭品放在海邊,自己待在『供毘永大人』絕對無法碰到的位置。所以它才一直沒找到報復的機會。可是,只有這次,把我們推到供奉臺上的宮司,剛好站在了靠近注連繩、勉強能被咬到的地方……」
「我當初說這句話時,也沒料到會碰上這麼意外的狀況。」
站在每十二年就會被獻祭的活祭品的立場,以及被稱作「供毘永大人」的蛇頸龍的立場,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我斜眼瞪着倒在地上的宮司,再次重複。
***
「可是,爲什麼蛇頸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沒忘。學長雖然嘴上說着『我不認爲爬行類有那種智慧,難道你想說蛇頸龍在白堊紀後的六千五百萬年裏進化了嗎?』,卻還是幫忙解開項圈,『供毘永大人』也開心地鳴叫着回到海里,這些我都記得很清楚。」
我們不禁面面相覷,同時,長長的脖子劃破海浪,躍出海面。「供毘永大人」再次浮了上來。看到它那亮晃晃的牙齒,我的背脊不禁發顫——咦?
「沒有呢。」
「這種機制,絕對不能稱讚。」
我環視坐在沙發上的絕對城學長和織口老師,以及手裏端着盛放着烏龍茶茶杯的托盤的杵松學長,感慨地這麼說。
「只是爲了確認一下。就像你說的——長身且有四肢的有角獸,確實是如今『龍』的普遍形象。不過,根據中國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的龍形玉佩,『龍』最初的模樣是蛇一般的腦袋配上粗壯的身軀,並沒有角、鬍鬚之類的。」
向一臉詫異的學長點頭回應後,我將視線轉向平靜的大海。從被帶到這裏時就一直感受到的,那份深沉的怨恨。如今我已清楚它的源頭是誰。
「不料『供毘永大人』竟然是真實存在的巨大生物,而且真的從千八百年前存活至今……」
「絕對城同學覺得如何?希望你能把這當成一次寶貴的經驗。」
「雖然立場不同,但一想到我們都是那個村子的祭典受害者,就忍不住同情……老師應該能理解這種心情吧?」
「一定是因爲恨意。」
——絕對城學長自嘲地聳聳肩。我回了句「我想也是」,然後看着大海,不解地歪着頭。
「『覺』的力量接收到『供毘永大人』的意念……?我不是在懷疑你的能力,可是,對方雖然是大型生物,但終究是爬行類啊?我不認爲它能保持那麼長期的記憶,而且還能進行那麼複雜高等的思考——」
回過神來,我已自然地發出充滿怒氣的聲音。
「這種事,絕不能稱讚。」
「啊!蛇頸龍喫了活祭品後就會麻痹……!」
學長說過,讓共同體團結的,是共犯意識與共享祕密。祕密獻上活祭給「供毘永大人」,「換取」延壽的特效藥,對這村子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這個系統的確很「完善」。
……哦,它潛下去時沒有掀起波浪啊。
的確,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宮司雖然遍體鱗傷,失去了意識,但裸露的胸膛隨着呼吸上下起伏。注意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不由得鬆了口氣。雖然覺得自己也太濫好人了,但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也是人之常情。學長似乎也受到我的影響,鬆了口氣——咦?
我小聲補充,絕對城學長沉默地聳肩,杵松學長則是溫柔地微笑,把茶杯遞給我。冰涼的玻璃杯摸起來很舒服。
「……你剛纔看到了吧?那不是幻覺或看錯了吧?」
「不好意思,學長,總之先就此打住吧。」
「哦,和現在完全不同呢……咦?也就是說——」
我自然地附和之後,突然睜大了眼睛。學長則點頭道:
「嗯,我認爲『龍』的初始形象,其原型或許源自蛇頸龍那樣的水生鰭龍。另一種中生代鰭龍——貴州龍,在正式被科學描述之前,其化石一直被當地村民視爲『龍骨』……」
「所以,要是古人見了『供毘永大人』那樣活生生的大型水生爬行類,將其視爲龍神在世也是理所當然?」
「沒錯。」——學長露出滿意的表情。
「這麼說來,以遠古水生爬行類爲原型,誕生出『龍』的形象,由中國傳遍包含日本在內的整個東亞……但,這頂多是東方『龍』的來源吧?跟西洋的『龍(Dragon)』應該關係不大?」
「這倒也難說……你忘了『供毘永大人』的血有延長壽命的效果嗎?」
——學長如此反問我。呃,我記得。我戰戰兢兢地點頭,學長壓低聲音說:
「那麼這個你也記得吧?——歐洲神話中的英雄齊格飛,因龍血而得到不死之身。」
「……啊!」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挺牽強附會的,但說不定真是歷史上的某個時期,『供毘永大人』的事情泄露出去,並一直傳播到了歐洲呢?令人畏懼的巨大身軀、近乎永生般的長壽,活血也有延壽功效。這麼多特異要素湊在一起,沒有成爲傳說才奇怪。」
「的確。就連身爲現代人的我,聽了這些話也會崇拜呢。」
「那是因爲你太膚淺了。要更加放寬視野。」
剛表示同意就被當傻瓜了。難得我順着話題講下去,爲什麼這個黑白學長就只會用這種口吻說話!織口老師微笑着看着氣鼓鼓的我,但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影——
「話說回來,明明發生那麼大的騷動,卻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報道,感覺很詭異。我覺得這應該是規模相當大的事件……果然是整個村子都在隱瞞嗎?」
「應該是。無論多大的事件,只要所有相關人士都守口如瓶,就能當成從一開始就沒發生過。再加上那個蛇津波村是持續隱瞞『供毘永大人』和活祭品等禁忌的共同體,要掩蓋事實想必是輕而易舉。」
——回應織口老師疑問的人是絕對城學長。聽到他的推測,杵松學長露出苦笑:
「結果,這樣就算是解決了嗎?我本來以爲他們會追過來,不過好像沒有那種跡象。」
「因爲沒有好處。就算報復我和『幽靈』,『供毘永大人』也不會回來。」
「感覺這個結局有點不痛快啊。雖說我們也沒去報警什麼的。」
「除了『供毘永大人』以外,日本的近海還有其他這種生物嗎……?」
「『伊庫奇(いくち)』是潛伏在深海里的妖怪。它的脖子異常細長,身體長到無法掌握全貌。所以要是碰上它浮上海面,船隻也只能稍等片刻。據說它有時也會妨礙船隻,但基本上只是存在於海里的妖怪,所以沒必要特別害怕。只要想成是看到稀奇的東西就好。」
「也就是說,它可能還有同伴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太好了……!」
「我明白了。你看到的應該是名爲『伊庫奇(いくち)』的妖怪。」
學長大概是在聽蒼空說話,因此沉默了好一會。爲了不妨礙學長聽電話,我跟杵松學長還有織口老師面面相覷。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絕對城學長終於開口——
「喂,蒼空?我是湯之山。」
「是的!那個……呃……我又在海邊看到妖怪了……所以想跟專家商量——絕對城大哥在嗎?」
「老實說,聽了這些話,我還是無法同情他們。」
「哎呀哎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學長。」
「什麼事?」
「聽說他暑假時去鄉下的祖父家住了一段時間。因爲祖父是漁夫,他也跟着坐船出海,清晨眺望大海時,看見海面上伸出一個像恐龍一樣的長脖子。」
——我坦露自己的想法。正想接着說「我反而比較擔心『供毘永大人』」時,包包裏的手機發出震動聲。我拿起手機,看向液晶屏幕,上面顯示的名字是「蒼空」。哎呀,真難得。合氣道教室應該還在放暑假,是有什麼事嗎?我向學長們比了個手勢表示要接電話,然後按下通話鍵。
「……呃,雖然就在眼前。你等一下。學長,蒼空打來的——就是船幽靈那時候的他。聽說又在海邊看到妖怪了。」
「謝謝你。」
「啊,教練,好久不見!」
——身爲「真怪」,可以的話還是想避免這種狀況。我懷着這種想法,和老師交換視線,深深點頭。
「咦?沒、沒有,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對吧,學長?」
「唉,我說『幽靈』啊,你這種看到誰都擔心的壞習慣,總有一天會害死你。」
我一邊按住集音麥克風,一邊告訴看着我的學長。學長說「換我聽」,我便把手機遞過去。學長將手機貼在耳邊,用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報上名字。
「要是被公開就傷腦筋了。畢竟不知道會受到什麼處置……如果只是被絕對城學長當成『樣本』,那倒是完全無所謂。」
聽完學長的解說,我不禁鬆了口氣。其實我很擔心它歸海之後的事——我撫着胸口補充道。
「所以,那個叫『伊庫奇(いくち)』的妖怪是學長現編的嗎?」
「要是湯之山同學有什麼萬一,去救你的阿賴耶也挺夠嗆。」
——聽他剛纔對蒼空講的那番話,簡直像是要掩飾蛇頸龍的存在,是爲了不讓「供毘永大人」的事情傳開嗎?但是學長聽我這麼說,就瞪了我一眼。
——杵松學長連忙插嘴安撫我。適合穿白大褂的青年溫柔地看着身穿黑色羽織的朋友,露出懷念的微笑。
「……你那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蒼空,你可能誤會了,我跟那個學長並不是住在一起的。」
學長說出一個沒聽過的妖怪名字。我用眼神詢問杵松學長知不知道,他默默微笑,指了指學長,似乎想說「聽下去就知道了」。我心想「這麼說也是」,學長果然開始說明。
我清楚地發出聲音,規規矩矩地低頭致謝。學長聽到後,還是沒有轉過身來,背影看起來果然沒什麼精神。不過,學長——雖然還是背對着我——用明確的聲音點頭說「嗯」,光是這樣,我就莫名地感到滿足。
而學長先是和杵松學長互看一眼,然後無奈嘆氣——
「咦——!你又要提那件事嗎?」
我花了數秒理解這個事實後,輕輕吸了口氣,對着盯着書架的黑色背影說:
——學長嘟噥了這句後,轉身背對我們。我看着織口老師露出「哎呀」的賊笑,整個人愣在原地。我不是懷疑杵松學長——但剛纔那番話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對。『供毘永大人』一直被束縛着,所以不可能是它。也就是說,日本近海很可能還有其他同種生物,以『伊庫奇(いくち)』的傳說形式流傳下來。我解讀的《真怪祕錄》備忘錄中,將『伊庫奇(いくち)』歸類爲『誤怪』——把實際存在的生物誤傳爲妖怪的類型,但關於其實際存在,只簡要寫了『需調查』。」
「嗯,好久不見。大概有一個月了吧。所以,有什麼事嗎?」
着急?大喊?這個怪人?爲了我?
「我認爲沒有必要報警或告發。那個集團不是基於教義或理念,而是基於『供毘永大人』的鮮血這種具體利益團結在一起,如今失去了所有束縛。他們只能在逐漸崩壞的共同體中,面對過去一直迴避的『衰老』這個現實活下去。這樣的懲罰已經夠了。」
蒼空聽了這番說辭,大概也接受了,只見學長又說了幾句話後便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我。我接過手機,問學長:
「我的意思是,與其擔心別人,不如先保護自己。你不要再做那種明明叫你快逃,卻留下來戰鬥的蠢事了。」
——學長在我驚訝的視線前方若無其事地點頭,又補上一句「看來它過得很好」。嗯,那就好。
「我是絕對城。這次你看到什麼了?……什麼?這樣啊,原來如此……」
「別小看我。我講的都是基於江戶時代的記錄。」
「她可是珍貴的『覺』的樣本,我不能失去她。」
「哦……像恐龍一樣的長脖子?那、那該不會是……!」
「辛苦了。蒼空說他在哪裏看到什麼了?」
「幾乎可以確定是『供毘永大人』吧。」
「誰管你。」
「這也沒辦法。如果要報警,就得說明織口老師的『二口』,還有我的『覺』之力。」
「阿賴耶當時真的很着急呢。還大喊着『再不快點她就要被當成活祭品了』、『現在不馬上去救怎麼行』。要是我沒勸他冷靜,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我忍不住向學長求救,結果馬上就被拋棄了。這個人還是一樣冷淡。我鼓起臉頰,心想「說句話救我一下又不會怎樣」,學長無視於我,微微聳肩開口:
「咦?那他不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