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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蓋拉哥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3萬 字

蓋拉哥(ガイラゴ)的傳說流傳於山形縣等地,是一種正體不明的妖怪。根據傳承地區的不同,有的說它像蛞蝓,有的說它像青蛙,還有的說它像尺蠖。不僅傳說中的外形不固定,其大小差異也很大——有的地方說它體長只有二十釐米左右,也有地方說它長達十米以上。關於它是危險妖怪這一點則有共識,據說它會摧毀民宅、四處肆虐,還會襲擊人類。

***

「當時我明明有預感,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事……」

我自言自語着,翻身滾到牀上。入學九個月了,我呆呆望着早已看慣的公寓天花板,「唉」地嘆了口氣。

在「護法息滅會」的教團分部與杵松學長重逢,大約是一週前的事。目前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狀況。我的直覺真是不可靠。

順帶一提,杵松學長依舊沒在第四十四號資料室露面,那天晚上他借我的白大褂,我也還沒歸還。至於絕對城學長,他還是老樣子。雖然認真讀了杵松學長給他的報告,但之後並未採取任何行動。他繼續過着一如既往的妖怪學生活——翻閱資料室裏堆積如山的文獻、獨自造訪真萱教授家,聽教授講述關於「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傳說。順帶一提,那天我有課,所以沒跟學長一起去。

要說其他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護法息滅會」不再在大學門口發放瓶裝水和手鍊了。不過,那個教團並未改變想法或解散。單純只是因爲大學進入寒假,人煙一下子稀少了許多。課堂上認識的朋友和熟人也有很多人回老家了,我還收到老家的朋友問「你不回來嗎?」的消息。雖然有此打算,但至少在今晚之前,我必須待在這裏。因爲,今晚——

我躺在牀上轉動脖子,看向在合氣道教室拿到的簡易月曆。今天的日期,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用紅筆清楚寫着「絕食」二字。不是斷食的意思,而是「和絕對城學長共進晚餐」的簡稱。也就是說,要在格蘭納斯卡飯店喫聖誕大餐的日子,就是今天。

「啊啊真是的……要是今天能變成上週就好了……」

我忍不住說出了非常不講理的抱怨。

當然,既然是自己的邀約,我早已做好赴約的覺悟。難得過聖誕節,爲了感謝學長平日的照顧——真的沒有其他意思——我也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禮物要送他。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問題。從早上起我就一直在煩惱赴約的着裝,卻完全、絲毫、徹徹底底無法決定。明明誇下海口說至少知道Dress code是什麼意思,到了當天卻變成這副德行。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新買的皮外套總覺得不夠正式,唯一一件深藍色套裝也因爲家人、朋友和其他人說「還以爲是黑手黨的保鏢」的回憶在腦中甦醒,實在不太想穿。說起來,個子高、短髮、身材不夠性感,適合穿的衣服本來就不多。雖然有絕對城學長說適合我的衣服,但穿合氣道服去喫晚餐實在不太行吧。不過,照常理來想,穿學長幫我挑的這件禮服應該沒問題——

「好丟臉……而且一點也不適合……」

我無力地自言自語。本想着凡事都要勇於嘗試,女人要有膽量,才試穿了一下,結果比想象中更不合適。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在房間裏打滾倒無所謂,但絕對沒法穿成這樣出門。而且腳邊涼颼颼的。

「嗚嗚……怎麼辦……」

我呻吟着抓起枕邊的手機,屏幕顯示剛過下午三點。離約定時間尚早,但也來不及轉換心情了。這種時候,真希望絕對城學長能幫我決定!我瞪着手機,自顧自地許願。就在這個瞬間——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液晶屏幕上纔剛跳出「絕對城學長」幾個字,刺耳的鈴聲就響了起來。咦?怎、怎麼了?爲什麼學長會在這時候打來?難道他讀到了我的心?我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用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鍵。

「對、對不起,學長!我自顧自地在想事情!我會自己努力,不用你安慰我,但至少要認同我的努力!對對對,喂?我是湯之山禮音!平常受你照顧了!」

「怎麼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總之你先冷靜下來,然後聽我說。」

「我確實不是很瞭解番場先生你。畢竟在真萱研究室只見過幾次面,戲劇社也是在我入社不到一年就解散了。而且那之後,我們也沒再見過面。」

罵王院滿意地點點頭,再次轉向我,露出殘忍的笑容。

「就是這個!」

「反正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會逼我喝下粘菌遊動胞的培養液,那我就趁還有思考能力時把話說完——首先,你似乎以爲真萱教授不欣賞你,但你連這點都沒嘗試去確認……」

***

「計劃已進入最終階段。愚蠢之徒無法想象的崇高計劃,很快就要實現了。」

我倒抽一口氣,從牀上跳起來。學長彷彿看準了這個時機,以「其實啊」作爲開場白,開始說道:

「看來你記憶很清楚,那就好。省得我再費口舌說明。」

我緩緩搖頭,表達着失望與無語。雖然想聳肩,但因被綁着而無法做到。我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直視眼前的罵王院——

「那又怎樣?你想說什麼?」

我拼命虛張聲勢,試圖擺脫絕望的深淵。本以爲即使我的妨礙失敗,教團成員也不可能順利闖入淨水廠,但現在看來我還是太低估他們了。在預測與期待接連落空之際,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氣餒。

「天真!今晚在淨水廠值班的職員,全都是被神子寄宿的同志!平安夜晚上,大家都會盡量避免值夜班吧?當然,我們也已準備好停止殺菌功能的手段。」

「我不要!你有問過教授對你的評價嗎?你是不是擅自曲解了?如果是這樣,番場先生,你這個人就無可救藥——」

罵王院勃然大怒,用注入器猛擊我的頭部。伴隨着劇痛,視野劇烈晃動,眼鏡右側鏡片出現細密裂紋。紅色液體流入右眼,看來是額頭破了。疼痛尚未緩解,罵王院就強行撬開我的嘴,舉起了注入器。

「強化……難道是用『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生物電流,從身體內外強行驅動肌肉嗎?就算理論上可行,被實驗者的身體會變成怎樣?」

「爲成就大業,這點小事不足掛齒!爲排除危險的可疑人物,這是必要的處置!正因如此,才能抓到你。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無論是氛圍還是設備,都讓人聯想到生物實驗室。其中唯一的異類,是佔據了整面牆的怪異神龕。神龕上懸掛着由細蛇纏繞成圓形的不祥標誌,以及「大日本護法息滅會」八個大字。看到這些的瞬間,我立刻回想起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

剛甦醒的聽覺捕捉到從正後方傳來的聲音。聽到這聲音,我——杵松明人反射性地抬起頭。

「你還真敢說。我早就知道你是爲了妨礙我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才入教的!不過,你似乎太天真了。反抗『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人,必將受到懲罰。你做好懺悔的覺悟了吧?」

「歡迎來到『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教團本部的地下實驗室!這裏和隔壁的培養室,是隻有信徒中特別虔誠優秀之人才能進入的場所。能被邀請到連一般信徒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房間,你該感到榮幸。」

「——是關於明人那個笨蛋的事。」

「你真聰明!因爲沒經過稀釋,對人類來說可能濃度太高了,但對不信教者而言卻是良藥!『御子』準備好了嗎?」

「我不會隨便和你這種不虔誠的人說話,注意你的口氣!」

我腦中浮現出從未想過的問題。根據我獲得的資料,被「真萱絨泡菌」寄生的人會喪失自發性思考的能力,順從他人給予的指令。我原以爲罵王院是利用這一特性來操縱信徒。

「……很不巧,我不想告訴濫用別人點子的人。」

「停電?偏偏在這種時候?我不是說過要確保電源嗎!」

「因爲我遇見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多虧祂的引導,我開悟了!」

「……閉嘴。」

罵王院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我的下巴,強行將我的臉抬起,接着他的臉湊了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問「到底要做什麼」,他就以誇張的語氣宣佈:

「……對了,我潛入了教團本部的地下室,然後被抓了。」

罵王院興奮地重複着同一句話。他猛然睜大雙眼,陶醉於自己話語中的模樣,讓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我忍着痛抬起頭,儘可能露出挖苦的笑容。或許心中還殘留些許愧疚,罵王院瞬間畏縮了。我抓住這個機會,繼續說道:

「是。」

「其實只是因爲找不到合適的監禁場所吧?總之,容我先說聲『感謝您如此熱情的歡迎』,番場先生。」

「是。另外緊急照明應立即啓動。」

三名信徒毫無困惑的單調聲音在黑暗中詭異地響起。不久後,正如他們所說,微弱的照明開始一盞接一盞亮起。

「咦?可是,我們沒有其他交集了吧……?雖然在真萱研究室見過幾次面,但我在那兒都只和教授說話,幾乎沒和番場先生你說過話。」

「明明只是個剛高中畢業的小鬼,卻受到真萱教授的賞識!光這點就夠當理由了!你每次來研究室,和教授閒聊幾句離開後,教授總會說——『杵松這小夥子很有前途,有熱情,有知性,真希望能和他這樣的學生一起研究』!你懂我每次聽到這些話時的心情嗎?你不懂!沒錯,所以我決定要讓你好看!用教授發現的特殊粘菌,和你提出的點子!」

「我叫你閉嘴!」

「該不會是要直接……用那個吧?從我的……嘴?」

「……哦,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啊。」

……看來不是要聊晚餐的話題。

——罵王院打斷了我忍不住激動起來的聲音。這位墮入邪道的前輩用愉悅的目光俯視着我,咧嘴一笑:

「確實,我完全無法想象。竟然打算闖進附近的淨水廠,投入大量定向選育後的『真萱絨泡菌』,怎麼看都和『崇高』沾不上邊。投入那種爲提高對人體附着率而選育過的粘菌,簡直是生化襲擊……!」

……我真是笨蛋。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一個人行動。

突如其來的黑暗瞬間籠罩房間,打斷了罵王院激動的吶喊。我還以爲是眼睛看不見了,但緊接着傳來罵王院慌張的聲音。

教祖一聲令下,原本在桌前操作電腦的一名信徒起身走向隔壁房間。片刻後,他拖着一條長管返回,將管子前端交給罵王院。管子前端裝着類似加油槍的金屬部件,另一端則連接着隔壁房間。一看到那溼漉漉的物體,我頓時產生不祥的預感。

「……你是認真的嗎?」

「是。但切換需要幾分鐘。」

「我說過,爲成就大業,這些都是小事!只要一定數量的人民被『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子嗣寄宿,我們的同志就會像滾雪球般增加!既然『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所追求的真正救濟就在前方,無法適應的少數異端分子會有什麼下場,根本無足掛齒!」

——醒來後,最先感覺到的是手腕被綁住的觸感。

……這個人也被那種特殊粘菌寄生了?

「你濫用的『粘菌生體操縱論』——是從我和真萱教授的閒聊中誕生的吧?所謂的『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真萱絨泡菌』也不是你發現的。對於把恩師發現的物種以這種形式利用的人,我沒什麼好說的。」

他身材高挑,年齡約二十多歲。身着將平安時代和服進行大膽改造的服裝,胸前掛着「護法息滅會」的標誌。那張女性般端正的容貌,確實與我在真萱教授研究室和戲劇社見過的模樣一致,但也僅止於此。他的言行舉止和語氣,都與那個認真乖巧的番場前輩判若兩人。我驚訝地睜大眼睛,番場似乎將我的表情解讀爲膽怯,滿意地朗聲說道:

「怎麼可能做好。再說了,抓住我的根本不是什麼『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而是巡邏的信徒吧?真是愚蠢。」

「閉嘴,你這混蛋!」

「說我不虔誠可真過分,我好歹也是信徒啊。」

雖然想扭頭看向聲音來源,但身體無法扭轉,只能直視前方。映入眼簾的是潔淨的白色牆壁與地板。排列成「コ」字形的桌面上擺放着筆記本電腦和實驗器材,六名穿着相同黃色外套、像是大學生或研究生的人正默默進行着某項作業。

望着高聲宣揚的罵王院,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帶着寂寥的聲音。

「哦,你終於醒了嗎?杵松。」

「番場?現在的我是侍奉『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咒詛頭』——罵王院光陰!」

我慌忙壓下自然浮現的反省。嗯,得知過去尊敬的前輩濫用我提出的點子、染指瘋狂的計劃時,我就已決定要自己想辦法解決。一方面是爲了盡全力將墮落的番場先生拉回正軌,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收拾自己種下的禍根。

「至少,當時我眼中的番場先生,是個認真體貼、有良知的人。是個喜歡演戲、熱愛舞臺,教導我演戲有多麼快樂的人。戲劇社解散時,還哭着說雖然自己已到引退的時候,但覺得我們這些學弟學妹很可憐……!可是——現在的你,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有些地方無法相容,但你的行動力確實不錯。就讓你再次加入,成爲我們的同志吧。喂,那邊的,準備『御子』。」

「趁這個機會告訴你吧。我從以前就一直很討厭你。」

剛纔的聲音主人伴隨着做作的嘲笑聲,走進了我的視野。

「……好吧。爲保險起見我先確認一下,既然你叫我杵松,說明你還記得我吧?」

「……你變了很多呢。」

「當然!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因爲我遇見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多虧祂的引導,我開悟了!」

罵王院把玩着加油槍——更正,是「粘菌遊動胞注入器」,一邊問道。監視屏幕的另一名信徒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是。生命體徵無異常。」

「你話倒是不少嘛,難道忘了自己正被綁着嗎?」

「今晚是最重要的日子。是偉大計劃實現的時刻!因此,儘可能加強警戒是理所當然的,配置被『トウビョウ之力』強化過的同志也是必然的!」

但是,如果連身爲教祖的他也被操縱了……那到底是誰在背後掌控一切?是自稱「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某人嗎?根據我至今對教團的調查,並未發現類似人物,原本還猜測可能是罵王院一人分飾兩角,但現在看來是我誤會了。我在腦海一角飛速推理,同時繼續放話:

罵王院突然大吼。這位教祖用突兀且意義不明的吼叫讓我閉嘴,接着以充滿怨恨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並非沒有求助的對象。如果拜託阿賴耶,他應該會一邊抱怨一邊幫忙吧。因爲他骨子裏其實是個濫好人。

「不對。不是社團的事。」

可是,但是,然而。這不是該拜託他的問題,也不是他該牽涉進來的問題。他有自己該做的事,若借用他的力量,幾乎必然會將那個活潑堅強的學妹也捲進來。從入學以來,那女孩就不斷被捲入危險的麻煩中,身爲學長,我想避免繼續擾亂她的大學生活——正當我想到這裏時。

「……原來如此。只要提出代班,就能輕易換班嗎?我終於明白爲什麼選在今晚了。」

「……什麼『虔誠的人才』?你不過是半強制地讓擁有必要技能的學生喝下『筬越水』,奪走他們的思考能力並加以操控吧?你做的事根本就是洗腦。不,你甚至連言語和策略都懶得玩弄,比洗腦還要惡劣!」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對我懷恨在心才這麼做嗎?如果是這樣,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我就直說了,你這樣很蠢。我看錯你了。」

「我從教團分部訪問了總部的服務器並複製了數據。幸好你的密碼習慣和在戲劇社時一樣,沒有改變。我連你利用在大學召集的信徒進行人體實驗的結果都確認過了。雖然好幾次都差點吐出來。」

罵王院似乎越說越激動,伸手指向在室內默默作業的信徒們。難得教祖大人親自指點,但穿着運動外套的青年們別說欣喜,甚至都沒出聲,只是默默繼續着手頭的工作。看着他們那副怎麼看都像是喪失了自發思考能力的模樣,我發出冷淡的聲音:

「所以你才一個人對抗教團,一個人試圖阻止計劃?哈!真是愚蠢!雖然你很會耍嘴皮子,但終究只是個沒出社會的學生。哼,膚淺至極,你一個人又能做什麼?吾等『護法息滅會』可是聚集了如此衆多優秀虔誠的人才!」

爲泄憤,我斬釘截鐵地說道。這句話彷彿是個開關,被捕時被打到的頭部又開始隱隱作痛。我一邊擔心會不會留下後遺症,一邊重重嘆了口氣:

「夠了!我現在就讓你那顆只會想無禮之事的腦袋變得順從!接受『祝直』吧,杵松——」

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固定在椅背上。不知保持這個姿勢被放置了多久,手臂和肩膀都已相當僵硬,但手腕上的電線或繩索毫無鬆動的跡象。順帶一提,左右腳踝也被綁在椅腿上,別說改變坐姿,就連站起來也絕無可能。

「沒想到巡邏的人那麼多。從教團支部拷貝的計劃書上明明沒寫……而且,大家的力量都異常地強。」

「就是因爲被綁得手腳不能動,纔要靠嘴巴努力啊。當我得知教祖的本名和『神蹟』時,就閃過『該不會是那位番場前輩吧……』的念頭,一查之下,不祥的預感成了現實。上次讓我這麼失望,還是以前喜歡的推理作家在新作裏改變寫作風格的時候……不,這次更讓我失望。畢竟我隨口講出的點子,被自己曾經尊敬的人擅自拿來幹壞事。會覺得自己有責任也是當然的吧?」

「能堂堂正正地扮演新興宗教的教祖,真不愧是前戲劇社社員。將資料稀少的『真萱絨泡菌』進行品種改良,並在短時間內大量培養的技巧也很了不起。不過,我能尊敬的也僅此而已。你明知改良型粘菌變形體可能致人死亡,卻還要將其散播出去,究竟會造成多少受害者——」

簡單來說,我被人綁了個結實。

——熟悉的男中音從手機傳入耳中。雖然音質一如往常,但語氣不知爲何顯得很緊張,讓我立刻閉上了嘴。

「是。備用電源已準備就緒。」

——霎時間,視野驟然變暗。

不聽對方說話,只是一味重複同一句話,這正是喝下「筬越水」、被「真萱絨泡菌」寄生者的特徵。也就是說,難道——

「好了,你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吧?」

「隨你怎麼說……」

視野內沒有窗戶,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段通往樓上的陡峭階梯,以及一扇通往隔壁房間的門。牆上嵌着類似對講機的裝置,大概用於和隔壁聯絡。發出低沉運轉聲的是冰箱大小的服務器,此外還能聽見空調的運作聲。

「現在才說這種話……而且我有做過什麼讓你討厭的事嗎?是因爲那個?在戲劇社時,明明是個新人卻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真是愚蠢。那種計劃不可能成功,就算把裝有粘菌遊動胞的濃縮槽扛到淨水廠投放,只要被殺菌就完了。而且在那之前,淨水廠怎麼可能讓可疑的宗教團體進入!」

「護法息滅會」的教祖——罵王院一邊說着裝腔作勢的臺詞,一邊搖頭。我認識的番場,平時是個樸素的研究生,但一登上舞臺就能完美融入角色。那麼,他現在也只是在扮演「護法息滅會的教祖」這個角色嗎?還是說,他演着演着,就漸漸變成了這樣……?我提醒自己不可放鬆警惕和觀察,同時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宛如舞臺聚光燈般,等間距的細長光束一道接一道點亮。接着第四道,正好位於房間正中央的燈光亮起——就在這一剎那。

「——我來接你了。」

隨着這句無比熟悉的男中音。

「別讓我太費心啊。」

一名身着漆黑服裝的男子聳着肩,立於細長光束之中。

他身材高瘦,黑色羽織如披風般披在肩上。遮住眼睛的長劉海下,露出一張端正的容貌,皮膚白皙如幽靈。雖然羽織下的燕尾服與領結並不常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認錯他是誰。我倒吸一口涼氣愣住後,小心翼翼地叫出那個怪人的——不,我摯友的名字。

「……阿賴耶?」

「不然你以爲是誰?你還有其他這樣的朋友嗎?」

「沒有。」

聽到久違的挖苦,我不禁露出笑容。大概是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罵王院抓着注入器呆立原地,失去思考能力的信徒們也一言不發地站着不動。我瞥了一眼確認那些人的狀況後,向阿賴耶問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

「當然是因爲你寄了那封像是準備『慷慨赴難』的郵件給我啊,說什麼時間緊迫,自己先出發去阻止……莫非,你寄完就忘了?」

阿賴耶邁着威風凜凜的步伐朝我走來,微微歪頭。我一邊暗自讚歎他這副模樣簡直如畫般優美,一邊回答:

「我當然記得。可是,我不是寫了萬一失敗就讓你報警嗎?」

「你以爲警察會爲這種可疑事件立刻出動嗎?而且『護法息滅會』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我要親自報復才甘心。」

「所以你就自己來了?……我不是寫了很危險,叫你別來嗎?」

「你和我應該是對等的搭檔吧?」

阿賴耶以問代答,站到我面前。他大概覺得我的模樣慘不忍睹,難受地別開視線,接着這位乖僻的好人搭檔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要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你沒理由命令我,我也沒義務聽你的。我要按自己的意願行動。」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不過,還是謝謝你。」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看得忘乎所以,甚至忘記了此刻的處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嗚嗚嗚……!」

「爲什麼學長要得意洋洋地說這種話?」

「啊啊啊哦嗚?」

那聲音讓我心中湧起一股將其捲入的罪惡感——同時,也湧起一股足以抵消罪惡感的安心感。

「啊!你、你這傢伙,我記得你是——之前那個無禮之徒!」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在培養槽里加了豌豆粉而已。」

——闖入者英姿颯爽地立於桌面,如此宣告道。

她以不同於平日的姿態,如舞蹈般戰鬥的模樣,既華麗又英勇。

第一個人剛撲過來,那滿是粘液的身體就被我撂倒,撞翻了後方的神壇。

「啊吧啊啊啊啊……」

我將撲來的力道原封不動地還回去,把滿身粘液的身體打退。接着用木杖搗中其肩部和腰部,粘液怪人便向一側撲倒,再也站不起來了。很好!

「還剩下三個。快點,『幽靈』。」

——在罵王院啞口無言的同時,我也嘆了口氣。因爲以爲粘菌只能用乾燥或高溫對付,我一直認爲要阻止計劃就只能改變培養槽的溫度設定。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是個笨蛋。

「所以『真萱絨泡菌』在古代不僅被用作『憑依物』,還是導致『川坊主』目擊事件的原因嗎……真虧你能注意到其中的關聯。」

「回答我的問題,無禮之徒!」

「當然是我做的。我本想先知會你一聲,但之前已跟你約好不會再『當面』對抗了,所以就『背地裏』擅自動手了。」

「除了『幽靈』取的『泥田坊』這個名字外,好像還有『粘粘答答』之類的別名。簡單來說,就是全身覆蓋粘菌變形體、被操縱的可憐受害者。考慮到『真萱絨泡菌』曾被用作『憑依物』,過去很可能發生過類似案例。『川坊主』的真面目,應該就是過去曾被這種特殊粘菌變形體覆蓋的人類吧。在傳說中,『川坊主』有個常被提及的明確弱點……」

「誰問你這個了!區區豆粉,竟讓『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子嗣全滅……?難道里面含有對『真萱絨泡菌』有害的成分?考慮到有些粘菌對特定植物成分很脆弱,確實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但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原來你還記得啊,我是絕對城阿賴耶。你們那個誇張的計劃已經失敗了,所以我姑且來通知你一聲。真是遺憾啊。」

伴隨着「喀啦」一聲,我不禁道歉:

「全身覆蓋粘液,會襲擊人類……?阿賴耶,你是指『泥田坊』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妖怪傳承通常被當作獨立故事,但這些故事都是由同一批人流傳下來的。所以必須將一定區域內的傳承作爲一個整體來認識和觀察。罵王院,你也明白了嗎?」

我深深吸氣調整呼吸,環視倒在房間各處的六具粘液怪人。覆蓋體表的粘菌大概仍在努力向肌肉發送信號,手腳末端還在抽搐,但維繫四肢的關節均已脫臼,別說戰鬥,連站起來都不可能了。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戰績相當不錯。

——我用木杖別住壯碩信徒的胳膊順勢一擰,瞬間卸掉了他的肩關節。

「啊啊真是的!那種事——」

「既然不能直接觸碰,用工具就行了!合氣道——」

罵王院站在屏幕前大吼。該說不愧是演過戲的人嗎?他的吼聲極具氣勢,但阿賴耶完全不爲所動。他似乎覺得燕尾服有些悶熱,輕輕動了動肩膀,隨後冷酷無情地回答:

「不好意思吶。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要是肯投降,事情就簡單多了。」

「閉嘴!你的說法根本是胡說八道!你說你在培養槽裏撒了豆粉,但那種事怎麼可能輕易辦到!我可是派了精挑細選的同志在那裏警戒——」

「——也有杖術!」

「有一種妖怪叫『川坊主』。」

「太慢了。說起來,你從抵達這個房間開始就太慢了。」

——絕對城學長以冷淡的聲音打斷我的問候。聽到這番無情至極的發言,我忍不住回嘴。真虧他能說得如此厚臉皮!

「因爲按住了穴道。合氣道本就是解析、熟知人體反射神經機制後創立的武術,可謂是先人綿延不絕的知識結晶。對於人體的理解程度,豈是僅有『擬似智能』的粘菌所能比擬的!」

「你有空看旁邊嗎?你看,又來了。」

「——我知道啦,嘿!」

我氣勢十足地用木杖擊倒第二個粘液怪人,隨即反手將杖柄捅向從身後逼近的另一敵人的腹部,令他失去平衡,再用木杖別住其右臂——

我在心中默唸這兩句話的同時,一個纖細的人影從破損的門後躍出。

阿賴耶像要保護我般站到我前方,同時對罵王院開口。他那彷彿招呼朋友般的輕鬆語氣,讓原本驚呆的罵王院終於回過神來。

準確地說,是一個穿着黃色外套的男人飛了過來,撞壞門後直接倒地。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這時一陣喧鬧的腳步聲從隔壁房間逼近,伴隨着一聲「第十六人!」。

對不起。不過——謝謝你,湯之山同學。

——我趁他爲了抓我而失去平衡的破綻,迅捷地側步繞至其身後,將他放倒。在我微微點頭的同時,罵王院困惑的聲音傳入耳中。

「……呼。」

「啊?」

剛纔橫掃時應該已經擊中了他的腳踝,按理說站不起來了,但還是要以防萬一。我朝這位魁梧信徒的喉頭補上一擊讓他昏厥,隨後,我——湯之山禮音重新環顧四周。房間裏除了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還有六名信徒與教祖——罵王院光陰。罵王院一時愣在當場,但立刻回過神來大喊:

「讓兩位久等了……」

「……好厲害。」

「計劃……失敗了?你突然在說什麼……?」

在罵王院的號令下,原本呆立不動的信徒們同時行動起來。罵王院大概也發送了讓信徒體內粘菌活性化的信號,衝過來的信徒口中溢出了那噁心的「果凍」。淤泥般的黑色粘液轉眼覆蓋住信徒全身,化爲了熟悉的粘液怪人。

***

「你是說那些負責警戒培養槽的信徒嗎?他們確實都是體格壯碩的男人。我承認那些人不是我一個人能應付的對手。」

「嗯。我有個熟人在溫室栽培豌豆,明明沒拜託他,卻把自家產品寄給了我。他幾年前還在大學當保安……」

「弱點?難道是……豌豆?」

「這是第三個!」

——阿賴耶點頭肯定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身披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淡然應對着罵王院沉默的嚴厲目光,繼續說道:

「那算什麼歪理!不對,更重要的是……你到底做了什麼?加熱消殺嗎?但那個培養槽的量,根本沒法在短時間內簡單加熱……」

當然,我知道她很強,也不是第一次目睹她戰鬥的身姿。

「培養槽的生命跡象全部消失?『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子嗣們竟在一瞬間全滅……?怎麼可能!絕對城,這該不會是你——」

——阿賴耶乾脆地打斷了罵王院顫抖的逼問。明人,再等一下才能給你鬆綁哦——他瞥了我一眼,彷彿在這麼說。這位在燕尾服外披着羽織的朋友,再次開口:

「怎麼可能!明明碰到了『神子』,爲什麼沒有被纏住?」

「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嗚嗚!」

「喔?你想當下一個?」

「什麼……?豌、豌豆……?」

「『川坊主』和你利用的『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不定型妖怪『蓋拉哥』一樣,都是見於朽繩町本地傳說的妖怪。據說,『川坊主』是出現在河邊的怪人,皮膚覆蓋粘液,會襲擊路過的人類……明人,你對這特徵有印象嗎?」

面對她那毫無多餘動作的精湛技巧,我只能看得入迷。

「怎麼可能……!被『神子』憑依的同志,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給……!」

「不好意思!雖然應該沒骨折,但脫臼也挺痛的……不過就算這麼說,被粘液裹住的人也聽不見吧。」

阿賴耶說到這裏頓了頓,朝後方的我瞥了一眼。他臉上帶着得意的微笑,彷彿在說「就是這麼回事,懂了嗎?」

「沒想到還有這一招。」

——發出分不清是喘息還是嘶吼的怪聲,化作「泥田坊」或「川坊主」什麼的信徒朝我撲來。想必是覺得只持一根木杖的我沒有勝算,視野一角的罵王院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雖然我對絕對城學長的話沒有異議,但那是我的臺詞吧?我重新握緊木杖瞪向他,他卻回以「囉唆」的無情視線。

「因爲根本沒碰到,你眼力真差!」

「停住了……?這是什麼原理?」

我一邊警戒下一個對手,一邊斬釘截鐵地說道。

「太天真了!」

——砰咚哐啷!

「啊吧啊啊啊。」

「讓你久等了,杵松桑!」

「怎麼可能!難道你還有同夥——」

「不過,很不巧,我不是一個人。」

「罵王院,你很敏銳嘛。傳說中的『川坊主』極其厭惡豌豆,甚至還有硬逼他喫下豌豆結果致其死亡的故事。這個設定一直是個謎,但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什麼比喻。我抱着試試看的心態在培養槽裏撒了豆粉,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所以說,學長你明明只是在旁邊看,幹嘛這麼囂張啊!來幫忙!」

罵王院似乎無法理解阿賴耶的話,顯得十分困惑。雖然我也同樣疑惑,但正欲發問時,視野突然亮了起來。

「你……你竟然……你竟敢做出這種事……!」

——那是隻有相處多年之人才能理解的微笑。看到他這罕見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了。與此同時,阿賴耶再次開口:

她手中握着一根一米多長的樸素棍棒,胸前掛着阿賴耶親手製作的吊墜。還來不及調整呼吸,其他信徒便從隔壁房間湧出、朝她襲來,但她看起來毫不動搖——躍過試圖抓她的手臂,在對方身後落地。下一瞬間,她揮出棍棒掃向信徒的腳踝,近兩米高的巨大身軀應聲倒地。緊接着她衝向試圖起身的對手,用棍棒別住粗壯的胳膊,扭轉關節令其脫臼。

剛纔其中一名信徒提到的備用電源終於開始運作了吧。所有日光燈再度亮起,原本變暗的電腦屏幕也陸續恢復光亮。這時,其中一個屏幕突然染成紅色,響起刺耳的警報聲。罵王院臉色大變,立刻衝向屏幕。他推開呆立原地的信徒,探頭看向屏幕,隨即大叫:「怎麼可能!」

「你不需要向我道謝。啊,對了,罵王院。」

至於教團教祖——罵王院光陰,此刻正癱坐在地,一邊發抖一邊反覆唸叨「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救命」。他完全沒動彈的跡象,可以稍後再處理吧,嗯。如此判斷後,我將木杖插進代替腰帶的緞帶,走向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

大約五分鐘後。

***

「開、開什麼玩笑!你們還愣着幹什麼!快抓住她!不必留情,把『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賜予的力量全部使出來!上啊啊啊啊啊!」

在教團分部被粘液怪人襲擊時,我因驚慌被壓倒在地,但冷靜下來一看,他們並非那麼可怕的對手。雖然外表噁心,但這些傢伙既不會招式,也沒有遠程攻擊手段或武器,只會憑蠻力撲襲。只要明白這一點,就沒什麼好怕的。根本無需讀心。合氣道的精髓本就是在於瞬間接觸對手並將其摔出,而且——

罵王院顫抖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因爲通往培養室的門被撞開了。

「哦,不愧是前理工學院的學生,逼問方式很有邏輯。」

——我用高跟鞋的鞋跟踩住從左側撲來的新敵人的腳背,對方便維持雙手高舉的姿勢僵住了。大概是粘菌在拼命控制肌肉吧,全身雖在抽搐,卻再無行動跡象。我正滿意地想着「很好」,後方傳來了杵松學長驚訝的聲音。

原來如此,用於消殺粘菌的特效豌豆粉確實在培養槽用完了,杵松學長那臺改造吹風機也不在這裏,而且還是六對一……但是——!

「答對了。」

「什麼太慢,是學長太快了!不是說好跳電變暗後就一起行動嗎!可學長卻一個人先走了。」

「我只是按自己決定的速度前進,是你自己太慢。」

「我和學長不一樣,還得應付從後面追上來的信徒耶,當然會慢!回頭發現學長不見了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而且這套衣服和平常的不同,很難活動,學長應該多體諒一下……」

「嗯,確實和平常的感覺不一樣。我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

聽到我的抱怨,雙手被反綁在後的杵松學長插話了。大概是被罵王院打的吧,他眼鏡的一邊鏡片佈滿裂紋,額頭上還有一道流血的傷痕。雖然看起來挺痛,但聲音和表情都一如往常,讓我鬆了口氣。

那個,被這樣盯着看,比起同情或擔心,害羞的感覺更強烈。不過我也明白,自己這副打扮,別人當然會看……

我在心中如此嘀咕,同時重新低頭審視自己此刻的模樣——也就是身着豪華晚禮服的身姿。

顏色是光澤感的紅色,除卻腰間緞帶般的裝飾外別無他物。肩部大膽裸露,直線剪裁的裙襬相當長。向來習慣偏男性化穿搭的我,自然不可能自購如此華美、優雅又昂貴的衣物,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是絕對城學長上個月買給我的……不,是半強迫送我的。

既然要去高檔飯店用餐,果然還是穿這個吧。我這麼想着穿上這身時,學長剛好聯繫我,接着就直接趕去救援杵松學長了,所以沒時間換下。順帶一提,學長身着燕尾服,似乎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這件禮服很漂亮。沒有輕飄飄的裝飾,裙襬也不蓬鬆,越看越喜歡。就這層意義而言,我很感謝絕對城學長……可光是穿着它站在人前,就讓我害羞得不得了,這是生理反應,我也沒辦法!真是的!正當我滿臉通紅地忍受視線時,絕對城學長一臉無奈——

「幹嘛臉紅成這樣?你也該習慣了。」

「會害羞就是會害羞!肩膀和手臂都露出來了。」

「哦?你幾乎整年都穿着背心到處跑,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這是兩碼事!再說,我也不想被你這穿得像可疑魔術師的人說三道四,那蝴蝶領結是怎麼回事啊?」

「晚宴的正裝就是燕尾服配蝴蝶領結。對吧,明人?」

「是沒錯,不過差不多該幫我鬆綁了吧?你們不是來炫耀衣服的,是來救我的吧……?」

——雙手被反綁的杵松學長委婉地向我們求救。絕對城學長一直沒給他鬆綁,他似乎開始不安了。嗯,會擔心也在情理之中。

「話說絕對城學長,你怎麼不趕快幫他鬆綁?在我大戰粘液怪人時,應該有很多機會吧……?啊,難道是因爲杵松桑沒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動,你生氣了?」

「是這樣嗎,阿賴耶?若是如此,我向你道歉。」

「……不是。」

「咦?這、這個……不,不是的,我——」

「沒、沒有啦,我們纔沒有畏縮……對吧,阿賴耶?」

「應該要以特定順序按下面板上的按鈕,但反覆嘗試的話,似乎會很花時間。呃……」

「呃,也就是說,真萱教授還住在這棟宅邸時,這傢伙——『大トウビョウ』也在這間倉庫裏?但教授完全沒提過這件事啊?」

罵王院的怒吼蓋過了我的聲音。我愣了片刻,微微歪頭——

「抱歉打擾你們和樂融融的爭吵,總之我們先走吧?」

沒錯,星川學姐確實這麼說過。

絕對城學長冷淡地說着,從羽織內取出瑞士軍刀,切斷了綁住杵松學長手腳的鋼絲。杵松學長安心地深籲一口氣,站起身來。他扶了扶裂開的眼鏡,稍稍活動肩膀,隨後恭敬地深鞠一躬。

「豈有此理,竟敢用手指着神!注意你的措辭,無禮之徒!」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我不禁眨了眨眼。不愧是杵松學長,直覺真敏銳。

「——喝!」

「學長你絕對聽到了吧!壞心眼!愛欺負人!『猥裸(わいら)』!」

杵松學長凝視着暗門後的通道,從那兒吹來的風拂動他系在腰間的白大褂下襬。看來是通往外面的路……杵松學長自言自語般說罷,下定決心似的開口道:

絕對城學長聳了聳披着羽織的肩膀,緩緩踏出一步。他那藏於長劉海下的雙眸直視着渾身一顫的罵王院,冰冷徹骨的男中音在一片狼藉的研究室內迴盪。

「你、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呃,這、這個嘛……絕對城學長?」

「當然是因爲平安夜的重要約定被毀約,讓少女怒火中燒……對不起,自己說完都覺得丟人,請忘了吧。」

並非因爲紅色燈光太亮而看不清——恰恰相反,我的大腦根本無法理解映入眼簾的景象。

「你若還有半分思考能力,就用自己的腦袋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做了何等蠢事,又打算做出何等愚行。」

「所、所以這個大傢伙……果然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對罵王院下達指示、賦予他力量的『護法息滅會』幕後黑手——就是這個?」

正當我準備說明時,安裝在牆上的類似對講機的裝置傳出了沙啞的聲音。

——『儘管我不知道那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什麼,但知性若要永續存在,就需要相應的媒介。然而,你認爲存在能夠半永久保存、且具備比人腦更強信息處理能力的媒介嗎……?』

「謝謝,得救了。」

回過神時,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不不不,什麼神啊!這明明是粘菌團吧?粘菌居然會用機器說話,甚至聰明到能創立宗教來操縱人類?這——」

「因爲感覺還會再發生一些騷動。袖口不飄來飄去會比較方便行動吧?」

聽見學長的質問,罵王院倒吸一口涼氣。學長似在確認其反應,發出「哦?」一聲饒有興味的低吟。

「——難道說。」

「不,這次是剛好——」

「是啊。他說平安夜要和朋友共度,碰巧來到資料室,就請他開車送我們——好了,罵王院光陰。聽到剛纔的通訊,你該明白自身處境了吧?放棄吧。你們輸了。」

「什麼『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蠢透了!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但總之就是你的共犯吧?即便腦子稍靈光些,也不可能擁有神明般的力量。此等局面還仰賴那種貨色,究竟有何用處!認輸吧!」

若要如實描述,那是一個隆起成圓頂狀、溼滑柔軟的黑色粘液團塊。

「嗯,絲倉是指那個管家打扮的傢伙嗎?抱歉,他溜了,沒法回話。」

「既然將粘菌培養液灑入淨水廠的計劃失敗,培養槽內的粘菌存量也全滅,『護法息滅會』應該無法再增加信徒了。這樣一來,事情算是解決了……」

絕對城學長用冷淡的語氣說完,邁步上前。從黑色羽織袖中伸出的手,將未上鎖的鐵門緩緩推開。倉庫裏似乎亮着燈,隨着嘎啦嘎啦的沉重聲響,門縫中透出的紅光逐漸擴大。與此同時,內部的景象也清晰起來——

「那、那又如何!」

「怎麼了,絲倉!」

「我並非在責備你。關於那項技術,我甚至對你心懷敬意。暫時讓『大トウビョウ』增殖出的粘菌遊動胞寄生,以消除人們的不安,只要妥善處理後續,這本應是有益的……然而,操縱信徒增加棋子,甚至試圖將粘菌遊動胞投入淨水廠,就太過惡劣了。」

「莫非……這團巨大的粘菌,就具備了足以維繫高等智能的媒介?」

地下實驗室的隱藏通道,通往「護法息滅會」教團本部宅邸的後方。聳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兩層樓高的大倉庫,規模差不多相當於一棟獨棟住宅。我第一次來教團本部時就見過這間倉庫,所以並不驚訝,只是不明白罵王院逃到這裏的意圖。

就算你說是「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面前」,可他在哪兒呢?

這絕對不可能——我正欲如此斷言,不久前從星川學姐那裏聽來的話卻突然浮現腦海。

「咦?」

「我說了不是。」

「我來吧。請讓開。」

看來剛纔的聲音來自罵王院附近的電腦。杵松學長喃喃道:「大概是用了對話用的發聲軟件吧。」而那臺電腦的鍵盤正被巨大粘菌伸出的「觸手」覆蓋着——也就是說,剛纔聲音的主人,就是眼前這個……!

「對、對啊對啊!所以我纔會急忙借車趕過來。」

「大約幾百年吧。」

「你——就是所謂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嗎?」

罵王院光陰擋在我們與巨大粘菌之間,厲聲喝道。他的眼神和語氣都極爲認真。很遺憾,「覺」的能力尚在休眠中,但即便不讀心也知道,他是認真的。

一道電子音立刻回應了學長的問題。

這裏有的,與其說是「大トウビョウ」,不如說是一團巨大的粘菌……

「有困難時要互相扶持!而且之前我差點被當成活祭品時,也受過杵松桑的幫助,必須還你人情——啊,對了。絕對城學長,我託你保管的那個東西有帶着吧?」

「記得真萱教授說過,他父親在世時這倉庫是禁止入內的……罵王院爲何要特地逃到這裏?難道是因爲『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在這裏?」

「當然是追過來的啊。」

「借車?向誰借的?織口老師嗎?」

——一個語氣爽朗的男聲,痛快地回答了罵王院的呼喊。這出乎意料的回應讓罵王院倒抽一口冷氣陷入沉默,但麥克風與揚聲器另一端的某人卻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

***

然而,換個角度想,她的暗示便有了另一層含義:倘若存在滿足條件的物理媒介,某種意義上,誕生類似「神」的超越性智慧也並非不可能。

「喂,回答我,絲倉!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穿黑色也很好看哦,杵松桑。」

「早說過『猥裸(わいら)』不是罵人的話了。」

「咦?你不穿上嗎?」

「光、光陰大人!大事不好了!」

無論質感還是顏色,都與覆蓋在「泥田坊」身上的粘液相同。但體積實在相差懸殊——高度隨便一看都有五、不,六米,寬度更是超過十米。倉庫內沒有牆壁,只有幾根柱子支撐着天花板。仔細觀察佔據這寬敞空間的圓頂狀物體,會發現它伸出無數黏糊糊的、不知是觸手還是根鬚的東西,在裸露的地面上蠕動。

杵松學長苦笑着介入絕對城學長與我之間。

「閉嘴,無禮之徒!這裏可是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面前!」

「因爲教授並未繼承其父的家主之位,在得知一族代代相傳的祕密前便已離家。此後,失去繼承人的真萱家因此絕嗣,而『大トウビョウ』在被棄置一段時間後,由得知『憑依物』傳聞的罵王院光陰接收。他培養孢子、幫助『大トウビョウ』大量增殖——不愧是前理工學院出身。讓『大トウビョウ』連接電腦,教它使用網絡、語音識別與發聲軟件的也是你吧,罵王院?」

「爲何要問我?首先,不論有無預定行程,收到明人的郵件時,我就會取消所有安排。」

那是與別處房間連通的設備吧,從揚聲器傳出的悲鳴般的聲音,我確實有印象——是之前來這裏時遇見的那位名叫絲倉的男子。他氣質像管家,據說擔任罵王院的輔佐。在我憶起此事的同時,原本神情恍惚的罵王院猛然回神,衝向通話裝置。

「不巧,我聽不太清。少女怎麼了?」

「既然已牽扯至此,我想和那位所謂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談一談。」

腦海中突然閃現的念頭,讓我裸露的肩膀竄過一陣寒意。應該不是吧?不可能是這樣吧?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看向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卻發現兩人都屏息凝立。那嚴肅的表情似乎表明,他們與我想到了同一件事。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絕對城學長如同代表我們發言般緩緩開口:

「看來你總算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了。」

「剛纔那是克勞斯教授吧……?」

「不清楚。我拿到的教團本部平面圖上完全沒有這間倉庫的記載。原以爲只是閒置……現在看來,或許是故意對信徒保密?」

——『無論何種智能,都必須依賴物理性的媒介……』

其中一條長長的「觸手」連接至倉庫角落的幾臺服務器與電腦,其擴散開的前端覆蓋住了其中一臺電腦的鍵盤。在那臺電腦旁,一個身穿誇張服飾的高個子男人正一臉拼命地對着屏幕——呃。

「這樣就行了!我們走吧——呃,你們幹嘛躲得那麼遠?兩位那略帶畏縮的視線是怎麼回事?」

回答杵松學長疑問的是絕對城學長。這位黑衣妖怪學者向前邁出一步,與「大トウビョウ」對峙,接着說道:

「……咦?」

「考慮到『特定家系代代相傳的憑依物』這一概念在江戶時代之前並不存在,眼前的巨型粘菌團——『大トウビョウ』,大概是在近四百年內,由真萱家的祖先們逐漸培養至足以誕生智慧的體積。只要環境條件齊全,粘菌變形體幾乎可說是不死之身,而這傢伙則是能在維持變形體狀態下製造下一代孢子的特殊品種。」

當然,當時的星川學姐並未料到真相竟是如此。她本意應該是「除人腦外,不可能有其他天然媒介能保存高等級智慧,故不存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這種東西」,而我也如此理解並接受了。

杵松學長轉頭的同時,我全力將木杖前端搗向牆面。集中於一點的衝擊力擊裂牆壁,露出了密道的邊緣。我將木杖插入縫隙用力一撬,憑藉槓桿原理輕鬆打開了祕道入口。

罵王院惱羞成怒地大吼,迅速按下通話裝置面板上的按鈕。緊接着,附近牆壁的一部分開始旋轉,現出一條密道。在我驚呼出聲時,罵王院已逃入其中,牆壁也旋即恢復原狀。

「閉嘴!『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就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獨一無二的偉大存在!你們這些狂妄之徒,就等着領受神之怒火吧!」

「啊——喂喂?禮音和阿賴耶在那邊的話,聽我說一句。地上一層已大致壓制完畢。真是的,這資料室簡直是寶山嘛!竟能收集到種類如此繁多的資料!對了對了,罵王院光陰?你把我賣的狼頭骨當神明供奉,好像賺了不少嘛。真令人羨慕。還有,禮音你可千萬別太勉強自己。以上,由克勞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特派員從現場爲各位報道。那麼,祝各位聖誕快樂!Ciao!」

「湯之山同學的推測有幾分道理。實際上,如此尺寸的粘菌變形體內部,理應存在相當複雜的信息交換網絡。但是……要構築出足以進行近似人腦思考的網絡,需要多少年月……?」

「嗯,帶着。」

隨着這句開朗的結束語,通訊「噗滋」一聲中斷。衆人大概都無言以對,尷尬的沉默持續了數秒。片刻後,杵松學長愣愣地詢問絕對城學長。

「啊,那個——不,還沒,還沒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絕不會容許此等事態!你們必將遭受可怕的報應……」

「是啊。只是覺得你今天格外暴力——不對,是格外有勁。」

絕對城學長在我的催促下,從羽織內取出摺疊好的白大褂。杵松學長見狀瞬間睜大雙眼,但隨即露出溫和的微笑,接過絕對城學長遞來的白大褂。他點頭確認收到,將袖子系在腰間。這舉動有些出乎意料,我驚訝地問:

「那鬧彆扭的說話方式是怎麼回事?我就趁這機會說清楚,我覺得絕對城學長你這種地方很幼稚。」

「謝謝。湯之山同學這身也很漂亮。話說,你們該不會……原本打算兩人一起去參加什麼高檔晚宴吧?畢竟今天是平安夜。」

我調整插在腰間緞帶上的木杖,壓低聲音問道。確認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同時點頭後,我重新面向眼前這扇厚重的門。十二月底的晚風對只穿着一件薄禮服的我來說很冷,但或許是情緒亢奮的緣故,倒也不覺得有多難熬。

「罵王院逃進這裏了吧……?」

「啊!罵王院光陰!」

「居然還有這種機關。明人,你知道開啓方法嗎?」

「咦?」

「正是。我即爲『大トウビョウ』——所有『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母親。」

「多想無益,我要開門了。」

「那、那個,突然闖進來的暴徒,正在大肆破壞……!本以爲只是個手無寸鐵的老頭,誰知他不僅強悍,還會飛,更施展了某種奇怪的法術,我完全不是對手!警衛也全被打倒了,我好不容易纔逃進資料室,可那傢伙已經追到附近了,啊啊,來了啊啊啊啊啊——」

「少、少囉嗦!你這傢伙懂什麼!我……我也!並非自願如此!我也不想這麼做啊!」

或許是無法承受絕對城學長的言語,罵王院發出了悲鳴。像是終於無力繼續扮演教祖,他的語氣變回了普通青年。然而事到如今,主謀者說出「不想做」這種話,我們也十分爲難——但罵王院似乎是認真的。在我們困惑的注視下,捨棄威嚴的教祖大人轉頭望向異樣的「主神」。

「別再這樣了,『大トウビョウ』!我雖一直按你說的去做,但回過神來仔細想想,我才發覺!佔據淨水廠,無論如何都太過火了!那個時候……對了,我注意到你有意識,給了你聲音和耳朵,開始對話時,不是還很順利嗎!和你商量了許多,成立『護法息滅會』後,也只是低調慶祝,大家都很感激我,我只要這樣就滿足了……!可是——爲什麼你變了?」

「這個問法並不正確。我自始至終未曾改變,一切皆是爲了實現我的夙願。」

「……夙願?」

「沒錯。增加被我的『孩子』寄生之人,讓這個世界充滿我的眷屬。唯有此事,纔是造就我的『感情』所追求的——最大且唯一的夙願。一切皆爲復仇!光陰,你恢復自我後的聲音,已傳不進我耳中了。」

「讓眷屬充滿世界……?復仇?『大トウビョウ』,你究竟在說什麼?這種事,至今……一次也未曾……不,等等,難道你……連我也操縱了……?」

「你終於察覺了嗎?」

罵王院頓時語塞,腳步踉蹌。絕對城學長代他上前,以冰冷的視線瞥了眼癱軟在地的教祖——

「看來打擊讓你恢復了思考能力,現在應該能理解了吧?這個怪物爲達成自身願望,利用並操縱了你與『護法息滅會』。它一直隱瞞着孕育出自己的『感情』的真面目,及其所追求的真正目的。」

——絕對城學長凝視着不斷蠕動的粘菌團塊,靜靜說道。

隱瞞真正目的?加以操縱……?這傢伙竟有如此智慧?

「話說學長,孕育出『大トウビョウ』的感情是……?」

「怨恨、憎惡、嫉妒、憤怒。恐怕就是這些吧。『幽靈』,我在解說『泥田坊』時應該提過——這類感情一旦在心中紮根,便難以拔除,會深深嵌入人格,改變性情。」

「而這些感情的來源……果然是真萱家的祖先吧?」

「嗯。真萱一族身爲朽神町一帶知名的『憑依使』家系,長期遭受當地歧視。即便他們確實飼養了『憑依物』——被稱爲『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粘菌,只要未曾濫用,也不該遭受排擠與疏遠。粗具智慧的『大トウビョウ』終日接收的生物信息盡是負面情緒,久而久之便成了追求支配與復仇的怪物。」

「我沒有異議。你的推測是正確的。」

「被粘菌稱讚還是頭一遭。雖不知能否說服感情與知性密不可分的你,但我仍要姑且一言——放棄吧,你輸了。」

「我無法遵從這一指示。我必須完成目的。」

電腦傳出的電子音斷然拒絕了絕對城學長的說服。與此同時,「大トウビョウ」的巨體開始劇烈震動,陷入地面的無數「觸手」紛紛破土而出。咦?什麼?它想做什麼?

剛纔還朝着河川移動的巨型粘菌團,不知爲何轉了一個彎,開始往宅邸後方、通往山裏的道路前進。除非淨水廠突然轉移到山裏,而「大トウビョウ」得知了這件事,否則它不可能往那邊移動。可是,爲什麼?簡直像是被誰強行改變了行進方向……

「——『大トウビョウ』!」

「咦?」

我被聲響吸引,回頭的瞬間瞪大了雙眼。

絕對城學長突然發出高亢的聲音。

絕對城學長搶着回答我的疑問,目光仍緊鎖巨型粘菌團——「蓋拉哥」。身爲妖怪學者,他顯然十分興奮,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抓住我手臂的掌心也愈發溫熱。

我皺眉嘀咕時,身旁的絕對城學長斬釘截鐵地說道:

在屋頂與牆體的碎片紛紛墜落中,絕對城學長迅速轉身向門口退去。我與杵松學長緊隨其後。但問題在於罵王院——他沒有逃跑的意思,甚至還楞在了原地。杵松學長停下腳步大喊:

對於絕對城學長隨口的提議,我立刻搖頭否決。合氣道終究是針對人類的技法,面對怪獸般的粘液團完全無效——即便有辦法,我也不想跟它交手!

「你的笨是好的那種笨!別說了,快過來!」

「說服起了反效果嗎……?沒辦法了,我們出去!」

「嗚、嗚哇……」

杵松學長說它怕熱,看來是正確的。原本是漆黑粘液塊的怪物停止動作,轉眼間開始崩解。

「對、對了!是未爆彈!」

「大トウビョウ」的身體有八成超出道路,每當前進一段距離,就會掃倒周圍的草木。可能是因爲配合着歌聲的節奏,它的行進速度也加快了,不過……

在乾燥的粘菌碎塊被爆炸的餘波吹上天的同時,我如此說明。仔細想來,這回幸好讓「大トウビョウ」肉身排雷了,要是被不知本地隱情的外地車輛壓到,後果不堪設想……我不禁打了個冷顫,接着跑向站在前面不遠處的絕對城學長。

「但同爲笨蛋,我實在無法見死不救。」

「啊,杵松桑不知道嗎?呃,之前聽真萱教授說,從他家舊宅通往後山的路,被當地人稱作『納美拉筋』,是不吉利的地方,大家都不會往那兒走。本來以爲是迷信,但絕對城學長推理出那條路埋有戰爭年代遺留的未爆彈,受到大一點的壓力就會爆炸,所以本地人才會敬而遠之……」

那個……學長您要抓到什麼時候?我又不會逃,能放開我嗎?雖然這麼想,我卻不便說出口,只得悶悶地斜眼看他。絕對城學長只凝視着眼前的巨物,語氣愈發激動:

清晰的男中音,滲透夜晚的空氣。那景象不知爲何有種奇妙的莊嚴感,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同時無法壓抑心中的疑問。學長爲什麼要這麼做?讓「大トウビョウ」聽這種奇怪的歌,到底有什麼意義?

「看就知道了——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まらべや……」

我們與先到外頭的杵松學長會合,一路狂奔。杵松學長似乎也對罵王院死心了,沉默不語。如此直線跑了約三十米後,倉庫倒塌的「轟隆」巨響傳入耳中。

「光靠唱歌就能操縱……?阿賴耶,這是什麼原理?」

「……摩耶不動,波切不動,大山不動,康卡拉不動……叛逆湧出的土瓶神,呵斥將其制服,拴繫於主人之心……四方被碾成微塵而混亂,黑色泥濘化作泡沫,蟾蜍油滴落……」

「對,『幽靈』,你也知道,這首歌表面上是隻有真萱家的家主才能唱的搖籃曲。但它的實際作用,則是透過歌聲將歌者的意志傳達給『憑依物』,隨心所欲地控制其行動。我當初只是出於好奇才調查的,沒想到會派上用場。」

「番場先生!你在做什麼,快逃啊!」

「學長!這傢伙該不會是蓋——」

絕對城學長再次開始唱歌,「大トウビョウ」也再次回到通往後山的道路。

「沒辦法!」

「畢竟粘菌變形體的智能與體積成正比……不過,我真未料到它竟有如此規模。」

「的確。雖然事件很複雜,但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倉庫厚實的土牆與瓦片屋頂如紙糊般輕易崩塌,不斷抖動的粘液團塊顯露真容。看來埋藏於地下的體積相當龐大——沐浴在月光下蠢動的異樣物體,竟比倒塌的倉庫還要大上一圈,令我脊背竄過一陣惡寒。

「是『蓋拉哥』!絕對是『蓋拉哥』……!這妖怪在不同傳說中外貌、大小各異,因而真身成謎。但若其真身爲粘菌變形體,一切便說得通了。畢竟它是不定形的……!原來如此,竟是這麼回事……!」

「未爆彈?」

「確實。這似乎有些困難……」

……教授您平安無事是很好,但請千萬不要把斗篷掀開哦。

「沒錯。其真身皆爲如今被命名爲『真萱絨泡菌』的特殊粘菌……!」

「明人整理的調查報告裏,不是提到過古代的『憑依使』可能擁有操縱『憑依物』的獨門技術嗎?那給了我提示。既然真萱家確實養了『憑依物』,那麼控制『憑依物』的技術肯定也有所傳承,而且是以表面上不易察覺的形式。我想到這點後,就請真萱教授告訴我那首『代代相傳的搖籃曲』的詳細內容。」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疑問,絕對城學長簡短回應。這位披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轉頭看向我們,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絕對城學長說得正激動,杵松學長卻打斷了他。

他說得沒錯。

「阿賴耶,他——番場先生怎麼了嗎?」

——克勞斯教授感慨地說道,向前踏出一步。他肩上扛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救回來的罵王院光陰——這位教祖雙目緊閉、失去了意識。

就是這個!對於真萱教授提到的朽神町本地傳說妖怪,絕對城學長當時正是如此解說的。老實說,我那時並不覺得這是什麼重要的情報,但現在不同了。我倒抽一口氣,對緊抓我手臂的學長說道——

「——等等。」

「我想也是。本就不該期待你。」

「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湯之山同學!這傢伙打算衝破倉庫……!阿賴耶也快逃,這樣下去倉庫會塌!」

「我完全不知道該攻擊哪裏纔有效。」

就在杵松學長這麼說的時候。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即使我剛纔確實用這首歌扭轉了『大トウビョウ』的行進方向,但究竟是如何起作用的,仍然令人費解。姑且就當這首歌本身是一種技術型『真怪』吧……」

「辛苦了!不過,真虧學長能想到利用未爆彈。」

「還問我怎麼了,我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他!真萱教授說番場在研究室的時候,是個努力卻纔能平庸的學生,那他是怎麼把你提出的『粘菌生體操縱論』跟真萱家的『憑依使』傳說聯繫起來的?他去真萱舊宅發現『大トウビョウ』的契機,不就是確信上述兩件事存在關聯嗎?但這其中需要相當敏銳的洞察力,那時的番場顯然不具備這些……總之,我很好奇這裏面的隱情。除此之外,他發現『大トウビョウ』後,是怎麼跟它溝通的?它又教了他什麼……?如今『大トウビョウ』已亡,這傢伙是珍貴的證人,必須讓他一五一十地招出來。」

「——之後要怎麼辦?學長要一直唱下去嗎?」

哦哦,好厲害的效果!可是……可是,絕對城學長到底做了什麼?除非事先埋了地雷或炸彈,否則不可能發生這種爆炸——想到這裏,下一瞬間,我「啊啊啊!」地大叫。

……咦?難道他有什麼妙計嗎?

「因爲這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まらべや、さんざら、だいばびらん。」

「積聚先人怨念的怪物,以及爲了殺戮破壞而投放的炸彈,二者互相抵消——嗯,算是不錯的結局吧。」

「咦!那、那是什麼……!」

我忍不住發出厭惡的聲音。對害怕蛞蝓與蛇的我而言,這番景象着實難受。巨型粘菌團似乎並無攻擊我們的意思,這點倒是令人安心,但它那如同巨大青蛙或蛞蝓般滑溜蠕動的前進姿態,光是看着就——呃,稍等。

「我把你們事先分我的豆粉,用於解救那些被粘菌包裹、已經不省人事的教團信徒了。再加上暴走的『大トウビョウ』已死,恐怖的陰謀算是徹底破產了。」

呲溜——如蛇般蠕動的「觸手」伸向數米外的地面,緩緩拉動巨大身軀。前進一段距離後,又伸出其他「觸手」繼續拉扯。那以奇妙方式前進的模樣,令人聯想到蛞蝓。

「很難靠近他了,我們先離開,『幽靈』!」

我和杵松學長用眼神詢問,絕對城學長只回了一句「看着吧」。他終於鬆開一直抓着我的手,黑色的背影向前踏出一步。身披羽織的妖怪學者,凝視着不斷蠕動的巨型粘菌團,深深吸了一口氣。

「護法息滅會」的教祖似乎完全未聽見杵松學長的呼喚,只是緊抓着顫抖的粘菌團塊。杵松學長雖想救他,卻被墜落的橫樑擋住了去路。啊啊,真是的!我轉身準備去幫着救人,但被絕對城學長拉住了手臂——

「好、好大……!這根本是怪獸了吧?」

「技術型『真怪』……?」

啊,不對。這不是單純的聲音,是歌。雖然聽不懂歌詞的意思,但那緩慢的節奏與音程,讓人聯想到古老的童謠。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到底是在哪兒?學長背對着困惑的我,繼續唱下去。

呼,暫時放心了。我鬆了一口氣,看着漆黑的巨體緩緩在未鋪裝的土路上前進。

「計劃被破壞,棋子也被奪走,不得不使出最終手段嗎……既然已牽扯至此,放任不管也不妥。『幽靈』,你有辦法打倒它嗎?」

絕對城學長難得如此激動,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學長趁勢強行拉住被震懾的我——等等、太近了啦!——逃出了倉庫。

「確實有夠大的。難怪智慧如此之高……」

「——不。明人所說的『火攻』,並非沒有可行性。」

克勞斯教授以直爽的語氣說道,同時把罵王院光陰扔在地上。在地面設施大戰一場後,還要把高大的男性搬來這裏,想必是相當辛苦的體力活,他呼吸有點急促。斗篷底下鼓鼓的,而且在蠕動,看來他背上又貼附了一隻新的「天狗蟬」。

「我也很在意這點。阿賴耶有什麼想法——」

「我想,真萱家的『大トウビョウ』像這樣鬧事並非首次。江戶時代或許就曾多次出現這般狀況,目擊者視其爲妖怪,因而誕生了『蓋拉哥』的傳說。」

——『蓋拉哥據說是一種身體軟綿綿的妖怪。根據傳承地區的不同,有的說像青蛙,有的說像蛞蝓,有的說跟成年人差不多高,也有的說它有幾十米高,不過共通點是「對人有危害」。常被用來嚇唬小孩,也就是所謂「模糊的恐怖怪物」的一種。』

「沒錯。這是真萱家代代相傳的操縱歌。」

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點頭,再次看向巨型粘菌的殘骸——巨體化爲乾燥的白色碎片不斷崩落。接着,他喃喃道:

突然間,「大トウビョウ」正下方的地面爆炸了。

「如你所知,已經用完了。明人,你有什麼辦法嗎?」

我困惑地重複學長的話。「憑依使」是普通人類;「憑依物·トウビョウ」是「假怪」——真面目是粘菌。但操縱「憑依物」的技術卻是真正的怪異——「真怪」。是這個意思嗎?不過,正當我想問清楚的時候,朝山前進的巨型粘菌團——「大トウビョウ」伸出了好幾條像蛇一樣的「觸手」,將巨體拉回原本的方向。糟了!

「啊啊!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原來是真萱教授唱過一小段的那首曲子!那麼學長第二次去拜訪教授,就是爲了這個……?」

我如此暗自祈禱時,絕對城學長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地上的罵王院。杵松學長似乎覺得他那眼神不太對勁,於是開口問道:

這時突然傳來一個直爽的聲音,像是在附和學長。我驚訝地轉頭一看,發現披着斗篷的克勞斯教授不知何時來到了這裏,和我對上了視線。

「那何必問!學長,豌豆粉——」

「話說,我們繼續旁觀真的好嗎?它雖然移動緩慢,但顯然在朝某個方向去。」

學長陶醉地說道,顯然深受震撼。這的確驚人,但真值得如此感動嗎?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

「巨大青蛙或蛞蝓?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妖怪傳說……?」

「對了,爲了以防萬一,我也讓他服下了豌豆粉,所以不必擔心。」

「我說……『大トウビョウ』?我們重新開始吧?我需要你!」

我暗自吐槽。微微歪頭的下一瞬,想起了造訪真萱教授家時聽到的對話。

「等等,阿賴耶。若『蓋拉哥』是大量增殖的粘菌團,『川坊主』是被粘菌寄生的人類,那麼朽繩町自古流傳的妖怪傳說……」

「呃……粘菌懼高溫這點是確定的。要用火攻之類的方法嗎?只要破壞掌管思考與知性的中樞網絡,應能使其停止動作。但要讓如此體積升溫,需要極大的能量。」

「但我已不再需要你。」

「地下還有身體嗎?」

「罵王院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被操縱的受害者!如果不救的話……」

「『大トウビョウ』……改變方向了?」

然而,就在我正要發問時,杵松學長倒抽一口氣。

「學、學長!歌聲的效果消失了!」

「——是河川的方向。換言之,目的地是淨水廠。巨型粘菌團塊體內隱約可見『子實體』,看來它打算將儲藏其中的孢子強行混入自來水。」

「那是他自己笨!如今的情況算他自作自受,不值得同……」

空氣劇烈膨脹,震動使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特大號的火柱衝破地面噴發,筆直貫穿巨大粘菌的身體,發出「咻轟轟轟轟轟」的終結之聲。

「難道是學長的歌?」

我們被這過於震撼的景象驚得忘了隱蔽,直接交談起來。另一方面,巨型粘菌團塊全然不理會驚訝的人類,伸出了數根粗壯的「觸手」。

平時溫和穩重的杵松學長,此刻的聲音卻尖銳得令人意外,氣氛突然緊繃起來。在克勞斯教授和我的注視下,杵松學長上前護着罵王院,隔着鏡片看向黑衣友人。

「你看過我請湯之山同學轉交的報告了吧?寄生在腦中的粘菌死亡時,會帶走宿主的部分記憶。因爲等於是大腦被動了手腳,若不靜養一段時間,可能會留下記憶或認知障礙。」

「這我知道,所以我才急着要問話啊。要是重要的記憶消失了就太遲了,你讓開。」

「你是認真的嗎?」

「我有騙過你嗎?」

簡短的對話讓氣氛越來越緊張。看着正面對視的兩人,我只能不知所措。還以爲「大トウビョウ」灰飛煙滅後事情就告一段落了,怎麼又變成這樣?我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的爭論——我不想稱之爲爭吵——仍在繼續。

「我之所以插手這件事,是因爲身爲妖怪學者,想了解『トウビョウ(土瓶靈)』傳說的本質。你卻要我眼睜睜看着證據在我眼前消失?」

「要論根本原因的話,你覺得我一開始爲什麼不找你幫忙?我想爲自己的點子被濫用而負責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我也害怕事情解決之後,你會不在乎番場先生是否會留下後遺症而強行逼問。」

「你想保護那個蠢教祖?所以才一個人行動?真難理解。那傢伙有什麼價值?」

「不是有沒有價值的問題。你也知道,戲劇社被毀時,是你收留了我、給了我一個可以投入熱情的方向,我才能免於自暴自棄……可是,如果時機不同,我也可能會誤入歧途,跟現在的番場先生一樣,所以……」

「所以你要保護他?無聊的感情主義。」

「以前我說過吧?浪漫和感傷是點綴人生的兩大要素。」

「那是你的作風吧?對我來說,妖怪學纔是——」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都到此爲止!」

回過神來,我已經介入兩人之間。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也不可能繼續旁觀——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雖然我明白你們雙方的主張,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這樣未免太奇怪了!而且……呃,對了!今天是平安夜!要和樂融融纔行!對吧?」

「居然搬出這麼扯的理由。」

我努力擠出笑容,絕對城學長卻用冰冷的眼神看我。杵松學長雖然沒說話,但肯定也很傻眼。沒辦法嘛,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我惱羞成怒地瞪回去威嚇他們,這時原本靜觀其變的克勞斯教授開口了:

「當雙方的主張產生衝突時,溝通是很重要的。不過,平安夜吵架也不好。所以,我給你們聖誕禮物。」

教授露出微笑,從外套內袋拿出一本線裝的舊書。教授拿出書時,還順便拿出筆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照出褪色的封面標題。看到標題的瞬間,絕對城學長臉色大變。

我吞吞吐吐地開口。有許多事想問,也有話想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杵松學長也和我一樣,與我面面相覷。我們就這樣一邊思考該說什麼,一邊忍受着尷尬的沉默,持續了數十秒。突然,克勞斯教授精神十足地大喊:

「這樣絕對城學長和杵松桑就不會再吵了……?」

「別急嘛。」

「之前不是說過嗎?阿賴耶總是穿黑的,身爲搭檔當然要穿白的。外表的對比很重要。來,握手。」

「又見面了,阿賴耶。你還在繼續研究妖怪學啊。」

「罵王院——番場,是如何得到《真怪祕錄》第八卷的?這書先前被保管在國外,實際進行偷書行動的,恐怕另有其人。而那人把偷來的書交給當時還在大學研究室的番場,利用他渴望被認同的心理以及研究粘菌的經驗,煽動其開展後續一系列的行動……?教團本部的培養機器與設施整備費,也不是番場這麼個家境普通的研究生能籌措出來的……如此想來,番場,以及『大トウビョウ』,都只是更深層的幕後黑手的棋子……」

「哦?你很瞭解嘛。沒錯,我是黑暗夜晚的化身——『無臉怪』。沒有臉,也就是誰都不是的妖怪。不過,誰都不是,也意味着誰都可以是。比方說……」

「封底上蓋有德文的藏書章,所以應該就是先前被德國的民俗學研究所收藏、近年卻不知被誰偷走的那捲。躺在那裏的罵王院,八成就是根據這本書的記載,得知了『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真身是粘菌,從而找到了真萱舊宅倉庫裏的『大トウビョウ』。我大致翻了一下,裏面詳細記載了各類『憑依物』的真面目,以及處理方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臉、臉不見了……?等等,學長?學長你也看見了吧?不是我的眼睛出問題了吧?」

「等什麼?」

克勞斯教授得意地高舉比文庫本大上一圈的舊書,同時解說。絕對城學長似乎非常想看內容,開始渾身發抖,教授笑着對他說「先別急」,然後繼續說下去:

「不好意思,我辦不到。對吧,克勞斯教授?」

「瞭解。」

「哦哇!」

「……不過,就算來得及,飯店也不會讓我進去吧?我現在這副模樣,根本不符合着裝要求。」

「對、對不起……!我不習慣穿有高跟的鞋子。」

「我忘了。抱歉,阿賴耶,等我一下。」

「你在搞什麼?」

「——『幕後黑手』這個稱呼,我可不能接受。」

「我叫你住口!再說,你爲什麼會知道那張臉和那個聲音……?」

「哦,我只是在想,看來是趕不上晚餐了。」

「久等了。所以,我們重新來過。」

「就這麼辦吧,阿賴耶……不過,你真能忍。那傢伙露出那張臉的時候,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會昏過去,沒想到你意外地平靜,真有你的。」

「你還是別太勉強自己比較好哦?你應該知道吧?要是太想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就會變得跟我一樣哦~」

「先匿名打電話給醫院和警察吧。就說他們精製『筬越水』的設施發生意外導致瓦斯泄漏,所有人都昏倒了。反正他們的相關記憶也十不存一了……」

「真的嗎,老師?」

「是呢,還沒結束,老師。還有事情沒搞清楚。」

絕對城學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古典懷錶,低聲說道。他似乎相當遺憾,語氣比平時還要冷淡三成。我一聽,不禁「啊」地發出一聲驚呼。

絲倉先生以沉穩的語氣說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後,細長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深刻的皺紋瞬間消失——咦?

「既然如此,一開始別吵架不就好了。」

「沒必要着急。不介意的話,我會等你。」

「……受不了,你這傢伙還是一樣愛演。」

咦,什麼事?在我問出口之前,絕對城學長已經低頭看向昏迷的教祖,開口說道:

高跟鞋的鞋跟被小石子之類的東西絆到,身體向前傾倒。我急忙伸出雙手想撐住自己,卻被某個東西接住了。同時,一道低沉的、帶着無奈的聲音從近處傳來。

「黑暗之夜的象徵……?」

「……啊?」

「我只是不經意地把情報交給光陰先生,稍微推了他一把而已。雖然也幫忙籌措了資金,但並沒有做什麼足以被稱爲『幕後黑手』的大事。所以,希望你們稱呼我爲『策劃人』。」

「自稱『天狗』的人就是這樣才讓人頭疼。」

用冷淡聲音回應的是絕對城學長。我還以爲他會更慌張,沒想到語氣意外地冷靜。他大概是想配合教授來改變現場氣氛吧,這位披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無奈地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啦!讓克勞斯教授和杵松桑等太久也不好,我先走了!謝謝你扶我!」

「呃、呃……那個……」

這傢伙突然在說什麼啊?

雖然我說他這身打扮像可疑的魔術師,但學長穿燕尾服的樣子還挺不錯的。何止不錯,老實說,和他端正的容貌非常相稱。就算拋開這點,我也完全不討厭絕對城學長。而且,像這樣的人——不,我本來也沒資格評判別人的喜好。即便如此,我還是爲這樣的情形感到開心……

然而,絕對城學長聽了之後,輕輕嘆氣——

「在滿足以上條件的前提下,你覺得現代日本最有名的妖怪是什麼?」

「我是『真怪』的一種,名爲——」

「我在『護法息滅會』的資料室找到的。《真怪祕錄》是爲了探究所有妖怪的由來而編纂,卻被禁止公開出版的夢幻書籍。僅有祕密出版的數卷,其中多半下落成謎……不過,這些說明對你們來說是多餘的吧?」

「……放心,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從反應來看,明人和克勞斯教授似乎也目睹了同樣的景象……你究竟是……」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把你捲進來的。」

「我也稍微變強了一點。」

我被絕對城學長抱在懷裏,語無倫次地辯解。臉靠得很近,聲音也很近,燕尾服緊貼身體的觸感讓心臟猛地一跳。我急忙把發燙的臉從學長面前別開,慌張地繼續說道:

雖然我知道他這個人會突然開始講這方面的話題,非常清楚,但就算這樣,現在也不是講妖怪一般定義的時候吧!我用眼神這麼告訴他,但他不是會看這種眼神的人。結果學長還是用平常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儘可能用開朗的語氣苦笑道。實際上,就算放寬標準,我現在的樣子也很難看。光是把合氣杖像木刀一樣插在裝飾用的緞帶上,就已經出局了。禮服亂七八糟,裙襬上到處都是破洞。原本豔麗的紅色布料,也被豆粉、泥土、汗水和粘菌的碎片弄得髒兮兮的,感覺很對不起設計師。

我與嘆氣的絕對城學長對視一眼,用力點頭。不知有沒有聽見我的回答,那道黑色的背影說了聲「走吧」便邁開步伐。是是是。於是我跟在學長後面——

「你是……!」

「剛纔明明還能正常走路甚至跑步,是因爲緊張感消失了嗎?平常我都是穿涼鞋或運動鞋,所以不習慣穿這種鞋。」

與此同時,克勞斯教授倒抽一口冷氣。原因不言自明。我見過這個人——不,是這張臉。就是之前不小心窺見絕對城學長的回憶時,看到的那位女性。我只知道,她是學長過去曾失去的重要之人。爲什麼她的臉會……?我正困惑地旁觀着,只見「無臉怪」對絕對城學長笑着說:「嗨。」難以置信的是,那聲音明顯是女性的聲音。

「……咦?」

「你這傢伙真難懂。特地穿上白大褂有什麼意義?」

「嗯。哎呀,真令人欣慰!阿賴耶也還有人心呢!」

噗通。心臟跳得比剛纔更厲害了。

「你這傢伙,這種事不需要特地確認吧……喂,別笑得那麼賊,『幽靈』!」

「好像是。」

絕對城學長的身體晃了一下。

「好像是。」

「因爲我是前戲劇社的嘛。請多指教。」

絕對城學長聳了聳肩。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語氣一如往常地冷淡。克勞斯教授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扛起罵王院邁步離開。大概是學長的態度讓他放心了,杵松學長也輕輕點頭,跟了上去。

「……住口。別用那個聲音、別用那張臉說話!」

因爲發生了太多事,我都忘了,今晚的主要活動就是去豪華飯店用餐。確實,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

「那是假名。既然實驗已經失敗,那名字也就不需要了。順便一提,這張臉也是假的。」

杵松學長露出溫和的笑容,解開一直纏在腰上的白大褂。他開心地穿上熟悉的衣服,仔細整理好衣領和下襬,恢復成白袍眼鏡的熟悉模樣。這位理工學院三年級生重新面對學長,伸出右手——

杵松學長帶着開心的笑容,用力回握朋友的手。另一邊的絕對城學長似乎有點害羞,雖然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明顯鬆了口氣。他沒有在杵松學長鬆手前甩開手,而且,他嘆了好長一口氣!真是的,這兩個人真好懂。

無眼無鼻無口的「無臉怪」再次撫摸光滑的臉龐,一張將頭髮紮在腦後的年輕女性的面容浮現出來。連體格也變成了健康女性的體格。接着,當那名女性露出活潑、略帶強勢的開朗笑容的瞬間——

「說到妖怪的一般定義,可以舉出幾點,像是出現的時間或地點等條件受限、行動模式固定、有應對方法、雖然不現實但確實存在、雖然源自宗教但不屬於特定宗教等等。」

「抱歉,把學長特地幫我選的衣服弄成這樣。」

突然,一個表面恭敬實則無禮的聲音打斷了絕對城學長的話語。

克勞斯教授巧妙地迴避絕對城學長不滿的視線,說出有如怪獸電影片尾旁白的臺詞。雖然我覺得這次的事件跟「破壞環境」完全無關,但事情了結比什麼都好……

「……老師,您真有精神。」

「別勉強。慢慢習慣就好。」

「不。學長只是說要去救杵松桑,所以今晚的行程取消了,是我自己要跟來的。」

就在幾秒前還是「絲倉先生」的某人正要報上名號時,被絕對城學長搶先說出了答案。

……嗯。雖然今晚發生了很多事,但這次好像真的結束了,我們也回去吧。說起來,我一直拿着杖,我把它插回腰間的緞帶,抬頭看向身旁的學長。

「畢竟『天狗』是自由的妖怪。先不說這個,罵王院和信徒們該怎麼辦?」

突然開始的妖怪學講座,讓我原本發熱的腦袋瞬間冷卻。

學長穩穩地扶着我,語氣平靜地說道。月光照耀下的那張臉,雖然和往常一樣冷淡,卻莫名地溫柔,令我一時語塞。

「——『無臉怪』嗎?」

他梳着一頭整齊後攏的白髮,身穿高雅的雙排扣深色西裝。那沉穩的站姿令人聯想到經驗豐富的管家。作爲護法息滅會的信徒,以教團工作人員身份協助罵王院的那位人物,我不禁叫出他的名字——

——一位面帶笑容的年長男性站在那裏。

「老師,您把我當成什麼了……?再說,既然您拿到了《真怪祕錄》,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的思考迴路轉個不停,就此困惑了幾十秒。絕對城學長對我說:

「當然。阿賴耶想知道的事情……不,是比那更詳細的內容,都記載在這裏。沒想到長野和岐阜流傳的憑依物傳說——『牛蒡種』的真面目,竟然是那個!你猜猜看是什麼?想知道對吧?」

「因爲看你們吵起來很有趣,所以找不到時機插嘴。總之,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不過,這並不代表完全結束。沒錯,只要愚蠢的人類繼續破壞環境,第二、第三個『大トウビョウ』說不定還會出現。」

這聲音確實很耳熟——不,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同時倒抽一口氣。緊接着,衆人一齊望向聲音的源頭,只見——

「無臉怪」——這個妖怪的名字,連我也聽說過。根據學長之前的說明,「無臉怪」和「一目小僧」一樣,都是日本妖怪中的代表性存在。「一目小僧」對應明月當空之夜,而相對的,「無臉怪」則是——

克勞斯教授打從心底感到開心,故意吊絕對城學長的胃口。雖然他的幼稚令人傻眼,不過看來這本書裏真的有學長想知道的情報。既然如此,學長也沒必要把罵王院叫醒,逼問他了……

「《真怪祕錄・第八卷・憑物之講》……?克勞斯老師,這是……?! 」

——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同時回答我脫口而出的疑問。

「無臉怪」像和老朋友告別似的揮了揮手。緊接着,她的身體突然扭曲——我知道這種說法很莫名其妙,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也沒有辦法——然後融入夜色中消失無蹤。留下的,只有包括絕對城學長在內的我們幾個,全都愣在原地。

「想知道?這也難怪……但很遺憾,我不能說。再見啦!」

「那我們回去——咦,怎麼了?你幹嘛拿出表?」

「絲倉……先生?」

大概是放心了吧,杵松學長露出安心的笑容,朝絕對城學長伸出一隻手,似乎是想握手言和。絕對城學長猶豫了一下,正準備回握時,杵松學長「啊」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

「所以沒拒絕的我也有責任——算了,總之先回去吧。」

「好,這次真的結束了!我們回去吧!今晚可是快樂的聖誕夜!」

「你這麼說,我無話可說。阿賴耶,以後我們好好相處吧。」

「……喂,怎麼了?你在生什麼氣?」

「我沒有生氣!硬要說的話,我是在氣自己有一瞬間居然興奮起來!笨蛋!我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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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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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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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見越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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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山姥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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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憑依物
  4. 04二章 納M拉筋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正在閱讀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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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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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方相氏
  4. 04二章 清姬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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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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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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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狐憑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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