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猥果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7萬 字
猥裸(わいら)是身材圓滾滾且獠牙外露的妖怪,呈蹲踞或匍匐之狀。該形象出現於江戶時代的繪畫作品中,但其真面目及由來不明,也不存在具體的故事。
***
「不好意思~我是湯之山。」
「來了,我等你很久了。門沒鎖。」
我隔着門喊了一聲,立刻就聽到溫柔的回應。
「打擾了。」
我一邊打招呼,一邊打開眼前的門走進室內。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鋼製書架、觀葉植物以及會客用的沙發映入眼簾。織口老師的研究室還是一如既往的乾淨整潔。
「來,先坐下吧。」
織口老師這麼說着,示意我坐到椅子上。她今天難得穿着深藍色的套裝,頭髮也盤了起來,給人的印象跟平常那種輕飄飄的千金小姐風格大不相同,顯得十分乾練。我暗自覺得這想法很無趣,然後拉過研究生用的椅子坐下。
「老師今天穿套裝啊,我第一次看到。」
「我剛剛纔開完一個有點嚴肅的會議……偏偏在期刊原稿截稿日快到的時候,遇到這種多餘的事情。」
「是哦~老師好忙哦……在這種忙碌的時候拜託您查資料,沒問題嗎?」
「回應學生的諮詢是教職員的工作啊。而且,我剛好也有事要去圖書館。」
大概是坐太久了吧,織口老師在椅子上用力伸了個懶腰。我問她「是不是很累啊?」,她回了我一個疲憊的笑容。
「確實很累呢。老實說,我現在就想去濱松町的澡堂……」
「濱松町的澡堂,是絕對城學長常去的那間吧?老師您也是那裏的常客嗎?」
「偶爾會去。湯之山同學沒去過嗎?累的時候,去那邊的超音波浴池泡澡很舒服哦。」
「那個會震動的浴池嗎?我不太喜歡呢……雖然宣傳說有按摩效果,但我覺得泡那個比泡普通的浴池還累。」
我喜歡大浴池,但超音波或電療之類的浴池,我就不太能接受——我苦笑着補充說明。老師看着我,羨慕地說「這是健康的證據」。
「用超音波緩解肌肉僵硬,就跟讓肌肉別太緊繃是一樣的道理。湯之山同學,你有在練合氣道,所以泡澡的時候也在維持備戰狀態吧?超音波浴池硬是把你的肌肉放鬆,所以你纔會覺得怪怪的。」
「唔、唔……是這樣嗎……?」
——我靠在欄杆上嘆氣,又補上一句「我還以爲您要帶我去高級酒吧呢」。老師坐在長椅上,微笑着說道:
「學長爲什麼要自稱這種妖怪啊……?老師,然後呢?」
「嗯,學長就是這種人。」
「剛纔舉的,都是根據『わいら』這個稱呼進行聯想的薄弱推測,或是混入其他妖怪傳說的後世再創作。說起來,『わいら』是沒有具體設定的妖怪,所以很容易被用來再創作吧?」
「對。大概是江戶時代的某位畫家,爲了打發時間而創作出的妖怪形象。之後因爲被反覆臨摹,名字和外型才流傳到後世。由於並不是出自民間傳說或昔話,所以自然沒有它登場的故事。」
「因爲我是專業的嘛。那麼,我們開始吧?」
「我本來還想着能幫上一點忙的……抱歉。」
「嗯,我調查過『わいら』了。」
「不過,既然要來屋頂,麻煩先說一聲啊。」
「就只有這樣……?」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酒廠的女兒。」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我連忙把掛在胸前的竹環項鍊拿給老師看。我有讀心能力,只要攝入酒精,這種能力就會被大幅激發——雖然竹環能抑制周圍人的想法流入腦中,可能力覺醒後總會引發頭痛,因此我一直儘量避免。更何況我未成年,根本不能喝酒……我急切地解釋着,老師聽完卻輕鬆地笑了,隨口說道「都是小事,沒問題的」。
「對吧?這裏是我放鬆的祕密地點,累的時候常來。」
「嗯……這個嘛——啊,找到了!」
——我不禁複述老師的話,看了看第三張資料,上面只列了第二張印的五幅圖片的出處……可是,這樣的話,那跟我在網絡上查到的結果幾乎沒什麼差別。我懷着這種心情愣住,穿職業套裝的副教授輕輕聳肩:
「不過……跟他說話,倒是會回答;還有,我出門和回家時,他都會出來送別和迎接。」
從體態與足尖特徵判斷,感覺是蜘蛛或昆蟲類的妖怪,但因畫面僅呈現上半身,下半身被樹木擋住,故而看不出整體的樣貌。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不是人型。其醜陋的外貌與陰森的綠色,與絕對城學長毫無相似之處。
昨天午休時間,我碰巧在學生食堂遇到織口老師,向她抱怨這件事,老師就說「我幫你查查看,明天傍晚來研究室找我」。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兒。
「那我就放心了。學長應該會等我回去一起喫晚餐——不對,重點不是這個!老師您也知道吧?我不能喝酒……」
把絕對城學長帶回家後,已經過了十天,期間學長主動參與的事,只有前幾天的「鐮鼬事件」。在那之前和之後,他都從早到晚靜坐在房間的坐墊上沉默不語。雖然我不清楚自己在校期間學長在家的情況,但某次我回去取遺忘的課本時,他仍保持着同樣的狀態——由此推斷,他平日應該始終如此。
「我知道。你想說期待落空對吧?」
「……嗯,是的。」
「把完全被擊垮的自己,比喻成缺乏支撐、只能空虛蹲在原地的『わいら』。我覺得這很像絕對城同學會說的話……雖然有點難懂。」
「難道沒有辦法嗎……」
「撤除資料室的提案書已經送到大學事務局了。克勞斯教授好像真的打算關閉那裏。」
「至少陪我碰杯。我有帶無酒精的類型。」
「『わいら』的語源,可能是代表骯髒的『穢(わい)』,以及蔑稱集體時用的『等(ら)』;也可能是表示『敬畏』的『畏畾』……其他還有『在常陸被當地醫生目擊到喫鼴鼠』的記錄,或是『由蛤蟆變形成的妖怪』等說法。大概就這樣吧。」
「大概是因爲自己失去了一切吧。絕對城同學的資料室和資料都被沒收,連研究妖怪學的意義也被否定。而且還是被恩師否定。」
我道謝後正要起身,老師卻打斷了我的話。咦?怎麼突然這麼問?我猜不透老師的想法,搖搖頭。
——我從資料上抬起頭的同時,老師向我道歉。咦?
「多少查到了一些。咦?影印的資料應該放在這附近……」
「很遺憾,就只有這樣。抱歉。」
我按老師指示翻到第二張,五隻造型奇特的妖怪赫然入目。它們有着相同的特徵:首先是人獸混合的面容——頭頂光禿,眼珠渾圓,獠牙外突。凹凸不平的綠色身軀上零星豎着幾根長毛,呈蹲踞姿態。前肢沒有五指,僅生着一根尖銳的利爪。
「『わいら』或許是那種完全沒有由來的妖怪。」
老師邊和我說話,邊從袋子裏拿出兩個玻璃杯,放在長椅上。她說自己常來,看來不是騙人的。只見她熟練地打開瓶蓋,以不會讓啤酒起泡的方式倒酒。我看得入迷時,她把另一個空杯子遞給我——
——話說,爲什麼這些不先講?我傻眼愣住,老師見狀無力地搖頭。
「遲早會吧。你看,四號館本來是克勞斯教授的私人財產,大學只是租借而已吧?如果他想終止租借契約,大學也只能接受。不過因爲沒有地方可以轉移資料,所以不會馬上拆除。」
——老師看着我,單手做出舉杯的動作。這對她來說是罕見的強硬言辭,我一時語塞。老師不等我回答,迅速起身,說聲「我們走吧」就邁開步伐。不不不,等一下。
——わいら。上星期鐮鼬事件解決後,絕對城學長用這個詞形容現在的自己。我問過好幾次那是什麼意思,但那個乖僻的同居人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沒有具體設定……?我不太懂,意思是,沒有好好留下出現在哪裏,或是做了什麼之類的說法嗎?」
——老師笑着帶過,俯身看向桌子的抽屜,低聲唸叨着「奇怪」、「我記得放在這裏」,顯然還是沒找到。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卻果斷地搖頭。
「沒事,我非常感謝您。不過既然如此,那我就先——」
「奧威爾嗎?比利時的啤酒對吧?」
織口老師安慰我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她終於找到了。
原來如此,這裏的確很適合放鬆。我佩服地心想「虧她能找到這麼個好地方」,環視四周。
織口老師以不像她風格的強硬語氣催促我。好吧,既然這樣,那就……
「不,老師,您這樣說可沒有根據……」
「沒什麼事。只是回家跟學長一起喫飯而已……」
「好的。」
「哦,簡直像只不愛理人的狗——啊,這樣說太失禮了。」
「那種店就讓絕對城同學帶你去吧。」
「咦?沒、沒有,我沒有這麼失禮的想法。」
「第一張是概要。『わいら』是江戶時代中後期的繪畫作品——例如佐脅嵩之的《百怪圖卷》、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等所描繪的妖怪。雖然畫過『わいら』的畫家有很多,但設計構圖基本一致。湯之山同學,可以翻到第二張嗎?」
「這樣啊……『轉移資料』是說四號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資料會被移到其它地方嗎?」
老師搖了搖頭。不懂意思的我陷入沉默,老師接着開口:
「白天果然都一直待在房間裏想事情……?」
織口老師一邊調侃我,一邊從手提袋裏拿出小瓶子。我對那個藍色的四方形標誌有印象。呃,記得這是——
「文學院四號館現在怎麼樣了?」
「誒?『大概就這樣』?」
——老師背對着我,欲言又止。四號館的關閉,以及爲了編纂《真怪祕錄》而收集的資料的處理,似乎都只是時間問題。雖然從慘敗給克勞斯教授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明白這點,但實際面對時,還是覺得很難過。我回答「這樣啊……」的聲音,沉重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麼樣……還是老樣子。」
織口老師翻找夾在書擋裏的檔案夾和文件,疑惑地歪着頭。原來整理得這麼井然有序的房間,也會有找不到東西的時候啊。我佩服着奇怪的地方,看着老師找資料,老師背對着我問:
織口老師連同椅子一起轉向我,露出可靠的笑容。
「絕對城同學怎麼樣了?」
「……對。」
——老師優雅地對我微笑。我點頭回答「好的」,清晰的聲音隨即傳入耳中。
老師舉起一疊紙轉過身來,略帶歉意地笑着說「讓你久等了」,然後將手上的兩份資料中的一份遞給我。明明不是上課也不是研討會,卻特地準備了兩份資料,真是用心。
「咦?那四號館會被拆除嗎……?」
「怎麼了?擔心太晚回去會讓絕對城同學着急嗎?沒事,不會花太多時間的,畢竟我也有工作要做。」
好吧,超音波可以放鬆肌肉是事實,我有在練合氣道也是事實,但我又不是一年到頭都維持備戰狀態。我覺得自己只是不習慣那種噗嚕噗嚕的感覺。我用含糊的聲音回答,美女副教授露出微笑,彷彿在說「誰知道呢」,然後拍了一下手。
——織口老師看着忍不住讚歎的我,露出滿足的微笑。
「……絕對城學長,爲什麼會自稱這種妖怪呢……?」
——老師帶我來到的是文學院教學樓的屋頂。褪色的水泥鋪就的空間,粗略一看有兩三個教室那麼大。顯眼的只有孤零零亮着的熒光燈和它下方的老舊木製長椅。往略高於視線高度的欄杆外望去,可以看見「不夜城」理工學院、一片漆黑的行政樓以及還算明亮的圖書館等校園夜景。
「不必掩飾。確實成果有限。不過啊,湯之山同學?雖然研究領域與絕對城同學不同,但我作爲研究者,自認調查工作已做到該有的程度。」
「這我非常理解。那麼,關於我拜託您的那件事……」
「……查到什麼了嗎?」
不過,考慮到學長的興趣,我估摸着那應該是個妖怪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呀嘞呀嘞。」
「湯之山同學,你接下來有事嗎?」
我本想盡可能用開朗的語氣回應,但聲音卻不自覺地消沉下來。
「那麼先陪我喝一杯吧?」
***
「我確定是放在桌子這邊,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從雜誌到論文,各種數據庫都看過一遍。老師嘆着氣補充,低頭看向手邊那薄薄的資料。
「老師您不是很忙嗎?還有,雖然被邀請很開心,但……」
「別聊泡澡了,該說正事了。一累就會忍不住離題呢。」
——我擠出笑容回應。雖然我那笑容應該很陰沉,老師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愧疚地說:
「很遺憾,那是教授的私人財產。如果教授判斷不需要……」
「哎呀,你知道得真清楚。」
「誒?我不是說過我不喝酒嗎?」
「這麼說不太準確。」
「沒有由來……?不是由來不明?」
——老師看着第二張資料上的「わいら」圖畫,壓低聲音說道。聽見那哀悼般的聲音,原本看上去奇怪又難看的「わいら」,開始讓我覺得有些悲哀。還有,自稱這種妖怪的絕對城學長也是。
「哇!這裏真不錯。」
不願回想卻無法忘記的那一天的記憶,鮮明地在腦中甦醒。織口老師不安地看着不禁咬牙的我,嘆息道:
「沒關係,我也這麼覺得。」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無話可說。我坐回椅子上,試探性地問道:
「真不愧是老師。」
她一邊確認手寫的筆記,一邊用睏倦的聲音繼續說:
——我接過冰涼的杯子,戰戰兢兢地在長椅上坐下。
「打擾了……真的只要碰杯就好嗎?」
「嗯,那樣就夠了。只要一起喝酒的狀況成立,就能轉換心情。」
——這話有些莫名其妙。我的想法大概表現在臉上了,老師看着我苦笑道:
「很難懂吧?和別人一起喝酒,是切換日常與非日常的道具。之後我可能會聊些複雜的話題,或是放飛自我,但那都是因爲喝了酒。所以——就算跟平常不一樣,也請不要驚訝;甚至要是失禮了,也請見諒。喝酒就像是共享這類理解與辯解的一種『舞臺裝置』。」
「什、什麼……?」
突然聽到這麼難懂的話,我發出不解的聲音。
然而身爲釀酒廠的女兒,我很清楚喝酒的人會用理論武裝自己,所以也沒太過驚訝。喜歡喝酒的人,總會找理由把喝酒正當化。不過,現在的織口老師,應該不是爲了喝酒而裝模作樣地講道理。
「簡單來說,就是接下來要講些複雜的話題吧?」
我試着強行總結,老師沒有回答,而是輕輕舉起手中的杯子。我也跟着舉杯。
「總之先乾杯。湯之山同學。」
——杯緣發出「鏗」的一聲。
「呃,那麼,乾杯。」
——碰杯之後,我慢了一拍才補上這句話。織口老師雖然嘴上說着「舞臺裝置」之類的難懂比喻,但她其實就只是喜歡喝酒?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着老師一口氣喝掉七分滿的酒,然後「噗哈」地輕輕吐氣,接着開口。看來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你還記得『滑頭鬼』的頭蓋骨嗎?」
「當然記得。」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立刻點頭。
畢竟我就是因爲那件事而被監禁在祕密地下室,還差點被眼前的美女殺死。而且也是因爲那件事,我才知道自己擁有「覺」的能力,怎麼可能忘記。我再次深深點頭,然後一臉疑惑地看向老師。
「可是,爲什麼問這個?」
「我之前沒說過,其實我在那之後被本家斷絕關係了。雖然能繼續在東勢大學任教,但也僅此而已。我不能再參與大學的經營了,也不能對外自稱是織口家的人。」
「多虧學長送我這個,我才能擺脫討厭的耳鳴。告訴我耳鳴原因是『覺之力』的也是學長。一開始確實嚇了一跳,但一想到如果不知道原因和原理,就只能一直活在恐懼裏,反而覺得輕鬆多了。所以學長——請不要忘記。」
「哎呀,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我的意思是,有這樣的人存在,世界會更有趣。況且,他確實有他存在的必要。」
「你不需要道歉。我反而驚訝你居然能容忍我住到今天。既然你這麼說,我隨時都可以搬出那個房間。」
「好好溝通?說得倒輕鬆,你還記得老師提出的條件吧?『想談就先打倒我』——你覺得你辦得到嗎?」
「我纔不管什麼理由!我想問的是,學長你想怎麼做!」
克勞斯教授似乎不像學長那樣常住資料室,館內沒有一扇窗透出燈光。我凝視着斑駁的舊牆,繼續說道:
織口老師輕輕搖頭否定了我的說法,接着像催促學生回答的老師——不,她本來就是老師——那樣問道。咦,那個濫好人,難道是……不,根本不用懷疑。
根本無需多問,我也明白他所說的「這種地方」意味着什麼。文學院四號館前——大門緊鎖,僅有門上的緊急照明燈投下微弱的光暈。這裏正是我慘敗於克勞斯教授之手、絕對城學長失去一切的場所。我站在原地,仰望着陰森聳立的四號館。
「嗚,這、這個……」
「我不是要趕學長走。那樣的話學長不還是『わいら』嗎?我想讓學長不再是『わいら』。從克勞斯教授手中奪回四十四號資料室——奪回學長的妖怪學!這就是我的委託!」
和織口老師在屋頂上談完的幾小時後,我來到校園外圍的某個角落。
「對不起。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學長,對不起,我沒提前說會晚歸。和織口老師聊着聊着,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還突然把你叫出來。」
「……對不起。」
「就算是舊財閥系的名門,在政經界多少有點人脈,但那又怎樣?跟一介近代文學研究者又有什麼關係?而且,客觀看待之後,我想到很多事,能用的手段也變多了……啊,接下來的話還是別說比較好。總之,我沒事的。」
「委託人——其實就是我。」
——聽了我的描述,學長明顯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可他剛輕輕聳肩說「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出現在家裏」,臉色就突然變了。不愧是學長,立刻發現了吧?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這位穿着大衣的同居人便壓低聲音道:
「我是說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倒無所謂,但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到底是什麼委託?」
「我沒在沮喪,所以沒事。」
確實,我覺得照現在這樣不行。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要怎樣纔好呢,我該怎麼做?我希望他怎麼做?一旦被問到,我卻答不上來。
「它不只是『危險』。」
織口老師溫和的笑容打斷了我的追問。雖然明顯有種被轉移話題的感覺,但事到如今,她應該也沒打算對付我和學長,所以用不着打破砂鍋問到底。嗯,就當剛纔的發言確實是在關心學長吧……我暗自嘀咕着,應了一聲「哦」。
「聽說是家裏出現了妖怪。」
等我回過神來,話語已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原本打算好好聽學長說完,或許是因爲不習慣喝酒,情緒有些上湧。我走向學長,語氣也逐漸激動起來。
「當然,最終決定權在絕對城同學手中,但湯之山同學應該有權利告訴他——你希望他怎麼做?」
「那您就直接告訴他啊,跟我說有什麼用。」
——我立刻回答道。無論交情深淺還是對絕對城學長的瞭解程度,就我所知,最符合條件的無疑是那位適合穿白大褂的青年。要說克勞斯教授更瞭解學長也許沒錯,但我不可能拜託搶走資料室的當事人,所以他不在考慮範圍內。
「你要我繼續這種危險的學問?」
「我反而覺得神清氣爽。雖然對分家出身的我來說,本家是不容忤逆的存在,但被斷絕關係之後,從外頭再看那個家,就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種事啊,在裏頭就看不出來呢。」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校園中迴盪。學長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確認餘韻,而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希望絕對城同學能回到文學院四號館。雖然我明白他的苦衷,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對方可是自稱『天狗』的怪物,這種事……」
「所以啊,我其實很感謝絕對城同學和妖怪學,是他們給了我離開家的機會。」
——我驚訝地指着自己。老師默默點頭,隨後低頭看向不知不覺間已經喝光的玻璃杯,開口說道:
「聽說是透過你提出的委託,我才特地過來一趟,沒想到竟然把我叫到這種地方……那個委託人到底在想什麼?說到底,委託人在哪裏?」
——我迎向語氣轉爲責備的學長,抓住掛在胸前的竹環反駁道。
「理由……嗎?」
***
「先別說這個了,我要談委託——學長,你之前說過吧?如果有妖怪相關的事件,可以透過我告訴你。」
「不過,杵松桑還在國外參加學術研討會……要下週纔回來。」
「妖怪學確實無謂無益,有時甚至有害——克勞斯教授的主張完全正確。縱使深入探究妖怪的真面目,世人和社會也不會多看一眼,還會遭那些希望祕密永遠是祕密的人敵視,甚至危及自身安全。這些你應該也很清楚,我當然也是……畢竟不可能忘記。」
我沒有回答學長的問題,只是低頭道歉。
「是嗎?可我這半年來常進出那裏,實際去諮詢的人並不多。最多一個月也就三人左右吧。」
「可是——」
我直視學長的雙眼,雙腳站穩,朗聲宣告。儘管那一如既往被長劉海遮住的眼眸難以看清,但我能察覺到學長瞬間動搖了。我甚至聽見他輕輕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沒錯。住在委託人家裏的妖怪,正是『わいら』。正如絕對城學長所說。」
或許是被我的叫聲震懾住了,學長倒抽一口氣。我本想盡量把話說得圓滑些,但實在無法忍受他那自嘲意味的連珠炮式言語。說到底,他也不是那種能靠擺出理論來說服的人,事已至此,與其拐彎抹角,不如把心裏所想的全都傾吐出來?嗯。我心中浮現出辯解般的藉口,繼續說道:
「那還用說嗎?學長——絕對城學長所研究的妖怪學,至少已經拯救了一個人!」
「我只喝了一點點,沒問題的!再說我有學長做的護身符,不會失控地讀心。」
學長邊說邊踱步遠離我,目光掃過四周。我默默點頭表示確實聽到了,但他看也不看我,繼續用冷淡的聲線說道:
絕對城學長從暗處現身,一開口就這麼問道。
遮住眼睛的長劉海、端正白皙的撲克臉、低沉的嗓音——每個部分都一如往常。他身上穿的並非那件黑色羽織,而是前幾天買的綠色大衣,卻依然掩不住周身散發的詭異氣息。學長用不悅的目光掃視昏暗的四周,繼而忿忿開口:
「……沒想到絕對城學長居然還挺有用的。」
「嗚!確實……呃,那我就老實說了,簡單來說,我希望學長能奪回四十四號資料室!雖然我進出資料室才半年,但我知道那裏對學長和杵松桑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而且我自己也很喜歡!你看,只要好好和克勞斯教授溝通,說不定他也能理解。」
「學長和克勞斯教授都只是這樣看待妖怪學,所以纔會覺得不行。可是別忘了,幫助了我的,不也正是妖怪學嗎?」
——「原來你在這裏,『幽靈』。有什麼事?」
「研究妖怪學或許確實徒勞無益、毫無生產性,甚至可能招來敵人。但是,我認爲這些積累下來的記錄和知識,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地方幫助到某個人。哪怕現在無人問津的記錄,說不定哪天就會有人需要——只要這種可能性不是零,妖怪學就有繼續的理由。不是嗎?」
織口老師自嘲般地打斷了我的話。她輕輕搖頭,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可能性』嗎?這種讓人無法否定的反問,可算不上高明。要是有什麼想說的話,自己先開口才公平吧?」
「那是什麼?惡質的幻覺嗎?」
「我曾爲了將《真怪祕錄》埋葬在黑暗中而不惜動用暴力,如今還要對他有所要求,實在太自私了。我們的關係也沒親密到可以拜託這種事。若要說有誰能夠推動絕對城同學做些什麼,那隻能是瞭解他、並且在他身邊支持他的人。」
作爲女生,我的個子算高的,但絕對城學長比我還要高。他俯視的視線和低沉的語氣都帶着強烈的壓迫感。能在這樣的近距離俯視下保持鎮定,甚至敢於回嘴反駁,大概要歸功於織口老師分給我的那點啤酒吧。我真切體會到「酒壯慫人膽」的道理,隨即趕緊轉移話題:
「……是說我嗎?」
「我也聽學生委員提過,對封閉四十四號資料室一事,一些學生覺得很遺憾,畢竟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自然現象諮詢所就這麼沒了。」
「他不喜歡聽這種事吧?……然後啊,一想到恩人現在的狀態,我——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很悲傷,而且更覺得可惜。」
「咦?那就好……真的嗎?」
老師似乎在斟酌用詞,語速略微放緩,語氣也顯得沉重起來。
「對那些還沒去委託的學生來說,有沒有一個緊急時可依靠的地方,安心感是完全不同的。畢竟絕對城同學確實做出過一些成績。而且,校園裏有個看似可疑實則可靠的人物,對我而言也挺方便。」
話說回來,老師您之前說過有無酒精的類型吧,要不我也來一杯好了。我暗自想着,一直盯着那瓶泡沫已完全消散的比利時啤酒。
「咦?這個——」
「那就是杵松桑了。」
「辦不到又怎樣!」
「是、是這樣嗎?那……」
「……忘記什麼?」
本想壓低聲音,結果卻格外響亮。
我緊握竹環吊墜和學長的手,堅定地說道。學長試圖抽手,但我絕不放開!反而把臉湊得更近,學長似乎被我的氣勢壓倒,微微後退了些。如果是因爲我身上酒味太重,那我道歉。
「是座敷童子或宅神那類嗎?不過那種東西實際上——嗯?」
我無可奈何地擠出「這該怎麼說呢」之類沒有意義的話,老師——意外地——露出溫和的微笑:
織口老師邊說邊喝,語氣格外開朗,彷彿真的看開了。她的神情不像在逞強,反倒透着真誠,這讓我頓時鬆了一口氣。於是我脫口而出「恭喜老師」,老師回以微笑說「謝謝」,隨即又爲自己的杯子添滿啤酒。
「『沒什麼大不了』……我記得老師您家族規模挺大的吧?」
我把心裏的想法直接說出口,結果被織口老師瞪了一眼。我連忙道歉,老師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難以理解。在討論可行性之前,我甚至無法明白你的理由。」
「方便?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奪回妖怪學』——爲什麼要拜託我做這種事?克勞斯教授的那番話,你應該也聽到了吧?」
回過神時,我已經大聲喊出來了。
學長朝我走來,突然皺起眉頭。他形狀優美的鼻尖不自覺地微微抽動,原本就帶着懷疑的雙眼愈發疑惑地眯了起來。
他大概是想起克勞斯教授提到的「她」了吧。望向夜色道出的這番話,聽起來既寂寞,又無比悲傷。我插不上話,只能呆立原地。學長靜靜轉過頭來看向我,出聲問道:
突然聽到這麼沉重的話題,我一時語塞。不過,織口老師暴露了自己家族極力隱藏的祕密,而且還明顯地背叛了家族,織口本家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也沒辦法說「嗯,我想也是」,就算要安慰她,我這個跟財閥或世家無緣的鄉下酒廠的女兒,也實在沒什麼實感,想不到什麼好聽的話。
學長說得淡然,我卻立刻打斷了他。學長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他抱起雙臂,愣在原地。我站到他面前,斬釘截鐵地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有個濫好人,明明自己也喫了苦頭,卻把失去容身之處的絕對城同學帶回家照顧,對吧?」
「不用問也知道,辦不到。」
「我沒有資格直接對他說。」
「對吧?那我就來說明吧。關於那個住在委託人家裏的妖怪。呃~那個妖怪圓滾滾的,凹凸不平的身上有毛,總是蹲坐在地上。皮膚是綠色的,手臂前端是一根長長的爪子。」
「圓滾滾、凹凸不平、帶毛、呈蹲踞姿態、綠色、單爪……?難道是——『わいら』?」
我稍作停頓,深吸一口氣。學長似乎已經明白了狀況,我抬頭直視沉默的他,鄭重說道:
我邊說邊抓起掛在胸前的竹環項鍊,塞進學長手中,執意讓他冰冷的手指握住竹環,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簡單來說,你就是利用我說過會幫忙解決妖怪問題的承諾,想把我這個自稱『わいら』的住客趕出去?真是的,何必這麼大費周章。」
「說『居然』也太失禮了。」
「呃,就算您這麼說,我也……老師您不如直接跟學長說……」
我一時語塞。
「酒味……?仔細一看,你的臉也紅了——該不會是喝了酒吧?你在想什麼!酒精會激發『覺』的力量,這你應該沒忘記吧?而且力量發動後必定會頭痛——」
「我……想怎麼做?」
「沒錯!『辦不到』之類的話我聽膩了——就算是那樣又如何?對學長來說,妖怪學難道是可以這麼輕易放棄的東西嗎?」
「這——」
「不是吧?不是這樣,絕對不是這樣!就連無知又沒學問的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我——」
我先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直視學長。我輕輕點頭,像是在催促自己,然後雙手更加用力地握住學長的手,一口氣把話說完:
「我!不想再看到學長現在這麼痛苦的樣子了!」
——說完的瞬間,我眼角就滾落下了淚水。似乎是被高漲的情緒帶動,身體做出了不由自主的反應。淚水順着臉頰滑落的觸感,讓我不禁大喊:
「不許哭!」
「啊?……不,我沒哭啊?」
「我剛纔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我抓着學長的手,自顧自地說完。學長聽了,似乎也傻眼了,他睜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大嘆一口氣:
「雖然知道贏不了,但也不準放棄……嗎?真是個棘手又任性的委託啊。而且,你的理論也支離破碎。因爲妖怪學對我來說無可取代,所以不想看到現在的我?前後文根本接不起來啊。」
「嗚!這、這個……」
「說起來,你只告訴我目的卻不告訴我手段,這就是問題所在。雖然你叫我去找克勞斯老師談談,但面對那個難搞的傢伙,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你應該沒忘記我當時有多麼慌亂吧?」
「……我、我也知道我說的話很任性。學長有不想被觸及的過去,而克勞斯教授知道這件事。」
而且,那個教授是會毫不留情挖人瘡疤的人。我帶着這樣的言外之意,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學長見狀,一臉不解地說:
「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個疑問——『你爲什麼不問?』」
「咦?問什麼?」
「——問我的往事。既然讓我寄宿在你家,你就有這個權利,而且說到底現在的你,因爲酒精的緣故,讀心能力正處於發動狀態。只要你把吊墜摘下來,我的記憶和想法應該都能被你讀出來吧。你不在意嗎?」
「我一點也不在意!」
「打、打敗……既然你有這種想法,就早點說啊!我放心了,這纔是絕對城學長!我一個人瞎擔心、徒勞無功還哭鼻子,簡直像個笨蛋!你說的機關是什麼?」
「當然是最後那個了——你說『天狗之力』是某種機關對吧?意思是克勞斯教授不是『真怪』?那個讓人無力的法術、極端的怪力,還有背上瞬間長出的翅膀,都有理由……?」
「沒錯。當時我因爲動搖而被他唬住,但我很清楚老師是什麼個性——喜歡引人注目和讓人驚訝,甚於一日三餐。如果那傢伙天生就擁有異能的話,是不可能對我隱瞞好幾年的。」
「咦?學、學長……?」
「如果我的推論正確,那戰勝克勞斯老師就並非不可能。雖然我對格鬥技一竅不通,但只要擬定好步驟……」
「克勞斯老師的『天狗之力』,恐怕是有什麼機關。只要能揭穿機關,應該就能找出打敗他的方法。」
混雜在心中的安心、憤怒、傻眼與疑問,還沒整理好就直接脫口而出。學長問出「我該回應哪個部分?」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我稍微煩惱了一下,開口道:
「你——你說自己還沒放棄——是、是這樣嗎?」
「學長,你比喻得太爛了!」
「放心吧,正好相反。我並沒有放棄四十四號資料室和妖怪學。」
「我也有同感,但指望不在的人也沒意義……」
「別小看我。天狗可是與河童、鬼並列的日本三大妖怪之一。既然我有在鑽研妖怪學,當然會把主要妖怪的相關記述都讀過一遍,而且只要看過一次,再回想起來也極爲容易。只要有適當的環境,甚至可以一邊回想一邊推論。」
——我回望一臉驚訝的學長,稍微擺出架式。我「呼」地展現合氣呼吸,接着補充了一句:
——像是要回應學長的嘆息一般,一道溫和的聲音突然傳來。
我看着被學長和我一起握住的竹環吊墜,斟酌着用詞,一點一點地說着。學長什麼都沒回應,不知道是覺得傻眼還是難以理解。我抬頭看着這樣的他,微笑着說「所以——」。因爲眼睛裏還含着淚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好,但還是儘量用開朗的聲音說:
「自虐……?我只是因爲那件深綠大衣的顏色和『猥裸(わいら)』很像,所以才那樣說的。對了,還有我整天啥也不幹地坐着,那狀態也和畫作中『猥裸(わいら)』的蹲踞姿勢挺像……」
「原、原來如此……!」
學長突然冒出的一句話,令我不禁啞然。雖然他那傻眼的語氣讓我很困惑,但他說的話也使我摸不着頭緒。強?我嗎?爲什麼在這個話題上會提到這個?
「……唉,我果然是在瞎操心啊。」
「抱歉,我在不知不覺間讓你擔心了。」
纖細的食指,像在撫摸般,擦去我逐漸乾涸的淚痕。手指溫柔碰觸臉頰的觸感,以及那難以想象這人總是一臉冷淡的溫和語氣,讓我的心跳越來越快。然後,就在心臟格外用力跳動的瞬間——不屬於我的回憶浮現在了腦海中。具體來說,是一位扎着馬尾辮的年輕女性的笑臉。
低沉卻清晰的呼喚聲,讓我如觸電般瞬間清醒。我眨了眨眼,紛亂的回憶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現實的風景重新映入眼簾——正是俯身逼近、在極近距離凝視着我的絕對城學長的臉。
……啊,原來如此。這一定是絕對城學長的記憶。
「如果本人不主動說,那應該就是不想說吧……?而且這也不是別人出於好奇就能問的事,用讀心能力硬是窺探出來感覺更不應該。該說是作爲人的尊嚴,還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呢?」
「啊!」
「我不是在責備你。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也是你的優點之一。」
「我並沒有在說奇怪的話。學長好像以爲被克勞斯教授打敗的人只有自己,但其實不是哦?我也一樣被教授打敗了。身爲一個格鬥家,就這樣輸掉實在很不痛快。所以——」
「是啊……明人,你不是應該下個星期纔會回來嗎?」
「好了,你別動。我不喜歡看到別人被淚水沾溼的臉。」
「等等!這時候不是該輪到我出場嗎?」
「因爲發表和研修都進行得很順利,所以比預期結束的要早。就是這樣,我回來了,阿賴耶、湯之山同學。」
「……學、學長,你……是認真的嗎?」
「咦?嗯,是的,已經沒事了。只是突然被你擦眼淚,所以嚇了一跳而已。」
——學長如此斷言,又滿意地補上一句:「不愧是『覺』,一針見血。」雖然我覺得這種稱讚方式有待商榷,但重點是剛纔的發言。
「那又怎樣?」
「而且還有我這個幫手呢。」
學長低頭看着困惑的我,露骨地表現出傻眼的樣子。因爲我說的是真心話啊——我鼓起臉頰,學長便雙手抱胸說:「總之——」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指的是你的心。」
一邊安撫着再次怦怦亂跳的心臟,一邊找了個合適的藉口。幸運的是,學長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記憶被讀取了。如此說來,對於剛纔「看到」的東西,還是不提爲好。畢竟我先前自以爲是地承諾過「我會等到你願意說爲止」,而且雖然只是匆匆一瞥,我心裏大致也有數了——還有,他對妖怪學的那份執念——我也都清楚地明白了。當我在內心如此嘀咕時,學長卻挺直了腰板,聳了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呃,也就是說,這個人從我把他拖回公寓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奪回資料室嗎?可是,他明明只是在房間裏發呆……?我無法理解,只能愣在原地。在我視線前方,學長堅定地繼續說下去。
「那、那麼……學長你每天一直坐在房間裏,原來是有意義的嗎……!」
「有、有什麼關係!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很笨拙。」
「你問我幹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剛纔聊天的對象突然不說話,換作任何人都會好奇發生什麼事了。」
學長肯定地點頭。好久沒看到他充滿自信的表情了。我一瞬間怔住,但隨即又急切地大喊:「等等!」學長顯然被我激動的態度嚇到,茫然地低頭看我,但我仍繼續高聲說道:
「感覺有點靠不住。」
「而且我這個人很不服輸。」
儘管是在只有緊急照明燈的昏暗中,那柔和的笑容卻意外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令我爲之一窒。或許是對我的表情感到有趣,學長再次微微一笑,然後靜靜地掙開我無力的手。我還來不及問,白皙的手指就伸向我的臉——
學長雲淡風輕地說出驚人言論。雖然我滿腹想反駁他那個「極爲容易」的說法,但更讓我震驚的是另一件事——
「我會努力——呃,什麼?」
「不到十秒,不過你像屏住呼吸一樣完全靜止。已經沒事了嗎?」
「……該傳達的事?啊,我先聲明,如果是想告訴我——『贏過克勞斯教授是不可能的』,我可不想再聽了。」
「學長!這種時候應該順勢說『很好,就拜託你了』纔對吧?……算了,我確實也不太有把握。要是杵松桑也在就好了。」
我不禁和學長面面相覷,然後環顧四周。接着,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高個子,帶着無比愧疚的表情,從緊急照明燈的光線照不到的黑暗中現身。
「不管學長怎麼說,我都要擅自幫忙。畢竟這也是我個人的復仇!請當作是這樣。」
「整天埋頭……學長,你什麼都沒讀吧?只是坐着而已。」
「當然是認真的。你重新告訴我妖怪學的意義,讓我更不想退縮了。你說得對,妖怪學對我來說,不是能輕易捨棄的東西。」
杵松學長展露熟悉的笑容,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另一隻手提着的紙袋,想必是伴手禮吧?看了看我和絕對城學長,這位剛從國外歸來的青年才俊,無奈地嘆了口氣,彷彿在說「真受不了你們」。
……咦?剛纔那聲音,該不會是?
在靜靜宣告開戰的學長身旁,我豎起大拇指,露出無畏的笑容。學長思考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是啊。因爲不想再把你捲進來,所以我這幾天刻意沒說,但隱瞞真心話似乎會讓你更痛苦。我道歉。總之——不管以前的師父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我要完成我的妖怪學,也絕不打算讓《真怪祕錄》的相關資料被處理掉。」
「——其實我在這裏哦。」
——然後,這段舒適的時間,轉眼間就暗了下來。
明明是熟悉的聲音,卻帶着新鮮感,溫柔地滑入我的耳中。
「呃……總之,現在應該說晚安嗎?我是杵松明人。」
無可奈何的失落感與悲傷,一口氣填滿內心。失落感沒多久就轉變爲憤怒,悲傷則化爲堅持和誓言。黑色羽織像斗篷般飄動,自稱妖怪學之徒,絕對城阿賴耶的回憶,刻劃在我的腦海——
「是啊。而且我的努力有了回報,已經找到線索了。」
「突然不說話……?我這樣僵住多久了?」
「你竟然能爲別人着想到這種地步。」
「心……?」
「——如果哪天學長願意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比起這個,現在還是先奪回資料室吧。當然,我也會幫忙,有什麼我能做的儘管說。」
越來越搞不懂了。我精神層面的強度也沒那麼了不起啊。正當我感到困惑時,學長低聲說了句「你真傻」——然後,突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學長說出這種不知道是瞧不起人還是在稱讚人的微妙評價後,又露出了微笑。就、就說別這樣了,露出那種表情,我不就沒法反駁了嗎!太狡猾了!你這傢伙!在感到莫名憤怒的我面前,妖怪學之徒看向聳立在黑暗中的四號館,重新開口:
學長在我瞪視的前方若無其事地說道。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我鬆了一口氣,隨後立刻大喊:「等一下,絕對城學長!」
「當時爲什麼不出聲打招呼呢?話說,你從哪裏開始看的……?」
「……喂,怎麼了,湯之山禮音?」
不成聲的疑問,在心中迴盪。在這段期間,我所不知道的記憶……不對,是記憶們,反覆浮現又消失,消失又浮現。
「真的嗎?」
「竟然要我『當作是這樣』……你太不會做表面功夫了。」
「咦?呃——你坦率地道歉讓我很懵,所以禁止你突然變得這麼老實。」
「學長不是說過嗎?我是資料室的體力擔當吧?」
學長的語氣讓我忍不住點頭。雖然理由看似薄弱,但認識教授多年的學長既如此斷言,想必有其可信度。學長顯然對我的反應很滿意,再次點頭說道:
「還真老實。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既然如此,爲什麼?」
「我一點都不強啊……?我可是完全敗給了克勞斯教授。雖然我的格鬥實力可能是比外行人強,但這種情況下,對教授不管用就沒意義了。」
「……你真堅強。」
捧着一本名爲《真怪祕錄備忘錄》的舊書微笑,不知道是誰、令人懷念的女性……大概是很有活力的人吧,開朗又明亮的笑容充滿魅力。背景是堆積如山的古籍以及另一位笑着的男性——看來是克勞斯教授。在這樣的風景圍繞下,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當然不是我——冰冷的心,逐漸充滿知性的興奮與安寧。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不管是多管閒事還是濫好人,做到這種地步都很了不起。」
「……所以怎樣?」
「——我剛回到大學,在院系遇到的朋友就說『你常去的妖怪諮詢室好像關門了』。我有點在意,便來四號館看看,結果就看到阿賴耶和湯之山同學似乎在爭吵。於是,我只好先在暗處觀察狀況。」
「『我不想再看到學長現在這麼痛苦的樣子了!』——從這裏開始。」
我直視着學長的臉,堅定地斷言。學長聽了,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啊,這個表情也很新鮮——過了一會兒,他大概是領悟到說再多也沒用,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是騙人的。」
「爲什麼?這是我和老師的問題,跟你無關吧?」
「學、學長!你的臉離太近了!到底想幹嘛!」
「你、你好,我是湯之山禮音……呃,應該不用自我介紹吧?話說,爲什麼杵松桑會在這裏?學術研討會的事呢?」
當然,因爲力量沒有解放,我無法讀取明確的情報。但是,得益於隨之而來的感情傳達,無需詢問便能理解,這充滿懷念的景象是與重要的人們共度的時光。
「所以說——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啊!我還以爲你一直在頹喪中,爲此擔心了好久!更別說你剛纔還自稱是『わいら』!」
「我請織口老師幫忙查過了。『わいら』明明是既無歷史又無來歷的妖怪,你竟用這種名字自稱,到底有多自虐啊?」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對學長大吼了。雖然覺得對想鼓勵的對象大吼很奇怪,但話都說出口了,也沒辦法收回。再說,學長似乎沒有我和織口老師想的那麼沮喪,所以應該沒關係吧。我在心中找藉口,同時無力地垂下肩膀。總覺得突然好累。
「……離開這裏有些日子了,差不多該準備『奪還行動』了。如你所說,『猥裸(わいら)』是沒有具體由來的妖怪,但至少畫上那爪子跟牙齒挺尖銳的。就算對手是統治山的大妖,『猥裸(わいら)』應該也能報一箭之仇。」
「不然你要我怎樣?」
(這……這是……什麼?是誰?應該說,爲什麼我會知道這是「回憶」?)
我沒花多少時間就理解了。大概是因爲酒精而激發的「覺之力」,透過學長碰觸我臉頰的手指,讀取了他的記憶。就像夏天在蛇津波村時,我感應到被稱爲「供毘永大人」的奇異生物的心思一樣,即使我戴着封印「覺之力」的項鍊,強烈的思念還是能流入我的腦中。
「因爲你喝了不習慣的酒,我還以爲你急性酒精中毒了呢……唉,在聽我把該傳達的事傳達之前,你可不能傻愣着啊。」
「所以,克勞斯老師——不,『天狗』這個妖怪應該不是『真怪』。我如此判斷後,就整天埋頭解讀、分析與『天狗』相關的記錄、傳說與研究。」
「也太長了吧!? 」
「你看了很久呢……」
——我的驚呼和絕對城學長的嘆息聲重疊在一起。我本以爲杵松學長是剛剛纔到,結果他好像觀察了我們十分鐘左右。
「你要是出聲叫我們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但……試想兩個熟悉的男女,在晚上人煙稀少的地方手牽着手,又哭又叫的。湯之山同學,若是你撞見這種場景,會怎麼做?」
「只能先觀察狀況吧。」
他的話太有說服力,我忍不住立刻回答。當然,我和絕對城學長不是那種關係,但聽杵松學長的說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那確實只像是情侶鬧彆扭。我恍然大悟,杵松學長苦笑着說:
「你懂了嗎?一開始,我還以爲你們兩個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變成那種關係了。不過,如今我也大致瞭解狀況了,先前的誤會已經解開——二位都辛苦了。」
「沒、沒有啦,我沒事……辛苦的是學長。」
「不,只是『幽靈』擅自想象得很嚴重而已。」
「也就是說,其實沒有那麼嚴重嗎?那就好。」
我和絕對城學長互相用眼角餘光看着對方,杵松學長在我們面前露出溫和的微笑。看到他那抹彷彿能消除一切惡意的柔和笑容,我感覺到自己的心情平靜了下來。然而,就在我放心的下一秒,杵松學長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影。
「……該不會,誤會其實不是誤會吧?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是個超級不會看氣氛的『電燈泡』了。你們兩個其實已經在交往——」
「沒有!」
「沒有。」
在杵松學長說完他的推論之前,我和絕對城學長同時開口。這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們沒在交往吧——我們互看一眼,杵松學長則露出苦笑:
「先不管誤會,你們兩個確實變得很合拍了呢。真讓人嫉妒。」
「所以你到底是在嫉妒誰?」
「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