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大太法師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8萬 字
「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是極其高大的巨人形妖怪,其傳說廣泛流傳於從東北到九州的日本各地。「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常與山、湖等地形形成相關傳說交織在一起被講述,也有諸如「大太郎法師」、「德德坊」等別名流傳。
***
「這樣啊。杵松桑也……」
「嗯。我完全沒找到任何關於阿賴耶行蹤的線索。聽說也沒人掉進海里,這倒是好事……不過湯之山同學你那邊也跟我一樣……?」
「……是的。我去了學長可能會去的地方——或者說,我在鎮上四處打聽,但完全沒找到線索……話說,晃小姐呢?」
「她說會在真鎧礦業的研究中心問完話再回來。」
絕對城學長失蹤的第二天傍晚。在依舊沒什麼客人的咖啡廳一角,我和杵松學長隔着兩個空杯子,表情沉重地相對而坐。
去接杵松學長的絕對城學長自己卻下落不明,至今已過了將近一天,仍未能尋獲那位孤僻妖怪學者的蹤跡。雖然報了警,但島上唯一派出所裏那位六十多歲的老警察只是悠哉地回答:「嗯,有消息會通知你們。不過島上的通訊還沒恢復,電話跟傳真都還不能用啊……」感覺他並未認真尋找。看來他覺得,小孩、老人或病人失蹤或許值得緊張,但身體健全的青年失蹤一天,根本無需慌張。
我曾試圖向警察說明,絕對城學長不是那種會一聲不響消失的沒常識之人,很可能是捲入了什麼事件。但學長那副怪人的外表實在缺乏說服力。既然如此,就只能靠我們自己了。於是我們三人分頭在島上調查,卻依然一無所獲。
「要是手機能用,就方便多了……無法聯絡實在不便。」
「是啊。沒想到基站維修要花這麼久。」
杵松學長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無信號的圖標,嘆了口氣。我垂下肩膀,伸手握住胸前的項鍊吊墜,彷彿在求救。
這枚細竹片圈成的吊墜,是絕對城學長做的,用來封印「真怪·覺」的能力。只要取下它並集中精神,就能讀取周圍人的心聲。我緊握着項鍊,小聲說:
「……其實,我今天把它拿下來過。」
「也就是說——你讀了問話對象的心……?」
「——是的。擅自窺探他人的記憶或意識確實不好,可是,我想起之前那個全村串通、將外來者當作活祭品的村子……」
我點頭回應杵松學長,繼續低聲訴說。被我問過的人,沒有一個知曉絕對城學長失蹤的消息。雖然關心程度各異,但他們都對我們表示同情。之後我開始頭痛,覺得再繼續下去會有危險,於是又戴上了項鍊……簡單說明經過後,我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機。無信號的圖標依然頑固地停留在屏幕上。我有氣無力地說:
「之前絕對城學長的電話突然斷掉時,我真的非常擔心。可來到島上後,發現他很有精神,這才鬆了口氣——沒想到他又失蹤了……」
「是啊。」
——杵松學長也輕聲附和。我們就這樣在沉默中嘆息着。過了一會兒,杵松學長壓低聲音說:
「這簡直像是傳說中的『神隱』。」
「因爲我平時就穿習慣了。不過湯之山同學看起來也很像學生。」
說到這裏,晃小姐疲憊的語氣突然中斷。她大概從我和杵松學長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疲憊的神情轉爲緊張,大大的眼睛亮了起來。
確認無人後,我回頭小聲說「OK」,在狹窄的通道中繼續前進。「瞭解——」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音,晃小姐與杵松學長也躡手躡腳地跟上。
我回望着微微低頭的杵松學長,露出無力的苦笑。看來杵松學長也和我一樣,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怎麼回事?我正要開口詢問,杵松學長便插話道:「啊,謝謝您特地拿來還我。」隨即接過了織口老師遞出的舊書。那是一本裝幀厚重的精裝書,書脊上的書名寫着《世界古典戲曲全集(補)》。看來是杵松學長借給老師的。我還以爲這兩人關係不好,平時並無往來……在我感到疑惑時,老師以柔和的語氣回答:
從額頭流到臉頰的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流汗在所難免,但流進眼睛就麻煩了。我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順便調整紊亂的呼吸,再次環視四周。
「這很難說……但既然沒有其他線索,也只能先去第九觀測室了。如果不在,到時再想辦法。」
「看,就是這個。織口老師想交給我們的就是這個。裏面裝的是——首先是門禁卡。還有幾張打印出來的平面圖……」
照片中,絕對城學長被關在五樓深處的第九觀測室。雖然不是能隨便窺探的地方,但幸好織口老師給的門禁卡似乎是相當高級的VIP卡,目前還沒有哪扇門打不開。
將門禁卡刷過讀卡機,門把上的紅光轉爲綠光,門鎖解除了。
「那個,關於絕對城君的失蹤……」
這個時間點,幾乎所有研究員和職員都在宿舍樓休息,研究中心一片寂靜,目前尚未遇到任何人。不過仍有可能遇到加班的職員或巡邏的警衛,因此我們爲求謹慎,在更衣室拿了研究員用的白袍穿上。雖然心想哪有研究員在白袍裏面穿背心配熱褲的,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大概吧。
不多時,一輛印有真鎧礦業商標、所有車窗都貼着深色膜的廂型車駛過窗外。我聽着逐漸遠去的引擎聲,轉向杵松學長。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過後。我們三人拿着織口老師給的平面圖與門禁卡,潛入了真鎧礦業的火山研究中心。
「……總之先前進吧?」
仔細想想,杵松學長認識絕對城學長的時間比我長得多。交往多年的好友下落不明,他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我心生同情,正想安慰他「我理解你想提『神隱』二字的心情」,杵松學長卻搶先一步開口——
「分三路對吧,瞭解!」
最先大吼的是晃小姐。杵松學長大喊「退回去」,我們三人一齊衝向身後的門。雖然一瞬間想過要戰鬥,但現在確認絕對城學長安危纔是首要任務。然而穿過門回到原本的走廊時,照明同樣亮起,視線前方出現了朝我們跑來的警衛。後方也傳來追兵的腳步聲。
晃小姐一臉疑惑,小聲嘀咕。她微微歪頭,雙手抱胸皺着眉,回頭看向昏暗無人的走廊。
「那我先告辭了。抱歉沒能幫上忙,湯之山同學。杵松君也是,不要太勉強自己哦?」
「真的!原來織口老師是想偷偷告訴我們這件事啊……」
——『所謂「神隱」,在很多情況下其實是一種救濟手段。當人類被逼入絕境,無計可施時,便會想拋棄一切逃走……不對,是隻能逃跑。雖然每個人的心靈強度不同,但在身份制度、性別歧視、傳統習俗等重重束縛的近代以前,被逼至極限狀態、最終選擇逃亡的案例應該不少。』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織口老師啊。因爲衣服跟平常的感覺不一樣——」
——『從在御場島發現所謂遭逢「神隱」的女性的故事來看,這座御場島恐怕是女性的逃避之所。在男尊女卑的日本社會,女性長期處於弱勢且痛苦的立場,想要逃走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完全是被埋伏了!」
「是。謝謝您特地過來一趟。」
「我接到的指示是儘快帶您回去。」
「啊,不,用不着道歉的……」
「對,就是阿賴耶。」
——『「神隱」可以說是將這種逃亡行爲的主體,從逃走的當事人轉移到其他事物的系統。如果逃亡是自發性的,逃亡者及其家人就會受到懲罰;但若是被神或妖怪藏了起來,就無法問罪了。』
——那低沉的嗓音在我腦海中復甦。我一邊回想着那明晰的語調,一邊堅持道「絕對城學長不是說過的嘛……」。杵松學長聽了,面帶歉意地點點頭:
「總覺得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入侵太順利了。而且明明是二十四小時監測火山的設施,卻沒什麼人,這點也很奇怪。」
「你看這裏。雖然很模糊,但看得出是『AM05:03』和『〇九:Monitoring‐R』對吧?這應該是屏幕顯示的時間與地點。至少今天早上五點零三分時,阿賴耶在真鎧火山研究中心的第九觀測室。你看,這張平面圖的五樓角落就標着第九觀測室對吧?」
「——我覺得不是。」
多虧日光燈的亮光,房間的全貌清晰可見。這是個擺放着自動販賣機和沙發、像大廳般寬敞的空間。此刻,我被一羣強壯的男人完全包圍在房間中央。
杵松學長苦笑着表示同意。這位很適合穿白袍的理工學院生,看着手持門禁卡的我繼續說道:
杵松學長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想也是。可怎麼會這樣?我忍不住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杵松學長,他冷靜地說「先不管原因」,低頭審視桌上的照片。他那纖細的手指指向照片角落模糊的英文與數字。
「對不起,我想把借來的這本書還給我的學生。」
我腳下有個關節被卸脫臼的警衛,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剩下的人數是十五個。門禁卡在逃跑時掉了,無法衝進下一個房間,而且我連抵達門邊都幾乎不可能。
「抱歉我來晚了。真鎧礦業那些人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明明有一個人在島上失蹤,至少該允許我調查一下廠區吧。」
「嗯,我知道。但有人工作的設施,應該會有一定的活力或氛圍。可這裏卻異常安靜。潛入工作是『無臉怪』的拿手好戲,所以我纔會這麼起勁,結果卻根本沒機會發揮實力。再說了,沒有監視攝像頭和防盜感應器是怎麼回事?如果是綁架人的組織,一般應該會加強監視纔對。作爲邪惡組織,防範意識也太低了。」
我輕聲驚呼,杵松學長小聲說「果然」。照片上是一個狹窄昏暗的房間,裏面排列着液晶顯示屏和類似儀表的發光設備。牆邊放着一張椅子,有個高個子、穿着襯衫的男子坐在上面——或者說,被迫坐在上面。
「這是……!」
「不能多待一會兒嗎?我還有些話想跟學生們聊呢。」
老師緊張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她神情莫名慌張,看到以爲有新客人而從門簾後探頭的咖啡廳店長,便說「沒什麼,只是跟他們聊點事,馬上就走」,示意店長不必在意,然後快步走向我們這桌——
「我應該告訴過您,不要離開研究中心。如果您擅自外出,我們警衛部會遭到真鎧常務的處分。」
「那是因爲我們只穿過了無人的樓層。」
「是啊!聚在一起只會被包圍。」
「嗯,根據我到處打聽的結果,今天研究中心那邊似乎沒有任何物品運出,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阿賴耶多半現在應該還在——」
「……阿賴耶他,知道『御塞』的祕密吧?」
「不是。我和老師完全沒有私交。只是,我知道她希望我這麼說。」
「原來您在這裏。」
御場島上特有的信仰——「ダイダラボ講」,千百年來傳承着名爲「御塞」的控制火山的祕術。如今這祕術的真相,卻被絕對城學長這個外人洞悉了……這個事實從昨夜起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實際上,倘若失蹤是人爲所致,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打印出來的平面圖展示了火山研究中心各樓層的佈局,另外還有一張照片。或許是拍的屏幕影像吧,看到那張畫質粗糙的照片的瞬間,我和杵松學長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杵松學長一邊牢牢按着收下的書,一邊點頭回應。織口老師確認他接下書後,便像被安排輔導的問題青少年一樣,在警衛的帶領下離開了咖啡廳。
「乃理子小姐,您事情辦完了吧?那我送您回研究中心的宿舍。車子在外面等候,請跟我來。」
在驟然變亮的房間內等着我們的,是數名強壯的警衛。看到這幅景象的瞬間,我倒抽一口涼氣。是埋伏!
「絕——絕對城學長……?」
「咦?老師您怎麼知道的?學長他從昨晚就不見了……」
——晃小姐的話被杵松學長的聲音蓋過。我們互相點頭示意,分散跑向岔路的走廊。
他的語氣平靜,介於詢問與確認之間。一聽到這句話,我輕輕倒抽一口氣,點了點頭。
「冷靜點,聽我說。」
***
「也是。抱歉,我剛纔的話太輕率了。」
——『當然,我並非認爲所有「神隱」都是逃避行爲。明顯屬於擄人犯案的例子也不少。但「神隱」這種現象,確實可說是民衆的智慧,一種默契……』
潛入正經企業的設施,老實說不太妥當,但晃小姐看過那張照片後,當機立斷——「情況緊急,必須立刻確認阿賴耶的安危,可能的話,得找機會把他救出來。」我和杵松學長也表示贊同,於是演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這麼一想,就能鎖定犯人了。島上的祕術傳人或許不願看到外人知曉這一祕密……也可能是其他執意想知道祕術詳情的人,比如……
「綁架人的組織的『一般』標準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確實如此。」
「不過,絕對城學長現在還在那個房間嗎?」
——『在共同體中,應該也有許多人知道「神隱」並非非人類的存在所爲。但人們刻意相信「被神藏起來」的表面說法。這樣一來,責任歸屬變得模糊,共同體也能維持平穩。因爲有「若是萬不得已,只要以神隱爲藉口逃走就好」的最後手段,能夠承受的限度也會有所不同。』
聽到我這麼說,杵松學長迅速收起平面圖,快速說道:
她身着黑色連身裙,輪廓柔和。長髮在腦後束起,戴着一頂帽檐寬大的黑帽,手提包也是全黑的。我愣愣地看着那宛如喪服的打扮,問道「什麼呀?」。
我反射性地否定了杵松學長的話。我用力搖頭,直視他鏡片後透着不安的雙眼,重複道「不是的」。絕對城學長前晚的聲音,在腦海中清晰地響起。
信封裏的東西正如杵松學長所說。門禁卡上印着「真鎧礦業御場島火山研究中心」的字樣,右上角貼着「小心保管」的標籤。似乎是用於出入火山研究中心的。
我不想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指認任何人爲綁架犯,所以沒說出口,但或許差不多該提出來了。看杵松學長的神情,他似乎也在考慮同樣的事……
就在這時,玻璃門打開,傳來「久等了~」的開朗聲音。是晃小姐。
一名高大的男子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他穿着深藍色制服,外罩厚實的灰色背心,粗腰帶上掛着警棍,戴着印有真鎧礦業標誌的帽子以及墨鏡。這位體格與聲音同樣粗獷的男子,大步走向織口老師,對她搖了搖頭。
「嗯——也說不上怎麼了。」
「湯之山同學,原來你在這裏。杵松君也在。」
「這本書真是你借給織口老師的嗎?」
於是,我戰戰兢兢地準備開口。就在這時,咖啡廳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一名年輕女性走了進來。
「確實。在這裏煩惱也無濟於事。」
「是啊。」
雖然語氣客氣,但那不容分說的強硬口吻在空蕩蕩的咖啡廳裏迴響。正要拉開椅子的老師露出爲難的笑容,但立刻點頭說「我知道了」,轉向我們。
「抱歉,我來晚了,杵松君。」
「咦?書?」
「……難道你們知道阿賴耶在哪裏了?」
我輕輕轉動門把避免發出聲響,打開門,眼前是一條昏暗的白色走廊。單調的牆壁上嵌着一扇扇沒有窗戶的門,門與門之間是通往左右兩側的細長通道。簡直像醫院或迷宮。雖然主燈關着,但緊急照明燈間隔亮着,加上眼睛已適應黑暗,所以能看清前方。
儘管織口老師讓我冷靜,但她本人也語速極快,全然不似平常的沉着,而且還不安地頻頻回頭看向玻璃門,這讓我很在意。老師正要開口說下去,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她——
「可以的話,我希望看起來像研究員……晃小姐,怎麼了?」
「果然……!」
確認兩人點頭後,我走向下一扇門,刷了門禁卡。熟悉的讀取聲響起,紅燈轉爲綠燈。待解鎖聲響起,我握住變輕的門把,轉動。就這樣,我們進入了下一個房間——突然,眼前所有的照明都亮了起來。
他似乎失去了意識,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頭無力地垂向前方。雖然長長的劉海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但那體型和衣着讓我立刻認出了他是誰。這個人不管怎麼看都是——
我小聲呢喃的疑問,由杵松學長回答。晃小姐也對調整着側揹包肩帶位置的杵松學長說「沒錯沒錯」。雖然計劃很草率,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我默默點頭,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前進。
***
「杵松桑穿得很自然呢……看起來就像實習的學生。」
「對。他好像被關在真鎧礦業的火山研究中心裏。」
只見杵松學長臉上浮現出一抹既溫和善良,卻又透着些許冷峻與算計的微笑。被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情吸引住的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從剛收到的書裏抽出一個信封。
警衛們全都戴着附有護目鏡的頭盔,體格健碩,制服外穿着厚重的背心。機動隊般的裝備和協同作戰,以及暴力團或軍隊般的殺氣,實在不像是小島上研究設施的普通警衛。雖然由非法入侵者說這話有點奇怪,但不由分說就要抓人的行爲實在異常。完全沒有聯絡警察的跡象也很可怕。
「這些人真的是警衛……?」
「別把我們和一般的警衛混爲一談。」
隊伍中央的男人對我的自言自語做出了反應。看似隊長的男人環視着保持警戒的隊員們,用粗獷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和一般的警衛不同。雖然你身手不錯,但別以爲憑這種程度就能突破真鎧龍成大人的直屬部隊。」
「……真鎧、龍成……!」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胸口一陣悸動。
既然在這裏提到這個名字,意味着此事的主謀果然是他吧。雖然他是這所設施的負責人,這結論是順理成章,但我實在不願相信。
織口老師的未婚夫,竟然是個會毫不猶豫做出綁架和暴力行爲的男人。
不願相信與接受現實的想法在內心激盪衝突,讓我一瞬間不知該說什麼。警衛隊長瞥了我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區區學生竟然讓我們費了這麼大勁……不過,到此爲止了。真是的,要是當初乖乖交出那尊石像,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對吧?」隊長向其中一名部下尋求認同。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壯碩的體型我有印象。是盯上「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襲擊我和晃小姐的那個大塊頭。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自問之後,「啊!」地叫了出來。
「難道……真正盯上那尊石像的人是龍成先生?用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作爲交換條件,讓『ダイダラボ講』同意開發御場嶽的計劃……但是,因爲被晃小姐阻撓而沒能拿到石像,絕對城學長又把石像還給了『ダイダラボ講』,所以計劃失敗了……?」
話語不斷從口中湧出。不知是因爲被逼到絕境讓大腦活躍起來,還是受「覺」特質的影響,思維運轉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
「原來如此,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而且——對了!絕對城學長他們前往御場島後不久,龍成先生就來大學校園了一趟,是因爲當時他打算強行搶走石像吧?因爲一個人失敗了,所以帶上了一大羣部下——也就是你們。但剛好錯過了——學長和晃小姐都不在,石像也不在,所以只能撤退……!」
一口氣說完這些後,我明確地問道:「對嗎?」警衛們只是沉默着,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隊長才喃喃開口:
「真是個直覺敏銳的女孩。不過你沒有證據。」
「意思是你們不打算承認嗎……?那至少請回答我——絕對城學長在這裏對吧?是你們把他抓來的吧?」
「——這些問題,我也無法回答。」
「咦?可是……」
「你剛纔不是自己說了嗎?禮音,你打算怎麼做?」
我的咆哮聲,響徹深夜寂靜的大廳。儘管可能不理解我的意圖,但警衛們顯然感受到了這份氣勢,原本隨時會撲上來的動作都遲疑了一瞬。就在這時,彷彿要抓住這縫隙,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從某個渠道得知『御塞』祕術並非陳腐的迷信,而是實際有效的機制。但原本只有『ダイダラボ講』的『鎮女』才知道具體原理。既然如此,能用的方法有限——如果直接綁走豐老太婆,天知道島上的『ダイダラボ講』信衆會幹出什麼來。我不想冒險……幸好這個外地來的學生明白了祕術真相,拿他下手就穩妥得多。至於你說的嚴刑拷問,如果他肯老實告訴我,我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這算是情勢所迫了。」
「你醒了?話說,你怎麼會知道——」
我一直以爲這些都是事實。但現在被當面指出後,我明白了。這些都是後來附加的。我強行加上這些理由,逼自己放棄,欺騙自己逃避。
我剛纔說過的話在心底迴響。那份決心自然沒有絲毫動搖。雖無動搖,但現實問題是,我們確實被包圍了。
「我不會放棄!」
然後,當這句話從耳朵傳到大腦的下一瞬間,我倒抽一口氣,終於明白了。
爲什麼要讓我去?勁敵是什麼意思?雖然有很多疑問,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我回想着剛纔的決心,看着沉重的門扉,用足以讓對面聽到的音量喊道:
龍成不耐煩地回答,這時突然有個低沉的男中音蓋過了他的話:
「……那又如何?冷靜的判斷力是領導者必備的資質。」
「視野狹隘的人就是這樣才麻煩。你聽好了,所謂研究者或學者,是負責收集、整理、傳播知識的人。如果自己的研究能被有效活用,那是再好不過。但我難得想活用他的知識,他卻固執己見,不肯透露。」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既然晃小姐在這裏,就由我——」
熟悉的低沉嗓音傳入耳中的瞬間,我的視線反射性地轉向聲音的主人,與長劉海下的雙眸對上。不知何時恢復意識的絕對城學長,微微抬起了頭。他的臉頰和脖子上也佈滿瘀傷和燙傷,但聲音依然清晰。這位渾身是傷的妖怪學者看到我,無奈地輕輕搖頭,側眼瞥向站在一旁的龍成,繼續道:
我正要放棄……不,我最近一直都在放棄。
龍成驚訝地低頭看向絕對城學長,學長用冷淡的語氣回答:
我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多虧這番解說,我終於明白了大致的前因後果,但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你……是認真的嗎?」
但是,現在的問題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我想怎麼做」。
「看到聲納裝置時,我就覺得奇怪了。如果是用於觀測的設備,體積太大,數量也太多了。但如果是用來刺激岩漿,引發火山噴發,就說得通了。」
「這傢伙的理念,我昨晚已經聽夠了。追求利益是比什麼都崇高且重要的行爲,賺不了錢的東西就該毫不留情地捨棄,就是這種理念。雖然完全無法打動我,但多虧於此,我清楚地明白了這傢伙的想法。這個叫真鎧龍成的男人,完全不在乎御場島島民的死活。」
學長的胸膛隨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來沒有生命危險,但蒼白的皮膚上佈滿了無數紅斑與紅腫。不用問也知道,他肯定是被狠狠折磨過。站在他身旁的,是體格健壯、身穿高級西裝、皮膚微黑、鷹鉤鼻的青年——真鎧龍成。他雙手戴着黑色手套,握着一根木刀大小的棍狀物。
「像這樣!」
被明確點破後,我突然深刻地理解了,同時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維持側身的姿勢,靜靜反問。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傢伙的判斷多半是對的。如果白天沒有過度使用「覺」的力量,或許還能設法突破,但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至少要拖住這些人,爲杵松學長和晃小姐爭取時間……我這樣想着,瞥了一眼胸前的竹環吊墜,而警衛隊長繼續說道:
絕對城學長的黑色羽織被脫下來扔在一旁。襯衫的鈕釦全被扯掉,露出單薄的胸膛。他似乎失去了意識,臉無力地垂向前方,長長的劉海遮住了表情。
「……你想說什麼?」
「就算要搶回來,具體該怎麼辦?」
「當然。」
雙手反綁的他微微聳了聳肩。大概是被綁得太久,肩膀無法放鬆,動作顯得頗爲痛苦……絕對城學長無奈地繼續說下去:
「啊……晃小姐!」
「原、原來如此……不對,這樣不行啊!熔岩和大量有害氣體會噴出來吧?要是發生這種事——」
「啊,原來如此。我——」
棍子前端的金屬部分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噼啪作響。似乎是種利用熱能或電流折磨對手的警棍型武器。在學長身上留下傷痕的肯定就是這東西。這時,真鎧龍成——這位織口老師的未婚夫——輕輕皺眉,不滿地說: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忘了這一切,乖乖回去。我聽說只需要抓那一個人就夠了,真鎧大人也不會取那名學生的性命。雖然運氣不好可能會留下些傷痕,但僅此而已。如果你肯忘記這件事,我們就不追究你入侵的責任。如何?」
「沒開玩笑。你最好在這裏放棄吧。」
「別擔心!妖怪是死不了的!」
——我自然發出悲痛的呼喊。
隊長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如此說道。雖然他的語氣不帶感情,但這個反應本身就等同於回答了。學長果然在這裏!當我確信這一點的同時,隊長用冷酷的語氣轉換了話題。
瞬間,那身着厚重警衛服的男人身影,變成了一位長髮女性,她緊實的雙腿如圓規般劃出軌跡,狠狠踢中身旁的同伴。漂亮的飛踢讓猝不及防的警衛發出一聲悶哼,摔倒在地。確認這一幕後,前一秒還是警衛的女性站到我身旁,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正想接下去說「由我來阻止他們」,晃小姐立刻打斷了我。這位絕對城學長的同門師妹搖了搖頭,然後狠狠瞪着我。那雙與她姐姐紫小姐相似的堅定眼神,直直地刺向我——
「——所以,你才綁架學長……並對他嚴刑拷問嗎……?」
龍成聞言,不甘心地陷入沉默,學長趁機繼續說:
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我還沒問完,就默默接受了這個說法。聲音,也就是空氣的振動,其力量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巨大。我回想起「窸窸窣窣巖」事件的真相以及從中獲得的知識,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學長點點頭,彷彿在說「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鎮女』豐婆婆絕對不會告訴外人的祕術真相,被學長洞悉了。所以——」
——龍成說得理直氣壯,絕對城學長則用疲憊的語氣插話:
那張椅子像餐飲店的吧檯座位一樣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絕對城學長坐在上面,雙手反綁在椅背後。
第九觀測室是一個長約七八米、寬約三米,細長單調的房間。左邊牆壁上設置了屏幕、儀表等好幾臺觀測設備,但椅子只有一張,而且擺放在最裏面。
「理論上岩漿已被刺激到應該噴發的程度,但御場嶽卻完全沒有要噴發的跡象。你因此感到焦慮。若通訊障礙一直持續下去,難免引人疑心,但你完全不知道噴發被抑制的原因。抱頭苦思後得到的答案就是——」
「當然!我絕對不會放棄!我——想和學長在一起!」
看到那親切的笑容,我不禁喊出身旁之人的名字。沒必要問她怎麼混進警衛之中的。肯定是使用了「真怪·無臉怪」的能力——將意象傳入他人腦中,覆蓋原本的影像,令其看到幻覺。
***
「我說過很多次了——你有所欠缺。因此我根本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我沒打算回應你那無禮的質問。你我之間,無論是能力、水準還是地位,一切都不同。只不過是因爲這個叫絕對城的有點小聰明,知道那個『御塞』祕術的原理,還意外的嘴硬,我才利用乃理子引誘你們自投羅網,畢竟他也有軟肋嘛……」
龍成平靜的語氣讓我忍不住大叫。他非法監禁並傷害別人,態度卻如此冷靜。然而,面對走近的我,龍成沒有怒吼,只是若無其事地搖搖頭,將手中的武器指向我。
「……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反射性地回頭,晃小姐朝我露出了微笑,隨即關上了門。綠燈轉爲紅燈。在機械的上鎖聲中,我不由得愣了一瞬。
絕對城學長此言一出,龍成便嚥了口唾沫,他似乎想知道學長察覺到了何種程度,學長則用冰冷輕蔑的眼神抬頭看着他。
「讓御場嶽地下的岩漿池活性化,人爲引發火山噴發,將地底資源一次性噴射到地表。這就是這傢伙的計劃。火山底下是資源的寶庫,雖然直接挖掘很困難,但只要噴發到地表,就能盡情開採。」
——晃小姐充滿活力的聲音隔着門傳來。就算是「真怪」,說這種話也太……我忍不住苦笑,隨即朝門深深鞠了一躬,重新看向昏暗的樓梯。
晃小姐話音未落,身影便消失了。下一瞬間,前方——也就是守在通往前方出口處的一名警衛被狠狠地踢飛出去。使出一記飛踢後輕盈落地的晃小姐,從牛仔褲口袋掏出門禁卡刷過讀卡機,然後猛地拉住我的手。眼前的門倏然開啓,現出一條昏暗的樓梯,我被推了進去。
「駁回。」
「這傢伙想讓御場嶽火山噴發。」
「學長……!」
「這是最簡單又合理的方法吧?」
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警衛隊長一時語塞,其他警衛也無聲地退縮了一步。他們會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女生,竟然要獨自面對全副武裝的集團。我自己也很清楚,這是多麼困難又愚蠢的選擇。
我一個人無法解決。我沒什麼了不起。我比不上晃小姐。我贏不了晃小姐——這些最近常掛在嘴邊或藏在心底的消極話語,瞬間湧上心頭。
女性的聲音,帶着開朗有力的語氣。我還沒來得及環顧四周,一名警衛就猛地蹬地躍起。
放棄吧。這句直截了當的無情命令,徑直朝我襲來。
「請不要開玩笑了。」
「真是高高在上啊。不過,你的計劃徹底失敗了。對吧?」
這本該早已察覺的事實,此刻才充滿內心。既然如此——如果我放棄了,逃避了,那該怎麼辦?
龍成若無其事地回答。這沒有絲毫愧疚的坦率態度讓我啞口無言,他一臉平靜地繼續說:
「什麼『情勢所迫』,簡直強詞奪理!」
「咦?你……是認真的嗎?」
「……和計劃的不一樣啊,怎麼讓你進到這來了……?警衛們到底在幹啥啊?」
龍成挺起胸膛,學長立刻反駁:
「話說回來,我和我的部下都是前警察或前自衛隊員。只是學過一點合氣道的外行學生,就算能抵抗幾下,最終也只會被我們制伏。」
「沒問題吧?」
既然已經認清現狀,答案自然不言而喻。我用力踏穩地面,深吸一口氣,直視着警衛隊長說:
「我纔想問你到底在幹啥呢?居然幹出綁架這種事,還傷了學長!!」
「真是痛快的宣言!」
「——御場島的城鎮以及全島生態會被嚴重破壞。」
「我不會放棄!我要憑自己的意志,把絕對城學長搶回來!」
「前面沒有上鎖的門!沿樓梯上到五樓,直走就是第九觀測室!知道了嗎!」
從我口中發出的,是連自己都爲之驚訝的清晰有力的聲音。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什麼時候——怎麼做到的……?」
「『御塞』……!是『ダイダラボ講』的『御塞』祕術吧?」
「咦?這個——」
「因爲順利混進來了,就想觀察一下情況,結果剛纔一時間沒忍住……對了對了,明人目前似乎沒事,至少還沒被抓到。」
警衛們明顯陷入混亂,但沒必要向他們解釋。晃小姐似乎也這麼想,毫無解說的意思,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變裝用的白袍大概早已脫掉扔在某處了,她換回了襯衫配牛仔褲的熟悉打扮。
「引、引誘?——那織口老師豈不是……?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囉嗦。我說過沒打算回應你——」
「說得好!」
「這恐怕只是試驗。如果御場嶽的人工噴發成功,他們打算在全國——不,是世界各地重複同樣的操作。全島範圍的通訊障礙,也是爲了防止外界干擾而刻意製造的。一旦觀測到火山活動,數據傳回本土,全島肯定會被下達避難命令。對於想詳細觀測噴發過程的這些傢伙來說,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才以故障爲藉口切斷通訊。他們把這座研究中心修得像個堡壘要塞,應該也是爲了抵禦火山噴發造成的危害吧……」
如果龍成的一連串行動正如學長所說,那也太過粗暴且泯滅人性了。我瞪着龍成,壓抑着聲音,緩緩接受這殘酷的真相。
「沒錯,『幽靈』。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被投入火山口的女人所打動,施予千年封印之術以鎮壓火山噴發。真鎧那些人只把這當成無聊的迷信,沒有認真調查,但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原因。所以這傢伙昨天才拼了命地想了解『御塞』祕術的詳情。」
五樓最深處的第九觀測室。衝進那裏的瞬間,我啞口無言。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用、用聲納誘發火山噴發……?這種事——」
老師和龍成聯手陷害我們。這個原本不願細想的事實讓我的內心瞬間動搖,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別慌張,別亂了方寸,別搞錯優先級!我斥責自己,回瞪眼前的龍成。背後的門這時關上,我變裝用的白袍衣襬隨之輕輕搖晃。
「有話之後再說!阿賴耶就拜託你了,我的勁敵!」
聽到學長冷淡的宣言,龍成狠狠瞪着他。
「又提這個?我缺少的是什麼?我不是許諾會給你相應的報酬嗎?」
「你白癡嗎?誰要你的錢?首先,『御塞』祕術不是那麼容易重現的東西,就算能重現也不該使用。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嗚啊!」
龍成用手上的電棍杵在絕對城學長的胸口上,令學長髮出痛苦的慘叫。白皙的胸膛上浮現出新的紅腫。看到這令人心痛的一幕,我大喊:「學長!」
仔細想想,現在不是悠閒聊天的時候。得先救學長才行!我勉強調整急促的呼吸,緊盯着龍成。龍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戰意,饒有興致地說:
「你的殺氣不錯——難道你打算一個人從我手中搶回他?」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我立刻回應他調侃的語氣,脫下身上的白袍。長長的袖子和下襬或許能用於防禦,但會妨礙行動。我露出輕便的背心和熱褲,默默擺出合氣道獨特的側身架勢。
「雖然我覺得你不會聽,但還是說一下。請你讓開。」
「我拒絕。」
龍成鬆開看起來很高級的領帶,雙手舉起電棍。不愧是劍道有段者,架勢相當有模有樣,看來不是虛有其表。不過對付這種持有棍類武器的人,對合氣道家而言也不算太難……這時龍成朝我露出無畏的笑容,瞥了絕對城學長一眼說:
「嗯。雖然我並無欺負女性的興趣,不過要讓這個倔強的傢伙交代『御塞』祕術的原理,讓你喫點苦頭似乎效率更高。」
「你——連『幽靈』都要傷害嗎!」
「那又如何?這個火山研究站,說起來就是由我這個頭腦控制的巨人,你們等於是在我體內。抵抗毫無意義。另外,這把武器是本公司開發給警備部門使用的試驗型警棍。只要戴上編入認證密碼的手套握住,開關就會打開,產生電流和熱量。」
「也就是說,我就算搶走了也用不了,對吧……?」
「你很聰明嘛。碰到金屬部分雖然不會死,但會非常痛苦。效果如何他很清楚。對吧,絕對城阿賴耶?」
「……住手。別對『幽靈』出手。」
「那你願意交代嗎?」
「這……!可惡,快逃,『幽靈』!你沒必要受傷!」
「我拒絕!」
——我感動至極地脫口而出,雙手環抱學長纖瘦卻佈滿傷痕的身體,用力將他擁入懷中。學長不知是驚訝還是不知所措,沉默了一瞬,但並未推開我,反而將身體微微靠向我。
道歉的同時,我用力一扭。學長的拇指根部發出「喀嘰」一聲,拇指不自然地朝內側彎曲。不愧是瘦弱又缺乏肌肉的人,關節比想象中更易脫臼。
接觸的瞬間,熱度和刺痛感襲來,但這種程度我已有心理準備。我咬緊牙關,緊貼着龍成,從上方壓制住他握着電棍的雙手。龍成在極近距離下倒抽了一口氣。
「因爲是人爲製造的信號故障,只要看着說明書修改源代碼,便能恢復。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能要花更多時間,但不願幫助龍成先生的職員和研究員也來幫忙了。尤其是這裏的所長——辰彥先生,他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就算沒有電流,就算不燙,長型的武器——不對,只要有質量、硬度和速度,就能傷人,也能讓人動彈不得。這是武術基本中的基本吧?你明明學過劍道,卻連這種事都忘了?」
我靠着僅存的虛張聲勢鼓舞自己,直視眼前的男人。這傢伙——拿着電棍的真鎧龍成,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難纏。
左右拇指同時脫臼的劇痛,讓學長髮出一聲不成音的哀哼。我心中愧疚,抓住學長的雙手用力一拉,他的兩隻手腕便輕易地從繩子的束縛中掙脫出來。
我想起晃小姐曾說過的話。確實如此,我在心中點頭,視線依然緊盯着正面的龍成和他身後的絕對城學長。如果杵松學長或晃小姐能趕來幫忙就好了,但那兩人現在想必也自顧不暇。
第九觀測室裏響起「咚」的一聲短促悶響。那是被逼到絕境的我,背部撞上門板的聲音。龍成手持電棍站在眼前,露出嗜虐的笑容。
絕對城學長平安無事,恢復了自由,而且切切實實地就在眼前。我彷彿要以全身確認這件事,雙手更加用力地環抱住學長的肩膀和背部。我不禁將側臉貼在學長赤裸的胸膛上,學長髮出了「唔」的一聲短促呻吟。
***
龍成氣急敗壞地辯解,但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是我——織口乃理子。我想您應該很忙吧,龍成先生?但真鎧礦業的總公司剛剛有重要的通知,所以就由我來轉告您了。他們說從今天起,要解除您的常務一職,將您開除。」
「哎呀,辰彥先生雖然膽小,但很了不起哦?他一直無法接受龍成先生的經營方針,還偷偷把研究員收集的情報放到網絡上……以上都是他告訴我的。」
「你跑過去又有什麼用?沒有解開束縛的工具吧。」
「龍成先生,你不知道嗎?」
我用粗暴的語氣回應他露骨的挑釁。背心已被汗水浸溼,呼吸也完全紊亂。雖未受到嚴重傷害,但爲保護身體而前伸的雙手前臂上,已留下好幾道紅色的灼痕。
「『幽靈』說得沒錯。而且,這就是你缺乏的東西,真鎧。」
「解任?開除?怎麼回事!」
我一邊喊着,一邊蹬地向前。之前我都是拉開距離閃避攻擊,但這次我故意貼近。我用肩膀和前臂格擋並偏開揮下的兇器。
就是現在,我在心中大喊。
「你……你想說什麼……?」
我剛意識到這聲音是誰的,上方附有「會議・通話用」標籤的屏幕就亮了起來,映出一位長髮美女的臉。看來是有人使用視頻通話功能,從設施內的其他房間聯絡這裏。我們三人驚訝地看向屏幕,屏幕上的聲音主人——織口老師露出優雅的笑容,單方面地開始說話。
「補充?補充什麼?」
「你等——啊!」
「……你都抓人質了,竟然還有臉說這種話。」
「龍成你這傢伙,到底能有多卑鄙——!」
「我還能打。我來之前已經做好覺悟了——而且,剛纔已經補充完畢。」
「咦?請、請等一下!」
「再來是——嘿!」
「啊!好痛!」
「你太輕視前人的智慧了。就像依賴科技,忘記武術的本質一樣……的確,研究者和學者的職責,就是收集並傳播知識。不過,我們有選擇傳播對象的自由。你懂嗎?」
「你竟敢如此!」
「可惡,竟敢這樣愚弄我……!不過你們別忘了,你們還在我的研究中心裏!只要我還是這裏的負責人——」
「怎麼了?聽說你是合氣道家,結果就這點本事?」
「幹勁和安心!」
「請說這是合理的思考!好了,我要動手了!」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說不痛是騙人的。不過幸好能保住性命——」
絕對城學長從身後不安地問道。他的擔心不無道理。實際上,我的呼吸還很急促,衣服和身體都滿是汗水。前臂上滿是瘀青,還留有輕微的麻痹感,無法使用「覺」的能力。狀況糟透了……但我還是輕輕點頭,頭也不回地簡短回答:
我堅定地拒絕,估算着自己與龍成之間的距離。然而,就在我準備行動時,龍成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
不等愕然的龍成說完,我就猛地鑽進他腋下,扭動他的身體將他摔了出去。
「抱歉,忍着點!」
「乃理子,你解釋清楚!我怎麼沒聽說這件事!不對,更重要的是,總公司怎麼會聯絡你……?不可能,怎麼可能!你忘了嗎?全島與外部的通訊到現在都還沒恢復!」
「……呃,學長,現在是什麼情況?」
「開什麼玩笑——咳!」
我忍不住反問,但龍成插嘴了:
織口老師的話讓我倒抽一口氣,腦中浮現出那個微胖所長的臉。學長問起御場島古菌的事,他顯得很慌張,看來他就是把情報泄漏到網絡上的人。「難怪他那麼清楚……」——學長喃喃自語,龍成也同時低吼:
「奪回人質就想耀武揚威?真是可悲的蠢貨!你一臉大功告成的樣子,但你有辦法逃出這裏嗎?你有辦法一邊保護虛弱的傷患,一邊打贏我嗎?」
「得意又如何?我確實把學長奪回來了。」
「我哪知道。」
「唔!」
採取護身倒法的龍成迅速起身,惡狠狠地瞪着我,立刻衝去撿地上的電棍。這理所當然。他是劍道家,武器在戰鬥中不可或缺。
「爲什麼,乃理子!你對真鎧來說是外人吧!爲什麼——」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電棍的攻擊,衝進龍成懷裏,一記手刀劈在他手腕上。手上傳來確實的觸感,讓我在心中歡呼。啊啊,可以光明正大地反擊,感覺真是太爽快了!
「太天真了!」
「被你攻擊了那麼多次,我當然會記住你的攻擊習慣和時機。你應該趁我無法反擊的時候,把我打到無法動彈纔對。」
「別這麼說——不客氣……!這樣就夠了。」
突然間,第九觀測室裏響起一道沉穩的女性聲音。我立刻尋找聲音的主人,但聲音是從觀測用的控制檯的揚聲器裏傳出來的。
「你……你說什麼……?」
「別太得意了!」
學長似乎想說什麼,但我先將脫臼的拇指推了回去。關節發出「喀」的輕響,確實復位了。好!我差點擺出勝利姿勢,學長皺着眉頭站起來,發出了安心的嘆息。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終於從束縛中解脫的他。
龍成察覺我的意圖,如此說道。他說得沒錯,但我無需回答。我繞到絕對城學長身後,抓住他被粗繩綁住、纖細的手腕,說:
因爲我用電棍的前端,狠狠地戳向他毫無防備的心窩。龍成發出「咕噗」的短促吐息,被擊中要害的他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跪倒在地。那副狼狽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幽靈』,你沒事吧?你也喫了不少電擊吧?」
「恢復了。就在剛纔。」
我深吸一口氣,催促自己下定決心。計劃姑且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是發動時機……就在我如此想時,龍成一口氣縮短了距離。高舉在上段的電棍發出令人厭惡的嗡嗡聲,直逼而來。
……還撐得住。我還能動。
「喝啊!」
我全力運轉着貧乏的思考迴路,卻完全想不到對策。
臉頰傳來灼痛,我忍不住發出短促的哀叫。看來這電棍即使沒有直接接觸,光是近距離掠過也能造成傷害。對於以化解武器攻擊並奪走武器爲基點的合氣道家而言,沒有比這更棘手的武器了。而且對方是劍道家,學長又成了人質,我連反擊都做不到。
龍成發出怪聲。這消息似乎讓他大喫一驚,但我們也一樣。真鎧礦業是家族企業,龍成應該是本家出身。他突然被開除,而且通知他這件事的,還是應該與公司無關的織口老師。
他毫不遲疑地傷害他人,而且不愧是劍道段位者,揮棍相當有力。更麻煩的是他的武器。無論碰到哪裏都會被電擊和灼傷,只能閃躲,但閃躲也有極限。不反擊就不可能贏。但若反擊,就得考慮被當成人質的絕對城學長的安危。
織口老師輕描淡寫地回答。她瞥了一眼啞口無言的龍成,隔着鏡頭對我和學長微笑,然後再度看向未婚夫。她的表情優雅又沉穩,卻充滿藏不住的魄力與氣概,讓我背脊發涼。不知道老師是否察覺我的恐懼,她笑着繼續說下去——
「辰、辰彥?那個沒用的膽小鬼?」
龍成發出威嚴的聲音,蹬地衝來,瞬間逼近我眼前,電棍隨即朝我的頭頂揮下。好快!我立刻向左閃躲,但因不能反擊,動作慢了一拍,帶着熱量與電流的電棍從我臉頰旁幾毫米處擦過。
話一說完,我用力蹬地,一口氣縮短與龍成的距離。龍成似乎沒料到剛纔一直採取守勢的對手會突然進攻,瞬間遲疑了一下,隨即刺出電棍。
「……啊?啊?」
「對了,還有一件事。如果你攻擊我,或是我判斷你有反擊意圖,我會立刻轉身全力攻擊絕對城。他雙手被綁,固定在椅子上,不可能逃走或閃避。而且他被折騰了一整天,身體差不多到極限了。我覺得再讓他承受更多傷害會有性命之虞。」
「啊,對了,你全身都是傷呢,對不起!很痛吧?」
——『阿賴耶在場的話,搞不好會被抓去當人質。那樣就麻煩了吧?』
「喝啊!」
這招是合氣道中的「太刀取四方投」——是和持有武器的對手戰鬥時的基本技巧。龍成倒地的同時,電棍也從他手中脫飛。
「龍成先生,您在嗎?」
「來吧!」
「太好了……!」
……這樣的話,果然只能靠自己了。
「你忘記我說過禁止反擊了嗎!」
「哎呀,湯之山同學和絕對城君?看來你們平安了,恭喜。謝謝你們幫我爭取時間。」
「……嗚!」
我如此回應龍成的怒吼時,已經跑到了房間最深處——絕對城學長的身邊。龍成把注意力和時間都放在撿武器上,就會產生一點破綻。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沒忘!」
「嗚啊!」
「閉、閉嘴!女人少在那邊囂張……!而且,你好像以爲搶走武器就贏了,但你忘了嗎?那東西必須和我的手套聯動才能——」
「你!故意接這——」
龍成正想回嘴,卻突然劇烈咳嗽。被我重擊心窩的傷害,讓他無法起身。他雙膝跪地,以手撐地,大汗淋漓地抬頭看着學長和我。
他用顫抖的手抓住控制檯撐起身體,把臉貼在屏幕上大叫:
「爭取時間?什麼意思?是說,老師您不是站在龍成先生那邊——」
龍成的怒吼蓋過了絕對城學長的聲音。站在房間中央的龍成,彷彿要堵住唯一的出口,重新握好了電棍,以充滿殺氣的眼神瞪着我們。我瞥了他一眼,最後再用力抱緊學長一次——學長又抖了一下——然後鬆開雙手,上前一步,警戒着重新擺開架勢的龍成。
不知不覺間,絕對城學長已經站到我身邊。被扯掉鈕釦的襯衫外,披着黑色的羽織。模樣甚是悽慘的學長,像是要慰勞我般輕輕點頭,然後再次低頭看着龍成,繼續說下去。
「你聽不懂嗎?簡單來說,就是我討厭那種以爲只要付錢,就能自由使用長年累積之智慧的妄人。你缺乏的是對前人的敬意。我纔不會把智慧傳授給你這種膚淺蠢蛋。」
與我的快感相反,龍成發出痛苦的呻吟,電棍從手中掉落。我立刻握住這柄黑色的武器,往後跳開。雖然劍道不是我的專長,但杖術屬於合氣道的範疇。我輕輕揮動失去熱度和電流的棍子,擺開架勢。
「……得救了。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正因爲是局外人,所以才如此。龍成先生雖然在內部祕密推進着該項目,但火山研究中心的許多成員似乎早已察覺到其中的蹊蹺。無論是聲納的規模過大,還是極端的保密主義,諸如此類……然而,真鎧的員工們卻無能爲力。沒有確鑿證據無法內部舉報,即便舉報也可能被壓下來,更何況他們的生計都依賴於此。但話說回來,他們也意識到項目若繼續推進下去將十分糟糕。那麼,處於這種境況的人,會期望什麼呢?」
「——期望無關的第三者介入。與真鎧礦業沒有利害關係,又熟知內情,將計劃視爲問題並加以糾正的善意第三者。」
「答對了,絕對城君。所以,我把從龍成先生那裏聽來的計劃全貌告訴大家後,大家都臉色大變,紛紛表示願意協助我。雖然通訊恢復的作業要是被龍成先生髮現就麻煩了,不過幸好你和你的部下們都在忙着對付湯之山她們。多虧如此,通訊恢復的作業進行得很順利,我也成功將一連串計劃的資料傳送到真鎧礦業總公司了。」
「……什麼?你把計劃……告訴總公司了……?」
龍成的雙肩無力地垂下。我和絕對城學長沒有插嘴,只是在一旁看着。龍成整整五秒說不出話來,最後用指甲抓着控制檯,聲音顫抖着問:
「爲什麼……爲什麼,乃理子……!你不是一直都很聽我的話嗎!只要把門禁卡和平面圖交給那些學生,他們就會潛入研究中心,再借機逮住他們,便能當作威脅絕對城、逼他交代的籌碼——說這些話的人不就是你嗎?可是,你爲什麼要做這種背叛我的事——」
「我不是背叛你,而是放棄你了。正確來說,是『早就放棄了』。」
織口老師堂堂正正地斷言。這位美女副教授和傍晚見到時一樣,穿着喪服般的黑色連身裙,刻意地嘆了口氣,再次露出柔和的笑容:
「你瞧不起所有文科也好,精於謀利也罷,我都無所謂,畢竟思想信仰是個人的自由,文科學問被社會輕視也是事實。但是,若是爲了暫時的利益而有意讓火山噴發,用熔岩摧毀有歷史底蘊的城鎮,那我可沒法苟同。來到這座島的那天晚上,你意氣風發地談論那個計劃時,我就確信你『已經沒救了』。雖然報告得晚了點。」
「你、你完全沒有那種跡象——你當時就已經放棄我了……?所以——才把計劃的詳細內容傳給真鎧本家……?」
「是的。幸好真鎧本家的各位比你更有良知和常識,所以一致決定要處分你。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的計劃是純粹的破壞行爲,幾乎算是恐怖襲擊。毫不猶豫要執行這種計劃的高層,當然很危險。」
「怎——怎麼可能……!那些傢伙,不懂我的計劃能帶來多少利益嗎?那些沒用的落伍老賊!」
「你太口無遮攔了,龍成先生。你之所以獨斷專行、企圖瞞天過海推進這個計劃,是因爲知道一旦公開就會引起騷動吧?考慮到這一點,如今你會受到解職並開除的處置,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如果他們沒有給予你相應的處分,我就會公開一連串的文件,我暗示過這一點,或許多少有點效果。」
「什……麼……?」
聽到織口老師坦白自己威脅了真鎧本家,龍成倒抽一口冷氣。他用因憤怒和困惑而顫抖的手抓住控制檯,擠出聲音:
「爲什麼?爲什麼,乃理子……!我沒有和被織口本家拋棄的你解除婚約,是因爲我看好你的才能!可是,你爲什麼……!你——你不是要成爲我妻子的女人嗎!」
「關於那門婚事,我決定取消了。我已經得到本家各位的同意。所以,感謝你至今的照顧。」
織口老師說着,將左手伸向屏幕,輕輕取下了無名指上的戒指。老師露出微笑,彷彿在說「我拿下來了」,戒指在屏幕上被放大。聽到婚約被取消,龍成用悲痛的聲音追問:
「等、等一下!你不是一直都很順從我嗎!不是嗎?」
「是的。至少我在龍成先生面前一直都很賢淑、順從、老實。」
「冷靜點。比起這個——」
「還用問嗎!我將不斷刺激地下岩漿的聲納超音波調到最大了!這下子,火山爆發的威力可不只預定的緩慢噴發,而是足以炸飛整座島……!岩漿已經受到激發!誰也阻止不了了!好啦,管他是『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還是『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究竟有沒有辦法抑制這股威力呢……!這可有看頭了,各位!」
「對。那傢伙潛入這裏時,應該有帶道具來吧?」
我完全理解她的驚愕——
「哎呀,絕對城君,你這話裏有話呢……啊,湯之山同學,抱歉利用了你。我沒想到龍成先生的手段會如此粗暴。」
「……真、真正的?」
「閉嘴,小丫頭!我的職業生涯已經毀了,活着也沒有意義!背叛我的那個女人和那些滿是黴味的『ダイダラボ講』信徒,全都給我化成灰吧!」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老師故意發出「呀啊」的驚呼聲。龍成大概完全無法理解老師的意圖,困惑地呆在原地,但老師也不做其它解釋,而是繼續說——
「少、少囉嗦!我已經一無——」
「我現在人在監測塔,你可以和湯之山同學一起過來嗎?」
「沒事。別那麼害怕,御場嶽不會大爆發。」
「那是……女人……對吧?」
龍成發出近似慘叫的怒吼,撲向控制檯。顫抖的手臂用力拍打視頻通話的按鈕,織口老師出現在屏幕上的影像於是消失。龍成接着掙扎似地伸出手,抓住控制檯邊緣的大轉盤用力轉動。
「好久不見,阿賴耶。你身上都是瘀傷,沒事吧?」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乃理子,你——」
「老師似乎也有苦衷……已經沒關係了。對了,晃小姐還好嗎?把事情都推給你處理,我很擔心。」
「呀……!」
「那毫無疑問是明人的特殊化妝。那種貼橡膠假體的方式有他的習慣。」
從厚實的紫色嘴脣縫隙間露出衆多牙齒,前端分岔的、蛇一般的舌頭從中伸出。老師立刻轉回前方,第二張嘴只在畫面上出現了一瞬,但已足以讓人看見——並受到衝擊。
雄偉黝黑的御場嶽持續緩慢震動,且震幅正不斷增強。山頂附近飄浮的乳白色氣體明顯增多,被火山口的岩漿映照,散發出淡淡光芒。即使隔着耐熱玻璃,也能感受到山體散發出的驚人熱量。雖然尚未噴發,但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面對杵松學長冷靜的提問,織口老師移開視線,低下頭。沉重的不安籠罩着我們。彷彿爲了煽動這份恐懼,火山口處的橙色岩漿驟然迸發。那不詳的紅色火焰令我忍不住顫抖後退,一隻冰冷的手溫柔地扶住了我的後背。一個低沉的男中音說道:
「喂,快起來!給你情報的『白澤』到底是什麼?」
「怎、怎麼辦?得通知島上的人——」
說到這裏,老師輕輕行禮,微笑道:「故事還有後續,不過就說到這裏吧。」龍成立刻用僵硬的聲音大喊:
「貪婪的男人想要一個妻子。他到處尋找有沒有不喫不喝、工作勤奮、心地善良的女人。同村人聽到都傻眼了,心想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女人。然而有一天,一個完全符合男人期望的女子出現了。男人當然非常高興,立刻娶了那個女子爲妻。他心想,不喫不喝的妻子是多麼難得啊。」
龍成的聲音突然中斷。原本帶着微弱光芒的雙眼瞪得老大,身體失去力氣倒在地上。學長連忙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但龍成顯然已經失去意識,沒有任何反應。
龍成的叫喊中帶着懇求的意味,卻被織口老師平靜的敘述所打斷。聽到這唐突的往事,龍成困惑地沉默下來。老師透過鏡頭,微笑着注視着可憐的未婚夫——不,是前未婚夫——然後從容地繼續說下去。
龍成咆哮完,癱坐在地上,發出沙啞的笑聲。看來他似乎已經做好覺悟,只是往不好的方向。同時,房間——不,恐怕是整座研究站都開始震動。察覺到火山真的開始活動,我不禁看向學長。
——我小聲地問,絕對城學長立刻回答:
晃小姐身上沾着似乎是敵人的血跡,若無其事地反問。看來擔心她是多餘的。我在驚訝與佩服之餘,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那噴發在即的御場嶽。
「我就當作你是在誇獎我吧。湯之山同學也辛苦了。我沒想到龍成先生這麼暴力,他開始折磨絕對城君的時候,我有點慌,不過既然現在你們都平安了,就請原諒我吧?」
「只能期待本土的救援了……這棟建築是依照近距離觀測火山噴發的標準設計的防護等級,至少待在這裏應該安全……」
「妻子露出詭異的笑容,把煮好的飯不斷放進後腦勺的嘴巴。男人嚇了一跳,想要和妻子離婚,但妻子露出本性,攻擊男人,輕易地制伏了他。妻子壓制住顫抖的男人,舔着嘴脣說,接下來就輪到你了——」
「不行,學長!他怎麼看都是昏過去了。」
老師的聲音從控制檯的揚聲器溫柔地傳出,彷彿在對年幼的孩子說故事。這個故事我有聽過——
學長自顧自喃喃着「原來如此」表示理解後,對織口老師投以冷淡的視線。老師大概也注意到他的視線,回以微笑,繼續說下去。
「……咦?」
「那、那是——」
「是、是啊?沒錯,你就是這樣的女人!我很清楚!可是——」
絕對城學長小聲解說後,無奈地嘆氣,我也傻眼到不行。那兩人的確有可能幹這種事,但真虧他們有空在這麼忙的時候想這出,還付諸實行。我佩服地想着「真不知道他們算合得來還是合不來」,這時學長聳聳肩,靠近屏幕。
「你這傢伙,做什麼——!」
乳白色的渾濁氣體以驚人速度膨脹,轉眼遮蔽了視線。那景象宛如積雨雲。火山煙柱底部持續發出駭人的紅色光芒,彷彿在等待岩漿噴薄而出的瞬間。然後——
平靜的語氣,在寂靜狹小的監測室裏瀰漫開一股安心感。
「全島的噴發警戒等級提升到『避難命令』了!」
正當杵松學長要代表大家開口時,火山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杵松學長茫然地自言自語。
「『白澤』這名……也是學長之前在調查的私人出版社的名稱吧?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學長把受傷的臉湊近龍成,皺起眉頭說:「白澤?」我則不解地歪頭。
爲什麼絕對城學長能如此信任「ダイダラボ(Daidarabo)」?面對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爲何還能如此斷言?心中的疑問自然堆積如山,我卻無法問出口。
「咦?杵松桑?」
「哦、哦……」
誠如他所言,從御場嶽噴出的火山氣體,此刻確已化作女性的姿態。
「沒想到讓你這麼擔心,我都不知道。抱歉。」
我輕輕握着項鍊,縮起身子。就算不是這樣,今天白天找學長時也已經把能力用到極限了,現在沒辦法讀心。我用愧疚的聲音說明,學長焦急的表情變得溫和。他自言自語地說了聲「這樣啊」,然後站起身,轉向我——
「不,當然要慌張!學長才是,爲什麼這麼冷靜?現在都——」
「『這所火山研究站,是由我這個頭腦控制的巨人』——是嗎?失去身體的頭腦也真可悲,剩下的手段只有自暴自棄嗎?」
「你這麼問,我也……」
「……總之,命是保住了。織口看起來倒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少裝傻了!聽好了,『ダイダラボ講』到這個時代之前,都沒有外人調查過,是完全未知的宗教體系。但你口中的『某個渠道』卻知道『ダイダラボ講』的『御塞祕術』是一種實際有效的機制。爲什麼!」
「如果通訊已經恢復,島上應該發出避難警報了。」
下一瞬間,監控火山地下狀態的所有畫面都染成一片紅色。所有屏幕都顯示「立即撤離」的信息,告知危險的警報聲響徹研究站內。絕對城學長驚訝地和我對看一眼,走向依然抓着轉盤的龍成。
立方體形的火山研究中心上方,設有直接觀察御場嶽狀況的煙囪狀監測塔。杵松學長、織口老師和晃小姐正在最上層的監測室等待我和絕對城學長。
「『白澤』是傳說中擁有九隻眼睛、人面獸身的聖獸。據說它能驅除邪氣,通曉森羅萬象,擁有妖怪相關的所有知識——但你口中的『白澤』是誰?是某種代號嗎?還是某人的別名?快說!」
「咦,不會吧!」
通話中的屏幕出現的特寫是——異常的第二張嘴。
「哎呀,你沒聽懂嗎?我的意思是,方便的女人未必永遠都那麼方便。那些聽話又順從、看似逆來順受的女人,有時會露出『二口女』的本性,把男人喫掉哦?更何況,我是真正的『二口女』。」
「明人在研究設施內和你們走散了吧?織口找到明人,把他藏起來。也有可能是明人自己去找織口。之後,爲了嚇唬龍成,織口拜託明人幫忙對後腦勺進行化妝、增加『第二張嘴』的恐怖程度——大概是這樣吧。雖然不知道是誰提議的,不過很像他們那種惡趣味會做的事。」
「但是,妻子嫁進門後過了一陣子,男人發現存起來的米變少了。男人懷疑妻子,於是假裝出門工作,躲在天花板上的隔層監視妻子。妻子不知道男人在監視,煮了一鍋飯,不知爲何解開了紮起的頭髮。接着,妻子的後腦勺竟然張開了一張大大的嘴巴!」
***
「對,是有『二口女』的早期形象登場的民間故事。」
「沒事的。因爲這座島有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御塞』祕術守護。」
「是的。雖然我沒讓龍成先生看過。」
最先叫出聲的是晃小姐。
因爲,原本沒有固定形狀的火山氣體柱突然收縮,凝聚成了某種形態。
「……是『不食妻子』吧?」
「可惡,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幽靈』,你讀不到這傢伙的心嗎?」
清澈沉穩的聲音從頭頂溫柔地傳入耳中。我循聲抬頭望去,絕對城學長平靜地點頭。他輕拍我的肩膀讓我鎮定,隨即環視衆人,重複着同樣的話——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個非常貪婪的男人。」
「閉嘴。我不管你之後會怎樣,但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真鎧龍成,你剛纔說『我從某個渠道得知「御塞祕術」並非陳腐的迷信,而是實際有效的機制。』——這則情報的提供人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織口老師說完,愉快地微笑,伸手拿下頭上的髮夾。髮夾的金屬扣「啪」一聲彈開。老師用纖細的手指撩起散開的長髮,隨意地轉過身,讓後腦勺出現在屏幕上。
「沒有意識的對象不行,對不起。」
「也就是說,全都在你的計劃之中吧,織口?你這個『二口女』。」
「可是,織口老師?那是基於當初的設想——火山會相對溫和地噴發吧?如果發生超乎預估的大爆發,這棟建築能撐得住嗎?」
龍成大概沒想到未婚妻的後腦勺會有那種器官,他嚇得腿軟,臉色發青,不過我也同樣驚訝。老師的「第二張嘴」應該幾乎消失了,爲什麼會出現比之前更大的嘴……?然而,正當我想問這是怎麼回事時,絕對城學長湊到我耳邊,小聲說:
「啊,對哦。那我們該怎麼辦?」
龍成發出慘叫,猛然從控制檯跳開。
織口老師對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只能無力地點頭。
絕對城學長的語氣與神情,蘊含着難以言喻的說服力。大家想必也一樣,只是靜靜地閉上嘴,互相交換着眼神。
「什麼有看頭——你在想什麼!這可不是開玩笑,要是御場嶽劇烈爆發,這間研究站根本擋不住,所有人都會……」
「少——少囉嗦!」
看來我們完全被織口老師牽着鼻子走了。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現在我想趕快回去,好幫絕對城學長仔細包紮。我正想和學長一起離開,龍成卻突然大叫。
「咦?不、不會,這沒什麼,不需要道歉……!而且杵松桑和晃小姐也一樣——啊,現在不是悠哉聊天的時候!火山都快要噴發了!」
我正要反駁時,絕對城學長的羽織裏傳來電子音,似乎是手機來電。我探頭看向學長拿出的手機,來電顯示是杵松學長。絕對城學長按下通話鍵,說了一聲「是我」,對方立刻傳來不安的聲音。
「這麼說來,他揹着側揹包。可是,他是什麼時候……?」
「全島?雖然島小,但也有幾百人吧?根本沒有能載下所有人的船,到底該怎麼辦?」
我本能地發出一聲丟臉的驚呼,抱住了絕對城學長。在場所有人同時看向學長。彷彿在提醒我們,黝黑的活火山再次猛烈震動,噴湧出大量火山氣體。
就這樣,沉默持續了幾秒。
「我……我不知道……!因爲是從『白澤』那得知的情報,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
「擔心?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敵人?」
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固然壯美,卻也比美麗更令人驚懼。此刻,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這一點。就在這時,杵松學長手中的手機發出刺耳聲響。杵松學長大喊:「五級!」
「放心吧,『幽靈』,不用慌張。」
學長不知爲何仍然淡定無比,他低頭看向龍成,以冷淡的語氣說:
長髮的頭部,豐滿的乳房與纖細的腰肢,渾圓的臀部與粗壯的大腿。雖然腳踝以下因融入火山口而顯得模糊,但其餘部分,分明是一尊裸體的巨大女性。她張開雙臂,身形之巨甚至無法看清臉部。全長究竟有幾百米啊!
「究竟是什麼……?那個,不對,那位是?」
「初代『鎮女』——靜。亦可說是與靜『融合』的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
我困惑至極的疑問,立刻得到了冷淡的回應。是絕對城學長。這位黑衣妖怪學者的雙眸中閃爍着興奮與喜悅,他朝窗戶又邁近一步,突然倒吸一口氣。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所以才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嗎!」
絕對城學長似乎發現了什麼,抓着窗框說道。「這麼回事」是指什麼?不,更重要的是,「與初代鎮女融合」又是什麼意思?我正欲發問,就在這一瞬間,火山氣體形成的巨大人影搖晃起來。
清晰的人形輪廓劇烈晃動,驟然崩解。恢復不定形的乳白色氣柱,彷彿擁有意志般震顫着全身,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向火山口收縮。
這景象如同倒放的影像,但遺憾的是,這是現實。在我們只能呆然注視的眼前,幾秒前還是高達數百米女性形態的火山氣體,正被不斷吸入火山口,不久便消失殆盡。
緊接着。
咚!巨大的震動撼動了整座島嶼,御場嶽的搖晃也於此刻停止。被岩漿染紅的火山口,不知何時已恢復一片漆黑。望着恢復如常的夜色山巒,織口老師低聲問道:
「難道……是她抑制了火山噴發?」
「……老師也這麼想嗎?」
杵松學長簡短回應。怎麼可能?我下意識地如此想道。然而實際上,御場嶽的異變正如絕對城學長所推測的那樣,就此平息。
***
「昨晚那個巨人的真面目,是隻棲息在御場嶽的超耐熱性古菌——『A五一』。」
翌日清晨,我們一同造訪了面向御場嶽的「允許所」。我坐在外廊上,聽着身旁絕對城學長的解說。杵松學長和晃小姐也在場。織口老師說需處理善後,留在了火山研究中心。開往本土的聯絡船不久後即將啓航,我們在此等候。
「『A五一』不僅繁殖於火山口附近或岩漿中,也會隨火山氣體漂浮,因此整個御場嶽都是它們的棲息地。」
絕對城學長的臉色和語氣都如往常,但被龍成造成的胸口與脖頸的傷似乎仍在作痛,說話中途停頓的次數比平時更多。在襯衫外披着黑色羽織的學長不知嘆息了幾次,望向聳立在山門另一側的御場嶽。
穩重的黑色梯形山體,以及飄浮在火山口的乳白色氣體。原本噴發在即的活火山,此刻已完全平靜下來。今早在手機上看到的網絡新聞,似乎有專家表示對未爆發的原因不明所以。絕對城學長瞥了一眼正回想此事的我,再次開口:
「還記得真鎧辰彥提到的『A五一』特性嗎?那種古菌的習性是包裹住作爲核心的物質,將其形態擴大成相似形,並且能發出微弱電流吸引同伴。而人的意識,是通過腦內神經細胞的電流信號形成的。明白嗎?」
「什麼?呃,這點常識我當然知道,但爲什麼突然提到意識?」
「縱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不該捨棄生命。」
「嗯。」
「在『顰衆』時,略有耳聞。除了竭力掩蓋『鬼』傳說真相的『顰衆』外,似乎還有其他組織或家族掌握妖怪傳說的真相併加以利用——我曾聽聞這樣的傳聞。記得其中便有被稱作『白澤』的。」
杵松學長眺望着火山口附近飄散的氣體,感慨道。聽到他的感想,我和晃小姐不禁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原來如此。」晃小姐一臉佩服地繼續說:
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坐在外廊上的我猛然回頭,只見房間內一位身着灰色和服、外披白衣的老婦人正襟危坐。她是當代的「鎮女」——滿久間豐婆婆。她似乎已聆聽我們談話多時。絕對城學長轉過頭,向豐婆婆低頭致歉。
豐婆婆突然吐露的無情之語,令氣氛瞬間凝固。她搖響祭具後,便走進了房間深處。那背影與前天爲我講述故事的和藹老奶奶毫無二致,這反而令我更加悚然。
我點頭贊同絕對城學長的話,視線落在自己的雙臂上。昨晚被龍成的電棍擊中的瘀青猶在。
豐婆婆咯咯笑着,手握祭具朝御場嶽膜拜。我們受其動作影響,一同向籠罩在乳白色霧氣中的山頂行禮。
「……啊、啊啊!原來如此!」
在我困惑的同時,杵松學長開口了。他用眼神向絕對城學長示意「是這樣吧」,絕對城學長無言地點頭,再次望向御場嶽。
——她有點深不可測。
「……嗯,這點我無法否認。」
我突然想起晃小姐的感想,看來所言不虛。我無言以對,杵松學長沉默片刻後,重重嘆了口氣。
「一如柳田國男所記述。其論述女性靈力的著作《妹之力》提到,女性自古便擁有強大力量,也因此有遭疏遠的一面。」
「學長,你昨晚大喊『所以才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嗎』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杵松學長開口:
「老身早知不會有事,所以毫不慌張。」
「所以禮音,這時候需要發散下思維。古菌『A五一』能產生電流對吧?如果大量『A五一』的聚合體完美複製了靜小姐的一切——包括她腦內神經細胞流動的電流呢?」
「千年前,這座火山噴發時,有一個人爲平息噴發而躍入火山口。那便是初代『鎮女』——靜。熔岩溫度近千度,靜的身體理應瞬間焚燬——」
「『御塞』祕術不是那麼容易重現的東西,就算能重現也不該使用……對吧,絕對城學長?我明白你當時爲何要那樣說了。」
「沒錯。」
——聽到晃小姐興奮的聲音,絕對城學長用力點頭:
人有時爲了保護他人會犧牲自己。實際上,昨日的我亦是如此……但那並非值得稱頌的行爲,或許只是自私的自我滿足。我回想起絕對城學長大喊「你沒必要受傷」的聲音……這時杵松學長開口說道:
「咦?」
「好像是這樣——啊!我忘記問學長一件事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們同時面面相覷,站起身來。雖然很在意「白澤」的事,但現在還是先趕路比較好。
「原來如此……!不過,晃小姐你說的是千年前的事吧?昨晚的巨人又是什麼?我不認爲昨晚有人跳入火山口,也不明白火山停止噴發的理由。」
突然被問到意料之外的話題,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晃小姐指的應是我與她重逢於資料室那天的着裝吧?我立刻意識到這點,但問題在於她後半句——絕對城學長說很可愛?還說「想再看」……?
正要附和的瞬間,我忽然大叫起來。我抓住身旁絕對城學長的袖子,望着他愣愣俯視我的雙眸,問道:
晃小姐毫不掩飾周身湧動的知性興奮,展露無畏的笑容。絕對城學長聽聞此言,靜靜抱起雙臂,深感興趣地點點頭。
「是、是這樣嗎,學長?」
我不禁直視絕對城學長,他支支吾吾,含糊其辭,同時移開了視線。面對白皙肌膚泛起淡淡紅暈的妖怪學者,晃小姐與杵松學長相視苦笑,卻又突然銳利地看向絕對城學長。
「呃……某種意義上,這答案不是從一開始就擺在眼前了?我卻渾然不知,昨晚還以爲要完蛋了呢。」
「對了,阿賴耶,我也有件事忘了問你。龍成被逼至絕境,昏倒前說了『白澤』對吧?」
「嗯,雖然並非所有妖怪都有嚴格的尺寸設定,故無法斷言,但『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可說是最大級別之一。不過,這又怎麼了?」
「單純忘了而已。傳說中的『白澤』是全知的妖怪,以此命名那樣的組織也不足爲奇吧?先前聽聞時並未特別在意。但看來最近的『座敷童子事件』與『大太法師事件』背後,都有這個『白澤』的影子,或許真是了不得的傢伙……你覺得呢?」
「……這次從頭到尾都是女性在主導呢。阿賴耶是湯之山同學和晃小姐救下的,龍成的陰謀是織口老師挫敗的,豐婆婆從一開始便洞悉一切,而『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則源自千年前那位女性的意志……該說她們強大,還是令人驚歎呢?」
「腦內的……電流?那、那不就是意識本身嗎……?」
「我無法斷言必定如此。只是存在發生這種現象的可能性……換言之,這便是『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真實面目,也是所謂『御塞』祕術的原理。對吧?滿久間刀自。」
「覆蓋靜小姐身體的『A五一』,直接放大了她的形態。煙霧突然化作巨女,被奉爲神明也是理所當然吧?所以島上的人們纔會將其與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傳說結合,加以崇拜——不對,千年前的大噴發,規模應比昨日更大吧?從本土也能望見煙霧,故而衍生出『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的傳說……?也可能是這座島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故事傳至本土?然後,因『ダイダラボッチ』這個別稱,被解釋爲男性的巨人……」
晃小姐插話道。她「唉——」地深深嘆了口氣,環視絕對城學長、杵松學長和我,站起身面向山巒。
——聽到杵松學長的話,豐婆婆悠然地接道。確實,若清楚「御塞」祕術的機制,自然會如此想。我苦笑着正欲附和「是啊」,豐婆婆卻以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沒錯!靜小姐想必擁有着絕對要阻止火山噴發的強烈意志。雖然她的身體焚燬了,但『A五一』複製了她的意念,並將其繼承了下來。」
晃小姐插話道。她雙臂環抱,瞥了一眼並肩而坐的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接着轉向坐在旁邊的我。
「——咦?」
「——但在那一瞬間,火山口和火山氣體中的古菌包裹住了她。」
「嗯,確有思考價值。若其與財界存在關聯,極有可能向龍成提供了情報與建議——」
「而且不只有強大,還很美麗、可愛——啊,對了,禮音,你不再穿之前那種少女風的衣服了嗎?那個怪僻的妖怪學者也說那樣很可愛,還想再看呢。」
「對了,千年前的……!」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真相頗有意思。你不覺得嗎?最大級別的妖怪,其真身竟是最小級別的生物。」
「晃說得沒錯。古菌一旦獲得某種特性,即使經歷世代更迭也不會消失,而『A五一』是一種能通過電流互相吸引、自行活動的特殊古菌。一旦火山瀕臨噴發,它們便會因靜遺留的情感而恢復往昔的姿態,反射性地通過調控火山口的氣壓而抑制噴發。換言之——靜的『遺志』一直『活』在火山口中,壓制着御場嶽。」
「沒錯。至於『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實爲『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別稱,末尾所加的『ッチ』,對應漢字是『乳』。畢竟構成『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形體的物質是乳白色氣體,被島民視爲『大太裸母』的『乳汁』——是這樣吧,滿久間刀自?」
「罷了,既然是你自己洞悉了真相,說出去也無妨。『オン、ダイダラ、ダイダラボ』。」
「各位,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只要有人跳進這座山的火山口,那個人臨終前的意念與形態就會被古菌保存下來……?」
「我說阿賴耶,『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在日本應該是體型最大的妖怪吧?」
這真相過於超現實,我不禁呆住,再次望向御場嶽。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始終在那裏,永遠守護着我們。』
「這——那個——我覺得還不錯,也確實對晃說過類似的感想……但關鍵在於內在,而非外表。我重視的是穿衣之人本身,倘若是『幽靈』你——」
「是啊。」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確實存在於彼處。而它的意志,源自千年前爲守護島嶼與家人而獻出生命的那個人。思及此,胸口又是一陣苦悶。既然靜小姐的意志至今仍在抑制火山,便意味着她並非不情願地躍入火山——但也不能因是自願就無所謂。
幾天前在御社聽到的話語,忽然在腦海中復甦。我重新咀嚼着那句話的真意。
「不過,若真鎧那些人被山上的熔岩燒死,那就更好了。老身有拜託過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
「因昨晚的全島避難命令,聯絡船班次似乎混亂了。下一班船馬上要開,錯過就得等到傍晚。」
「雖說是確認,但畢竟道出了『ダイダラボ講』的祕密,我向您致歉。」
開朗的聲音打斷了絕對城學長的思緒。在通往海邊的平坦道路上,一名拉着行李箱的長髮女性正朝我們揮手。戴着大帽子、身着連身裙的織口老師微笑着說「久等了」,隨即敲了敲腕錶。
「當真?爲何之前隻字未提?」
「沒錯。你知道些什麼嗎?」
「怎麼,你沒明白嗎?我是說關於『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和『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語源。昨晚出現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巨大的裸體女性形象,而其原型——靜是位母親對吧?因爲是巨大的裸體母親,故爲『大太裸母(だいたらぼ)』,讀作『ダイダラボ(Daidarabo)』。」
「這時候引用這個來總結未免太取巧了吧?阿賴耶,你自己不是說過——爲補強自身觀點而選擇性引用資料或史實,是不公平的嗎?」
「女人也有多種多樣,自然有強者,但我覺得拿部分樣本舉例來談論整體論並不恰當。況且我和禮音都與普通女生相去甚遠。對吧,禮音?」
「不過,世事難盡如人意,也是無可奈何……那麼,你們好生歇息吧。」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最大的事物與最小的事物是相等的嗎?總覺得這結局蘊含着某種啓示。既然有了圓滿的收場,這件事就算解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