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窸窸窣窣巖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萬 字
「窸窸窣窣巖」是在岡山縣流傳的怪異傳聞。據說有一塊約五尺高的岩石,若夜間靠近它,便會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
***
「你是湯之山禮音學姐對吧!我一直很想見你!」
在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前往御場島的隔週,四月下旬某個星期四的下午,一名陌生的少年突然對我這麼說道。
地點是校內咖啡店的露天座位。正當我和友香一起看經濟學概論的筆記時,突然聽到有人說「一直很想見你」,自然嚇了一跳。坐在對面的友香用眼神問我「這是誰?」,但我也想問她同樣的問題。我搖頭表示不認識,重新看向那位少年。
他身材嬌小,體型纖細。身穿捲起袖子的綠色長袖T恤,搭配米色工裝褲,褲袋裏塞着手套,肩上揹着雙肩包。應該是東勢大學的學生,但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配上可愛的娃娃臉,讓他看起來像初中生。整體給人一種「努力練習卻因體格所限沒能成爲正式隊員的體育社團成員」的印象。
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難道是以前在哪裏見過嗎……不過,我確實對他沒印象。我有些不安地搜尋着記憶,這時友香來回看了看我和站在一旁的少年,眨着那雙長睫毛的眼睛望向他:
「我說,你該不會是要向禮音告白吧?如果是的話,我可以迴避一下。」
「咦?是這樣嗎?我其實不——」
「嗯,完全不是那樣。」
「我想也是~果然。」
少年乾脆地回應了困惑的我,友香也一臉瞭然地點點頭。雖然有點想問「什麼叫『我想也是』啊」,但我對自己女子力低下這點頗有自知之明,她會這麼反應也無可奈何。我請少年在空位坐下,重新問道: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咦?啊,對哦。是這樣沒錯!我是農學院一年級的若林直央。」
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自我介紹道,說了聲「失禮了」便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原來如此,農學院的新生啊。難怪會戴着工作手套,我之前也沒見過他。雖說同在一個校園,但擁有大片農田和牧場的農學院,與經濟、文學、理工等學院距離較遠,平時不太有機會碰到。
「那麼,若林君找我有什麼事呢?」
「啊,是的!湯之山學姐是那個……呃,絕對什麼學長的那間『神祕現象諮詢處』的祕書兼助手對吧?」
「絕對什麼學長……是指絕對城學長嗎?我並不是祕書或助手……難道說,你是想委託關於『怪異』方面的事情?」
「沒錯!」
若林同學直直注視着我,斬釘截鐵地答道。他把手撐在攤着筆記本的桌上,探身繼續說:
「其實我從之前開始就遇到一件很頭疼的事……偶然從農學院的學長那裏聽說了絕對城先生的『神祕現象諮詢處』。我心想有救了!於是去了文學院四號館,但那裏一個人也沒有……後來在學生委員的聚餐上提起這事,一位姓織口的漂亮老師就告訴我關於湯之山學姐的事——啊,我是學生委員。老師說,可以找一個穿背心配短髮加熱褲、個子高挑、有點男孩子氣、看起來很強的女生……啊,對不起!老師交代過這個不能說的!」
「這個世界上,基本上不會發生不科學的事。如果搞錯這一點,就會在第一步就走偏。比如晃帶來的那個『大太法師神像』——據說拿着它就會招來『大入道』,但實際上呢?」
於是我一邊深呼吸,一邊尋找接話的時機——因爲對象不在眼前,時機很難把握——過了一會兒,學長開口了。他似乎想掩飾害羞,語氣明顯變得急促。
那是一件黑色大理石製成的作品,形狀像是分叉的細鑽或羚羊角,呈Y字形立體結構。標題是《前兆》,作者名叫高山亨。我不認識他,但似乎是位嶄露頭角的新銳在世雕塑家。我不太明白這玩意哪裏體現了「前兆」。如果身爲屋主的祖父在場,或許能爲我們解說,可惜他和妻子出門買晚餐食材去了,沒能問到。
我被不斷探身向前的若林同學的氣勢壓倒,再次抱起雙臂思考起來。情況我明白了,也想爲他做點什麼。雖然這麼想,但是……
「你不是事先聲明過自己派不上用場纔去的嗎?那失望就是那傢伙自己的事,你不必感到有責任。」
——學長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像是被他感染般重複道:「不會發生?」學長用教誨般的沉穩聲音回答:「沒錯。」
他祖父的愛好是現代美術,尤其喜歡雕塑。據說一有空就會去畫廊或作品展,買回大大小小的雕刻作品,讓他的太太——也就是若林同學的祖母相當頭疼。
「另外,也有許多像古墳那樣的石砌遺蹟被遺忘原本的用途,而被視爲妖怪的案例;還有怪石的真面目其實是古生物化石的例子。」
若林同學打斷了我的婉拒。我被那股緊迫的氣勢壓倒,一時沉默下來。而這位體格纖細的農學院一年級生在我面前用那雙少年般的大眼睛望着我,說道:
若林同學慌忙捂住嘴。看來他性格有點冒失。接着,他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小聲問:
「咦?嗯,對,是這樣……你有頭緒了嗎?」
「聽說他上週就去旅行了呢。禮音你這些天一直很寂寞吧?」
「……那我就先聽你說說情況吧。」
……嗯,如果杵松學長在的話,確實可以陪若林同學商量,但他不在也沒辦法。畢竟我一個人根本無法處理與怪異相關的事件委託。
「咦?這樣啊……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那是一棟靠近大學後門的小型建賣住宅。一樓的客廳較爲小巧,窗外是鄰近的印刷工廠。若林同學向我解釋:「偶爾會傳來工廠的聲音,但不至於很吵。」在這樣的客廳一角,液晶電視旁邊,那尊雕塑理所當然似地擺在那裏。
「……所以你才特地去看雕塑?你真是個濫好人啊。」
學長突然咳了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中斷。看來他發現自己順口說出了相當令人害羞的話,但我也一樣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
「傳聞中沒有能聽清內容的案例,畢竟聲音相當微弱且含糊。不過,也有發出清晰話語的岩石怪異,比如德島的『奧帕修石』很有名。『オッパショ(奧帕修)』是當地的方言,意思是『揹我』。這類拜託人背自己的怪異,除了『奧帕修石』,還有『オブサリテイ』、『オンブオバケ』、『バリヨン』。以上是『石頭本身即妖怪』的類型,還有作爲『怪異證據』的類型,也就是所謂的『鬼石』或『龍石』。」
「什麼?『幽靈』你有弟弟嗎?」
***
得意忘形的阿賀繼續哄騙祖母,說既然已經買下雕塑,就不能丟棄也不能移動,只能靠他這樣的專家來除靈,並索要數十萬日元的除靈費。這個金額讓我有些喫驚——和絕對城學長通常只收幾千日元相比,實在差距懸殊。
「這次的委託應該不是那種……既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鬼或龍的傳說。」
學長的話再次中斷。看來是進入沉思模式了。如果他在我面前或旁邊,我還能靜靜等待,但隔着電話沉默,就會因爲不知該做什麼而不安。我像是乞求他的聲音般開口道:
「那當然。你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咳咳!」
若林家離大學很遠,因此他借住在大學後方的祖父母家。所謂大學後方,是指過去聚集了許多事務所和中小型工廠的區域,他祖父母家就是一間建在印刷廠隔壁的小房子。
「而且他的境遇跟我去年很像。抱着原因不明的煩惱,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在這種時候認識了絕對城學長……一想到他和我一樣,就忍不住同情他。」
——當天晚上,在公寓自己的房間裏。我抱着膝蓋坐在牀上,對電話那頭的絕對城學長說道。
「我、我嗎?不,我主要負責體力活和雜務……」
「真正的『怪異』,基本上不會發生。」
我從未在意過小石頭的「年齡」,但經學長一說,確實如此。而且這麼一想,就對岩石生出了些許敬畏。
三人都去過醫院,卻檢查不出任何異常,身體狀況卻遲遲不見好轉。就在這時,原本就頗爲迷信的祖母經朋友介紹開始求問吉凶,結果似乎被可疑的靈媒盯上了。
「那我也是珍貴的咯?畢竟我姑且算是『真怪』。」
「很像你會做的事。那麼,你找到作祟的原因了嗎?」
若林同學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低頭懇求。他那不斷重複「拜託了」的模樣實在太過可憐,我與友香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由得輕輕點頭。
***
「『鬼石』是帶有『鬼』的手印或腳印的岩石,『龍石』則是與龍相關的石頭的總稱。這些石頭都伴隨着龍墜落、龍飛出或龍化身的軼聞流傳下來。」
「我知道。是大理石雕像的作祟對吧?關於礦物帶來詛咒的故事,實際上也不少。其中最常見的就是粗暴對待就會遭罰的模式,這與石頭容易被用作信仰對象的替代品有關。它們不易隨時間劣化,所以是最合適的素材。」
若林同學的委託源於他祖父的興趣。
「沒錯。可疑事物的九成九都是欺詐、錯認或先入爲主。以妖怪學來說就是僞怪、假怪或誤怪,所以『真怪』才顯得珍貴。」
「拜託您了!我對詛咒或作祟之類的事一竅不通,完全無計可施……真的求您了!就當是幫我一個忙,請聽我說說情況吧!拜託!」
「有很多種。岡山的『窸窸窣窣巖』就如其名,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羣馬的『囀石』則會發出微弱的說話聲。」
「結果,什麼線索都沒找到……我深深感到,自己一個人果然什麼都做不了。雖然早就知道了,但讓若林君失望,還是讓我很過意不去。」
「目前沒有新情報。但總之,那不是妖怪、詛咒或作祟,對吧?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對、對不起。友香也這樣說我,但我就是沒辦法丟下若林君不管,畢竟他就像弟弟一樣。」
心生懷疑的若林同學指出那可能是詐騙,但祖母完全聽不進去。雖然他和祖父兩人一起說服祖母,讓她答應「如果在除靈儀式之前找到身體不適的原因和解決方法,就不委託阿賀」,但他們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除靈的日子卻一天天逼近。
「萬分感謝!」
「沒有啦。我是說……若林君給人的感覺,就像一般印象中的弟弟。」
「那樣不行。」
——當時杵松學長開心地告訴我,對方要把特殊化妝用的舊道具轉讓給他。那張滿面笑容的臉,我至今還清晰記得。
——我挺直原本彎着的背,端正坐姿,如此問道。
「畢竟和木頭或紙比起來,保質期長很多。」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雕塑,試着觸摸,但別說感到不舒服,根本什麼事也沒發生。雕塑沒有發出怪聲,用手機拍照也沒拍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就算沒這麼覺得,看上去就是那樣。禮音你真好懂。話說回來,既然『黑衣人』不在,那『白衣人』呢?那位學長也對怪異之事很熟悉吧?」
學長的聲音忽然帶上些許驚訝,接着遠離了話筒。隨後,隱約能聽到交談聲。
「聲音?具體是什麼樣的聲音?」
「原來如此。不過,我想應該不是。若林君的祖父透過畫廊向作者確認過,作者說百分之百是普通大理石。」
「確實,不知道從何時存在,又會存在到何時,感覺有點可怕呢。」
就像古代那些把恐龍化石當作鬼神祖先遺骨祭祀的團體……我回想起幾個月前在「顰衆」總部見到的景象,「嗯嗯」地表示同意,然後說:「可是……」雖然聽學長漫無邊際地閒聊也很開心,但離題太遠就有點困擾了。
「Godland神智流佔術研究中心」的阿賀史蒂亞——一個怎麼看都很可疑(若林同學斬釘截鐵地如此形容)的男人,自稱是優秀的靈媒,用花言巧語哄騙若林同學的祖母,斷言若林一家身體不適的根源就是祖父買回的那座雕塑在作祟。而祖母對此深信不疑。
在我問完之前就得到了回答。我想也是。在我接受這個答案時,流暢的解說傳入耳中:「只是自然石的形狀碰巧很奇妙而已。」總覺得很久沒聽到這種冗長而富有節奏感的解說了。我感到懷念,但另一方面,因爲學長本人不在眼前,又有點寂寞。
絕對城學長冷淡的聲音傳來。雖然覺得他沒禮貌,我卻沒心思反駁。我無奈地想着自己真是習慣了他這種態度,接着向他說明今天傍晚造訪的現場——若林同學祖父母家的情況。
「這個……嗯,說得也是。」
若林同學立刻回答道,眼神充滿懇求。呃,距離好近……
「就算你說『所謂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原、原來如此……」
「呃,關於那個『囀石』……能聽清它在說什麼嗎?」
「我沒有親眼看過現場的物品,所以只能從一般論來說明——在處理與『怪異』有關的事件時,有件事必須經常放在心上。」
「怎麼可能。」
「哦,是什麼?」
學長似乎從我的語氣察覺已進入正題,稍作思考後,用清晰的聲音回答:
「老實說,我本來幾乎要放棄了。就在這時,我聽說了絕對城學長的傳聞……農學院的前輩們也說他那裏很可靠,所以我想只能拜託絕對城學長了!」
「下週一上午,四天後。」
「完全沒有頭緒。」
「又不是生鮮食品,說保質期有點奇怪……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地藏或道祖神等安置在戶外的神佛,幾乎都是石造的。說到石造神像,我現在正在調查的『大太法師神像』也是。這幾天在御場島收集了一些神話傳說,都很有趣——嗯。喂,怎麼突然這樣?」
「嗯。既然這樣——」
「總、總之,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只要弄清楚那尊雕塑是否對屋主一家有害,如果有害,又是什麼原理造成的,對吧?」
「咦?有、有嗎?我倒沒這麼覺得……」
「我沒生氣。不過,絕對城學長現在不在學校,所以暫時沒法受理這方面的諮詢。」
如果只是頭疼倒還好,問題出在前些日子祖父買回來的那尊雕塑上。那是一件Y字型的作品,形狀類似兩根扭曲的角,高約六十釐米。自從這尊黑色大理石雕塑被擺在客廳後,原本身體硬朗的祖父母就開始感到不適——若林同學如此描述。他們常常頭暈、想吐,也容易站不穩。若林同學自己症狀較輕,但似乎也出現了類似情況。
「很多。古今中外,岩石都很容易與怪異聯繫在一起。畢竟它們的『年齡』很大。因爲是無法想象從何時存在、又會存在到何時的東西,所以被特別看待並感到畏懼,也是理所當然。巨大的岩石不用說,就連路邊的小石頭,都明顯比包括你我在內的幾乎所有生物都要古老。」
「最容易想到的,是雕塑本身對人體有毒害。比如含有汞、硫磺或放射性物質。與礦物有關的詛咒或作祟,其實很多都是這種類型。」
「話說回來,跟岩石相關的妖怪傳說很多嗎?」
「結果只是想要那個神像的大叔一直纏着持有者而已。這麼說來,那個人爲什麼想要神像呢?在御場島查到什麼了嗎?」
「啊~原來如此。如果出現沒見過的動物骨頭,而且還是石頭,當然會以爲是妖怪了。」
「你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剛聽到的這句話在腦中不斷迴響。雖然很清楚不是那種意思,但害羞就是害羞。我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等他在島上盡興了,自然就會回來了……」
「哦哦,不要因爲對方說是作祟就輕易相信,要找出其他原因。」
「如果絕對城學長在的話,或許還有辦法,但只有我一個人……順便問一下,那位叫阿賀的靈媒預定什麼時候進行除靈?」
友香聽我這麼說,插話道:
「哦。順便一問,那些是真品嗎?」
「我沒有時間了!湯之山學姐對那方面也很熟悉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情況就是這樣。若林君,不好意思,能請你改天再來——」
「……你……生氣了嗎?」
「而且,岩石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見之物,所以看法也各種各樣。像是停止的時間或枯竭的生命力的象徵,或是悠久的時間或肉眼看不見的持續變化的證據……這些要素常在宗教相關的軼聞中出現,但若限定在有名字的『怪異』,會發出聲音的類型相對較多。」
「哎,或許是這樣……那麼,學長你覺得呢?你也認爲是雕塑在作祟嗎?」
「杵松桑從昨天起就去參加前戲劇社學長的婚禮,在外地住宿了。而且實驗剛好告一段落,他說要放鬆個四、五天。」
看來學長正在和電話那頭的某人說話。雖然感覺不像遇到麻煩,但如果有人來訪,我是不是該先掛斷、過會兒再打比較好?正當我猶豫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
「好久不見,禮音!一直聽他講些無關緊要的事,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會,學長也願意聽我說——咦,晃小姐?」
我下意識地替學長說話,然後驚訝地反問。這滿不在乎的語氣,毫無疑問是那個人。我傻傻地問「原來你也在啊」——既然一起行動,當然會在啊——晃小姐並沒有不高興,淡然答道:
「我在啊。我有事想商量,所以纔來阿賴耶的房間。」
「咦?晃小姐和學長不是住同一間嗎?」
「當然不是啊。」
聽到她這麼說,不知爲何我莫名地鬆了口氣,隨即又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我到底在放鬆什麼啊?因爲困惑,我沒能及時回應,但晃小姐不知道我的狀況,用爽朗的語氣繼續說道:
「難道說,禮音你之前跟阿賴耶一起外出時,住旅館總是兩人一間嗎?」
「嗯,那要看情況和場合——呃,先、先不說這個,晃小姐,你有事找學長對吧……?我是不是該掛電話?」
「沒關係沒關係。我本來想等你們講完,但阿賴耶離題了,所以我就忍不住插嘴了。對吧,阿賴耶?」
晃小姐對應該就在旁邊的學長說道,學長用低沉的聲音回了句「要你管」。我想象着學長不滿的表情,不禁微笑。
「原來如此。」
「不,不是『原來如此』吧?禮音你明明在求助,卻被迫聽了一堆無關緊要的話題。你不生氣嗎?」
——晃小姐無奈地問道。我苦笑着回答:
「不,畢竟我知道學長就是這種人。」
晃小姐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然後用略帶抱歉的語氣繼續說:
「那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什麼探討『雕塑詛咒的真相』只是藉口,其實你們是在享受對話本身?」
「不是藉口……不過,確實也有這種感覺。」
「是吧,和熟人講電話很開心呢。而且打電話時,也能說出當面說不出口的話。」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困惑,接着我默默靠向牆壁。學長的話確實有道理。可是,既然如此,我接下來該怎麼辦?老實說,我完全不認爲自己一個人能解決。我縮起肩膀,嘆了口氣,電話那頭傳來無奈的聲音:
「咦?不,學長不需要道歉……」
學長說得對,我一個人承擔也沒用……應該說,根本無能爲力。我的知識和智慧明顯不足。既然如此,我只有一個選擇。
「怎麼可能有。」
晃小姐簡短道別後,聲音便中斷了。接着,熟悉的低沉嘆息聲傳入耳中。看來電話換回絕對城學長接了。我輕笑着說「晃小姐和學長很像呢」,他訝異地反問:
「是啊!一定是詭計。受害的老夫妻和他們的孫子都出現暈眩、嘔吐和站立不穩的症狀吧?那不就是暈船或暈地震嗎?所以,大概是有人偷偷搖晃他們的家。比如在深夜從地基抬起,用重型起重機吊着……?」
杉比良小姐說完瞪了我一眼,然後大口喝啤酒。這個人還是一樣沒良心。這時,杉比良小姐放下空酒杯,擦了擦嘴。
「我完全沒聽到那個聲音……真的有發出聲音嗎?」
學長安排的差事似乎難度都很高,杉比良小姐因此提高警戒,明顯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但我可不打算同情她。她這是自作自受。於是我等杉比良小姐冷靜下來後,開始說明要商量的內容。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又是可疑的那種嗎?」
「哦!你承認了啊。」
「你那張天然呆的臉真讓人火大。總之,你已經盡力了,所以抬頭挺胸不就得了?挺你那單薄的胸。」
「怎麼可能不在意?」
「——老實說,我幫不上忙。就像晃說的,既然無法親自確認實際情況,我也給不出有用的建議。抱歉。」
「結果還是隻能這樣嗎……杉比良小姐,你有想到什麼嗎?」
「確實。對了,晃小姐你最近還好嗎?」
「你就是做了——你曾經騙我,給我下藥,還把我綁走監禁。」
……就像這樣,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回答。
「嗯~這就是所謂的內行看門道吧。所以你最好別相信阿賀,但正因爲他是卑鄙騙子,所以手段很高明,沒有證據證明他是在騙人。如果能拆穿他的把戲,我倒是很想看看。畢竟『被駁倒的僞·靈能力者』也很有新聞價值。」
我傻眼地嘆氣,回答戰戰兢兢地觀察四周的杉比良小姐。
「這樣啊,你見到若林同學了。他是個會讓人想欺負的男生對吧?沒有?哦,如果是關於雕塑作祟的事件,我幫不上忙,所以才把湯之山同學你介紹給他——咦?怎麼講得好像不關我的事?因爲真的不關我的事啊……別擺出那種表情嘛。如果調查或解決需要什麼器材,我倒是可以幫你準備。」
「你知道他嗎?他是什麼樣的人?」
「比起這個,晃小姐,你剛纔在旁邊聽了我和學長的通話對吧?關於那個『雕塑詛咒』,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原因或對策?」
聽到她冷淡的回答,我大嘆一口氣。我抓着烏龍茶還剩一半以上的玻璃杯,低頭看向桌面。阿賀明天就要來了,我卻還沒找到作祟的真相。
「大柴,現在不是找湯之山同學商量這種事的時候吧?」
「竟然問我這小學生的看法?我說啊,教練,你這是病急亂投醫嗎?嗯……雖然春田師傅那麼說,但我覺得那家人是真的被詛咒了吧?還是說,雕塑裏封印了邪惡的妖怪?總之先把雕塑打破看看吧?要是跑出什麼來要告訴我哦?沒問題沒問題,教練你很強,絕對能贏!」
***
「——專門找有問題的獨居老人或老夫婦家庭下手,沒有靈感和品位的卑鄙騙子。這種人往往只有唬人能力和說服力,所以膽小的老人家就會被他說服,付錢給他。明明什麼問題都沒解決。」
「什麼作祟還是詛咒的,老實說我無法相信。湯之山教練……啊,失禮了,湯之山小姐,如你所描述的,受害者住所附近有工廠對吧?既然如此,會不會是噪音造成的壓力呢?實際上,我妻子的朋友就因爲這樣身心俱疲。人類啊,就算覺得這種程度的噪音還忍得住,傷害還是會逐漸累積……啊啊,你說幾乎沒聽到聲音嗎?那就不是了……」
「果然沒有絕對城學長在,我就完全不行……」
「我是說,你責任感太強了。這件事又不是你一個人必須解決的。」
「啊?你爲什麼這麼看不起自己?」
「哦?也就是說?」
她穿着黑色襯衫和有領子的背心,留着一頭金色中長髮,額頭上架着墨鏡。她是我在前陣子的「座敷童子騷動」中認識的怪談作家——杉比良湖奈小姐。
「那個叫阿賀的靈能者很可疑。」
「那聲音好像只有年輕人聽得見。遠藤你是大叔嘛。」
「……話說回來,今天真的只有禮音妹妹你一個人來嗎?絕對城君沒來嗎?——把調查白澤書房這個沒聽過也沒情報的出版社的棘手差事丟給我,而且設置超緊迫的截止期限的他沒來嗎?」
晃小姐用爽朗輕鬆的語氣,明確地斷言。在我問爲什麼之前,她以直率的聲音繼續說道:
「是……這樣嗎?我沒有這種自覺。」
「冷靜點,大柴。現場是市區的獨棟房屋,如果做出那麼誇張的事,一下子就會被發現。」
春田官十郎(合氣道教室師傅)的說法
「……咦?」
「所以第一個找我?沒問題嗎?你是不是一開始就選錯人了?雖然商量的時候我在旁邊聽,所以知道事情經過……可是,你還是別找我比較好吧?我聽ミヤ(Miya)說過,有人因爲妨礙靈能者除靈而被詛咒——咦?ミヤ(Miya)是誰?奇怪,禮音你不知道嗎?就是文學院那個『看得見』的人。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那種事情是真的存在,所以還是不要摻和爲好……不過,若林直央君是吧?那孩子是有點可愛啦~可是他在商量的時候,不管我對他揮手還是對他笑,他都完全不理我,只顧着看禮音……害我有點沮喪呢。」
「什麼叫『又』啊,說得真難聽……不過,我確實也有在做那種工作,但最近也開始寫一些正經的報道了。畢竟之前經歷了『座敷童子』的那個事件,我覺得過於依賴旁門左道還是太冒險……嗯,今天是網絡雜誌的工作,來採訪街頭藝人大賽。我剛剛纔看到有人用聲音震破酒杯。」
那就是求助。
我陷入自我厭惡,低聲嘀咕,結果杉比良小姐卻用意外的語氣反問。我跟着抬起頭,看到杉比良小姐靠在椅背上,皺着眉頭——
「你沒事吧,『幽靈』?別一個人承擔太多。」
「你不懂啦。那種報道是賣給超自然否定論者看的,因爲討厭靈能的人很多,所以有市場。不過要是批評大人物會很麻煩吧?他們背後可能有狂熱的信徒集團,或是黑道在撐腰。所以啊,要拿來當笑柄的話,阿賀這種地方都市等級的爛人正好。懂了嗎?」
「就是這樣。所以真正的『怪異』很珍貴,找到的話會讓人很興奮呢。」
杉比良小姐一瞬間露出畏縮的表情,但立刻又嘻皮笑臉地回看我:
「果然說不通嗎?對了,湯之山同學,你知道大學附近有適合拍殭屍電影外景的公園嗎?我們之前一直都在用某個公園,但因爲有人抱怨很恐怖或造成困擾,就被趕出來了……」
「那件事都已經過去了,別太在意。」
學長的聲音比平常溫柔,大概是在顧慮我的心情。我回答「謝謝學長」,然後下定決心。
「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幫助啊。我是真的很困擾。之前就算有人抱怨,我們也都隨便應付過去,但好像因此惹火了管理員,他竟然裝了會發出怪聲的機器。聲音大到耳朵很痛,根本沒辦法進行拍攝工作。」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一點都不像。那麼,關於你要商量的事——」
晃小姐斬釘截鐵地說出剛纔絕對城學長也說過的話。不愧是同門,想法也很相似。我正感到欣慰又羨慕時,晃小姐又補了一句「不過」。
雖然這是預料中的結果,我也很感謝大家願意陪我商量,但這樣下去很不妙。阿賀明天就要在若林同學祖父家舉行除靈儀式。必須在那之前找出原因,但我已經沒有其他點子了。
波平友香(經濟學院二年級)的說法
「我本來也這麼想,但不是哦。」
我隨口問了一句,杉比良小姐就得意地笑了。她本來要繼續說下去,卻突然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纔拿出記事本翻閱。
「是這樣嗎?」
先前的「座敷童子事件」尾聲,絕對城學長以不追究這個人制造、販賣危險藥物爲條件,委託——或者說命令她收集情報。這個主從關係似乎持續到現在,學長之前提到的白澤書房相關調查,也是交給杉比良小姐去辦。
『您所撥的電話目前收不到訊號或是關機中,因此無法接通。總之就是這樣,還請多多包涵。另外,只有女性來電可以留言。如果能帶着愛意溫柔細語,回電率會上升哦。那麼請多保重!』
「啊,我有在電視上看過。那是特異功能吧?」
——杉比良小姐瞥了一眼空酒杯,按下呼叫店員的按鈕。接着從旁邊的包包拿出筆記本電腦,在桌上打開。看來她想表示已經陪我商量過,所以她的任務結束了。
織口乃理子(文學院副教授)的說法
星川惠理(理工學院研究生一年級)的說法
南鄉蒼空(合氣道教室學員)的說法
「……是這樣嗎?話說,原來靈能力者也有分階級啊。」
遠藤浩一(東勢大學電影研究會會長)・大柴健介(副會長)的說法
「年紀輕輕卻這麼死板。算了,你就自己在那裏煩惱吧。我要邊喝酒邊工作。」
櫻城紫(茶人・環保NPO理事・河童研究家)的說法
我輕聲嘆息,吐露心聲。坐在對面座位、表情嚴肅的女性聽了,眉毛抽動了一下。在擠滿中年上班族的連鎖居酒屋角落,她拖長尾音說:
「我想也是。」
「你要問幾次啊?只有我來。」
我瞪視着對面座位上裝傻的女性,如此說道。
「我聽見咯~你這樣說太過分了吧?說得好像我做了什麼一樣。」
克勞斯・因弗里斯特(比較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妖怪學者)的說法
「不、不是微生物嗎?如果雕塑上存在有害的細菌或病毒,就能解釋爲什麼全家人都身體不適了……爲了保險起見,那尊雕塑有清洗過嗎?不過,頑強的微生物真的很頑強呢……畢竟還有棲息在火山口的細菌……或者是塵蟎或寄生蟲吧?卵附着在雕塑上,在被害人的身體表面或體內孵化,然後大量繁殖——咦?很常見啊。我和你的表皮應該也棲息着幾萬只。你看你看,這種圖片——不想看嗎?周圍座位的人都在瞪我們,而且你也開始覺得不舒服了?所以希望別特地找圖片出來?接下來纔是有趣的地方呢……真可惜……」
「我們同年吧!雖然可能有個人差異,但只有特定的人聽得見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
「真不想拜託這個人啊……」
杉比良小姐沒有參考任何資料,滔滔不絕地說道。雖然很不甘心,但她說得這麼幹脆,讓我很佩服。不愧是精通地下業界的怪談作家,真清楚。
「一言以蔽之,就是業界最差勁的垃圾。」
「嗯——沒看到現場的實物,我也不好說。不過我覺得不是詛咒。」
「是啊——」
於是我決定豁出去,第二天就找朋友和認識的人商量。雖然幾乎沒有人像絕對城學長那樣對妖怪或作祟很瞭解,但就算得不到精準的答案,說不定在討論的過程中會想到什麼。至少比一個人煩惱要好。大概吧。
「添油加醋的怪談作家想揭穿僞·靈能力者的把戲……?怎麼感覺怪怪的……」
「當然有啊。靈能力者也是有各種各樣的人,從沒有惡意但會造成麻煩的虔信者,到雖然騙人但把這當成生意、意外地有良心的冒牌貨,應有盡有。其中特別惡質的就是阿賀史蒂亞這種類型——」
「你是從哪裏得到這種情報的……?」
我一邊說,一邊緊抓着裝烏龍茶的玻璃杯,眼睛也緊盯着桌上的下酒菜。雖然今天應該不至於被下藥,但我還是忍不住警戒。
「不用你多管閒事。就算都是女性,這樣也算性騷擾。」
杉比良小姐單手肘撐在桌上,一臉嫌麻煩地聽我說,但一聽到阿賀史蒂亞這個名字,她就抖了一下。她眯起大大的眼睛,小聲說:「是那傢伙啊。」
「咦?啊,不,沒什麼!我沒事,嗯!」
杉比良小姐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咧嘴一笑,但不久後又恢復嚴肅的表情,低聲問道:
「如果原因是出在那尊雕塑上,我想想……會不會是……有某種東西對人的五感起了作用?嗯,我知道雕塑不會發光也不會發出聲音。可是禮音小姐,人類的感覺其實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纖細哦?不會特別留意的風景、光線或氣味等等,有時會帶來壓力,有時反而會帶來放鬆的效果。所以,或許有某種沒注意到的原因——呃,這個回答太籠統了,真是抱歉……咦?Cyan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他只是偶爾會突然出現而已。對不起哦。」
我下意識說出的真心話被晃小姐逮住,不得不慌忙改口。看來我一不小心就鬆懈了。我暫時把手機從臉旁拿開,挺直腰桿調整呼吸,然後再次向晃小姐搭話:
「事情的經過我大致上都聽說了。有那麼多人願意陪你商量,就表示你很有聲望吧?而聲望是靠實際的成果累積起來的,所以你至今爲止應該做了不少事。」
「是。」
「——就算不是『真怪』,調查妖怪的來歷也總是很有趣。這御場島上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傳說真的很厲害哦?雖然傳說的基底跟一般的『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故事很像——喂,阿賴耶,你幹嘛啦。不要拉我。咦,『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可惡,被你這麼一說,我無法反駁……什麼?差不多該換人了?好好好,禮音,我把電話還給電話的主人了。」
「當然好。倒是你那邊沒有阿賴耶,不會寂寞嗎?差不多想見他了吧?」
「如果是這樣,我樂意幫忙,不過很可惜,我能送你的情報就只有這些。如果你想幫助那對老夫婦和男孩,只能比阿賀先揭穿『雕像作祟』的真面目。」
不過,我還有其他可以依靠的熟人,所以我纔會像現在這樣跟她見面。話雖如此——
「我看過聽過各種東西,所以有實際感受。真正的『怪異』不會在意人的想法。因爲它們是不由分說、嚴然存在於世上的,所以不會因爲待遇不好或祭祀方式不對這種小事而作祟。那種帶有強烈世俗色彩的『怪異』,百分之九十九是謠言或假貨。」
「今天的筆記在哪裏……啊,是這個。呃,所有物體都有在特定頻率作用下,比其他頻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動的情形;這些特定頻率被稱爲共振頻率。共振頻率由物體的形狀和材質決定,當物體受到該頻率的外部激勵作用時,很小的週期振動便可產生很大的振幅,這種現象叫做共振。而用高音使酒杯破裂,正是由於受到共振頻率作用的杯子劇烈振動,無法承受而破裂,絕非什麼特異功能——好像是這樣。你懂了嗎?」
「你完全不記得采訪內容呢。」
「少囉嗦!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有什麼辦法!那禮音妹妹你早就知道這個現象了嗎?嗯?」
「『共振』我多少有聽過,但之前並不太瞭解具體原理……」
面對紅着臉糾纏我的杉比良小姐,我用手肘撐着桌子嘆氣。雖然已經完全偏離了諮詢的正題,但就算回到正題,這個人也已經無法提供線索或情報了。我半自暴自棄地喝完烏龍茶,然後在心中重複剛纔聽到的話。
『所有物體都有在特定頻率作用下,比其他頻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動的情形……』——我內心喃喃自語到這裏,下一瞬間,我倒抽一口氣,難道說……?
原本沒有留意的幾個關鍵詞在腦中有機地結合在一起,我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對了……對了!如果是『窸窸窣窣巖』或『囀石』的話——!」
「……『窸窸窣窣巖』?你突然怎麼了?」
「沒錯,杉比良小姐。那些石頭會用細微的聲音『說話』!」
「什麼?」
杉比良小姐大概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她明顯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身體往後傾。不過,我之後再跟她解釋吧……我將剛纔想到的點子牢牢地留在腦中,開始慎重地思考……
***
「那麼,今天就請多指教——嗯?你們是誰?」
然後,到了星期一,除靈儀式當天。阿賀史蒂亞先生來到若林同學的祖父母家,打完招呼後,他發現有外人,於是皺起粗粗的眉毛。
這裏是鋪着地毯、約四坪大的客廳。這個長方形的房間與廚房相連,牆邊的四十寸電視旁,那尊雕塑跟前幾天一樣擺在那裏。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對面是灰色的印刷工廠。放着報紙的桌子、兩張老人用的和室椅、雜誌架等傢俱和小物件爲了迎接客人,被移到了角落,家人則跪坐在坐墊上。在這個房間的正中央,阿賀史蒂亞瞪着預料之外的外人,不滿地捻着鬍鬚。
阿賀史蒂亞這個名字給人一種神祕又聰明的印象,但本人卻是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肥胖的身材顯得不太健康,身上穿着華麗的綠色袈裟,粗壯的脖子和手腕上戴着好幾串念珠。剃成平頭的頭上戴着金色頭巾,眼神兇惡,嘴脣很厚,嘴邊長着鯰魚般的鬍子。這位外表可疑但頗具魄力的強力靈能者(自稱),用低沉粗獷的聲音問道:
「若林太太,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會有外人在場。」
「對、對不起……」
若林同學的祖母嚇了一跳,顯得很惶恐。這位身穿淡紫色開襟毛衣、體型微胖的老婦人是邀請阿賀來的人,她跪坐在坐墊上,一臉歉意地低着頭。或許是因爲「雕塑作祟」心力交瘁,她的臉色相當差。
「我也覺得這樣不妥……可是……」
總之到目前爲止都成功了。之前杉比良小姐對我說:「像阿賀這種類型的人,滿腦子只想着趕快除靈,收錢走人。不會因爲有外人就停止儀式。我賭三千元。」確實如她所言。
杉比良小姐喜形於色,我照她說的低頭道謝。
阿賀轉着念珠回答。說實話,他應該想趕快開始儀式,但還是維持着嚴肅的語氣,雖然騙人,但不愧是這方面的「老手」。杉比良小姐聽了,在記事本上寫了些什麼,立刻抬起頭繼續問:
「請冷靜,你這樣很難看哦?」
「老師,您意下如何?您這樣高潔的靈能者或許認爲不需要宣傳,但是有能之士的存在不爲世人所知,是社會的損失。我保證不會打擾您,所以請讓我和我的助手旁觀取材。」
——在杉比良小姐的催促下,我從包包裏拿出一個長方形的機器。本體大小如長錢包,前端伸出一根長約十釐米的金屬棒,像圓珠筆那麼長。扁平的本體上嵌着液晶屏,顯眼的位置貼着「應用物理學科備品」的標籤。杉比良小姐接過這個機器,笑着說「辛苦了」,並把它舉到臉邊。
「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
若林太太的丈夫和孫子看起來也很不安。不過杉比良小姐愉快地看着他們,拿着音級計靠近那尊雕像。
阿賀大概光是聽懂內容就費盡全力了吧,抓着念珠愣住了。另一方面,被若林同學講完所有結論的杉比良小姐明顯不高興,但不久後點頭道:
杉比良小姐無視我的反駁,詢問阿賀。阿賀因憤怒和困惑而不斷顫抖,一聽到這句話,全身僵硬——接着突然轉身背對我們。
「嗯,是的。我來介紹一下,這兩位是——」
「也就是說,你一直以來都是像這樣輕視、瞧不起各種各樣的人。不過這次你似乎搞錯對象了……!給我記清楚了,阿賀史蒂亞!女人啊,可是比你想象的還要堅韌、還要強大、還要正確!」
「啊,關於這點,是共……」
「……謝謝您。」
粗野的聲音撼動客廳,阿賀朝杉比良小姐揮拳。但是,握着念珠的粗壯拳頭還沒碰到杉比良小姐,我已經滑進兩人之間。我抓住阿賀驚訝得張開的胳膊,順勢一拉,抵銷他的力道。
「因爲我們的孫子堅持要這麼做。」
「和爺爺奶奶的症狀一樣對吧?那麼,身體不舒服的原因並非『作祟』……?」
但杉比良小姐立刻插嘴:
杉比良小姐無視我的不滿,拿出記事本轉向阿賀。大概是沒想到原本應該採訪自己、吹捧自己的怪談作家竟然全力妨礙自己吧,阿賀倒吸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着杉比良小姐。粗壯的手臂顫抖着,同時脣間爆出怒吼:
——若林同學激動地站起來,大聲說着。對此同意的祖父也對祖母點頭:
——杉比良小姐的語氣突然變了。
「請不要突然失去幹勁啦——總之,我認爲事件的真相就是這麼回事。今天早上,我在圖書館和網絡上查到,有好幾件因爲共振而發生的超低頻音公害案例。因爲不是耳朵聽得見的噪音,所以不容易發現,好像也有症狀惡化的記錄。」
「我是專門寫靈異故事和靈能者事蹟的自由作家,敝姓杉比良。這位高個子是湯之花,是個無聊的傢伙,她想學習如何現場取材,所以跟來了,算是實習助手。」
「呀啊啊啊!好、好痛!要斷了!」
——阿賀徵求若林太太的同意,若林太太一臉疑惑地點頭:
「呃,這個是——」
「是這樣嗎,湯之山學姐?」
「結果出來了。頻率18赫茲,音壓級115分貝。」
「我只是扭了一下,不會斷的。」
「我想先確認一下,這是靈障對吧?」
我被他的醜態驚到,暫時放開阿賀,擺好架式。他大概只靠外表的魄力和花言巧語過活吧,手臂肥肥的,明顯沒有鍛鍊過,但還是不能大意。我威嚇似地滑步前進,阿賀的身體和眉毛都顫抖了一下。
——杉比良小姐第三次插嘴。我瞪着她說「那全部都是我查的吧」,若林同學愣愣地抬頭看我,問道:
杉比良小姐露出微笑,彷彿在說「明白了嗎?」。祖父和祖母面面相覷,若林同學倒抽一口氣:
「……來,請用。」
「那麼各位,請安靜十秒。」
「對對對,所有物體都有在特定頻率作用下,比其他頻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動的情形;這些特定頻率被稱爲共振頻率。當物體受到該頻率的外部激勵作用時,很小的週期振動便可產生很大的振幅。就像敲打音叉,放在旁邊的音叉也會自己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以這個家的情況來說,是因爲窗外有印刷工廠。」
——我拿着她塞給我的相機,小聲地訂正。杉比良小姐回了我一句「是嗎?」,我壓低聲音繼續說:
——杉比良小姐用挑釁回應阿賀的怒罵。這位不知何時躲到我身後的女作家,用手勢指示我「幹掉他」,得意地點頭。
「各位請看。這臺機器是頻率實時分析儀,英文叫real-time analyzer,也叫音級計,總之就是測量聲音的工具。比如用來測量噪音之類。」
「你差不多該說明了吧!你到底——」
話說,這種時候我該在哪個時間點開口才好?果然還是應該等到除靈儀式結束嗎?我忍不住在心中詢問絕對城學長,當然沒有得到回答。在這段時間,杉比良小姐繼續用甜膩的聲音採訪阿賀——
「而且現在是金星的伐折羅靈接近的第八昇天期間,朱雀類別的靈會變強。所以首先必須除靈,然後爲了防止其他雜靈接近,需要使用神智能量石,永久性創造出模擬的聖域——」
「給——給我記住!我會詛咒你們,讓你們不得好死!」
「那麼,具體來說是什麼靈呢?」
「混蛋……!區區一個女人,竟敢這樣!」
不過,問題在之後——關於雕塑作祟的原因,我雖然已經大致鎖定,但時間不夠,還沒確認。我也只能對若林同學說:「大體上沒問題……應該吧。」老實說,我很不安。真虧他願意把解決「雕塑作祟」並拆穿阿賀騙術的事情交給我辦。雖然他大概也不抱希望。
「做什麼?當然是取材啊,取・材。以花言巧語欺騙有麻煩的老年客戶,騙取金錢數十次,以近乎威脅的行爲聞名的假靈媒,如果在即將詐騙的前一刻被挫了銳氣,會有什麼反應呢?」
杉比良小姐輕鬆帶過我的抱怨,重新面向阿賀。今天這位怪談作家穿着低胸黑色襯衫搭配迷你裙,打扮得很有女人味。據她本人表示,採訪年長男性時穿這種服裝比較有效。她明顯裝出嬌媚的模樣走向阿賀,遞出名片,抬眼看着對方微笑。
「如果不是靈體作祟的話,那……」
「噪音……?你在說什麼?你打算在這裏用那個東西嗎?什麼測量噪音,這裏根本沒噪音啊?對吧,若林太太?」
「等等,你給我等一下,小子!這肯定是靈障!還有那個叫杉比良的——你講的話太奇怪了!我是不知道什麼『超低頻音』,但雕塑怎麼可能發出聲音?」
「當然。這個雕塑上附着低級的動物靈與自然靈,正在作祟。」
「是啊,確、確實……」
「……唔。既然你這麼說,那好吧……」
「我從以前就聽過阿賀史蒂亞老師的大名,一直很想採訪您,卻遲遲沒有機會……剛好聽說您要來這間宅邸除靈,所以就擅自前來打擾了。今天是要祛除這尊雕塑的邪祟對吧?呀啊,好可怕的雕塑!」
「Shut up,助手!那麼,各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聲音叫『超低頻音』嗎?那是人類耳朵聽不見的頻率,具體來說是……什麼來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然後呢?」
「他逃得比想象中還要乾脆呢……我還以爲他會更堅持一點。」
「那種小角色連性格都很差勁。如果能用暴力威脅就算了,他大概是覺得贏不了禮音妹妹吧。謝啦,保鏢!」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是你說想要一個可以進入除靈現場的藉口吧?總之,今天就讓我們愉快合作吧。」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對、對吧,老婆?」
「至少等儀式結束之後……」
阿賀留下這句就某種意義上很有靈能者風格的臺詞,跑出客廳。巨大的腳步聲快速遠去,接着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看來他是開車逃跑了。我終於解除警戒,和杉比良小姐與若林同學面面相覷。
「你很囉嗦耶。所以呢,阿賀史蒂亞,你打算怎麼辦?」
「簡單來說,這個家的人身體不舒服是因爲『附在雕塑上的靈作祟』,所以你想要他們付錢給你舉行儀式,然後買你那些沒用的可疑道具。」
「別那麼生氣。助手,把那個東西拿出來。」
——杉比良小姐打斷阿賀略帶困惑的怒吼,一臉得意地把音級計的液晶屏幕湊到阿賀面前。阿賀大概聽不懂也看不懂吧,他皺着眉頭陷入沉默,若林家的三人也依然困惑。我覺得差不多該說明了,於是站起來開口:
「嗯……我不是專家,所以無法斷言,總之先換個地方放雕塑吧。」
「照這個發展,已經不能回頭了吧?快點。」
「話說,杉比良小姐你又不強,也不正經,而且還不怎麼堅韌吧?」
「你太天真了,助手。剛纔的說明已經讓我知道他的底細了,這個大叔的自創佔術——Godland神智流?說穿了就是隨便亂講,以等級來說是下下下。沒必要奉陪到最後。」
「咦?那不就是——」
雖然對付「大入道」的時候失手了,但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我掐住的不是手指,而是手腕根部的兩根骨頭,橈骨和尺骨,輕輕一扭,阿賀瞬間瞪大眼睛——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發出淒厲的慘叫。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工廠的機械發出的聲音頻率,碰巧是爺爺買來的雕塑的共振頻率對吧!然後,增幅的聲音因爲頻率在20赫茲以下,所以沒被聽見……!」
「對,從理論上來思考,事件的元兇應該是那個超低頻音吧——音壓超過一百分貝似乎會對人體造成不良影響,所以一直待在家裏的話,身體當然會不舒服。另外,這個音級計是今天早上從大學理工學院借來的,爲了以防萬一,我先聲明,我完全沒有動過手腳。」
對杉比良小姐的說明產生反應的是若林同學。身材纖弱的少年瞥了一眼臉色很差的祖父母,立刻重新轉向杉比良小姐。
說明被她打斷,阿賀驚訝地倒抽一口氣。默默聽着的若林太太他們也很驚訝,不過我也一樣嚇到了。杉比良小姐,你也太快了吧!
「咦?現在嗎?」
杉比良小姐只說了這句話,就把金屬棒狀的感應器對準雕像,按下測量的按鈕。然後在所有人安靜等待十秒後,測量結束的電子音響起的同時,阿賀走向杉比良小姐。
「對對對,就是那個!人類雖然聽不見這個超低頻音,但聲音本質上是空氣的振動,作爲物質的人體自然會受到其影響。負責平衡感的三半規管會被晃動,從而產生和身體振動一樣的狀態。如果是短時間還好,但要是長期反覆聽這種聲音——不,因爲聽不到,所以應該說是『持續暴露在其中』吧。時間久了,就會產生類似暈船的狀態。具體來說,就是眩暈、噁心、腳步踉蹌之類的。」
「嗯,對。發現這起事件是共振與超低頻音導致的也是我。」
「哦……!那麼,該怎麼做纔好?」
「我姓湯之山。」
「對吧,直央?」
「現在正要確認。根據吾之Godland神智流佔術,可以確定是三十八環色分類中的紅色靈。」
「你……!到底想做什麼……?」
「還有就是窗戶貼隔音膜?簡單來說,只要讓工廠傳來的空氣振動不要傳到雕像就好。根據我的調查,超低頻音公害好像都是這樣處理的!」
「別在意那種小事!嗯~如果症狀還是持續,再請人除靈也不遲,不過大概沒那個必要。以上,我的見解就是這樣——阿賀史蒂亞老師,你有什麼意見嗎?」
「——是叫作『共振』的現象造成的。」
杉比良小姐把我當成盾牌,斬釘截鐵地說道。雖然氣勢十足,但我覺得這並不是該由她說的臺詞——
「嗯~就是這種感覺吧。助手,麻煩補充。」
「阿賀老師,初次見面,我一直很想見您。」
我正要回答阿賀,杉比良小姐又插嘴了。把音級計交給我之後,怪談作家一瞬間支支吾吾,然後打開記事本開始念。明明是第二次說明了,她似乎還沒背下來。
「什、什麼……!你、究竟是——!」
若林同學還沒介紹完,一道開朗的聲音就插了進來。是坐在客廳旁邊廚房餐桌前的杉比良小姐。她用明顯裝出來的諂媚聲音向阿賀打招呼,然後對坐在她旁邊的我使了個眼色,彷彿在說「這裏交給我」,接着站了起來。
「哦,『區區一個女人』嗎?真是粗魯的說話方式。」
「真的嗎?謝謝您!來,湯之花,你也道謝。」
杉比良小姐不等對方回應,徑自繼續說下去,然後走向電視旁邊的那尊雕塑。她裝出害怕的模樣,用手指靠近雕像又縮回來,接着再次走向阿賀,輕輕握住他粗壯的手臂。
——坐在祖母旁邊、身材纖瘦的老人接過話。他似乎不像祖母那麼信任阿賀,態度沒有那麼卑微。或許是因爲喜歡現代藝術,品味比較年輕,穿着鮮豔襯衫的祖父低頭說了句「抱歉」,然後回頭望向坐在後面的若林同學。
——忍無可忍的阿賀大吼。
「要說明的話就請記清楚。是頻率在20赫茲以下的聲音。」
「既然是這種設定,麻煩你先說啊。明明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不客氣,話說誰是保鏢啊?」
「我是在誇你,你就高興點吧。哎呀——話說回來,他真是出了大丑!看來今晚能寫出一篇好報道了。」
杉比良小姐無視我的瞪視,開始在記事本上做記錄。我正想繼續抱怨,若林同學的祖父就插嘴了。身材纖瘦的老人緩緩起身,向杉比良小姐和我低頭致謝。
「多虧二位在我們差點被那個假靈能者騙錢時出手相救……萬分感謝。來,老伴,你也說吧。」
「咦?呃——謝謝你們……?」
祖母戰戰兢兢地道謝,接着開口的是若林同學:「謝謝你們!湯之山學姐,找你商量果然沒錯!」
以大學一年級生來說,他個子很矮,雙手握拳,用閃閃發亮的眼神仰望着我。
「其實我本來還有點擔心。因爲湯之山學姐只是絕對城先生的助手……不、不過,還好我打消了顧慮!」
「不用那麼感謝我們吧……?事情還沒完全解決呢。」
「可是你們已經確認到超低頻音了不是嗎!既然已經知道原因,接下來只要阻止它就行了。特別是對找出原因的湯之山學姐,我當然要道謝啊!太厲害了!順帶連阿賀都輕易趕走了,我好感動!」
「不,那個人一點也不強……而且找出事件真相也不完全靠我一個人的力量。」
我尷尬地苦笑回應他直率的感謝,忍不住搔搔頭。實際上,我之所以能發現作祟的真相,也是因爲有大家提供參考意見。
紫小姐讓我知道人類感官的敏銳,春田師傅告訴我工廠噪音公害造成的精神壓力。電影研究會的遠藤學長和大柴學長讓我留意到「作祟」的症狀類似暈船,還給了我「一般人聽不到的聲音」這個提示。讓我找到真相的契機是杉比良小姐提到的「用聲音震破酒杯」的話題,而關鍵在於絕對城學長說的「窸窸窣窣巖」傳說,音級計則是託織口老師幫我弄來的。
也就是說,「雕塑在共振作用下增幅了有害的低頻音」這個想法的確是我想到的,不過通往這個想法的路是衆多優秀的朋友與熟人們鋪好的,我本人並沒有那麼厲害。
我小聲說明這些事,若林同學不解地歪頭,默默聽着的杉比良小姐則明顯傻眼:
「所以說,你爲什麼那麼看不起自己?這時候應該要自豪吧。」
「對吧?湯之山學姐超帥的!輕鬆制伏阿賀,還說『——請冷靜,你這樣很難看哦?』」
「拜託不要模仿,很羞人。」
***
「就是這樣,事情總算平安落幕了。」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打電話給絕對城學長,報告今天的經過。
我露出苦笑,瞥了一眼書架最上層。那裏擺放着一個形似半月或牛角包的雕像,代替了書擋。那是八公分左右的黃銅製雕像,標題是「Strength ─力量─」。若林同學的祖父說可以挑一個喜歡的雕像帶走,我選了比較小又比較帥氣的。
「怎麼了?有什麼好笑的?」
「您所撥的號碼目前收不到訊號,或是關機中,因此無法接通。」
「不過,共振現象與超低頻音,的確是『窸窸窣窣巖』這類『岩石怪異』的真相之一。真虧你能發現,『幽靈』。」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該稱讚的對象就要稱讚,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前幾天晃那傢伙不是說過嗎?」
「那是你接下的委託,用你的方法解決就好。不過,對方什麼都沒表示嗎?」
機械式的語音無情地響起。
——我慌張地解釋,卻被一道清晰的聲音打斷:
學長不在眼前,所以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莫名自豪。
「別謙虛了,這次就是你的功勞。」
「『打電話時,也能說出當面說不出口的話。』——就是這個。或許確實如此……你很努力,『幽靈』。」
那是帶着慰勞與讚賞之意,清晰的男中音。那溫柔的聲音,讓人難以想象是平常總板着臉的學長髮出的,我的胸口逐漸溫暖起來,臉上也自然地綻放笑容。學長似乎聽見了我的笑聲,疑惑地問:
「不是好笑,是開心。謝謝——」
「謝——謝謝……不過,學長竟然會坦率地稱讚別人,真難得。」
「咦?不是,所以說,我是和大家討論之後纔想到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不管怎樣,對話在奇怪的地方結束,讓我很不痛快。我歪着頭,重新撥號到剛纔爲止還在通話的號碼,但聽到的是——
就在我正要道謝的時候。
咦?是我不小心按到結束通話的按鈕了嗎?應該不會吧……
之後我重打了好幾次,結果還是沒能接通學長的電話。
「雖然沒辦法像學長那樣偷偷解決,再把事情推給妖怪……我是在最後一刻纔想到答案,沒有時間確認。還有,我也沒收委託費。對不起。」
嘟的一聲,突然傳來掛斷的聲音。我立刻看向手機屏幕,通話狀態已經解除。
「晃小姐?呃,她說了什麼?」
「若林君的祖父送了我一個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