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河童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2萬 字
日本各地都有分佈於河流和池塘中的妖怪——河童的傳說。這種妖怪只有孩童般的身高,長有龜殼、喙和頭頂的圓盤狀物,據說還會從人肛門中掏出名爲「尻子玉」的虛構器官,愛喫黃瓜、喜好相撲。
***
「——從以上幾點來看,喫夢的虛構怪獸『貘』,和實際存在的貘——也就是奇蹄目貘科的大型哺乳類動物,兩者之間可說是毫無關聯。而且,日本的『貘』怪傳說雖然是從中國傳來,但其性質卻和原版大不相同。」
低沉的嗓音沉穩響起,披着黑色斗篷的背影沿着河畔坡道徑直向上走去。一陣突然吹起的北風,揚起那件頗有年頭的厚重斗篷,也吹動了遮住他端正白皙臉龐的劉海。或許是覺得有些冷,披着斗篷的青年微微聳了聳肩,卻仍繼續說着:
「中國有種名爲『莫奇』的神會喫夢,卻因與『貘』混淆,結果演變成『貘是喫掉噩夢的聖獸』。近代日本在正月做初夢時,會在枕頭下放寫有『貘』字或畫有它形象的紙張,便是由此而來。你明白了嗎,『幽靈』?」
「哦。」
我——『幽靈』,也就是湯之山禮音——走在斗篷男身後不遠處,用沒什麼興致的語氣應了一聲。我好像不知不覺就氣喘吁吁,聲音也有點沙啞,不過這也不能怪我。我背的行李又大又沉,坡道又陡。儘管現在是陽光明媚的午後,但冬天的山路依然很冷,而且新年剛買的靴子還沒穿習慣,腳趾生疼。
真是的,早知道要走這種路,我就穿平時的運動鞋來了。我一邊在心裏抱怨,一邊狠狠瞪着那個空着手、悠閒走在前面的斗篷背影——也就是絕對城阿賴耶學長。
與新興宗教團體「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有關的騷動,在上上個禮拜的聖誕夜已經解決。之後我回老家過了新年,剛從老家回來,學長就打電話約我。我心想正好可以順便拜年,於是前往學長的住處——文學院四號館四樓的四十四號資料室,結果學長當場就命令我當背行李的,一直到現在。
學長讓我背的木箱,長寬約五十公分,高約一米,尺寸相當可觀。箱子上的字跡已經磨損,學長又不肯告訴我裏面是什麼,所以我也不清楚。箱子配有揹帶,重量恐怕超過十公斤。不僅重,揹帶還深深勒進肩膀,痛得要命。然而走在前面的妖怪學者似乎對我的狀況毫不在意,繼續講着他的「初夢」和「貘」。
順帶一提,這個「貘講座」的開端,只是我隨口問了一句「學長有做初夢嗎?」,絕不是想讓他開一場關於「初夢」的妖怪學講座。老實說,我對「貘」也沒什麼興趣,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真是的,過完年還是老樣子呢,絕對城學長。
我嘆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氣。不過,要是他突然變得判若兩人,我也會很傷腦筋。我在心裏這樣安慰自己,重新環顧四周。
我和學長正沿着大河邊上的坡道走着。我照學長的指示,從離大學最近的車站搭上各站停車的電車,搖搖晃晃好一陣子,然後順着河川往上游走,但從剛纔開始,周圍的風景就幾乎沒什麼變化。沒有民宅,也看不到人車往來的跡象,左邊是森林和山,右邊是寬闊的河川,耳邊只有水流聲。
河邊立着設計可愛的河童撿垃圾的告示牌,上面寫着「讓河川變乾淨!」,還有畫着猴子剪影的「注意動物」標誌。學長說,這一帶的森林裏有很多猴子、狸貓和鹿。
順帶一提,根據之前看到的標誌,這條河的名字是「駒引川」。上面還寫着「天寺市管理」,所以地址應該和大學以及我住的地方一樣,都在天寺市。河川和道路之間沒有護欄,可以從任何地方下到河邊。開闊的河灘很適合休息或稍微活動身體,但我不知道離目的地還有多遠,所以不敢做多餘的事消耗體力。
「學長,差不多該告訴我目的地在哪裏了吧?」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熟悉那裏,而且解釋起來也麻煩。別多問,閉上嘴跟我走,『幽靈』。」
學長呼出白色的氣息,發出冷淡的聲音,披着斗篷的背影繼續向前。都說了我不是『幽靈』,是禮音,湯之山禮音。我正想反駁,又一陣強風吹來。學長身上的斗篷被風鼓動,斗篷底下黑色的羽織瞬間一閃而過。他平時總是羽織配襯衫和黑領帶,走「和洋折衷」的風格,今天卻完全是和風打扮。
學長身材瘦高,和服筆挺的輪廓很適合他。頭髮也和平常不同,梳得整整齊齊,顯得很高雅,但我心裏有很多想法,不想坦率地誇他。
……確實,昨晚我剛回到住處,正想着學長在做什麼的時候,收到了他「明天有空嗎?」的郵件,讓我有點開心——本來還以爲「難道是因爲上次的聖誕大餐泡湯了,所以想補償我?」然而,從今天的結果來看,完全是我自作多情……這個乖僻的妖怪笨蛋不可能這麼貼心。
「不敢勞煩你。」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冷靜點。」
若要更詳細地描述,那是一座約六十公分高的古舊木雕,呈現河童被巨臂擒住的姿態。雖未刻「河童」二字,但它揹着龜殼、嘴部突出、頭頂圓盤,應是河童無疑。河童張開四肢作投降狀,抓住它的底座手腕上刻着「ヨクキククスリ(藥效奇特)」七字。所用木材質地密實,顯得十分沉重。事實上,也確實很重。
「多謝款待。真是好茶……這樣說對嗎,學長……?」
「您一直看着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驚訝的聲音與櫻城小姐的歡呼同時在茶室響起。咦?看到這個會高興?我對櫻城小姐的反應感到意外,仔細端詳自己搬來的物品。
——學長雙手捧着茶碗,若無其事地說道。語氣雖冷淡,卻帶着與熟人交談時的直率。從他們互稱名字來看,關係似乎相當親密。二人都很適合和服,若是一對情侶,想必十分登對……呃,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就在我暗自吐槽時,櫻城小姐向我搭話:
學長呼出一口白氣,彷彿在說「說明到此爲止」,再次邁開腳步。雖然學長沒告訴我那間宅邸的主人是誰,但既然是妖怪學的同好,會是像克勞斯教授那樣的大叔或老爺爺嗎?既然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想必是個怪人,希望不是可怕的人。我一邊這樣祈禱,一邊追上學長的背影。
「我是隱士。」
「這樣我會很感激。我是學生,櫻城小姐您呢?」
學長流暢地回答我的疑問。我原以爲河童只是棲居河川的妖怪,沒想到竟有如此技藝。話說回來,一談到妖怪話題,學長就變得格外健談呢。不愧是絕對城學長。我同時感到傻眼、佩服與安心,應了聲「原來如此」。
「也沒特別學過……只是略懂一點合氣道。」
「是有,不過只看得見樹,其他的……嗯?」
「承蒙您如此鄭重地問候。您是湯之山女士吧?我叫櫻城紫。請多指教。」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咦?啊,呃……您好,新年快樂。初次見面,我是湯之山禮音。」
沿着路往前走,前面只有那個池塘,學長到底要去哪裏?難道像在流傳山姥傳說的深山裏追悼某人時那樣,要去只有知情人才知道的地方嗎?該不會要露宿野外吧?
接着我看向河對岸,森林的一角被大面積砍伐,立着一塊寫着「兵部製藥開發預定地」的大看板。那片裸露的土地上,除了組合屋辦公室之外,還停着幾臺工程機械,但完全沒有人影。順帶一提,前方和周圍也看不到民宅或聚落的跡象。
「不喝才失禮。爲何一直偷瞄我?」
「說了別看我。面向道謝對象是基本的禮貌。」
「是又怎樣?」
「您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櫻城小姐與絕對城學長挺直背脊,跪坐着交談。我望着他們親密互動的模樣,微微偏頭。
望着露出困擾微笑的櫻城小姐,我感慨地點點頭。既然是從事這般職業的人,也難怪會擁有如此高雅的氣質。
「伴手禮。新年去拜年,空手而去未免太失禮了。」
據學長來此途中所述,櫻城小姐應是「同好之士」。然而目前看來,除了身爲高雅的茶道老師外,她身上毫無妖怪相關的要素。硬要說的話,只有壁龕掛軸上的河童畫。我搬來的木箱也仍原封不動放在角落……我悄悄瞥向佔據茶室一角的木箱,櫻城小姐似乎察覺我的視線,轉變了話題。
***
「河童……?」
「自己思考。我不是你的監護人。」
「哦,好,搬過來就行了吧。」
「『真怪』的『樣本』吧?啊,如果你不喜歡這種待遇,就把項鍊留下,自己回去。」
「放心吧。那間宅邸的主人,是我的同好。」
「應該是擒獲並懲戒河童的人類或神明吧。順帶一提,擒拿河童的巨臂這一主題——」
從黑色羽織袖口伸出的白皙纖細手臂輕按在榻榻米上,他深深低下頭。與他平日乖僻的態度截然不同,如此彬彬有禮的舉止令我一時看呆了。咦,這個人是誰?我完全不認識……我正驚訝地望向旁邊,學長以清晰的嗓音繼續說道:
「啊?新年拜年帶那種東西去……?」
「話雖如此,但我不想失禮……所以,我這樣說合適嗎?」
「謝、謝謝……有趣嗎?」
「咦,該不會是那個工地……?沒有橋,過不去哦?而且除此之外,能看到的就只有那個大池塘了。」
「啊,對不起!因爲您很像我見過的某個人,不自覺就看入神了。雖然我也不清楚具體像誰……」
我把「看不見」這句話嚥了回去,不由得停下腳步。我發現樹林間有個不起眼的瓦片屋頂靜靜佇立。屋頂的顏色與周圍樹木相近,形成了保護色,所以一直沒注意到——原來在能俯瞰池塘……不,是「深泥淵」的地方,有棟小宅邸。
冷淡的嗓音從旁傳來。哦,原來如此。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碗,輕聲道「我開動了」,靜靜將抹茶飲盡。茶水似乎調整到了適宜的溫度,溫熱的茶香迅速滲透體內,撫平了內心的焦躁。我輕呼一口氣,將茶碗輕輕遞還給櫻城小姐,低頭致意。
……算了,絕對城學長本來就是這種人,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的我,纔是愚蠢透頂。可是,這是今年第一次見面,至少讓我說句「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吧。結果我只說到「新年快」而已!而且,學妹難得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卻一點感想都沒有……
「也就是說基本上是獨居……?不會很危險嗎?」
「這位其實是茶人——茶道櫻城流宗家的千金,現任櫻城流掌門人。」
「這是我繼承的家業,平日由我獨自打理。不過庭園樹木和山林的管理光靠一人難以勝任,會定期請專業人士幫忙。」
因爲學長說她是妖怪學的同好,我還以爲是像克勞斯教授那樣的怪大叔,沒想到竟是位舉止優雅的美女。真抱歉擅自抱有偏見。我跪坐着在內心致歉時,身旁的絕對城學長用低沉的嗓音開口:
「那傢伙只是回老家了,所以才叫你來啊。」
「哎呀,失禮了。那麼喚您『禮音小姐』可以嗎?」
「你說笑了。如你這般堅強的人,怎麼會感到寂寞?」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您氣色甚佳,實乃幸事……喂,『幽靈』,你也打個招呼。」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觀察您,您的舉止沒有絲毫多餘之處。看似自然,卻毫無破綻。您曾在何處學習過禮儀嗎?或是修習過某種武術……?」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雖然學長這麼說,但我對茶道的規矩一竅不通……要轉幾圈來着?我記得喝茶也有固定順序吧?」
「是的,我是東勢大學經濟系一年級……還有,稱呼『湯之山女士』未免太鄭重了,請您普通地叫我就好。」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到三十歲,比絕對城學長稍長几歲。身材姣好的她穿着合身的淡紫色和服,中分的黑髮長及腰帶。雖然身高似乎略低於我的一百六十九公分,但背脊挺直、臉蛋小巧,顯得十分高挑。鼻子和臉一樣玲瓏而挺拔,血色飽滿的嘴脣大小適中,散發着成熟女性的穩重魅力。是位無可挑剔的美女。
她突如其來的評價讓我驚訝地睜大雙眼。「有趣」尚可理解,但老實說,我並不覺得自己美麗。至少遠不及櫻城小姐這般美!因此,我與學長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這時,這位適合和服的日式美女直視着我,繼續說道:
這種小事你自己來啊,我又不是你的僕人。雖這麼想着,卻不想頂嘴。於是我起身將木箱搬至櫻城小姐與學長之間,再次跪坐——這房間的氛圍不容許我盤腿——學長解開固定箱蓋的繩子,取出其中的物品置於榻榻米上。我與櫻城小姐同時發出驚呼。
「你又說這種話……」
「既然不說明就帶我來,就不該講這種話。請負起責任來。」
「那不是池塘,是深泥淵。那裏有河童傳說,在妖怪學上是歷史悠久的名勝,不過目的地還在更前面。有個地方稍微高一點,看到了嗎?」
「哎呀,您是武道家啊。我一直很期待阿賴耶君會帶來怎樣的新朋友,沒想到是您這般出色的女性。」
「不、不敢當,承蒙您款待,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謝、謝謝您……呃……那個……」
櫻城小姐搶在學長之前開口。大概是被搶先一步,身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默默聳肩。另一方面,很適合淡紫色和服的茶人以充滿好奇的目光端詳河童像,興奮地接着說:
「——與諸富町嚴島神社的神像頗爲相似。那間神社也有神明懲罰引發水難的河童的傳說,二者是否有所關聯?」
而且,我花了一整晚積攢起來的飄飄然心情,今天早上一見面,就被他一句「扛上那個跟我走」和那個木箱給打飛了。
寬度一直沒什麼變化的河川,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突然變寬。周圍地勢較高,無法準確判斷寬度,但那幾乎已經是個大池塘或湖泊了。水面上飄着薄霧,瀰漫出神祕的氛圍。
「哎呀!」
「請先冷靜下來。來,請用。」
「學長,杵松桑怎麼了?你們該不會又吵架了吧?」
「湯之山女士是大學生嗎?」
「失禮了,本打算等寒暄後再呈上的。我想紫小姐你一定會喜歡……啊,直接展示更爲便捷。『幽靈』。」
櫻城小姐立刻回答,學長隨後嘆了口氣。學長將茶具放回原處,側眼瞥着我說:
「原來裏面是這個……所以,這是什麼?」
「是真的哦。但阿賴耶君總是這樣……今天也是,你若說一聲,我就會去接你了,幹嘛特地徒步前來啊?」
「這不是正式茶會,無需遵循茶道禮儀。若你感受到款待之意,按自己的方式回應即可。」
「哦,原來是茶道老師啊。」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常下山去村裏,也會有客人來訪。阿賴耶君也一樣,你隨時都可以來哦?總是書信往來,我很寂寞呢。」
不用說,我當然想反駁,但學長親手製作的吊墜正在我胸前搖晃,它抑制着我讀心能力的失控,使我無法違抗學長。我「唔」地低吟一聲,稍微表達自己的不甘,然後望向道路前方,也就是河川的上游。
「話說回來,那個大箱子是——?」
我遵照學長的指示慌忙低頭行禮。雖然不確定此刻是否適合自我介紹,但還請見諒——我一邊在心中找藉口一邊抬起頭,只見宅邸主人報以溫柔的微笑。
「紫小姐,你似乎誤會了。這傢伙並非朋友,而是妖怪學的『樣本』。」
身着藤色和服的女性用悅耳的嗓音緩緩說道,向我和絕對城學長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禮。地點是學長所說的目的地——那棟日式宅邸中採光良好的茶室。壁龕裏擺放着插花用的花瓶,懸掛着一幅河童水墨畫,榻榻米上整齊地佈置着一整套茶具。在這間充滿純正和風的茶室裏,剛纔被學長介紹爲「這棟宅邸的主人」的女性利落地抬起頭,露出微笑。
「哦,你不說我都沒發現。這棟建築簡直像錯視圖……我知道目的地了,那我背的這個木箱是什麼?」
我和學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櫻城小姐似乎覺得我們這般模樣很有趣,用袖子掩口輕笑。她的一舉一動都充滿風韻。另外,從剛纔起我就隱約覺得,她似曾相識。我認識的人裏應該沒有這般優雅的美女纔對……正當我疑惑時,櫻城小姐回望着我,語氣平和地問道:
這位櫻城小姐和學長究竟是什麼關係?學長只告訴我她是妖怪學的同好,但具體是做什麼的?她一個人住在這裏嗎?雖然滿腹疑問,卻找不到機會開口。學長看着一臉困惑的我,明顯地聳了聳肩,而自稱櫻城的女性並未責備我,只是平靜地微笑着遞來一個茶碗。她似乎已在不知不覺間沏好了茶,碗中盛着黃綠色的抹茶。
「因爲是藥鋪,所以是『藥効奇特』啊。那……抓住河童的巨手是?」
「無妨的,阿賴耶君。湯之山女士真是位有趣的人呢。」
雖然覺得自己很沒用,心裏還是忍不住抱怨。這種時候,如果絕對城學長那位性格溫柔、待人親切、和他完全相反的珍貴朋友——杵松學長在場,應該會聽我抱怨吧。但他今天不在。說起來,他好像也不在資料室。
「……啊?」
我大概是被她優雅的成熟氣質所懾,不自覺地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被初見面的人稱爲「様」,也是頭一回遇到自稱「わたくし」的人。
「江戶時代的藥鋪招牌。來歷不明,推測是置於店門口招攬顧客之物。河童是日本代表性的水妖,同時也是與製藥、醫療關係密切的存在,各地皆流傳着河童傳授人類製藥術的傳說,全國都有販售號稱河童祕藥的藥鋪。這個木雕,大概也是此類業者所制。」
「是呀。而且您凜然又美麗。」
「學長、學長,還要多久纔到?」
我瞪了過去,低沉而冷淡的聲音立刻傳來:
「伴手禮?從箱子的老舊程度來看,我還以爲是和妖怪有關的可疑道具。」
「恭喜。在此恭賀您新年快樂。」
可是昨晚的我,卻莫名興奮,把回老家時請朋友日奈美幫我挑選的大衣、裙子和靴子都拿了出來——簡直滑稽。昨晚的我,快醒醒!這是陷阱!
「放心,已經能看見了。」
「雖已不是能被稱作千金的年紀了。」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家傳藥系傳承與此造型的組合。若能解讀箱書、追溯來歷就好了……或許可以用透視檢測調查這尊像,所以,我能收下它嗎?對阿賴耶君而言,這應該是頗具趣味的文物吧?」
「嗯,我正打算把它交給你。這尊像是一位紫小姐也認識的自稱『天狗』之人,作爲壓歲錢兼聖誕禮物硬塞給我的,老實說不知如何處置。易劣化的木製品,需要此處保管庫般的收藏環境。」
「哦?原來是克勞斯老師……這麼聽來,老師依舊很有精神呢,我放心了。對了,杵松君可好?」
「那傢伙一如既往。先不說這個,請你收下這尊像。紫小姐對河童的學識與熱情遠勝於我,由你保管更有意義。」
「哎呀,謝謝。」
「我只是陳述事實。你去年在『民俗學會』發表的論文極爲精彩。」
二人維持正坐姿勢親切交談。櫻城小姐似乎認識克勞斯教授與杵松學長,看來與絕對城學長相識已久。從學長的語氣判斷,她亦是妖怪研究者且頗有建樹……我偏着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櫻城小姐是茶道老師吧?同時也是妖怪學的專家嗎?」
「專家之稱實不敢當。我只是個喜愛河童的業餘人士,承蒙大家厚愛,才得以參與學會。」
櫻城小姐被我注視,靦腆地泛起紅暈。她以藤色衣袖掩口的動作充滿成熟風韻,但話題內容卻不太「風雅」。河童嗎?我喃喃自語,望向裝飾在壁龕的掛軸。
「這麼說來,那幅畫也是河童呢。樸素又可愛。」
「我說,『幽靈』。那是小川芋錢的河童圖真跡。在以收藏河童相關史料聞名的櫻城藏品中,亦屬尤爲珍貴之物。」
學長大大嘆息,彷彿在說「笨蛋就是這樣才麻煩」。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認識那位「小川芋錢」啊。我小聲反駁後,重新望向櫻城小姐。
「櫻城小姐收藏的,都是與河童相關的物品嗎?」
「是的,我只專注這方面。」
她即刻應答。雖仍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坐姿,但那帶着溫柔笑意的面容,卻恍如炫耀自己珍藏的玩具或卡片的少年般純真可愛。櫻城小姐展露着成熟又稚氣的笑容,瞥了絕對城學長一眼,再度望向我。
「禮音小姐,若不介意,要不要參觀一下?」
***
「哇。」
櫻城小姐帶我們來到宅邸深處的收藏室。當她推開木門,燈光啪地亮起的瞬間,我忍不住叫出聲。
約十坪大的寬敞房間裏,玻璃櫃與展示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琳琅滿目的河童相關物填滿了空間。或許是爲了保護收藏品,窗簾全都拉上了,但在日光燈的照明下,連房間深處也清晰可見。我原以爲既然是絕對城學長稱道的收藏,應該很壯觀,但眼前規模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對。」
「自河童傳說發祥以來,它們就被定位爲一類愚蠢弱小的妖怪。在漫長的歷史中,有很多妖怪都被角色化,原本的畏懼也逐漸淡薄,但一開始就被矮化的例子——只有河童。」
「——河童是被定位在人類之下的種族。」
「比如水靈和水虎——分別是在本州北端和南端採集到的別稱,因爲有人認爲離中央越遠的地方,留下的語言就越古老,所以水靈和水虎可能是河童最早的稱呼。以上是方言圈理論的應用。其他還有噶拉、河童子等等。」
「是的哦,禮音小姐。雖然各地都有水邊出現人型妖怪的傳說,但『河童』一詞原本是關東某個地區對這類妖怪的稱呼,後來才流傳到全國各地。」
「學長,順便問一下,這個也是假的嗎?」
「如果你是想問河童是否真實存在,還有他們是否擁有文字,那我只能回答你沒有。現存的『河童證文』約有一百三十張,但那些恐怕是爲了替家傳藥的由來或英勇事蹟增添可信度而創作的。說起來,河童是『遺物』很多的妖怪。到處都有據稱是從河童那裏得到的刀劍,身體也有六十多個散落在全國各地。」
「當然是假的。雖然是用猴子的屍體加工而成,但明顯留有後來才粘上蹼的痕跡。是二流貨色。」
我只是隨口問問,結果完全沒有要結束的意思。我擺手制止櫻城小姐,同時向穿着和服的兩人發問。
「您爲什麼會收集這麼多河童相關的東西呢?啊,我聽說您喜歡河童,不過您喜歡上河童的契機是什麼?」
「不過,河童是特別的。這個完全沒有問題。」
「四十四號資料室的藏書擺放位置我都記得,沒問題。」
「有機會的話再拜託你……總之,傳說河童在日本各地都有分佈,對吧?然後,它們會拉馬,或是偷襲人的屁股。」
「哦。」
我自然地發出讚歎。我原以爲茶人不會與俗世有太多牽連,但她不僅收藏了這麼多河童主題的物品,似乎還積極參與環保活動。我坦率地說出「好厲害」,櫻城小姐卻緩緩搖頭——
「紫小姐你對河童更瞭解,不用問我吧。」
「哇。這就有些血腥了……或者該說很殘酷……」
「敵方角色需要有一定的威脅性。比起擊敗明顯很弱的對手,教訓有一定實力的妖怪,快感會比較大。而且,河童被設定成比其他危險妖怪更容易對付的對手。離開水這種有利的環境,就會立刻變弱,頭上的盤子也是明顯的弱點。雖然擁有鍛造刀劍、製作妙藥的技術與知識,卻很膚淺,想利用人類,反而被人類利用。禮音小姐,您知道『河童的信』這個故事嗎?」
櫻城小姐帶着愧疚說完,望向那張河童呼籲「讓河川變乾淨!」的海報。剛纔沒注意到,海報角落寫着團體名稱「河川論壇」。這和其他收藏品不同,應該是櫻城小姐的NPO自行製作的。她看着河童撿空罐的繪畫,重新轉向身旁的絕對城學長。
「不過,如果河童真的還在,或許會生氣吧。嘴上說喜歡,卻擅自把河童當成團體的象徵,讓河童替我們代言理念。河童原本就不是守護河川的妖怪……」
「故事內容是一個男人經過河邊時,被託付一封要給其他河川河童的信。河童給他的信是白紙,但是被水沾溼就會浮現文字。上面寫着『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好喫,把他喫掉吧』,男人卻把信的內容改成『把寶物分給這個男人吧』,從而順利得到河童的寶物。這就是『河童的信』的大綱。雖然細節會因爲傳承地區而有所不同。」
櫻城小姐微笑着點頭,但見絕對城學長聳肩說「又在講這個」,看來這應該是她常開的玩笑。我正覺得「果然是玩笑」時,櫻城小姐卻輕輕嘆了口氣。
「尻子玉?」
「哦哦……呃,等、等一下。」
「叫你別動不動就拿我出來比較。」
「什麼?就是河裏的妖怪啊。綠色的,有甲殼,嘴巴像鳥嘴一樣尖尖的,頭上長了頭髮,頭頂有盤子,身體乾燥就會變弱。」
「也就是說,這類傳說裏的河童是又蠢又壞的形象。」
「是的。我們是老朋友了。」
我不禁發出有些尷尬的聲音。除了話題內容之外,穿着優雅和服的美女連續說出「肛門」這個詞,也讓我相當震撼。不過,學長似乎已經習慣了,表情絲毫沒有變化,而櫻城小姐也完全不在意,所以害羞的我看起來就像個笨蛋。
「這是裝藥的袋子嗎……?」
「突然看到乾枯的斷手,當然會嚇一跳啊……」
「雖然開始收集的契機是『河川論壇』,但我原本就很喜歡河童。我會一直住在這間宅邸,也是因爲後方的深泥淵和流經附近的駒引川等地都留有河童的傳說。這裏原本是別墅,但我非常喜歡這裏……」
標籤上寫着「水虎之圖(臨摹)」。它獨佔整個玻璃櫃,想必是收藏中特別貴重的一件,但畫中的河童卻很普通:青綠色的體表,突出的尖嘴,頭頂盤子,背上揹着龜殼般的甲殼。像這樣的形象,在房間裏早已多到數不清。我環顧收藏室,向櫻城小姐問道:
「河太郎、ヒョウスベ、ヒョウズンボ。」
「原來如此。」
「哦。」
「對不起。阿賴耶君,你不喜歡這種東西吧?」
「還有,喜歡相撲和小黃瓜也是有名的特徵。就像把小黃瓜壽司稱爲河童卷一樣,說到河童就會聯想到小黃瓜是很普遍的。」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因爲這是事實嘛。」
「河童的別名有這麼多嗎?」
「駒引川就是我們來的路上一直看到的那條河吧?那裏有河童出沒的傳說嗎?」
「哦。那地方性的稱呼有哪些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
學長向櫻城小姐徵求同意後,從陳列架上取出一個黑色木匣。我看着學長熟練地打開匣子,從保護用的油紙中取出乾枯的黑手……呃,手?我不禁發出「哇!」的驚呼,學長則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那是什麼表情?看你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我就說明一下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姑且問一句——你認爲河童是怎樣的妖怪?」
「嗯,家傳藥的傳說大概就是這樣。類似的例子還有河童不是傳授製藥方法,而是河童的鮮血變成萬能藥的故事。」
「可是,爲什麼會有這種像《I, ROBOT》一樣的故事呢?」
「整理得真整齊……和學長的資料室簡直是天壤之別。」
因爲聽學長提到來這裏的途中所見看板上的公司名稱,我不禁插嘴。對話被打斷的兩人面面相覷,然後學長先開口:
「以最大公約數的河童形象來說,雖然不算錯,但不夠完整。至少要加上個子矮小,手腳有蹼。」
我猜不透學長的意圖,只好把我知道的河童特徵一一列舉出來。大概就是這樣吧?我確認了一下,然後指着玻璃櫃裏的「水虎之圖」——
櫻城小姐說到這裏停頓,走向牆邊的書架,拿出一本厚厚的檔案夾。她示意我拿去看,我一看,發現檔案夾裏裝着好幾張明信片大小的紙袋。紙袋上的文字是從右到左,所以應該都是年代久遠的東西。上面的標題有「巖淵萬能膏」、「即效散」等等,種類繁多,不過仔細一看,寫的大多是「功效」或「藥」之類的字眼。
「的確,因現代人的自私而扭曲傳承,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順便一提,河童把馬拖進河裏叫做『駒引』,流經這裏的河川名稱也是由此而來。《河童駒引考》還把日本各地的這類傳說與歐亞大陸的傳說比較。話說回來,雖然我們從剛纔就一直用『河童』這個詞,但其實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稱呼。」
「兵部製藥?就是那個在河對岸立了開發預定地看板的公司嗎?哦,原來現在還有在經營啊。」
絕對城學長盯着海報,若無其事地說。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忍不住抬頭看他,只見他白皙的臉龐依舊平靜,沒有生氣的樣子。
「是的。不過,河童不是隻會危害人類的妖怪哦?禮音小姐。全國各地都還留有河童帶來益處的傳說。例如——」
在我問完之前,一個平靜的聲音傳入耳中。櫻城小姐用充滿歉意的眼神看着學長手中的木乃伊,繼續說道:
我老實說出感想,櫻城小姐則悲痛地默默點頭。也許是同情被奪走鮮血的河童,很適合穿淡紫色和服的美人收藏家帶着悲傷的表情說「請往這邊走」,帶我們到收藏室的一角。我們默默看着她指的櫃子,上面陳列着好幾張寫着奇妙符號的紙。這是什麼?
「就、就是說嘛?果然是假的……?」
學長再次插嘴,我立刻反擊。身爲茶人、收藏家,同時又是致力於環保的NPO理事,櫻城小姐似乎覺得我們的對話很有趣,微笑着將視線轉向牆上的掛軸。
「身體?什麼意思?」
學長嚴厲地指出我的遺漏,櫻城小姐則溫柔地補充說明。不愧是學長認可的河童收藏家,果然很瞭解。我附和說「我也有聽過這些說法」,櫻城小姐便笑着點點頭,又說:
「哦、哦……原來如此。」
「哎呀,真是壞心眼。故作謙虛是阿賴耶君的壞習慣哦?」
櫻城小姐依然帶着同情的表情,平靜地解說。這個說明確實很可憐,我也能理解同情的心情,但驚訝的心情更強烈。既然是「證文」,那麼……上面的符號就是河童的文字嘍?我凝視着「證文」,詢問站在旁邊欣賞收藏品的妖怪學者。
「雖然只是外行人的興趣,不過能聽您這麼說,是我的榮幸。來,請進。」
「您是NPO的理事?哇,那您在環保方面一定做了很多貢獻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河童的木乃伊很有名吧?日本各地都有人收藏河童全身或部分肢體的乾屍,其中以被砍下的手尤其多。我記得紫小姐的收藏品中也有幾個……啊,就是這個。」
「就是被認爲存在於屁股內側的虛構器官。人類溺死後,全身肌肉會鬆弛,括約肌也會伸展,導致肛門大大張開。據說看到這種狀態屍體的人,認爲一定是河童從肛門掏走了什麼,所以纔會假設肛門內部有尻子玉這種器官。」
排列整齊的收藏品旁都附有標示來歷與材質的牌子,按種類分門別類。可移動書架上盡是與河童相關的研究書與故事集,同樣按類型與作者姓名順序排列。先不論收藏價值,一眼就能看出管理得極爲細緻。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說到這個,這一帶也有家傳藥的傳說吧?我記得兵部製藥就是從販賣『河童傳藥』發家的……」
「最大特徵……?那是?」
「……古早的塗鴉嗎?」
櫻城小姐的說明,讓我坦率地感到佩服。雖然不能因爲現代人的自私而扭曲傳承,但河童是特別的。我本來想問學長這麼說的理由,但新的話題不斷出現,於是乎一直無法進入結論。不過現在講的內容也挺有趣,所以倒也無妨。
我深呼吸讓心臟平靜下來,再次看向學長取出的「河童手」。手在手腕處被切斷,手指和手背的大小都比我小。仔細一看,手指之間還殘留着蹼……
「誒?是這樣嗎?」
「學長、學長,這是真的嗎……?」
「正如我剛纔所說,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擔任一個叫『河川論壇』的環保NPO的理事,那個組織的標誌就是河童。要說契機的話,這姑且算其中一個吧……」
「那當然。所謂『河童乾屍』在江戶時代後期被製作了很多,是展示稀奇物品的小店招牌。像河童這樣留下如此大量荒唐『遺物』的,在妖怪中屈指可數。紫小姐根據這一點,指出了河童傳說、傳承的最大特徵。」
「簡單來說,就是這種形象……不對嗎?」
「對。這些是號稱『河童所傳妙藥』的藥袋。日本各地那些『祖傳藥方』的傳說,其中大約七成都與河童有關。就像先前所言,河童不單只是危險的水妖,同時也是與製藥關係密切的藥神。現在還在經營的製藥公司中,也有很多公司是從販賣所謂『河童傳藥』開始的。對吧,阿賴耶君?」
絕對城學長立刻以冷淡的聲音回答。學長是那種在捏造怪異欺騙他人時,也會堅持重現傳承中現象或規則的人,所以應該不願看到妖怪的內涵被擅自改變吧?不過櫻城小姐又不是拿來做壞事,這點程度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我正想插嘴說「可是」,卻被一個低沉的男中音搶先了。
「不是傳說,是真的出沒過。我小時候就在那條河邊結識了河童。」
「還有シリヒキ、ザンビキ、ドチ、メドチ、エンコウ、ミンツチ、シバテン、ミソシ、セッコウサマ、オシッコサマ、セコ、ガラッパ、カシャンボ、カワコ、カワノモノ、ゴンゴ、ガグレサン、ガーランベ、カワラメ、ガワラドン、カワラホーシ、ゴライボーシ、カリコボウズ、ジリヒキホンドー、ザンビキワラシ……」
「矮化?可是,不是有傳說稱它們會把馬或人拖進水裏嗎?那應該算強……」
「嗯,可以說從最初的河童故事開始,它們就被設定成該受鄙視的種族。關於河童的起源有各種說法,最有名的是『人偶起源說』。神、傳說中的工匠、地方上的有力人士等,爲了進行河川工程,將生命注入人偶,驅使它們勞動。工程結束後,失去用處的人偶們被製作者丟棄到河裏——據說這就是河童的起源。順帶一提,全國都有河童的左右胳膊是連在一起的說法,這是受到『人偶起源說』的影響。因爲以前的日式人偶,手臂都由一根穿過軀幹的木棒表示。」
「紫小姐不是說過全國各地都不一樣嗎?剛纔那些是種族的總稱,而且都是具有代表性的稱呼。如果把海御前、瀰瀰子、九千坊等領導個體的名稱也算進去,那河童的別名還會更多。對吧?」
在櫻城小姐的引導下,我和絕對城學長一同踏入收藏室。果然,不論往左看還是往右看,都是河童。有帶着歷史感的木像與線裝書,也有塑料製成的人偶和麪具。牆上還貼着「讓河川變乾淨!」的海報,上面印着吉祥物風格的河童——和來這的路上看到的看板圖案一樣。看來只要是和河童相關的物品,不論新舊,她都會收集。
「另外,每個名稱的特徵都有微妙的差異,你想聽具體說明嗎?」
「河童有幾種常見的行爲模式。例如把馬拖進河裏,或是襲擊游泳的人、奪走尻子玉……」
聽我說不知道後,絕對城學長立刻幫忙解說。(他這個人總是隻在這種時候特別方便。)哦,原來有這種故事啊。
櫻城小姐點頭同意絕對城學長的解說。原來是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就不該隨口問這種問題。當我深切感受到狂熱愛好者的可怕與河童的深奧時,望着陳列架上的河童浮世繪的學長說:
「泡茶需要乾淨的水,所以身爲茶人,保護河川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我的感想,跟在後面的學長低聲反駁。只有他自己記得,難怪會被說不擅長整理。我無奈地繼續往前走,看到房間盡頭的長形展示櫃裏,陳列着一幅等身大的河童正面畫像。
「……真、真的嗎?」
「完全沒問題」……可是,爲什麼?安心的同時,疑問也湧上心頭。如果是平常的學長,肯定會不高興,然後抱怨個不停。河童被當成例外的理由是什麼?還是說,因爲製作海報的人——櫻城小姐是學長特別親近的人……?學長似乎察覺到我的困惑,聳肩說道:
「簡直像博物館的倉庫……」
「啊,原來如此。不過我還是覺得您很了不起。和某個基本上只會窩在家裏看書的妖怪學專家真是天壤之別。」
「大家都會這麼想吧。不過,這是河童的『證文』。河童們發誓會傳授製藥方法,所以請原諒他們,他們再也不會反抗人類,是一種契約書。」
「我認爲這是當時人們自然觀的體現。就像『鬼』對應古代,『天狗』對應中世一樣,河童是近代、也就是江戶時代的妖怪。在技術進步、萌生近代價值觀的這個時代,以河川爲代表的自然,從應該畏懼的對象,變成了應該支配、利用的對象。雖然也有可怕的一面,但只要動腦就能戰勝它。河童這個妖怪,大概就是從這種近代自然觀中誕生的吧?」
「就算您問我,我也不知道……學長,你覺得呢?」
「爲什麼要問我?這是紫小姐的假設,你去問她。」
我明明是想尋求建議,卻被學長一口回絕。我正覺得學長好冷淡時,學長把「河童手」放回匣子裏,開口說道:
「我個人認爲這個假說值得考慮。比起折口信夫提倡的『來訪神退變成河童』的假說,紫小姐你的觀點更合理。不過,棲息在河裏的怪人形象,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關於這點,紫小姐你解釋得還是不太夠。」
「哎呀,真嚴格。這點我確實還沒想明白。」
「我不是在責備紫小姐。就我所看到的資料室文獻,河童確實從一開始就是弱小又愚蠢的妖怪。近代以後,特別是戰後,河童被描述成環境破壞的受害者。若非本質上就弱小,是無法勝任『受害者』這個角色的。所以在大方向上,我覺得紫小姐的假說很有價值。」
學長繼續與櫻城小姐交談。看來他們對彼此的知識和見解都很熟悉,對話節奏流暢自如。即便意見時有不同,卻不見對立,反而互相敬重,那份成熟着實令人佩服。學長的語氣也比和我說話時更放鬆,神情舒展,讓我不知爲何感到一陣歉疚。
……學長,對不起,我不是櫻城小姐。
何況, 在妖怪學知識以外的方面,我也完全贏不了櫻城小姐。她成熟美麗、氣質高雅,是幹練的社會人士,頭腦又好……就在我冒出這種難堪的嫉妒時,櫻城小姐忽然把話題拋給了我——
「說到環境問題與河童,1974年那起事件相當有名。傳聞九頭龍川曾出現河童,控訴受鎘污染的河流發生異變,並留下『百年後我會回來,屆時請將河流治理乾淨』的話後消失……禮音小姐可曾聽聞此事?」
「咦?不,我沒聽說過……呃,1974年?那離現在也不算太久遠……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真實性存疑。不過,重點在於——既然有這樣的傳聞,便足以證明河童在人們心中根深柢固。況且,若因河童的存在而讓人類興起守護河川之心,那也不是壞事吧?」
「啊,這我明白。」
「禮音小姐能贊同,真是太好了。如果駒引川的河童也能發出這樣的警告就好了……」
櫻城小姐說着,原本溫和的微笑忽然蒙上一層陰影,語調也略微沉了下來。咦?怎麼回事?我正想開口問,絕對城學長卻搶先一步插話。
「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怎麼了?」
「咦?啊,因爲昨晚稍微熬了夜——」
「別開玩笑了。」
櫻城小姐手撫臉頰露出苦笑,但學長立刻打斷她。他像是無奈般地輕嘆一口氣,重新面向櫻城小姐。
……嗯。說到底,我是在生自己的氣,也在生學長的氣。
「本地的小孩?哪裏有什麼小孩?」
「紫小姐責備了我,要我——不,沒事。那個……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歇斯底里的聲音,驟然打破了收藏室的寂靜。
「你在生什麼氣?這般態度對紫小姐太失禮了。冷靜些。」
「絕對城學長?」
少年的微笑極具感染力,令人忍不住想回以笑容,但合氣道修煉出的直覺卻在提醒我不可大意,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他並未顯露敵意,舉止也十分自然,但該怎麼說呢,正是這過分自然的態度,反而讓人難以捉摸,顯得可疑。而且他的臉靠得太近了!我保持着警惕,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幽靈』嗎?」
手刀揮落,咻的一聲,輕快的破風聲在無人的河岸響起。多虧刻意調整了呼吸,動作總算稍具模樣,只是落點仍略微偏右。我像責備自己般凝神靜氣,雙腳穩踏地面,再次揮動右手。
雖然來時的路上也見過它,但從稍高的地方俯瞰,更能看清全貌。幾條從山間流出的溪流彙集成巨大的淵,再注入寬闊的駒引川——那景象令人聯想到一座巨大的水庫。深不見底的深藍水面,與淡淡飄蕩的霧氣交織,營造出莊嚴而神祕的氛圍。我一時陶醉在這如精緻風景畫般的美景中,終於轉向櫻城小姐問道:
突然被問及意見,我不由得發出了呆愣的聲音。雖不知該如何回應,但此刻的我確實滿心困惑與動搖。
「果然瞞不過你呢……其實,駒引川的開發計劃正在進行。深泥淵與河川上游一帶似乎即將被填平……」
原本即將平復的心緒再次沸騰,憤怒、反省與自我辯護在腦海中糾纏盤旋。爲了驅散這鬱悶的情緒,我持續揮動右手。
學長的一句話,讓我心中點滴累積的自卑感瀕臨爆發。待我意識到時,話已出口。
「太離譜了……現在在深山裏建體育場,能不能派上用場都難說。主導計劃的是立看板的那家制藥公司對吧?」
「大姐姐,你好帥氣呀。」
我愣在原地,困惑地眨着眼。少年似乎覺得我的表情很有趣,輕笑出聲,忽然雙手一撐,靈巧地在樹枝上站起,接着按住帽子縱身一躍。我還沒來得及喊出「危險」,那纖細的身軀便已輕飄飄地在空中舞動,安然落在我面前。
轉頭的同時,我瞪大了眼睛。那個穿着學生服、圍着圍巾的少年,原本理應站在我身後,此刻卻蹤影全無。雖說那孩子登場就頗爲突兀,但也不至於這樣憑空消失吧。
「不過,我倒不像阿賴耶君那樣對社會感到絕望。過去之事暫且不論,但對於未來將發生之事,我們總還能設法阻止或改變吧?」
我正不知所措地想打圓場,櫻城小姐那沉靜的嗓音便輕柔地打斷了我。看來她早已預料到學長的反應。這位身着和服、氣質典雅的茶人微微苦笑,轉向身穿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
「我只看到你,所以沒留意。當真有其他人?該不會是你被河童迷惑了吧?」
「哎呀,阿賴耶君還是老樣子呢。」
我試圖緩和氣氛,學長卻嚴厲地打斷了我的話。咦,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衝我發火……?我驚訝得愣在原地,只見學長輕輕扶櫻城小姐站好後,轉向了我。
我壓低聲音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收藏室。似乎聽見學長在木門另一側說了些什麼,但我並未停下腳步。
「是的,是兵部製藥出身的議員,據說是現任社長的女兒。」
櫻城小姐大約是想轉換話題,突然轉過身來,卻撞上了在她身後靜靜旁觀的我,腳下頓時一個不穩。啊,危險!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扶,但絕對城學長以一反常態的敏捷介入,輕輕推開了我的手。
「最早的河童形象便是那般……在回去找紫小姐之前,先稍事休息吧。」
「那、那個,學長,這話說得未免太無情了吧……」
「如果珍貴的收藏品受損——不,如果紫小姐受傷了怎麼辦?你太不小心了。」
「……嗯,差不多好了吧。」
「咦?」
「從紫小姐的描述來看,這計劃不僅無利可圖,甚至可能虧損。反而能提升企業形象吧?」
我抱着「該不會吧」的想法忍不住插嘴。學長像是責備般地瞪了我一眼,但櫻城小姐輕輕點頭,走向窗邊拉開窗簾。我跟着望向窗外,映入眼簾的是被山與森林環繞的大池——不,是深泥淵,我不禁發出「哦哦」的讚歎。
令人不適的尷尬氣氛瀰漫在收藏室中,自我厭惡湧上心頭。學長的指責固然蠻不講理,我也有滿腹委屈想說。然而,若因此遷怒於櫻城小姐,我與學長又有何區別?櫻城小姐並無過錯,不能讓她留下不愉快的回憶,我也不願讓自己顯得如此難堪。
學長莫非是到處找我了嗎?若真的如此,我雖覺得過意不去,但也有點開心,可是又不好意思當面問他「你是不是找我找了好久?」
既然話已出口,便無可挽回。至少,要冷靜下來——湯之山禮音。我如此告誡自己,隨即深吸一口氣,向學長和櫻城小姐躬身行禮。
「雖說聽起來過於理想化……但這確實很符合紫小姐的作風。」
「呃……沒、沒撞到收藏品真是萬幸。」
「奇怪……剛纔確實有個挺自來熟的男孩在這裏啊。是回去了嗎?學長也看到了吧?那個穿學生服的男孩?」
櫻城小姐猜到絕對城學長想問什麼,搶先回答。原來如此,企業出身的市議員爲自己公司的計劃而行動。感覺很麻煩。
離開收藏室的我,不知爲何來到了駒引川邊,就這麼走下坡道,抵達河灘。夕陽不知何時已然西斜,逐漸被林木遮蔽。我背對枯木在河岸投下的長影,耳聞潺潺流水之聲,反覆揮動手刀。
「沒錯。兵部製藥爲何會提出這樣的計劃呢……」
「所以說!爲什麼櫻城小姐就——」
「前幾天你寫給我的信上已經提過這事了。關於那張『證文』,我本來打算晚點再看……不過,應該不只這樣吧?」
少年保持着意味深長的微笑和沉穩的態度,以問題回應我的問題。他大概是想說「猜猜看?」,但即便如此,也算是個率直的孩子。正當我猶豫該如何應對時,少年忽然轉變了話題。
「呀啊?」
剛纔明明沒人的吧?還是說只是我沒注意到?
「學長,你剛纔說最早的河童是……?」
說到底,學長和櫻城小姐究竟是什麼關係,他到現在都沒告訴我,我也無從插話。雖然他說河童是「特別的妖怪」的理由也還是個謎,但我更在意櫻城小姐。從他們至今的對話來看,與其說是單純的同好,更像是更親密的關係。他們似乎認識很久了,而且櫻城小姐還提到跟學長的書信往來……就在我埋頭胡思亂想時,櫻城小姐對學長露出了堅強的微笑,開口說道:
清澈的嗓音在河岸迴盪。他頭戴一頂UFO形狀的寬檐帽,頭髮對於男生而言略顯偏長。纖細的身軀裹在黑色學生服中,頸間隨風飄揚的長圍巾更添幾分飄逸。他坐在約五米高的位置,由於逆着夕陽,面容看不太清。但既然穿着學生服,大概是高中生吧……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
從羽織袖中伸出的白皙手臂,穩穩托住了身着淡紫色和服的纖細身軀,低沉的嗓音在收藏室內迴響。櫻城小姐似乎有些難爲情,臉頰微紅,縮了縮肩膀。學長則一如往常地平靜,輕嘆一口氣。見他如此,我雖稍感安心,心中卻又一次湧起「這兩人果然很般配」的念頭,以及一絲不甘。
「紫小姐,沒事吧?」
伴着一聲清喝,我向前踏出一步。配合前後左右的步法移動,我正面迎擊心中的敵人——迎擊自己的憤怒與難堪。不知練習了多久,待頭腦終於冷靜下來時,夕陽也已垂垂西墜。
「正如阿賴耶君是阿賴耶君,我也有我的堅持。如果覺得社會或周圍的人們錯了,就該嘗試糾正。禮音小姐,您認爲呢?」
***
「用……用不着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吧……!」
「你好。抱歉,嚇到你了。」
學長態度雖冷,卻仍透露出對櫻城小姐的關切,而櫻城小姐似乎也坦然接受了這份好意。看着他們之間默契的互動,我愈發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難以融入。櫻城小姐與我截然不同——不會像我那樣多嘴多舌、惹人生氣。不知何故,胸口一陣刺痛。櫻城小姐彷彿要揮散這沉重氣氛般搖了搖頭,環顧我們二人。
「嘿!」
「讓頭腦冷靜一下,順便和本地的小孩聊聊天。」
「哇!」
聽見我的聲音,斗篷青年停下腳步,低頭望來。他呼出一口白氣,彷彿在說「總算找到了」,隨即從道路跑下河岸。他右手隨意拎着我落下的外套,遞了過來,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道: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不算利益輸送嗎?」
「那個……你是?住在這附近的男孩?」
「話說回來,『幽靈』,你真是……」
「咦?可是……」
「不客氣——呃,咦?你是哪位?」
「咦?調、調整心情……吧?」
「這、這個嘛……我收到了一張用沒見過的文字寫成的河童『證文』,想請阿賴耶君幫忙解讀看看。」
「是的。不僅填平深泥淵,還要改變駒引川上游的流向,整地建造體育場,或是鋪設太陽能板……如果真的這麼做,河川會死去的。河流與周邊環境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一旦其中一部分死去,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深泥淵可是連瀕危物種紅皮書中都有記載的稀有生物的棲息地啊……」
「呵呵,不然姐姐你覺得我是什麼呢?」
「——若是平時的你,應該能更機靈一點吧?幹嘛無端發愣呢?」
身着黑色羽織的端正青年,與身穿淡紫色和服的長髮女性,站在充滿歷史感的遺物之間。連那股緊繃的氣氛在內,簡直像一幅畫——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所以我什麼也沒說。不,是說不出口。
突然被人搭話,讓我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又躁動起來。慌忙抬頭望向聲音來處,只見一名少年坐在樹枝上,正望着我拍手。
「謝、謝謝……學長,你怎麼會來這裏?」
他突然降落在眼前,我不禁驚叫。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少年卻幾乎沒顯出着地的衝擊。是身材纖細卻腳力強健嗎?我正想着,少年抬起頭直直望着我,把臉湊近——我好像比他略高一些——親切地微笑着。
呃……這般沉默坐着也頗爲尷尬。我望着學長的側臉,搜尋着話題,片刻後纔開口問道:
少年指向河邊的道路,我順勢望去。只見一名身披黑色羽織和斗篷的高個子青年正快步行走,似乎在尋找什麼,不時四下張望。我忍不住喚出他的名字。
回過神來,我已用顫抖的聲音脫口而出。或許是我的焦躁已然顯露,倚在絕對城學長身旁的櫻城小姐輕輕吸了口氣。不到一秒的遲滯之後,學長不解地歪了歪頭,抱起雙臂開口道: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和異常接近的距離,我有些慌亂,再次低頭端詳他的臉。可愛的大眼睛,略帶墨綠的黑髮。端正的五官無疑是東方人特徵,但肌膚異常白皙。是混血兒嗎?光滑的皮膚質感獨特,隱隱泛着光澤。
「話說回來,那位莫非是姐姐的朋友?」
「這麼美的地方,要填掉嗎?」
「你忘了這個。彆着涼了。」
「對、對不起……」
我放下雙手,收回張開的雙腳。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讓發熱的身體冷卻下來。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拍手聲,以及一個格外親暱的說話聲。
「咦?這、這個嘛……」
——櫻城小姐說完,輕輕嘆了口氣。這姿態固然優雅,但此刻並非感嘆「美人做什麼都賞心悅目」的場合,況且這也不是一個普通學生能解決的問題。我無言以對,只得向學長投去求助的目光,但他並未安慰我,只是極爲冷淡地答道:
「——非常抱歉,打擾了。我會照學長說的,去冷靜一下。」
「還問哪裏,就在這——咦?」
學長用冷淡的語調說着,走向一塊形似長椅的岩石坐下。他看起來比外表更顯疲憊,呼出的白氣有些急促。這位妖怪學者從羽織內側取出香菸與打火機,我則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偷偷窺視他的側臉。
正面劈斬之後是直刺,接着是回擊、刺擊、斜劈。我將早已融入身體本能的合氣道基本動作,重複了數十次、上百次。身體微微滲出汗水,但冬日河畔瀰漫的寒氣立刻讓我冷卻下來。在反覆練習中,焦躁的心緒似乎漸漸平復。
學長刻意聳了聳肩,雙手抱胸,低頭注視櫻城小姐。櫻城小姐像是要避開他的視線,只是默默別開目光。展示櫃之間的通道很窄,兩人距離極近。突然開始的審問氣氛,讓我不由得後退一步,把空間讓給他們。
啊啊,真是的!居然在那裏卿卿我我!說到底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啊!說河童是特別的又是什麼意思!而且我到底在對着一個都沒在交往的對象生什麼悶氣啊!我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嗎!難怪會被說需要冷靜!但我覺得學長也的確有不對的地方!
「……嚇了我一跳……怎麼了?」
「他真的是人類啦,沒有喙嘴也沒有甲殼。」
我用稍稍恢復冷靜的頭腦,事到如今纔開始自我剖析。新年剛過就被叫出來,還被命令幫忙背行李。明明精心打扮了一番,卻只換來「不予置評」的評價。嘴上說着討厭隨意篡改妖怪的設定,卻認定櫻城小姐所屬團體製作的海報是特例,兩人相談甚歡,最後還不肯告訴我理由……!
「嗯,主導方是兵部製藥,不過這是與天寺市共同推進的項目。在財政困難的當下,若有企業願意承擔虧損、全面出資開發,沒有哪個自治團體會拒絕。我們雖向市議會提交了請願書,但光憑保護稀有蛙類和水草的理由,他們不太願意叫停。而且,主導計劃的兵部議員在當地也很受歡迎……」
「啊,是那個立着開發預定地看板的地方嗎?」
「只能說,人類社會就是這樣。該留下的古老事物,因爲短視而消失,然後被遺忘。就像妖怪們,或是妖怪託付的歷史真相——曾經存在過的一切,終有消亡之日。此乃世之常理。」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難得大過年的,不該這樣掃興。對了,關於那張『證文』——哎呀!」
「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瞞不過我。老實說,今天一見到你我就覺得不對勁。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兵部?從這姓氏來看,該不會是……」
「你在做什麼呢?」
「嗯?哦,是說——最早的河童形象,外形更接近人類。」
低沉的熟悉聲音在黃昏的河岸響起。學長喃喃說着「剛纔沒跟你解釋」,吐出一大口煙,開始說明。
「如今人們一提到河童,就自然而然地認爲是有喙、有甲殼和頭上頂着盤子的妖怪。不過在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它經歷過各種各樣的變化。河童是時空分佈很廣的妖怪,所以有很多不同的類型。最早的記載出現在室町時代的《下學集》,書中說河童是老水獺變成的人形妖怪。你知道水獺嗎?」
「就是水族館或動物園會有的那種,有點像鼬,但更可愛的動物。」
「可不可愛因人而異,不過就是那個。也就是說,最早的河童是哺乳類,或者說更接近人形妖怪。沒有喙、甲殼和盤子,給人的印象是住在河裏的怪人,輪廓接近猿或人類。」
「哦。」
我瞥了眼學長抽菸的側臉,應了一聲。身體有點冷,便披上他送來的外套。
「最早的河童還挺單純的嘛。我還以爲喙和甲殼是河童的必備特徵呢。」
「那些特徵是後來才加上去的。人形河童的形象似乎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主流,在《日本山海名物圖會》和《和漢三才圖會》等事典裏都能找到。不過那時候『河童』這個名稱還不普及,更多是被稱爲水虎或河太郎等地方名稱,總之可以當作同一種妖怪。河童的別名很多,這部分應該不用我說明吧?」
「那當然。雖然要我全部背出來會有點困難,但我姑且是知道的……」
我回想起櫻城小姐列舉的衆多別名,苦笑着回答。纔剛和不爽的對象重逢,爲什麼現在要聊這種話題呢?心中對學長的怒氣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而且這種話題聊起來比較輕鬆。學長應該也一樣吧,他用放鬆的語氣說了聲「這樣啊」,我看着他點頭的表情,繼續問道:
「不過,爲什麼河童的別名會有那麼多呢?」
「這問題很難回答……但大體上,河童是種類豐富的妖怪,關於其由來和真面目的學說也很多。有認爲是將歐洲人或外來人視爲妖怪的學說,也有認爲是針對非定居者或受歧視者的隱語的學說,還有認爲是大型的龜或青蛙、水獺、猿猴、作爲觀賞動物被輸入後野生化的鴨嘴獸等等,光是介紹這些學說就要花上將近一個小時……總之,全國各地流傳的河童型妖怪,以人形爲中心,各自擁有不同的外貌和名稱。這些在後來被統一稱爲『河童』,其形象也逐漸固定成『水虎之圖』中的那種『經典形象』。關於那幅『水虎之圖』,據說是描繪了寬永年間——也就是十七世紀前半在豐後地區被捉到的河童。你在紫小姐的收藏室裏應該見過吧?」
「啊,是的。」
我一邊點頭,一邊回想起裝飾在收藏室裏的「水虎之圖」——
「所以,是那幅畫決定了正統的河童形象嗎……原來是那麼貴重的畫啊。」
「那只是現存的幾幅摹本之一,但仍然很貴重。雖然無法確定混合了水生動物特徵的設計出自誰手,但可以肯定的是——從九州傳到江戶的『水虎之圖』所展現的形象,立刻經由學者和浮世繪師們傳播開來,改寫了原本以人形爲主的河童形象。你知道新的河童形象高速擴散的理由嗎?」
「咦?呃……因爲交通方便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我用不安的聲音回答。學長聽了,拿出愛用的便攜菸灰缸彈了彈菸灰,低聲答道:「這也是原因之一。」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學長似乎被我的視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開目光捻熄香菸,繼續說道:
「新的河童形象之所以在轉眼間擴散並固定下來,最大的理由,一言以蔽之,就是時代的需要。也就是時機。」
「對、對不起!可是學長,你不是說要解釋原因,結果到最後還是沒說嗎……?」
我幾乎整個人貼在學長身上,放心地吐了口氣。學長聽到我的話,一臉「啥?」地低頭看我,過了一會兒才冷冷地說:
「我終於知道學長說『河童是特別的』是什麼意思了!畢竟櫻城小姐的NPO海報上畫着的河童——是頭頂盤子、帶着甲殼的綠色河童!這一形象是人們覺得有趣而創造並流傳開來的吧?其誕生本就是基於『大概如此』、『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心態,所以用來呼籲環境問題也完全OK,是這樣吧?」
「對吧?原來如此,學長不是因爲櫻城小姐長得漂亮才偏袒她。」
「還有——那個,我……」
「不用了。」
從那件事之後,我只知道學長跟櫻城小姐感情很好,當然會想些有的沒的。我在心中補上這句話,爲了掩飾尷尬而別開視線。學長傻眼地說「是這樣麼……」,但下一秒,我們碰在一起的肩膀突然有點發熱。怎麼了?我轉頭一看,學長望着河面,難以啓齒地開口:
「……原來你在想這種事?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絕對城學長凝視着河面,小聲說道。他的表情很新鮮,但發言內容的衝擊性更勝一籌,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放心吧。駒引川流域的河童不會變成別人。雖然全國有很多會變化之術的河童,你要聽相關傳說嗎?」
話說學長,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道歉?是有人叫你道歉嗎?就算是這樣,也太突然了吧。
「你真的是學長嗎?不是河童變的吧?」
因爲突然想通一直很在意的疑問而興奮,我不斷湊近學長追問。學長一開始似乎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愣了一下,但馬上輕輕點頭。
我被他的話吸引,附和之後,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突然的大叫讓坐在旁邊的學長嚇了一跳,手機上的菸灰缸啪嗒一聲掉了下來。他慌忙撿起菸灰缸,訝異地瞪着我。
「你先聽我說。就是……剛纔在收藏室裏,是我態度不好。對不起。」
「沒錯。來自『水虎之圖』的河童,原本就是根據願望和推測而流傳開來的特殊妖怪。所以後世之人要怎麼加工都沒問題。」
「哦,所以這時我所知道的河童形象才變成全國性的了。」
「沒錯。日本的近代,是基於學術觀點的萬物分類盛行、出版文化也蓬勃發展的時代。在這種時代背景下,想要了解世界、想要給生物分類的求知慾被大大地正當化、體系化。對於追求未知的學者與娛樂作家而言,河童是絕佳的對象。而他們在江戶發行的出版物,作爲土產與情報來源流通到全國各地,使得當地特有的文化與中央共通化,或是被更新——『河裏似乎有河童這種生物,我們村裏流傳的那個也是河童吧?河童的本體似乎就是畫上的這種模樣吧?』……就像這樣。」
「原來如此——啊,對了!原來是這樣!」
「你幹嘛一驚一乍的……?」
「時機……?」
「沒錯,『幽靈』。一般的妖怪是從不安與恐懼中誕生的,但河童不同。至少,流傳到今天的河童妖怪——也就是擁有喙、盤子與甲殼,喜歡喫小黃瓜的怪人,是爲了滿足求知慾而被塑造、擴散的,某種意義上可說是特別的妖怪。」
「嗯?有事就看着我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