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野爬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8萬 字
「野爬」是流傳於巖手縣的一種座敷童子。它會以四五歲孩童的形態出現,半夜從土間裏出來,在屋裏到處爬。在同類妖怪中,它被認爲是比較低級的。
***
「土間裏沒有人,也沒有地方可以躲,浴室也一樣。」
杵松學長一邊巡視土間,一邊用手電筒照着,對我說道。
他剛剛纔醒來……或者說,是被我的大喊給吵醒的,所以那頭亮色的短髮還亂糟糟地翹着。而雙手抱胸站在地爐旁的絕對城學長則點了點頭,表示「我想也是」。他的穿着和平時差不多,但因爲起得匆忙,領帶還沒有繫上。
「如果傢俱多到能藏人倒也罷了,可這裏幾乎是只有牆壁和地板的空屋,只要有人躲在裏面,馬上就能發現。門窗也都關得嚴嚴實實的,應該不可能逃出去。」
「說、說得也是……」
我坐在被調到最亮的提燈照亮的房間角落,整個人縮成一團。脖頸和胸口還滲着討厭的汗水,心中依然充滿了恐懼與困惑。
杵松學長和絕對城學長說的話都很有道理。雖然很有道理,但那個爬進土間後消失的黑色小孩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我腦海裏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我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絕對城學長,他卻摸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靠在大廳柱子上的杉比良小姐則嘆了口氣,她搔了搔那頭中長的金髮,低頭看向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禮音妹妹你睡迷糊了吧?因爲來到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纔會在黑暗裏看到不存在的東西。這種事很常見。」
「可、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目擊者都這麼說。像你這樣容易輕信妖怪傳聞,以致產生幻視的人,我至今見過好幾個了。你沒有任何證據吧?既沒拍下照片,也沒有錄像。」
「這……確實沒有。」
「看吧~既然這樣,就沒有理由相信你。光憑主觀——」
「但是,也沒有理由斷定那就是謊言。」
——絕對城學長靜靜地插話,打斷了明顯帶着嘲諷意味的杉比良小姐。咦?這意料之外的援手讓我忍不住眨了眨眼。在這期間,一身黑衣的妖怪學者走下土間,拿着保溫瓶走向土間角落的流理臺,從羽織內側掏出手帕,澆上熱水後用力擰乾。
「『幽靈』這個人雖然輕率又膚淺,但具備膽量和觀察力。既然她說看見小孩在爬行,就無法否定可能存在某種看起來像是那樣的東西。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學長……你願意相信我說的嗎?」
「我只是沒有一開始就否定而已。總之,你先擦擦汗。」
絕對城學長語氣冷淡地說着,同時遞過溫熱的手帕。謝謝。我微微低頭接過,輕輕擦拭脖子周圍。溼潤而細膩的布料觸感很舒服,讓我安心地輕吐了一口氣。杉比良小姐看着我們的互動,低聲說道:
「真讓我失望。因爲是自己人就相信?我還以爲絕對城君會更冷酷一些。」
「減口?」
「高級的定居型座敷童子是這樣的妖怪啊……那另一種,從土間跑出來的移動型呢?那一種等級比較低吧?」
「我先前一直以爲座敷童子是隻會帶來幸福的妖怪。」
杉比良小姐皺起眉頭,絕對城學長則如此回應。他那藏在長劉海下的雙眼,依次掃過坐着的我和通往屋內的紙門,接着用那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
現在是次日清晨。昨夜「野爬騷動」之後未再發生任何事,衆人皆睡得深沉。大家在大廳簡單用完早餐,決定不論妖怪「野爬」是否存在,都要分頭調查這座廢村。而我負責查看這棟「楠屋敷」的內部。
「對。這類座敷童子也不會帶來幸福。它們只在晚上到處亂晃,發出奇怪的聲音。」
杵松學長將木槌插進腰帶,再度蹲下。看來他打算繼續調查這裏。我問是否需要幫忙,他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大概情況確實如絕對城君所說,不過我知道更具體的信息。這裏原本是鄰近的一個富農,趁着戰後混亂時期建立的私營農場的附屬村落。那個富農風評很差,據說他聚集了因戰爭而無家可歸的城市居民和大量戰爭孤兒,像使喚家畜一樣使喚他們。」
「總之,剩下的明天再說,今天先休息吧?我也贊成詳細調查,但天這麼黑,什麼也做不了。就算『野爬』真的存在,它也不是會襲擊人的妖怪,所以睡着也沒關係。而且我也困了。」
「嗯,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嗨,禮音妹妹。找到什麼了嗎……看錶情不像呢。也就是說,有事找我?」
「這裏我一個人來就好。湯之山同學不如去外面走走,轉換一下心情?天氣這麼好,阿賴耶一定也很寂寞。」
我揮揮手,跨過磨損的門檻。
杉比良小姐接着絕對城學長的話進行解說,同時朝我走來。我抬起頭問她:「真面目是什麼?」怪談作家畫了個十字,露出無畏的微笑——
是指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房間嗎?我用眼神詢問,絕對城學長點了點頭。看到他的反應,一股惡寒竄過我的背脊。
杵松學長露出柔和的微笑,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看到他這悠閒的舉動,我們互相看了看,隨後一同表示了同意。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
「爲了不讓嬰兒死後作祟,會埋在被人經常踩踏的地方。雖然各地做法不同,但埋在自家的土間裏似乎相當普遍。」
確實,溫暖的陽光十分舒服。那麼,該往哪邊走呢?
絕對城學長低頭看着杵松學長,輕輕頷首,開始娓娓道來。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滲入深夜的空屋。
「你知道『七歲之前都是神』這句話嗎?意思是,七歲之前的孩子不屬於人類社會,而是屬於神靈的範疇。這個國家直到近代——不,有些地方直到現在,小孩都不被視爲人類。剛出生的嬰兒不是人,所以殺了也不會被問罪,屍體也不能埋進墓地。」
聽着從身旁傳來的話語,我悄悄向絕對城學長挪近了一點。裸露的肩膀碰到他的羽織,柔軟的觸感稍稍緩解了我的恐懼。本以爲他會生氣地說「別靠過來」,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平淡地繼續講下去。
——杉比良小姐若無其事地接過了杵松學長沉重的話音。不知道她是故意表現得開朗些,想驅散陰鬱的氣氛,還是單純神經大條。不過,對於正被恐懼和不安折磨的我來說,她這種某種意義上神經大條的言行反倒值得感激。我鬆了口氣,看向杉比良小姐。她坐在爐竈邊沿,環視着昏暗的土間。
「辛苦了,有什麼發現嗎?」
「說得也是。」杉比良小姐點點頭,率先走回裏面的寢室,杵松學長也跟着離開。我也準備去睡覺,但剛站起身,旁邊的絕對城學長就小聲問我:
我複述着絕對城學長的話,杉比良小姐則若無其事地插嘴了——
我在廢村裏閒逛,聽到流水聲。昨天沒注意到,原來有條小河。
「那是一般人的普遍認知吧。不過,雖然現今座敷童子被視作福神,但在戰後被重新詮釋之前,它也是一種帶有危險和陰暗面的妖怪。昨天沒機會說……你知道『減口』這個習俗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被使喚至死的可憐孩子的亡靈啊。」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涼,小聲說道:
「不是。」
「『のたばる』?座敷童子的一種?那是哪裏的方言稱呼嗎?」
我擦着胸口的汗,點頭附和。蹲在土間的杵松學長也應了一聲「原來如此」,他輕輕拔起一根雜草,向朋友問道:
我一邊自問自答,一邊穿過幾間小室來到土間。由於建築結構的關係,即便窗子與雨戶全部打開,位於房屋中央的房間依然昏暗,總覺得那黑色小孩會從暗處爬出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對吧?過去在神籬村有許多孤兒死去,所以纔會產生座敷童子的傳說,最近可能因爲某種原因,『神籬村有座敷童子』的事又在網絡上被小範圍地重新提起……這麼一想,禮音妹妹看到的黑色小孩——『野爬』的真面目也呼之欲出了。」
「咦?那種讓人不舒服的也是座敷童子……?根本是別的妖怪了吧?」
杉比良小姐似乎很有優越感,抱起雙臂,嘻嘻地笑着。這個人知道些什麼嗎?我和絕對城學長、杵松學長交換了一下眼神。坐在爐竈上的怪談作家像賣關子似的開口說道:
「你的描述還真籠統。具體來說,會帶來什麼樣的幸福呢?」
「蒐集網絡和書籍上沒有的情報,纔是專業作家嘛。總之,正因爲有那種富農帶頭,才能在戰後的混亂時期從零開始建起一個村子。順帶一提,這間寬敞的廢屋就是剛纔說的那個富農的家。房子大,是權力的象徵,又因爲靠近那棵大樟樹,所以被稱爲『楠屋敷』(譯註:日文把樟樹寫作「楠木」,並非中文所指的楠樹。)……回到正題,那些孤兒好像因爲被殘酷使役,又喫不飽飯,死了不少人。」
總之,「楠屋敷」的調查至此告一段落。我從玄關開始逐間查看,並未發現什麼可疑之處。硬要說的話,頂多是隨處可見的蟲蛀痕跡,以及在其他房間也發現了與寢室榻榻米上相似的菌絲——但這些都算不上不可思議的現象。
「因爲墓地是人類專用的埋葬場所嗎……道理我明白,但心裏不太願意接受。可是,這樣的話,屍體會被埋在哪裏……?」
希望他別再出現了。我暗自祈禱,以合氣道家特有的滑步迅速趕至大廳,看見一個穿着藍色襯衫的纖細背影蹲在土間。是杵松學長。他大概聽見腳步聲察覺到我了,未待我開口便起身舉起一隻手,笑着打招呼。
之後,我有點後悔自己條件反射般地回了他那句話。畢竟人家是在關心自己,理應表示感謝纔對。絕對城學長雖然看起來那樣,其實是個很體貼的人。但我卻常常忍不住頂嘴。
「大概是物主姓名的縮寫吧。它比其他工具新一些,應該是修繕這房子的人忘帶走的。雖然這也不算多重要的線索。」
杵松學長邊說着邊遞給我看的,是一把小木槌。看起來是用了很久的工具,整體已磨損得不見棱角。握柄根部用黑墨水寫着「J」和「U」兩個字母。
「『のたばる』是『爬行』、『橫躺』的方言說法,用這個詞指代妖怪時,意思大概是『爬行的野孩子』,也就是『野爬』。關於『野爬』的傳聞,最早是在巖手縣某戶人家採錄到的,算是座敷童子裏比較低等的一種。外形是四、五歲左右的小孩,會從土間出現,在房間或客廳裏爬行。這和『幽靈』你看到的妖怪特徵一致吧?」
杵松學長說着,用手背輕輕敲了敲腳下堅硬的泥地,露出溫和的笑容。雖說這又不是忍者屋,理應不會有密道,但他願意相信我的話,讓我很是高興。我也回以微笑,走下土間。
「順帶一提,如果祭祀嬰兒靈魂失敗,導致其作祟,就會變成叫做『祟妖』的妖怪。而『野爬』,大概是沒能成爲家神,但也沒獲得作祟力量的……半吊子座敷童子吧。」
「其中,定居在房間裏的座敷童子,光是存在就能招來幸福,通常只讓人感覺到氣息,不會現身,只有在離開那戶人家時,纔會讓人清楚看見。簡單來說,就是主流的座敷童子。它們穿着白色或紅色的衣服,頭髮是紅色……一說平常是白色,離開時纔會變成紅色,總之顏色以紅與白爲主。這種座敷童子的等級相對較高。畢竟能帶來幸福,這也是當然的。」
「人類本來就是自私的生物。大家都想獲得幸福,爲此,妖怪的設定要怎麼改編都行吧。」
「這是J和U……對吧。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湯之山同學看到的『野爬』不是在土間消失的嗎?既然如此,答案應該就在這裏——要麼是讓人產生幻覺的原因,要麼就是密道之類的東西。」
「怎麼突然問這個?戰後不久,爲了擴大農田和振興林業,纔開拓出了這個村子吧。」
「『幽靈』看到的若是出現在不合理地點的妖怪——比如『海坊主』或『塗壁』,我也不會相信。不過,就我聽到的描述來看,那個在這裏出現又消失的黑色小孩,和座敷童子的一種——『のたばる』很相似。在有座敷童子傳聞的廢村裏出現座敷童子,從某種意義上說,還算合理。」
「不過,總覺得這樣好自私啊。爲了自己方便就奪走別人的性命,還把對方當成神明,要求對方庇佑自己。」
「我不是說了嗎?座敷童子的涵蓋範圍很廣。」
「你沒問題嗎?一個人睡得着?」
絕對城學長雖然顯得無奈,但還是仔細地解說。這很有學長風格的舉動讓我不禁苦笑,而杉比良小姐則趁此機會迅速在記事本上做着筆記。
「咦?土間——」
當然,剛纔的說明只是在說「過去有過這樣的民俗」,並非指這間房子的土間裏真的埋過嬰兒。但湧起的噁心感並不會輕易消散。我爲了不去想象那個畫面而縮起肩膀,這時絕對城學長坐到了我旁邊——
這個壞習慣,差不多該改改了……
「硬要說的話,就是玄關的板門後面有這個。」
今天與昨日不同,天氣晴好,因此門窗全都敞開着。比起昨天和絕對城學長一同巡視時,屋內明亮許多,房間的細部也清晰可見。這間和室因四面皆是牆壁與紙門,仍有些昏暗,但隔壁房間的窗戶有光線流入。村子特有的清新空氣也隨光湧入,令人精神一振。
絕對城學長默默點了點頭,看來她說得沒錯,但這並非一個能讓人坦率表示欽佩的話題。
「也有一種說法是,將這樣被奪走性命的嬰兒靈魂供奉起來,作爲守護家庭的神明,就成了座敷童子。因爲家神至關重要,所以要藏在從外面看不見的封閉房間裏。所以名字纔會是——」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殺嬰。因爲貧窮養不起,所以把剛出生的孩子殺掉。以前的日本,好像很多地方都有這種習俗。」
「『座敷』童子,對吧……?」
「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我順着聲音走上小路,看見河邊的空屋前停着一輛廂型車。屋裏傳來快門聲——那應該是杉比良小姐的車。我從門板脫落的正門口望進去,果然看見穿着風衣的女性正舉着相機,閃光燈不停亮起。
「那麼,發現什麼了嗎?」
***
「座敷童子還真是挺黑暗的妖怪呢~我平時學習不夠,所以不知道。不過如果是這樣,這裏會出現座敷童子的傳聞,或許就說得通了。對了,絕對城君,你知道神籬村是怎麼形成的嗎?」
「很遺憾,什麼都沒有。杵松桑一直在查看土間的地面?」
絕對城學長的視線隔着劉海,冷冷地投向惶恐的我。說起來,這個人明明喜歡妖怪,卻很討厭靈異之類的東西。杉比良小姐聽了,瞪着學長說:「真是個沒有夢想的男人。」絕對城學長不快地想要反駁,但杵松學長插話了:
話說回來,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究竟該找什麼?「野爬」的痕跡?可是妖怪會留下那樣的東西嗎……?
「別說蠢話。就算有悲慘的歷史,也不代表亡靈真的存在。看錯自然現象或某種動物的可能性,到現在都還不能排除。在確認狀況之前就急着下結論,是蠢人才做的事。」
「哎呀,你只知道這些?那接下來就輪到我的知識儲備啦。」
仔細回想,我走進這棟大屋時,並未感到空氣渾濁。若是尋常空屋,空氣理應更窒悶纔對。是因爲木板牆與地板處處是縫隙孔洞,茅草屋頂的透氣性也佳,所以空氣得以流通嗎?
「哦?比方說?」
「有啊。出現在家裏的座敷童子,大致可以分爲一直待在房間裏的類型,和以土間爲中心在屋內移動的類型。如果出現幾種外形或屬性相似的妖怪傳說,通常會融合成一種,但座敷童子是個例外,不知爲何,同一地區會出現多種不同類型的傳聞。」
一直緊閉的空屋內部,與被山林包圍的自然環境,空氣的氣味當然不同——正這麼想着,我又偏頭尋思:「好像也不對。」
我站在蟲蛀痕跡明顯的壁龕前,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順勢再次環顧這間和室。它位於「楠屋敷」最深處,大小約八疊,帶一座氣派的壁龕。除了老舊與污漬之外別無特別,只是一間普通的和室。
「真的嗎?聽起來很像是那個時代會發生的事……不過,你這些是從哪兒查來的?」
「這就是所謂的『減口』……?不就是殺人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順帶一提,以其他名字流傳的例子也很多,比如『隅童子』、『藏童子』、『倉童子』等別稱。晚上出現在特定房間或特定榻榻米上,這點大致是共通的,但行動和特質卻有相當大的差異。」
「嗯。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不,即使只是被當成真的,那也就能解釋了。孩童的靈體很容易與座敷童子的傳說結合起來。」
一邊想着這些,這次我終於能好好入睡了。
「咦?啊,是的!的確,就是那種感覺……!」
「身爲怪談作家,你應該自己調查吧?不過,舉幾個有代表性的例子——有一種座敷童子喜歡惡作劇,會讓全家人動彈不得、然後去撓他們癢。還有座敷童子是寄宿在貴重古籍或文書上的靈,守護着重要的書籍。這是平成時代在巖手縣巖泉地區採集到的傳說。」
絕對城學長站在我身旁,低頭看着地面繼續說道。杉比良小姐聽了似乎有些不悅,但身爲怪談作家的好奇心似乎戰勝了這種情緒,她離開倚靠的柱子,也下到了土間。
「哦……」
我一邊下意識地確認紙門縫隙間並沒有伸出細長的手,一邊回想着剛纔看到的黑色小孩。那詭異而令人不適的黑色,彷彿是黑暗本身化爲人形在移動的異樣姿態。那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帶來財富與幸福的存在,但既然座敷童子裏也有那種類型,那麼它就是那種類型的座敷童子——「野爬」嗎?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小聲說道:
「比方說,有種妖怪叫『細手長手』,會從舊房子的紙門縫隙裏伸出細長的手,但不知爲何也被視作座敷童子的一種。或許古時候的座敷童子,就是指附身於房屋、在屋內出沒的妖怪總稱。」
「我不覺得絕對城學長會感到寂寞。不過機會難得,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阿賴耶,你說『低等』……座敷童子還有等級高低之分嗎?」
***
「是、是這樣嗎……?」
我瞪了學長一眼,道了聲「晚安」,便向女生的寢室走去。
——絕對城學長立刻搖頭。咦?不是?我有些困惑。學長環視着靜靜聽講的杉比良小姐和杵松學長,又重複了一遍「不是」。
「也不是。你在做什麼?」
「工作呀,工作。雖然沒有座敷童子,但這氣氛不錯。感覺能當靈異照片的素材,我在拍照。」
「哦,這樣。」
我一邊對她直言不諱地承認僞造靈異照片的行爲感到傻眼,一邊走進河邊的空屋。茅草屋頂和木結構都和我們住的「楠屋敷」一樣,但規模小了兩圈。村裏的空屋大概都是這個大小,看來那棟「楠屋敷」算是特別大的。
我踏進乾燥的土間,環視荒廢的屋內。從玄關進來的土間呈倒T字形,T字豎筆一直延伸到房子最深處。左右兩邊各有兩個房間,但牆壁和紙門都已腐朽倒塌,剩下的柱子上也滿是蟲蛀的痕跡。榻榻米已經腐爛,長出雜草和蘑菇。和近年被某人修繕過的「楠屋敷」不同,這裏大概從神籬村變成廢村時起就被棄置到現在,荒廢的程度相當嚴重。
「放着幾十年,就會變成這樣啊……」
「用紙和木頭建的日本房子本來就容易隨時間壞掉。這棟尤其靠近河邊,溼氣大概很重……不過,倒是比想象中乾淨。」
杉比良小姐放下相機,說出令人意外的話。我問她「是嗎?」,她點點頭,走進右邊的房間。
「山裏的廢村和廢墟不是常成爲怪談的舞臺嗎?所以我取材過好幾次,但一般都會更亂七八糟。因爲沒人住的話,野生動物很快就會闖進來搗亂。可這裏只有腐爛朽壞的東西。」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但爲什麼動物沒進來呢?」
「嗯——是不是有什麼人定期來巡查?禮音妹妹你不知道嗎?」
杉比良小姐問我,但連最瞭解神籬村情況的人都不清楚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我搖搖頭,她便開朗地回道「也是啦」。
「那杉比良小姐找到什麼了嗎?你不是在查看空屋嗎?」
「我找到二十具左右已白骨化的遺體。『神籬村大量殺人事件』果然發生過!」
「咦?真、真的嗎?」
「騙你的。」
怪談作家背對着嚇一跳的我,若無其事地說。我差點想朝她脖子劈一記手刀,但還是忍住了。
「因爲昨晚的事我還神經緊繃,拜託別這樣了。」
「好好好。不過身爲怪談作家,沒這種題材就寫不出有趣的原稿啊。每間空屋都沒留下血跡,連一根骨頭都沒有。難道是有能把屍體分解乾淨的機關,或者有連骨頭都能啃光的猛獸出沒嗎……不,那樣就不算怪談的範疇了……唔……真實怪談能被允許的現實界線到底在哪裏……」
杉比良小姐透過相機取景窗掃視空屋,開始陷入沉思。看來即使是專寫誇張和虛構故事的作家也有自己的煩惱。我形式上表示同情,她忽然拋來一個問題。
在她漫長的說明途中,我就已斬釘截鐵地拒絕。光是被拍照還加上那種註記就夠難受了,我幹嘛還得「被幽靈作祟而死」啊?我再次搖頭強調「我拒絕」,然後離開了那間小空屋。
「好哦~再見。」
「嗯。比起單純的廢屋照片,有個穿得少的女孩入鏡會更吸引眼球吧?不過禮音你的手臂和大腿看起來鍛鍊得很結實,這點要扣分……啊,當然會給眼睛打上馬賽克哦。個人信息、死因和忌日也會隨便編。」
「不客氣——啊,對了!禮音妹妹,你要不要當模特兒?」
「我能再待一會兒嗎?高處很舒服,而且俯視學長的感覺也挺新鮮的。」
「嗯。對了,你有看到絕對城學長嗎?他應該在村裏什麼地方。」
「咦?啊,原來你在那兒啊,湯之山同學。你怎麼在樹上?」
「樹皮沒了,能看見年輪。看起來是挺新的傷……啊,不過邊緣已經變圓了,所以可能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這樣報告可以嗎?」
我感到臉頰發燙,小聲嘟囔道。雖然穿的是短褲不是裙子,但還是不想被異性從正下方看見張開的腿間。再說,學長是男生,我是女生,他應該更注意這點纔對……
「應該是。可能是技術很好的園藝師或樹木醫生處理的……啊,抱歉,你可以下來了。」
然後,到了當天晚上。
「因爲絕對城學長讓我上來的。」
——絕對城學長打斷了我在樹上的解釋,轉向他的朋友。聽他這麼說,杵松學長朝樹上的我苦笑了一下,隨即湊近絕對城學長。
我雙腳分開踩在粗樹枝上,摸着眼前的樹皮,環視周圍的枝幹。說這棵樹好爬,不是謙虛,是真心話。
「村子外圍有類似公共墓地的遺蹟。大概因爲村子歷史不長,沒有歷代祖墳,只有幾座小小的無主墳,還有一尊老舊石佛橫倒在地,因爲難以翻面,所以我沒能確認上面的碑文……但從那景象看來,杉比良昨晚說的恐怕是真的。」
難以明說的煩躁在心頭打轉。雖然很想直接說出來,但又怕他覺得我爬上樹才說這種話很莫名其妙,而且就算解釋了,他大概也不會懂。我輕輕嘆了口氣,坐在當踏腳的粗枝上,把腿併攏,前後晃盪着。
絕對城學長說得輕描淡寫,話語裏透出對杵松學長全然的信任。我暗自佩服他倆牢固的羈絆,站到學長身旁。
「與其說找到,不如說是注意到一件事。說不定——」
「該算原因嗎……我本來打算正常畢業然後就業,但有個自我意識很強的學姐找工作期間病倒了。而且我聽說她上面的前輩被黑心企業壓榨得很慘,我就想——自己可不能變成那樣。」
「完全沒有。杵松桑還在玄關調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什麼?」
學長抱起雙臂,莫名地點了點頭,劉海下的雙眼緩緩掃過我全身,宛如在進行掃描。
「咦?是、是啊,總比穿羽織的學長方便活動。」
「這個……嗯,是啊。」
「總之,就先這樣吧。」
神籬村的中央聳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樹,從村子任何角落都能看見。我繞過村裏四處隆起、成因不明的小土丘,朝那樹冠遮天蔽日的巨樹走去。在分岔的樹幹旁,一道黑色人影靜靜佇立。
杵松學長把嘴貼到絕對城學長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絕對城學長饒有興致地點點頭,杵松學長又接着說下去。雖然在樹上完全聽不清他們竊竊私語的內容,但能清楚看出兩人都很興奮,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
「我纔不要。太不吉利了。」
樹幹根部覆蓋着凹凸不平的硬樹皮,而只要爬到分叉的地方,就有很多粗枝可以抓踩。昨天絕對城學長說這棵大樟樹和老山櫻長在了一起,現在看來兩棵樹已經完全融爲一體,兩種顏色的樹枝纏繞着向上生長。望着這幅充滿生命力的景象,我低頭看向地上的學長。
「嗯。學長,你在做什麼?」
「哦,樹洞這麼大,連裏面都會長草啊。」
「昨晚忘了說,我以前也是東勢大學的學生哦。而且和你一樣是經濟系。」
杉比良小姐說得輕描淡寫。她背對着我,看不見表情。我正苦惱該怎麼回應,穿着大衣的怪談作家便開朗地說:
黑衣妖怪學者用輕微卻清晰傳上樹梢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一愣,低頭看去,只見他黑色的肩膀自嘲般地微微聳動。
「沒這麼厲害啦。而且這棵樹很好爬。」
「那個黑漆漆的學長?他剛纔往村子中央那棵大樹的方向去了。」
我從大樟樹上俯視着絕對城學長,這樣說道。平時都是我仰頭看他,現在反過來,感覺挺新鮮的。不過從正上方看這個人,真的是一團黑。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伸手撫摸樹幹上那塊凹陷的坑窪——或者說,傷痕。
「誰知道呢?也許是因爲碰巧打工的事務所在招寫作人員吧?就這樣順水推舟成了自由撰稿人,一直到現在,不過這收入嘛,也就那樣。啊,雖然我自己也在不斷摸索嘗試,但就是不行啊。」
「不客氣。」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道什麼歉?」
「誰知道呢。不過,既然明人說想做,就交給他吧。」
「大部分座敷童子是無害也無危險的妖怪,尤其是近些年,早期那些危險的設定漸漸消失了。所以我本來以爲,如果是最近纔開始流傳座敷童子傳聞的村子,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古怪的東西……沒想到真的出現了『野爬』。雖然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收穫,但這是兩碼事……你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絕對城學長似乎真的沒懂我的意思,微微歪着頭,用一貫的語氣開始說明。不過從他沒直視我、只是不時偷瞥的樣子來看,他大概還是有在顧慮我的心情。
「杵松桑,怎麼了?」
「喂——阿賴耶!」
「是嗎?如果是畢業生,直接說不就好了。」
「學長居然會道歉,這是怎麼了……啊,難道是昨晚之後被杵松桑責怪了?」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我裸露的肩臂,再移向短褲下的雙腿,然後又回到手臂。我承受着那道沉默的注視,臉龐與身體逐漸發熱。雖非赤裸,但被這樣仔細打量,仍令人難堪。
「原、原來如此……但後來怎麼變成寫手了?」
***
「我在想,你穿得還真輕便。」
杵松學長揮着一隻手跑了過來。腰上還插着之前給我看過的木槌,表情雖然一如往常地平靜,聲音卻有點急,皮膚也微微發紅。杵松學長剛纔一直在調查「楠屋敷」的土間,難道是發現了什麼嗎?
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緩緩地傳入耳中。因爲是從上往下看,看不見絕對城學長的表情,但他的想法還是傳了過來。這個人居然也會反省啊,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想確認一件事。你爬得上去嗎?」
「對了,禮音妹妹你讀的是東勢大學經濟系吧?」
「那個……怎、怎麼了嗎……?」
「哦,是大樟樹那邊嗎?謝謝。再見。」
「什麼啊?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沒有。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你那邊呢?」
「在戰爭中失去依靠的孤兒,被黑心富農虐待……」
「樹木被腐朽菌——也就是會讓活樹腐爛的細菌侵蝕時,得把感染的部分削掉,再把處理過的地方曬乾來治療。爲了給樹補充養分,樹洞裏塞了培養土,樹根附近的地面也有插過竹筒來透氣的痕跡。」
絕對城學長有點不好意思地立刻回答。雖然早就猜到了,但這份體貼還是讓我心裏一暖,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知是不是被學長的害羞傳染了,我也莫名不好意思直接道謝,便想小聲說句「謝謝」。可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晃着腿朝地面喊。學長驚訝地眨眨眼,無奈地說:「隨你便。」那我就隨便嘍。
「是『幽靈』啊。」
——並被使喚到死。我低聲接道。絕對城學長默然頷首,目光投向荒廢的神籬村。不惜驅使孩童開墾的田地,不到十年便遭棄置,如今只剩野草。想到這,比起憐憫,更強烈的是一陣虛無。我懷着複雜的心情望向曾經的農田,學長卻像突然想起什麼,轉身面向我。
粗壯高聳的樹幹襯得即便個子高的絕對城學長,也像孩童或人偶般渺小——雖然我很清楚,他絕非那種可愛的東西。我在心中苦笑,走近時,原本注視着樹幹的學長注意到我。
「……嗯。」
「算了。比起這個,學長,你想確認什麼?這棵樹上的削痕是怎麼回事?」
他們還是老樣子,感情真好啊。
「……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抱住自己的身子,稍稍後退問道。這人突然說些什麼呀?我摸不透他的意圖,有些不知所措。學長輕輕拍了拍眼前牆壁般的樹皮,說道:
「我想也是。另外,我也反省了提起『減口』的事。現在想想,這事不該在那種場合說。雖然我並沒有故意嚇你的意思,但確實不夠體貼——抱歉。」
「不爲什麼。」
「你不是看見『野爬』了嗎?追根究底,是因爲我決定來這個神籬村,你纔會遇到可怕的事。我當然該道歉。」
「爲什麼?」
「……嗯,確實,樹幹上有一大塊被削掉的痕跡,像是用刀削的。」
「『幽靈』,昨晚真抱歉。」
「就是啊。所以你有什麼賺錢的門路嗎?我會便宜買下的。」
「就算你這麼說……退學是有什麼原因嗎?」
就這樣,不知望着廢村發了多久的呆。站在樹下的學長忽然低聲說道:
說明到一半,學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知道啦。我點點頭,抓住樹枝正要起身,卻又一頓,重新坐了回去。
「嗯。從下面看不清楚,你幫了大忙。」
被我這麼一問,學長默然指向眼前的樹皮——不,是樹幹上的空洞。看來他剛纔一直在看這裏。直徑約三十公分的樹洞像是自然形成的,裏頭填滿了土,還冒出幾叢雜草。
「真不容易呢……」
「話說回來,你動作真輕盈,嚇了我一跳。」
「哦。也就是說,有人治好了這棵被細菌侵蝕的老樹?」
「不太一樣。我不是畢業,是中途退學。」
按了幾次快門後,杉比良小姐轉過頭咧嘴一笑。我本來還在認真聽,結果簡單來說她似乎只是想打聽有沒有賺錢的路子。早說清楚嘛。我無奈地想。
「對,怎麼了嗎?」
「當模特兒啦,模特兒。你想想,『這是在已故的A小姐明明能放棄卻仍前往的廢屋拍攝的照片。各位看得見A小姐背後的孩童靈體嗎?』之類的。」
「……意思是,要我當那個A小姐?」
我正要離開空屋,突然被她的大嗓門叫住。我不由得回頭,只見杉比良小姐輕拍着相機笑道:
「笨蛋和煙都喜歡高處。先不說這個,你找到什麼了嗎?」
「看吧,你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吧?所以昨晚我纔沒說……啊,不用在意。」
「要爬到最頂上我做不到,但這種高度很簡單……先不說這個,能請你別一直往上看嗎?」
「啊,那個嗎?應該是有人治療過這棵樹的痕跡。」
***
「是啊。廢屋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我單膝跪在「楠屋敷」拉門後的陰影裏,從稍微打開的門縫中窺視無人的大廳。連通土間的大廳裏沒有爐火,也沒點燈,只有一盞調到最低亮度的提燈擱在地爐旁。雖然很暗,但我在這樣的狀態中待了將近一個小時,眼睛似乎已逐漸適應黑暗,能慢慢看清周圍的輪廓。
比土間高出一階的地板上,放着幾根白色的長方體。那是杉比良小姐準備的、糖分高熱量也高的棒狀便攜食品。
接着,從廢屋櫥櫃裏找出來的玻璃鉢倒扣在這些便攜食品上,靠一根粗樹枝勉強撐住,沒有完全壓下去。樹枝上綁着細線,線的另一端握在杵松學長手中。這是傳統的捕麻雀陷阱。我在老漫畫裏見過,但親眼看到還是頭一回。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這麼簡單的陷阱,真的能抓到嗎……?」
「噓!」
我忍不住小聲嘀咕,立刻被從上方同樣窺視着門縫的絕對城學長制止。學長拿着筆型手電筒,低頭瞪了我一眼。
「不是讓你別出聲嗎?被發現了怎麼辦?」
「阿賴耶說得對。所以,請保持安靜。」
「話是這麼說……但只要我們安靜,座敷童子——不,『野爬』就真的會出現嗎?」
杉比良小姐對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的提醒回以抱怨。她待在離我們稍遠的拉門陰影處,正從門上的破洞窺看大廳,雙手則端着相機。她聳了聳肩——
「再說,你們真覺得『野爬』會被卡路里棒引出來,還打算用那個玻璃鉢抓住它?……雖然你們叫我閉嘴看着就好,可等了都快一個小時了,總該告訴我真相了吧?」
「別急別急,再等一下就有好戲看了。」
——聽到杵松學長笑咪咪的回答,杉比良小姐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僅是她,其實我也完全摸不着頭腦。畢竟早先在那棵大樟樹下,兩個男生偷偷討論的內容,到現在還沒透露給我。在他們認真佈置陷阱的期間,也沒有任何說明……不過看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子,我也就微笑着旁觀,但差不多該揭曉謎底了吧——正當我這麼在心中嘀咕時。
「……!」
我——不,是在場的所有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一個又黑又小的「孩童」,正從土間的黑暗中爬進大廳。
它四肢着地,身長大約六十釐米。即便處在拉門的陰影中,我也能確信這和昨晚在這裏見到的是同一個東西。絕對城學長輕輕「哦」了一聲,彷彿在說「來了」。杉比良小姐壓低聲音道:「『野爬』……」
四周昏暗,看不清楚全貌,但即使以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望去,那東西依然顯得很暗。或者說,很黑。宛如化爲人形的黑暗,正以奇異的姿勢爬向卡路里棒,然後覆蓋上去。面對這與昨晚完全相同、卻又不似現實的異樣光景,我幾乎要脫口問出「那到底是——」的瞬間。
除我之外的三人幾乎同時行動。
「她確實這麼說過。」
「這是普通的螞蟻吧……?還是新品種?」
據說,空木淳郎是紫小姐剛開始參與河川保護活動時認識的樹木醫生。雖然紫小姐的河川保護與空木的森林保護在分類上有些微不同,但空木對人與自然的相處方式有明確的見解,也具備調查研究的技巧與實績,因此紫小姐很欣賞他。
在學長說明的期間,原本組成「野爬」的螞蟻們已全部鑽進洞或縫隙,徹底消失無蹤。只剩下堅硬的泥土地面,難以想象片刻之前還有個人形物體存在。
「這個嘛,畢竟我不是靈異作家也不是妖怪學專家,而是前戲劇社員兼工科生啊。」
雖然願意幫忙調查到這種地步的奇特熟人應該不多,但絕對城學長是那種一聽到妖怪傳聞就會親自前往的怪人。既然座敷童子的傳聞確實存在,只要請他去做妖怪學調查,之後再詢問村子狀況,就能省去不少麻煩。紫小姐大概是這麼打算的吧。
學長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微微聳肩搖頭。他大概是顧及紫小姐的心情,輕輕閉上劉海下的眼睛,隨即又睜開。
「是啊。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
「還以爲是小孩子的怨靈,結果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真面目居然是擬態成人類的螞蟻嗎……得記下來纔行,免得忘了。啊,難道說,這個村子意外地沒被野生動物破壞,就是因爲這些傢伙擬態成人形到處徘徊的關係?」
杉比良小姐斬釘截鐵地宣告要竄改事實、捏造報道,同時用力點頭。絕對城學長似乎對她的態度感到厭煩,只是嘆着氣,一副「又來了」的表情。我和杵松學長則面面相覷。
「哦,我大概明白了。她覺得傳聞中的廢村,就是空木先生獨自搬去的地方對吧?然後就開始在意起他現在的狀況。」
「紫小姐說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五年前就完全斷了聯繫。」
眼前又是另一番異樣光景。
——杉比良小姐插嘴表達意見,杵松學長立刻收回前言。他補充道:「其實我以前也不知道有這種生態的螞蟻。」同時注視着玻璃鉢內側。我也戰戰兢兢地望過去,發現裏面的確是幾十只螞蟻。它們似乎有聚集成團的習性,簇擁在一起爬動的模樣有些詭異,但每一隻看起來都只是普通的螞蟻。
學長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乾脆地回答後,瞥了我一眼,彷彿在說「更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然後拿起桌上堆積的書讀了起來。我望着他端正的側臉,心想「果然如此」,同時,紫小姐前幾天在這房間說過的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
「——畢竟它們只是聚集起來的外型像人,實際上依然是沒骨頭也沒肌肉的螞蟻羣,沒法擬態成人類直立行走的姿態。」
紫小姐和其他朋友都勸他接受治療、靜養,但他反覆說「用過去那種溫吞的做法保護不了樹木和森林」,雙方始終無法達成共識。最後,他甚至對同伴也失去耐心,宣佈決裂,留下「我要在沒有人的地方一邊治療樹木一邊生活」這句話,就此杳無音信——
那麼,對紫小姐來說,空木先生一定是她想忘也忘不掉——借用紫小姐自己的話,就是「定義了自己的存在方式」——是非常重要的人。雖然情況不同,但對絕對城學長而言,晃小姐也是如此。
「樹木醫生不能沒有木槌。她告訴我,敲打樹幹時的迴音和觸感,可以用來判斷樹木內部的狀況。」
「也就是說,是思考方式的不同。既然在密閉空間裏出現了類似人類的黑色物體,然後又消失,那我就把怨靈、傳說這些要素全部從腦子裏排除,只思考能夠實現這種狀況的手段。如果要實際重現湯之山同學所描述的狀況,可能有哪些方法。然後——」
「紫小姐和空木最後一次交談時,他提到了神籬村。紫小姐原本也快忘了這件事,但最近因爲調查河童,偶然聽說了神籬村座敷童子的傳聞。」
流暢解說着的杵松學長忽然臉一紅,停了下來。我疑惑地歪頭看着他,只見他望向絕對城學長。
「果然。是成羣結隊、模仿孩童外型的螞蟻。這就是神籬村的座敷童子——『野爬』的真面目。『四處爬行的座敷童子』這類傳聞分佈範圍很廣,不能斷定所有故事的真相都是對螞蟻羣的誤認,但這至少是其中一種真相。」
「——是的,沒錯。那棵樹確實被治療過。」
在絕對城學長的照明下,我清楚地看見泥土地上的情形。芝麻似的小顆粒各自高速移動,鑽進泥土地面的小洞,或是消失在板門與板壁的縫隙間。
絕對城學長仔細觀察了玻璃鉢裏的螞蟻,接着重新轉向杵松學長。
「總之辛苦了。這樣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絕對城學長無奈地瞪了一眼躲到自己身後的友人,杵松學長則回以苦笑。另一方面,杉比良小姐興奮地記着筆記,但沒過多久,她就垂下了肩膀。
「看起來像是隨處可見的黑褐蟻,但還不能斷言。好不容易採集到了,就帶回大學請生物系的研究室調查吧。」
「嗯。你也聽到了吧,修繕那棟『楠屋敷』並住在那裏、治療大樟樹的人,是紫小姐的舊識。」
我體會到紫小姐的心情,肩膀無力地垂下。學長瞥了我一眼,輕輕聳肩,低聲道:「別太在意。」
杵松學長小心地抱着裝螞蟻的鉢,點頭應道。就這樣,神籬村的座敷童子騷動,隨着一個出乎意料的真相,落下了帷幕。
「學長,那位空木先生是……紫小姐的……男朋友嗎?」
紫小姐確實說過這些話。我原以爲那只是一般性的看法,但聽完剛纔的敘述,我明白了。那一定是她想到過去的戀人——空木先生,才說出的話。
「至少給我的感覺是這樣。不過她確實有些在意。」
——『但今後即使和那個人分道揚鑣,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會改變。』
絕對城學長說完便掛上電話,聳了聳肩,深深吐了口氣,坐到書桌前的和室椅上。對方明明是學長的熟人,他卻顯得疲憊,讓我有點擔心。我把倒好咖啡的杯子遞過去,問道:
我一邊想,一邊探頭看向鋪着榻榻米的生活區。我用口型和眼神問「可以進來嗎?」,拿着聽筒的絕對城學長點了點頭。他另一隻手從黑色羽織的袖中伸出,握着杵松學長在那棟「楠屋敷」土間找到的木槌。學長瞥了一眼那把舊木槌,繼續向電話另一端的紫小姐報告。
「這……我想也是。」
我一邊泡着自己和學長的咖啡,一邊悄悄瞄向他。紫小姐似乎有很多話要說,黑衣妖怪學者沉默地聽了一陣,不久後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他的嗓音比平時更低,也更禮貌。看來電話那頭是櫻城紫小姐。他正在向那位告訴我們神籬村傳聞的人彙報調查結果。不過,「那位」是指誰呢?
「在別人面前解說果然還是會害羞。這種事本來是阿賴耶的工作吧?」
「剛纔那通電話……是紫小姐打來的吧?」
想起剛纔電話裏嚴肅的氣氛,以及紫小姐提起那位告訴她神籬村傳聞的「老相識」時的神情,我不禁如此發問。學長可能會含糊帶過,但他只是聳聳肩,先說「我也是轉述紫小姐告訴我的」,然後纔開始描述。
眩目的光芒中,黑色的影子如烙印般浮現在視野裏。同時,玻璃鉢「啪」地一聲壓住了「野爬」的手臂末端……咦,等等?
杉比良小姐端着相機衝進大廳。該說不愧是怪談作家嗎?她似乎一點都不害怕。絕對城學長、杵松學長和我也連忙起身,跟着跨過門檻。
***
在我因無法理解眼前狀況而陷入困惑時,「野爬」猛然一顫。那黑色的孩子乾脆地捨棄了被鉢壓住的一截手臂,高速爬向土間的泥土地。那與其說是爬行,更像是在「流動」。地板上只留下被弄得破碎凌亂的卡路里棒。
「可是樹木醫生是專門治樹的醫生吧?會用到木槌嗎?」
「應該是。我告訴她大致形狀和名字縮寫,她就說沒錯。」
爬到土間的「野爬」,全身分散成了細小的黑色顆粒。
從神籬村回來的第二天傍晚,結束了在大學生活協同組合的短期打工後,我順路去了四十四號資料室。一進門,就聽見絕對城學長的聲音:
我能理解,但仍有一件事在意。我握緊自己的杯子,湊近學長開口:
「就是這麼回事。但她不敢自己去確認——紫小姐是這樣說的。她還說,就算見到空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紫小姐說他右手戴着一枚經過塗層處理以防劣化的木製戒指,但光憑這點線索也不可能找到他。當然,如果聯絡警察或偵探認真去找,或許有可能……」
杉比良小姐猛地完全拉開拉門,用相機閃光燈照射;絕對城學長調亮了筆型手電筒;杵松學長則拉動了陷阱的繩子。
「是啊。」
「如你所見,它們是從築在土間下方的蟻窩,或是板壁的縫隙鑽進屋內,尋找食物或殘渣。昨晚『幽靈』看到的那一團,應該是被我們帶來的食物吸引了……另外,既然『野爬』的真身是螞蟻團,那麼在相關傳聞中,它爲何呈現四五歲孩童的外型、卻只以爬行方式移動的理由,也就不難理解了——」
「哦……」
沒錯,這怎麼看都是螞蟻……!我在心中默默贊同。身旁的絕對城學長靜靜地點頭。
「別擅自決定。是明人你先注意到『野爬』可能是螞蟻的,應該由你來說明纔對。」
「出現在密室裏的座敷童子其實是螞蟻,雖然很有趣,但和昨天的菌類一樣,果然不是怪談呢……禮音妹妹也這麼覺得吧?」
「他叫空木淳郎,比紫小姐年長十歲左右,七年前因環保活動相識。聽說他曾經是位優秀又熱心的樹木醫生,從心底敬愛自然——尤其是樹木。」
若是這樣,我就能理解紫小姐的心情了。雖然想確認空木先生是否安好,卻沒有證據他一定搬去了神籬村。而且,如果空木先生真在那裏,比起見到吵架分手的舊識,遇到完全陌生的人,雙方反而不會尷尬。
「那也就是說——紫小姐並不是特別想見他……?」
「很有可能。幾乎所有野生動物都會避開人類。這些傢伙藉由擬態成人類,不只保護了自己,也保護了它們的棲息環境不受天敵侵害吧。」
「咦?這個嘛……是的。說起來,這更偏向科學的領域。」
——杉比良小姐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拿出記事本,絕對城學長也跟着附和:
「就是說啊……讀者大概也不會相信,而且就算把事實原原本本寫出來,編輯部也絕對不會採用……好,我決定了。照片就用剛纔拍到的,但內容就全部寫成是孤兒的怨念,隨便寫寫交差吧。」
這樣的人逐漸改變,最終不得不分道揚鑣……一定很痛苦吧。
「那位樹木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深表同情,喝了口咖啡。
起初我以爲是來了委託人,但只聽見學長的聲音,會客區也不見他的身影。看來他是在書架後面的生活區打電話。那樣的話,我進去應該也沒關係。明天開始我要回老家,暫時見不到學長了。我這麼想着,爲了不打擾他通話,便放輕腳步往資料室深處走去。
絕對城學長神情嚴肅地繼續與紫小姐交談。聽起來,修補神籬村那棟大屋、治療大樟樹的是同一個人,而且還是紫小姐認識的人……?
「紫小姐看起來溫柔婉約,其實性子也很強呢。所以這把木槌是那位樹木醫生的……?」
「螞蟻……?」
「聽說那是一位年輕的樹木醫生兼植物學者,但和紫小姐已經五年沒聯絡了。紫小姐說,她不該藉着『座敷童子』的話題誘導我去間接確認對方的行蹤,爲此向我道歉。我告訴她我們遇見了『野爬』,她又說很抱歉讓我們受驚。我回答說我是自願去的,不必道歉,但她也很固執……」
「而且,那棟廢屋裏還放着寫有J和U的木槌。如果紫小姐提到的那位是樹木醫生,應該不會錯。名字的縮寫也對得上。」
「原來治好那棵樟樹的人是那樣的啊……可是,他現在不在神籬村了對吧?那位空木先生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呢?」
我愣愣地理解狀況後,重新環視散開的黑色顆粒,疑惑地歪了歪頭。該不會……不,不用猜了,這分明就是……
「……咦?這是……?」
然而,原本性格溫和的空木,後來卻漸漸變了。起因是某座山的原生林被非法丟棄有害廢棄物。空木獨自前去調查,卻因散落在林中的廢棄物而中毒,健康狀況惡化,自此開始敵視現代日本社會——甚至敵視現代文明本身。雖不知是否當真,但他甚至開始說出類似恐怖襲擊的言論。
學長側臉上掠過一層陰影,大概是想起紫小姐說這話時的語氣。他喝了一口黑咖啡,像要吹散這沉重的空氣般,淡淡地繼續描述空木先生。
「對,我們臨時借住的無人大屋,也有最近修補過的痕跡。既然那位樹木醫生提過神籬村,也說要去有大樟樹的廢村,應該就沒錯了……咦?是的。現在的神籬村確實無人居住——木製戒指?不,沒有戴着戒指的屍體,也沒有新修的墳墓。我敢保證。如果是幾十年前的屍體另當別論,但如果是近年孤獨死,肯定會留下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那個村子也幾乎沒被野生動物破壞過,說不定他是搬到別處去了——」
「話說回來,明人。你告訴我你的推理時,我還半信半疑,沒想到真的是螞蟻……真虧你能發現。」
啊,原來如此。昨晚它也是這樣從密閉的土間裏消失的嗎?
「你不必道歉。我理解紫小姐的心情,但去神籬村是我自己的決定。而且我在那個村子確實有收穫——對,沒錯……那麼,再見。」
「……『曾經』?現在不是了嗎?」
「別想逃!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杉比良小姐輕聲說出了我想說的那個詞。
這是……手臂斷了?這麼容易?
「小動物羣聚在一起僞裝成其他物種,這種現象並不罕見。比如芫菁的幼蟲,單獨一隻只是幾毫米大小的毛蟲,但它們會聚集成雌性熊蜂的形狀,引誘雄性熊蜂。而且還會細緻地釋放出和真品一模一樣的費洛蒙。等雄性熊蜂靠近,它們就會散開,粘在它身上,讓它把自己運到巢裏寄生。既然有這樣的例子,螞蟻會僞裝成人類孩童,也不是多麼值得驚訝的事。」
「當然會驚訝!這種事當然會讓人驚訝啊。」
滿足的語聲從後方傳來,打斷了絕對城學長的說明。我循聲轉頭,看見杵松學長面帶笑容站在那裏。他手上拿着用一塊無孔木板蓋住的玻璃鉢。不用說,裏面裝着剛纔捕獲的「野爬」的一截「手臂」。他輕輕敲了敲蓋子,確認鉢內的螞蟻無法逃出後,走到我們附近。
——『即使平時沒有意識到,過去志同道合的人,在心中依然佔據着重要的位置。換句話說,那是塑造了你存在方式的人,因此你當然會在意其選擇。』
昨天那東西逃走時,我稍微愣了一下,但這第二次已經有所準備。而且現在很亮,杵松學長和絕對城學長也在!我蹬地衝出,越過杉比良小姐,率先趕到大廳盡頭,俯瞰「野爬」逃往的土間——隨後瞪大了眼睛。
學長微微點頭,接過杯子——大概是表示「我開動了」。他聞了聞咖啡香氣,皺起眉頭(我知道比不上杵松學長的手藝,還請見諒),隨即又恢復平時的撲克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我感慨地望着學長放在榻榻米上的舊木槌。光靠敲打就能知道樹內情況,真有專家風範。佩服了一會兒,我又轉向學長,雙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問:
杵松學長帶着幾分得意的笑容。我和杉比良小姐面面相覷,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本人似乎也覺得說明得不夠清楚,用沉穩的語氣繼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