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神隱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3萬 字
「神隱」指人被神或類似的存在隱藏起來所導致的突然失蹤。失蹤者並不一定都是再無音信,有人在數日或數年後會被找到,其中一些也會講述起自己被「神隱」期間的奇妙遭遇。
***
與絕對城學長的通話於昨晚突然中斷。今早,我來到織口老師的研究室。織口老師的未婚夫真鎧龍成先生是御場島火山研究中心的負責人。我想她或許知道些什麼,便和剛結束個人休假、返回校園的杵松學長一同前來詢問,結果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御場島全島從昨晚起就失去了對外通訊。」
「是這樣嗎?我查過網絡,但沒看到相關消息……」
「有消息的。轄區包括御場島的伍來市官方網站首頁,發佈了『市內部分地區發生通訊障礙』的公告。所以,我就想,說不定阿賴耶他們所在的地方也…………」
同行的杵松學長向驚訝的我補充道。他應該也很擔心朋友的安危,平常的開朗消失無蹤,語氣和神情都很凝重。視線轉向坐在桌前的織口老師後,隨即又落回站在一旁的我身上。
「昨晚聽湯之山同學在電話裏說完後,我找到了幾個住在御場島的人的社羣網站賬號。在阿賴耶通話斷線的時間點之後,沒有任何賬號有更新。果然整座島的通訊都中斷了……不過老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只是打電話給Y縣和伍來市的公所。龍成先生從昨晚就電話不通,信息也不回,我打去研究中心也一樣,所以很擔心。公所說是原因不明的通訊障礙。從本土開往御場島的船班似乎照常航行,公所因此判斷沒有大礙,但當地的狀況就不清楚了。」
「怎麼這麼隨便……!整座島都聯絡不上,爲什麼沒上新聞?該不會被掩蓋了吧?」
「單純是沒有新聞價值吧。」
——織口老師立刻回答了我的疑問。她憂鬱地瞥了一眼桌上平板電腦屏幕顯示的新聞網站首頁,無奈地搖搖頭。
「若是在首都圈或大都市發生,大概會被當成事件處理,但那裏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火山島,所以公所覺得沒有大驚小怪的必要吧。」
「這我同意……不過,島上顯然發生了什麼事。而我們在這裏又無法確認具體情況。」
「杵松桑,你說的『什麼事』是指……?」
「雖然我不願往那方面想——但有可能是火山噴發。」
杵松學長略微猶豫後,低聲說出這個答案,令人不安的沉默頓時充斥了織口研究室。雖然我希望並非如此,卻也沒有依據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我們懷揣着不安,沉默地互看了好一會兒,不久後,杵松學長再次開口:
「我有個想法——」
「我要去御場島。」
我幾乎與杵松學長同時,斬釘截鐵地說道。像是要說服自己般輕輕點頭,我繼續說:
「我很擔心絕對城學長——還有晃小姐。既然不去當地就無法確認,那也只能去了。如果只是杞人憂天,倒也無妨,但學長就是那種只要去調查妖怪相關事件,就必定會被捲入麻煩的人……」
我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聽起來危險的詞彙。杵松學長點了點頭。
我們在港口前的十字路口與絕對城學長重逢後,過了約十五分鐘。此刻,我正身處島嶼西側城區入口附近的一家定食兼咖啡店,聽絕對城學長說明情況。最初我們想在港口交談,但天色漸暗,站着說話也不方便,於是學長先帶我來了這裏。
「……神隱?」
此處是御場島的碼頭。雖名爲港口,卻只是混凝土棧橋上搭了個簡易門面,連一個工作人員都沒有。本以爲下船後能遇到人詢問島內狀況,但唯一在港口等待、貌似島民的大叔,將從船上卸下的貨物裝進箱型車後便迅速離開了。他是島上的配送業者還是商店經營者?或者兩者皆是吧……
「是啊。阿賴耶應該不會出入真鎧的研究中心,只能在鎮上到處打聽看看了……」
「雖說是小島,感覺能一眼望盡,但仔細想想,畢竟是一座山的規模……杵松桑,你帶了島上的地圖嗎?」
「那是江戶時代的故事。據說某位女性毫無預兆地突然消失了。家人自然四處尋找,卻杳無蹤跡。幾年後,有傳聞說那位女性在御場島。」
「是的。但如果他們真在這裏,那應該是住在島嶼左側的城鎮中。」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我們想先找到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
杵松學長的回答有些含糊。彷彿要印證這份不安,四周愈發昏暗,拍打棧橋的海浪聲也顯得詭異起來。
我附和着織口老師的話,目光投向十字路口。就在這時,我看見有人從正前方那條通往御場嶽的路上朝這邊走來。
杵松學長說完,歪着頭,眼鏡後的目光轉向我。他明顯流露出不安,但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絕對城學長但凡外出調查,基本都會被捲入妖怪相關的麻煩事——雖然大多是他主動介入,算是自找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就是個麻煩製造者。這次雖有晃小姐同行,但那位也是會主動招惹麻煩的主兒,實在無法放心。更何況,這座御場島的「神明」似乎有藏人的癖好。
坐在對面的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點頭。面對他冷淡的肯定,我忍不住渾身泄氣,癱靠在椅背上。什麼嘛。
「港口的人不也說了嗎?只是通訊斷了,實際交通還是正常的。一天四班的聯絡船照例航行,也沒有火山噴發的跡象。」
……謝謝老師。
「『幽靈』?還有明人和織口?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
「昨晚返回大學之前,在外地圖書館的鄉土資料區,找到了有關御場島的記述。阿賴耶說過想收集在本土能獲取的御場島情報,所以我影印了一份。但現在因爲網絡通訊中斷,沒法傳電子版給他。」
「我有好好下載哦。稍等……」
「果然通訊還沒恢復。那,接下來怎麼辦?」
「太好了……!你沒事吧!」
「對了,你不是說有關於御場島的資料要交給絕對城學長嗎?那份鄉土資料上寫的,是什麼樣的內容?」
「要是能遇到個過路人問問就好了。」
「怎麼聯絡?寄信嗎?」
「啊,找到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電話網絡全斷了,擔心也是正常的。來,久等了。」
「老師您也要……?」
「未婚夫和恩人下落不明,我總不能坐視不管吧?再說,身爲教師,讓學生去可能有危險的地方也是個問題。」
隨着爽朗的招呼聲,兩杯冰咖啡擺上了桌面。端來飲品的是位穿着卡其色圍裙、年約六十歲的阿姨。這位似乎是店長的女性,瞥了眼櫃檯旁的公用電話,誇張地搖了搖頭。
「謝謝。多虧了您,我大致明白了。」
對織口老師的說明略感驚訝後,我指向島嶼左側,即西側區域。靠近海岸的地帶,密集排列着市役所、小學、食堂、商店、理髮店、民宿等充滿生活氣息的名稱,周圍則分佈着代表民居的方形符號和農田標記。通往山上「御社」的道路似乎也從這個城鎮延伸出來。大致確認完島嶼全貌後,我抬頭向老師道謝。
方纔聽聞的話語在腦中迴響,脊背竄過一陣寒意。雖知僅是傳說,卻無法抑制心頭湧起的不安。杵松學長想必也是如此,他一言不發,只是透過鏡片凝望着目的地。直到織口老師前來招呼「差不多要到了,準備一下吧」爲止,我們的目光都未曾從島嶼上移開。
「啊,對哦。」
單薄的皮夾克被吹得啪嗒作響,細碎浪花濺上裸露的手臂與小腿。在微鹹的海風中,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島嶼,耳邊忽然傳來平靜的嗓音。
我低聲自語。這港口似乎遠離生活區,視野內不見人影。正前方聳立着霧氣繚繞的御場嶽。眼前道路的前方是個十字路口。除了直通山上的主路外,左右各有一條岔路,但無論哪條,都很快隱沒于山麓樹林的陰影之中。夕陽漸沉,港口僅有一盞生鏽的路燈亮着。我不想在此久留,但究竟該往何處去?
杵松學長點頭同意我的話。這位絕對城學長的摯友苦笑着說「被搶先了」,瞄了一眼掛在肩上的側揹包。
「真鎧礦業的火山研究中心?好大的設施。島的東側幾乎全是研究中心?」
「咦?」
「不客氣。那麼,我要去真鎧的研究中心,湯之山同學你們打算怎麼辦?據說職員宿舍還有空房,我可以幫你們打聲招呼,安排你們住那裏。」
不知爲何,杵松學長略顯尷尬地含糊其辭。我疑惑地望向他,他先說了句「我不想煽動你的不安,所以一直沒說」,隨後將視線轉回島上繼續道。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的聲音聽來有些沉重——
「好像是。這倒是好事……」
「這不就是絕對城學長嗎!」
「……『御社』?是某人的公司嗎?」
***
被粗糙岩石覆蓋的山腰上不見絲毫綠意,煙霧亦無消散跡象。初次得見真正的火山,莊嚴而異樣,恍若不屬於此世的景象,我不由得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因距離尚遠,看不清面容,但似乎是位高個子男性。昏暗的背景與深色的衣物融爲一體,導致我方纔未能察覺。不過,這人穿得真是一身黑。寬鬆的黑色上衣配黑色長褲,簡直就像——
「島上的生活似乎還在正常運轉呢。」
「那麼老師,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立刻聯絡您。」
「對。覆蓋御場島全島的基地局位於真鎧礦業的火山研究中心用地內——準確地說,這座島的通訊基礎設施維護管理是由真鎧負責的。雖然尚未實地確認故障情況,但似乎就是這麼回事。今早發佈了這則通告。」
接着,織口老師用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指向地圖上的一點:「這裏是港口」。這座東西向的橢圓形御場島,我們所在的港口位於南岸正中央。港口正前方,即眼前道路所向的御場嶽區域,幾乎沒有民居或設施,但山頂偏左處標有「御社」二字。
「聽說只是佔地面積大,建築物本身並不宏偉。好像是把不適合耕作居住的未開發土地整個買下來了。」
大概包內就裝着那份影印資料的紙質版,杵松學長輕輕拍了拍側揹包。不管怎樣,有他同行總是讓人安心些。我低頭道謝後,轉向織口老師。
「在御場島……?然後呢,找到了嗎?」
早晨離開大學後,我們幾乎花了半天時間轉乘電車和飛機,方纔登船。如今終於即將抵達目的地御場島,我焦急地抓住甲板欄杆,迎面而來的海風稍強了些。
杵松學長從船艙內走出,站到我身旁。他身材修長,穿着藍色襯衫,袖口挽起。見我臉上仍顯不安,便溫和地鼓勵道:
「沒有。平常我會事先查好,但這次太倉促了。老師您呢?」
另外,織口老師確認絕對城學長平安後,爲了去見真鎧龍成先生,便直接前往真鎧礦業的研究中心了。杵松學長則表示「女性一個人走夜路可能有危險」,主動提出送織口老師一程。雖然他對織口老師似乎還有些心結,但懂得關心這點,我覺得很了不起。回憶着他們一同離去的背影,我發出了重逢後的第十幾次嘆息。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他們該不會被當成活祭品,或是觸犯了當地禁忌,正遭到追殺吧?」
「是啊。」
那座島恰似將「凸」字直接立體化。平緩的山麓覆蓋着樹木與農田的綠意,以及家家戶戶的屋頂,單看此處,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海濱小鎮。然而,聳立於島中央的梯形御場嶽山頂附近,繚繞着乳白色的煙霧,強烈昭示着這是一座火山島。
「啊,那個啊……」
夕陽西下,載着十幾人的小型聯絡船破浪前行。從尖銳的船頭望去,藍綠的海平線上浮現出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三角形剪影。那便是御場島。
我邊揮手邊跑近。黑色人影凝視着我,又望向站在碼頭上的兩人,打心底感到困惑地歪着頭,發出熟悉的男中音:
聽到我的回答,杵松學長簡短應和。我們就這樣一同眺望着海平線上的島嶼。船明明在前進,御場島看起來卻始終渺小。沒事的,一定什麼都沒發生。我在心中詢問着理應在那裏的絕對城學長,繼而看向身旁的杵松學長。
「可是,你們不知道絕對城君他們住在哪裏吧?」
「找到了。失蹤的女性確實就在御場島上。」
「嗯……我覺得大概……不至於吧……」
戴着大檐帽的織口老師一邊贊同我的話,一邊微微歪頭。她身着質地柔軟的連衣裙與短斗篷,儼然一副旅行名媛的派頭,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訂婚戒低調地閃耀着。她曾說因工作緣故不常佩戴,但來見未婚夫時果然還是會戴上。
杵松學長和我注視着織口老師,她點點頭站了起來。這位外表優雅文靜、卻意外有行動力的美女副教授,回望着我們補充了一句:「交通費我來出。」
仔細一想,全島通訊中斷,根本不可能立刻聯絡上。我一臉呆愣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織口老師坐在椅子上,傻眼地大嘆一口氣,抬頭直視我。
「是這樣沒錯……但對方也說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也就是說,因爲電話和網絡等通訊的中繼基地局設備昨晚發生故障,所以無法通訊。」
「當機立斷是好事,但別擅自把我排除在外啊?」
「不管怎樣,幸好是虛驚一場。啊~太好了。」
織口老師不知何時已拿出平板電腦,向我們展示了屏幕上顯示的一張破損橢圓形島嶼地圖。因通訊故障,平板電腦此刻處於離線狀態。
「我也去。晃小姐很強,大概沒問題,但阿賴耶就讓人擔心了。而且我也有東西想交給他。」
回過神來,原本渺小的御場島,已佔據了半個視野。
「唉?是什麼東西?」
瞬間想到那個名字,我「嗯?」地疑惑起來,隨即眯起眼睛。不是「簡直」!
「不愧是大企業……那麼,往左走就是城鎮了,對吧?」
「記載御場島故事的書是1956年出版的《故鄉與鄉土的探求》。那是一本收集地區傳聞與傳說的冊子。裏面有一則標題是『神隱』的故事。」
「但她完全不記得失蹤期間的事,也答不出爲何會來到島上。而且,類似的事情似乎發生過好幾次。尋人者曾詢問島民,得到的回答是:『御場島的神明會不時把人帶走,藏起來。』」
「是啊。如果那人碰巧見過絕對城學長,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想這個『御社』應該是祭祀神明的宗教設施。」
杵松學長一邊聽着船遠去的聲音,一邊環視我們。
***
「對。就只是這樣。」
「總算看到島了。」
「是、是哦……然後,雖然替換零件還沒送達,但一旦送到就會立刻修復……就只是這樣嗎?」
這則故事宛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剛升起的安心感。聽完後,我愕然看向杵松學長,隨即猛地重新望向島嶼。
我忍不住大喊。大概是被我突然的喊聲驚到,那黑影猛地一頓,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我已朝他跑了過去。
「這點確實。」
——『御場島的神明會不時把人帶走,藏起來。』
「我還以爲港口附近會有住家或派出所……」
「啊,原來如此。然後,從這裏的十字路口往右走是——」
順帶一提,老師的行李只有一個能裝進小孩的行李箱。但比起揹着單肩包的我,以及只挎了個側揹包的杵松學長,這已算相當可觀。出發時我曾提過此事,她卻一臉無奈地說「湯之山同學的行李太少了。明明是女孩子」。不過眼下更緊要的問題是,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電話不通確實麻煩,可又不是敲敲打打就能修好的機器,急也沒用。對吧,小哥?」
「是啊。聽說還需一兩天才能恢復通訊,只能等了。」
被阿姨搭話的絕對城學長,以習以爲常的態度回應。阿姨留下一句「那你們慢慢坐」,便轉身走進了垂掛的布簾後方。
牆上掛着繡有「御場島」字樣的三角旗,粉紅色的公用電話、貼在牆上的菜單紙早已褪色,天花板附近的牆上還嵌着兩個神龕。這間彷彿凝固了昭和時代氛圍的店裏,此刻只有我和絕對城學長兩位客人。我啜了一口冰咖啡——雖然這麼想有點抱歉——味道比預想的好喝多了。接着,我向學長問道:
「晃小姐也還好嗎?」
「嗯。她正在御社的收藏庫裏查閱關於『ダイダラボ講』的文獻資料。費了好一番口舌,總算獲准進入了。」
「哦……呃,晃小姐是一個人調查嗎?學長你怎麼不一起?」
「那間御社禁止男性入內,我無法進入聖地。白天我們分頭行動,傍晚約在這家店會合。」
「原來如此。那你白天去哪調查了?」
「今天爬了御場嶽,去看祭祀『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石碑。不愧是千年靈山,相當莊嚴,不過到處都設置了真鎧礦業用來監測火山活動的設備,有點掃興。雖說是爲了觀察地底狀況,但也沒必要安裝那麼多大型機器吧。」
絕對城學長雙手抱胸,遺憾地嘆了口氣。我一邊「哦」地應和,一邊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學長。
雖然通過好幾次電話,但畢竟很久沒見到本人了,忍不住就仔細端詳起來。
那近乎病態的蒼白肌膚,遮住眼睛的長髮,冷淡的臭臉,纖細的脖頸,單薄的胸膛,黑色的羽織,握着玻璃杯的修長手指與細瘦的手腕,一切都讓我感到懷念。我一邊點頭一邊直直盯着學長,學長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一邊繼續解說一邊微微歪頭。他大概也覺得我這樣很懷念或是稀奇,感覺視線比平常更強烈了些。
「我在電話裏也提過,『ダイダラボ講』是以女性爲中心的信仰。因爲主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女神。像這種『神人』全爲女性的信仰體系,類似的還有日本東北的『依託子』、沖繩的『ユタ(尤塔)』、奄美的『ノロ(諾如)』、奈良的『ソネッタン(搜涅炭)』等等。」
「『神人』是什麼?」
「就是負責神事的職位。就像我剛纔舉例的,限定女性擔任『神人』的體系並不罕見,但『ダイダラボ講』在其中也相當特殊。通常被認爲是男性且不具神性的巨人——『大太法師(ダイダラボッチ)』,在『ダイダラボ講』信仰中卻被奉爲女神……」
絕對城學長說到這兒,突然中斷了解說,略顯尷尬地瞪着我。他似乎有些害羞,蒼白的肌膚微微泛紅,用冷淡的聲音說:
「……別一直盯着我看。我臉上有什麼嗎?」
「咦?不,也不是那樣,只是好久不見,忍不住就……」
「什麼好久不見,還不到一個月吧。真是個怪人。」
兩棟建築幾乎都沒有窗戶,周圍是凹凸不平的巖山,因此難以判斷實際規模,但從入口大門的尺寸推算,前面這棟主建築大概有五、六層樓高。周圍環繞着柵欄,大門處有警衛,設施上方聳立着煙囪般的高塔。
「聽好了,田野調查是很花時間的。我們是去聽人說話,然後記錄下來,但說話的人絕對不是閒着沒事做,他們有自己的生活。如果要在不打擾對方的範圍內收集資料,就不得不配合對方的狀況,所以進度無論如何都會變慢。尤其是這次的調查對象是當地的宗教體系,最好謹慎行事。這跟調查古文書或遺蹟的狀況不同。」
晃小姐爽朗地苦笑着回答,將手中的啤酒和飲料放在桌上後坐了下來。與本人的說詞相反,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或破綻,衣襬也完全沒亂掉。而且杵松學長和絕對城學長都是舉止端正的人,讓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我暗暗告誡自己要保持端莊,不要顯得邋遢。這時杵松學長拿起罐裝啤酒,向絕對城學長搭話:
理解了杵松學長的話,我看向手機右上角的無信號標誌。看來通訊故障還沒解決。杵松學長用無力的聲音回答:
「……咦?是、是嗎?」
「書是向島上的圖書館借來的傳習集和古記錄。筆記本上記錄的是從島上居民口中聽來的傳說,還有抄寫的祭文、禱辭。」
「因爲很擔心啊。學長不是不管到哪裏都會被捲入麻煩嗎?而且來這裏的路上,杵松桑還講了恐怖故事。」
學長的房間是鋪有榻榻米的和室,配有壁龕、壁櫥和冰箱,大小約四坪。從窗戶可以清楚看見海景,這點和晃小姐的房間一樣,不過房間一角堆着幾十本舊書,旁邊還散落着六本筆記本。
「那當然。我最怕穿得規規矩矩的了。」
「我不懂哪裏有趣……話說,『神隱』到底是什麼現象?是『神把人藏起來』的意思嗎?」
「另外還有石碑的拓本。現在只是先記錄下來,還沒整理,不過後續會好好整理,讓克勞斯老師幫忙發表。」
突然被稱讚,我不禁睜大了眼睛。絕對城學長從小小的圓桌對面投來銳利的目光,讓我感到心臟猛地一跳。好不容易平息的臉頰熱度再次升騰,我默默等待學長繼續。學長又重複了一次「好問題」。
「原來如此,『神隱』啊。真有趣。」
不知道是人手不足還是根本沒打算提供服務,這裏的浴室和洗衣機都是自由使用,棉被也放在壁櫥裏,需要自己鋪好再睡,完全是自助式管理。不過相對的住宿費很便宜,這點倒是值得感謝。另外,因爲覺得另開一間房很浪費,而且每個房間都很大,所以我和晃小姐住同一間,杵松學長和絕對城學長住同一間。
「本質的命題……?」
晃小姐對看起來有些慵懶的店長回以苦笑。聽到這句話,我們面面相覷,隨即我和絕對城學長同時起身。總之,先去旅館吧。
杵松學長拿出手機,展示照片。液晶屏幕上顯示着骰子狀的巨大建築物,後面還有一棟小一圈的立方體建築。
那是因爲你們平常就不怎麼跟人聯絡吧。這對怪人搭檔……我正暗自無奈,女店長從布簾後面探出頭來。
「來了啊……」
另一方面,我也因爲意識到他正從正面看着我,事到如今才感到害羞,說不出話來。就這樣,我和學長暫時紅着臉無言地互相瞪着。過了一會兒,學長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杵松學長笑眯眯地關上門,一旁的晃小姐則開心地用力揮手。晃小姐身材緊實又不失女性魅力,穿着敞開的短袖襯衫和牛仔褲,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她提着個大帆布包,走到我和學長的座位旁,露出爽朗的笑容。
「有些資料已經輸入筆記本電腦了,所以不是全部。」
「喂,『幽靈』。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在島上待了這麼久,成果卻不多?」
「怎麼可能發生那種現象。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啊,我懂。習慣之後就會這樣。」
——我老實說出感想。
——我贊同杵松學長的話。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則在我面前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的,打擾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將活火山御場嶽視爲聖地的山嶽信仰。雖說是活火山,但自從千年前的大噴發以來就再也沒噴發過,據說是因爲地底的大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幫忙壓制住了,因此島民必須祭祀『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感謝她……這就是『ダイダラボ講』的教義。」
「有很多種。例如『隱座頭』、『隱神』、『袋擔ぎ』等等,有些妖怪專司『神隱』。這些傢伙會在日落時出現,擄走屋外的小孩。被擄走的小孩大多再也不會回來。」
「就說了,沒——」
「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好久不見,禮音。你還好嗎?」
「過、過獎了,學長……」
「是這樣嗎?那到底是誰把人藏起來的?」
「嗨,歡迎。」
「沒必要害羞。你提出的問題,直接關係到『神隱』的本質是什麼這個命題。」
「哦~有那麼壯觀嗎?」
「你、你怎麼知道?是『覺之力』逆流嗎?我明明有戴項鍊啊?」
「打擾了——」
雖然現在可以一笑置之,但在見到絕對城學長之前,我真的非常不安。我再次鬆了口氣,把從杵松學長那裏聽來的神隱故事告訴了絕對城學長。
「因爲民間故事裏的『天狗』是喜歡鍛鍊並收留人類的妖怪。如果是『山人』就不同了,被擄走的人不會回來。在一些故事中,失蹤的村民幾年後被同鄉偶然在山中遇到,但失蹤者會聲稱自己被『山人』帶到山裏,已經無法離開、無法回去了。這類故事在東北地區尤其多。」
杵松學長看着書堆發問:
「……什麼?沒那回事。是你多心了。」
我轉頭回應晃小姐後,稍微整理了一下浴衣下襬。雖然我不排斥穿浴衣,但只要一不小心就會露出腿來。我拉起下襬遮到腳踝。關上冰箱的晃小姐以開朗的聲音對我說:
「不盡然。」
「是啊,我問過真鎧礦業的警衛。電話和網絡都不能用,比預想中更不方便。真想用手機上網啊……」
「嗯。該怎麼說呢,那幾乎就是一座要塞。你看這個。」
「就是說啊。」
「爲什麼在近代以前,即使在綁架擄人事件頻發的時代,人們還是將突然失蹤的主體歸咎於超常存在——嗎?這確實是面對『神隱』時應有的疑問,但沒想到你會先從這裏切入。不錯的着眼點。」
「看起來確實很像要塞……不過,爲什麼需要這麼重的防備?又沒人會來攻打。」
「就是這樣!呃,阿賴耶和明人要喝吧。禮音也要啤酒嗎?」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懂爲何要把犯人設定爲非人類。如果人突然消失,理應會懷疑是盜賊或人口販子所爲吧。
「不,沒有。有地方能臨時收留我嗎?」
「我和晃住的民宿應該還有空房,臨時辦理入住應該沒問題——不過,僅僅因爲聯絡不上就貿然跑來,也太輕率了。而且明人和織口也一起來了。」
雖然不由分說擄人這點不好,但至少會放回來,比那些將人永遠抹除的妖怪強多了。我一邊回想那位自稱「天狗」的妖怪學者克勞斯教授,一邊附和絕對城學長。學長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位學者,無奈地輕輕點頭。
「……這倒是真的。尤其是絕對城學長看起來特別可疑。難怪你們遲遲沒有從島上回來,這下我懂了。」
「那當然。」
「……話說回來,『幽靈』。你今晚有地方住嗎?」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穿着浴衣的杵松學長。我向他鞠躬致意,和晃小姐一起脫下拖鞋進入房間。同樣穿着浴衣的絕對城學長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抽菸。學長髮現我和晃小姐來了,便捻熄了煙。
「這裏的『神』並非特指神佛,而是泛指一切人類智慧無法理解的存在。所謂『神隱』,是人類突然消失這類無法解釋現象的總稱。另外,也有很多故事是『天狗』或『山人』這類山居妖怪所爲。犯人是『天狗』的情況,失蹤者往往會在幾天或幾年後歸來,聲稱『自己被天狗帶走了』,並展示『天狗』傳授的知識或技能,這種模式比較常見。」
「無法回去……?爲什麼?」
——絕對城學長如此回答。晃小姐接着補充:
「杵松桑也辛苦了。織口老師呢?」
「這些就是在島上收集的資料嗎?」
「也不是有問題——只是覺得『神隱』的故事比想象中多呢。」
「那麼阿賴耶,關於這座島上的『ダイダラボ講』,你瞭解到什麼程度了?我只聽說是祭祀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信仰。」
***
「可是,爲什麼會是妖怪抓走……不,爲什麼要被當成是妖怪抓走呢?」
「聽起來雖然單純,但很可怕呢……話說,這也算『神隱』嗎?犯人明明不是神而是妖怪?」
「啊——沒事,我們這就走。」
不過,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在信息閉塞、治安不佳的時代,綁架或擄人事件應該比現在普遍得多。實際上,這類案件也必然發生過不少。
「在『神隱』的傳說或流言中,確實有些故事會將擄走失蹤者的主體特定爲所謂的神。但這類故事絕非主流。」
「嗯,沒錯。御場島的『神』引發的『神隱』傳說也一樣,『神隱』這種現象,簡單來說——」
「哦。話說回來——果然還是收不到信號。」
「感覺很像中亞或俄羅斯地區的信仰呢。」
——絕對城學長冷淡地回答,瞥了一眼窗外。太陽不知何時已完全沉沒,漆黑的御場嶽莊嚴地聳立在夜色之中。這位黑衣妖怪學者眺望着這幅足以令非『ダイダラボ講』信徒也心生敬畏的景象,繼續說道: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資料,阿賴耶?」
「大概已經變成另一個共同體的居民了吧。雖然還沒看到明人要給我的影印資料,無法確定詳情,但御場島的『神隱』事件應該也屬於這種類型。在離島或偏僻地區發現遭遇『神隱』的失蹤者的故事,數量也相當可觀……嗯?怎麼了?你一臉困惑,有什麼問題嗎?」
「阿賴耶說得沒錯。說到底,我們又不是直接上門要求對方告訴我們以前的故事或儀式,對方也不可能說一句『好,沒問題』就告訴我們。必須先好好說明我們的目的,讓對方理解之後才能開始。而且老實說,我和阿賴耶看起來都不像正經的調查員吧?」
絕對城學長一聽,瀏海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將纖細的手臂輕輕交叉在羽織下襬前,興致盎然地說:
「是住宿樓——研究員的宿舍。裏面據說像旅館一樣,織口老師說她今晚就住那兒了。」
「是嗎?我倒是不會。對吧,晃?」
「明明就有。平常學長解說的時候,不都是看着旁邊或書本,不會看我嗎?可今天一直和我對上眼了吧?」
「我剛好遇到明人,歡迎來到御場島!」
男中音再次中斷。雖然他想說「就說了,沒那回事」,但對上眼的確是事實,所以沒法否認吧。
當晚,我們來到御場島上唯一還在營業的住宿設施——民宿「御場館」。順利辦完入住手續,順便洗完澡喫完飯後,爲了查看絕對城學長他們收集到的島上記錄和資料,我和晃小姐一起來到絕對城學長的房間。
「御場館」是純和風的兩層樓民宿,每層各有五間可供兩到四人入住的客房。它原本是泡沫經濟時期某家企業建造的療養所,外觀和內部裝潢都充滿舊式住宿設施的風格。客房是鋪榻榻米的和室,只有一個公共浴場,男女輪流使用,脫衣間外面還配備着完好的乒乓球桌。連出身於溫泉街的我都沒想到還有這種民宿,着實喫了一驚。
「哦,好問題。」
「哦,久等啦——!」
也就是說,目前在島上收集到的有用資料,總共就這些分量,也不算多嘛……我纔剛這麼想,絕對城學長立刻盯着我開口:
絕對城學長接過朋友遞來的啤酒,流暢地開始說明。或許是內容出乎意料,杵松學長髮出「哦」的意外聲音。
「我把她平安送到真鎧礦業的火山研究中心了。話說回來,那個設施真不得了,規模比想象中大十倍。」
「晃小姐也是嗎?」
「哦,還會把人好好放回來啊。不愧是『天狗』。」
「我懂我懂。習慣穿便服的話,和服就很麻煩呢。」
絕對城學長平淡的男中音被一個開朗的女聲打斷。同時,咖啡廳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當啷聲。我循聲望向入口,只見一名捲起襯衫袖子、戴着眼鏡、挎着側揹包的青年,和一位身材姣好的女性走了進來。是杵松學長和晃小姐。
絕對城學長刻意聳了聳肩,拿起一本筆記本,在桌子旁邊坐下。我受到影響,也注意着衣襬,在絕對城學長身邊坐下。杵松學長也鋪好坐墊坐下,晃小姐則走向冰箱。絕對城學長環視衆人,白皙的手指輕敲寫着「御場島記錄(二)」的封面,以低沉的嗓音開口:
「唔。話是這麼說,但學長你纔是,一直盯着我看吧?」
「嗯,託你的福。晃小姐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啊,原來如此。那後面那棟較小的建築是——?」
「我說怎麼這麼熱鬧,原來是小姐姐和沒見過的小夥子。差不多要打烊了,不好意思啦,各位客人?」
「畢竟是火山研究中心,可能是爲了應對火山噴發吧。」
「是啊。『ダイダラボ講』的教義,和歐亞大陸常見的大地母神信仰、或是西藏傳說中橫臥於地底的巨大魔女傳說很接近。據說『ダイダラボ講』信仰的起源,是千年前爲了平息御場嶽的噴發,初代『鎮女』——靜,投身於火山,向『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獻祭自身,從而拯救了島上的居民。」
「不好意思,『シズメ』是什麼?」
「鎮靜的鎮加上女性的女,寫作『鎮女』。在『ダイダラボ講』信仰中,『鎮女』是統領信衆和負責宗教儀式的神職。現任『鎮女』是名爲滿久間豐的老婦人。」
「然後,這位豐婆婆說,『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吸收了初代鎮女的意念,壓制火山,使其不再噴發。這也是『ダイダラボ講』的『御塞』祕術的起源……」
「オフサギ?」
——聽到我的疑問,杵松學長皺起眉頭:
「是『塞住』的名詞形加上『御』字,寫作『御塞』吧?也就是說,『ダイダラボ講』傳承了控制火山噴發的術式……?」
這話題似乎引起了這位工科生的興趣,他眼鏡後方的雙眼閃爍着求知的好奇心,盯着絕對城學長問:「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術式?」但絕對城學長只是默默地搖頭。
「我也想知道啊。目前我能瞭解的是——『御塞』似乎是某種技術或策略的代稱。」
「對方不肯告訴你具體內容?」
「對。畢竟是祕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御塞』的詳情不能告訴『鎮女』以外的人!好像有這樣的規定。不過,她們也說如果我靠自己發現,那是我的自由……」
——晃小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洗好的長髮隨之搖曳——她嘆氣道:
「雖然她們允許我進入御社的收藏庫,但光是把資料檔案整理出來就很辛苦……如果阿賴耶也在,效率會更高。」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ダイダラボ講』的御社是禁止男性入內的。」
「沒錯。我一個人實在沒法加快進度。」
「原來如此……那我來幫忙吧?我好歹也是女生,進去應該沒問題。雖然我看不懂古文書,但只是幫忙拿資料或整理的話……」
「咦?禮音你願意幫忙的話,我當然很高興……可是,真的可以嗎?」
「可、可以啊……」
我回看不知爲何一臉訝異的晃小姐,戰戰兢兢地點頭。確認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平安無事,我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而且我明天早上也不打算立刻回去,又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我如此說明後,晃小姐交互看了我跟絕對城學長好幾次,歪着頭說:
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詢問,立刻遭到了拒絕。晃小姐露出苦笑,與豐婆婆交換了一個眼神,彷彿在說「果然如此」。豐婆婆走到我面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她身材嬌小,背脊佝僂,而我和晃小姐一樣身形高挑,她只得仰頭看我。
我和晃小姐一起走下御場嶽那陡峭的石階。
「又在開玩笑了——啊,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就像昨天說的,把收藏庫裏的文獻搬出來。我大致檢查一下,留下想看的,其餘放回原位。另外,把指定的頁面抄寫下來——應該挺費勁的,能幫我拍照嗎?相機借你。」
「就這樣,爲了島民,更重要的是爲了自己的孩子,靜縱身躍入持續噴發的御場嶽,將生命獻給『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與她合爲一體。這是距今一千年前的事了。」
「這不能說。」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始終在那裏,永遠守護着我們。雖然心懷感激,但她也是位厭惡男性的可怕女神,千萬不可小覷——オン、ダイダラ、ダイダラボ。」
***
「我還以爲是普通的民宅呢。」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古菌?嗯……然後呢?」
豐婆婆說到此處稍作停頓,環顧了一下我們所在的神堂。「ダイダラボ講」的御社是一座令人聯想到古寺的木質建築,坐落於御場嶽的山腰稍微靠近山頂的位置,從西山麓沿石階上行約需三十分鐘。豐婆婆身後敞開的窗戶中,可見御場嶽的山頂繚繞着乳白色的火山氣體。
「那麼……那個,『御塞』祕術究竟是什麼?」
「啊,好的。謝謝您——呃,允許所?」
「爲什麼要問我?『幽靈』本人都說可以了,那不就好了?」
豐婆婆立刻斂起方纔的嚴肅神情,換上爽朗的笑容,祭具隨之發出鏘啷鏘啷的聲響。她望向面朝聖山的窗戶,用明快的語調繼續說道:
「哎,沒事瞎提防是我的壞毛病,你不必太在意。那我們開始吧!」
「嗯,精神好這點我同意。」
絕對城學長充滿張力的響亮聲音在四坪大的房間裏迴盪。被他長瀏海下的雙眸盯着看,我不禁端正姿勢。晃小姐和杵松學長也默默聽着。絕對城學長直視着我,終於告訴了我「神隱」的本質是什麼。
「我想起之前絕對城學長的『神隱』話題纔講到一半。因爲晃小姐和杵松桑中途來了,所以我沒聽到結論。」
「沒有了——啊,對了。這座御社禁止男性進入,果然是因爲女神厭惡男性嗎?」
「箇中緣由我也不甚清楚。只因自古如此,便一直延續至今。」
「不愧是合氣道家,真是達觀。不過,如果對某件事感到在意,又不好好把握的話,等到失去了再後悔就晚了,這是世間的常理哦?如果發現土龍,就要立刻抓住。如果悠哉地觀察,就會被它逃走,無法得到懸賞金。」
「傍晚時分御社便會關閉,在那之前你們可以隨意參觀。收藏庫的鑰匙只要在天黑後歸還即可。我會如往常一樣在下面的允許所。」
「是、是這樣嗎……?」
——豐婆婆爽朗地說完,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離開了正殿。她雖年事已高,腿腳卻相當硬朗,走下石階的腳步聲輕快而有力。
「就算你叫我告訴你詳情,但那畢竟只是傳聞——聽說有人在研究者用的社羣網站上發文說『在御場島發現了稀罕的東西』,但馬上就被刪掉了。我跟研究室的人說要去御場島時,教授纔想起這件事並告訴了我。」
「好的,明白了。」
「我從小就習慣跪坐了。畢竟我好歹也是茶道世家的女兒嘛。」
「……因爲男人不可信。」
穿着浴衣的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的對話,一直持續着。
「你真的忘了啊。」
我聽說過禁止女性進入的聖山,但反過來的情況還是頭一次遇到。本以爲有什麼明確的緣由,一問之下,豐婆婆卻突然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嚴肅地說道:
「我和杵松桑不一樣,沒有能引起絕對城學長興趣的話題啊。」
***
豐婆婆一邊唸誦着像是咒語般的奇妙話語,一邊搖響祭具,再次俯身行禮。晃小姐也跟着行禮。我受她們影響,慌忙鞠躬回禮。豐婆婆說着「嘿咻」站起身來。
「唔,所以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樣的發現嗎……應該也沒留下記錄吧。發文的人是哪個領域的?」
——我說出真心話。晃小姐聞言,瞬間睜大眼睛,接着發出「搞不懂」的疑惑聲音:
「不過,這似乎是較新的說法。還有其他問題嗎?」
「跟學長?呃,沒關係啊……」
「『ダイダラボ講』的設施與祭具,相較於其他宗教體系——例如佛教或神道,其宗教色彩明顯淡薄許多。畢竟這是僅限於島民的信仰,無需刻意招攬外部信徒,自然也不必過分強調信仰本身的獨特性。」
「就說沒有更進一步的情報了。教授也只記得大概。那接下來換我問你,火山信仰到底有多普遍——」
我回想起剛纔與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分別的地方。通往御社的石階入口處,山門旁確有一棟陳舊的平房,看來那就是允許所了。
在一千年前的噴發之際,將生命獻給御場嶽的女性,便是「ダイダラボ講」信仰的起源。雖然絕對城學長曾向我提過這個由來,我算是有所耳聞,但那些輕描淡寫的隻言片語,與這從頭至尾、連當事人生平及家室都詳盡講述的版本,其信息量可謂天壤之別,投入情感的程度也相去甚遠。
「晃小姐比我這老婆子懂得還多呢……而且做事幹練,頭腦又好,真希望你能繼承『鎮女』之位啊。」
「這麼說來,那個話題確實沒說完。爲什麼突如其來的失蹤事件會被認爲是超自然存在的所作所爲,以及『神隱』的本質是什麼……啊,晃應該很能理解這個——」
——晃小姐對我的感想報以苦笑。我歪頭表示不解,晃小姐從包裏取出一把大鑰匙,稍稍壓低聲音說道:
「對吧?既然他們還在這麼做,我們也按老規矩來吧。」
「因爲我常常打電話給學長……剛纔也在咖啡廳聊了很多,現在沒有特別要說或想問的——啊,對了!」
「是啊。」
「什麼?明人,你說的是真的嗎?快告訴我詳情。」
——我笑着點頭回應。好,加油幹吧。
「真可惜。那麼,那邊的姑娘——你是叫禮音吧?我要下去了,可有什麼想問的?畢竟你是歸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之人的朋友,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當知無不言。」
「瞭解。那我具體該做些什麼?」
「哎,我想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對吧,明人?」
第二天,我被晃小姐帶到御社的正殿,聽當代的「鎮女」——滿久間豐婆婆講述「ダイダラボ講」信仰的起源。豐婆婆看起來約莫八十歲,身材瘦小,年事已高。
「而且,我也沒辦法像晃小姐一樣聊專業的話題……就算加入他們,也只會礙事。」
「我就說了,我並沒有想加入他們。只要知道絕對城學長在島上過得好,這樣就夠了。」
——晃小姐一邊解說,一邊緩緩起身。聽聞此言,豐婆婆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也就是說,曾有一位女性憑自己的意志,縱身躍入了那噴湧着灼熱岩漿的火山口。無論史實如何,這裏確實流傳着這樣的故事,並被島民代代相傳。重新思量此事,只覺心口一陣發堵。
「咦?」
「咦?很奇怪嗎?我覺得很恰當啊。另外,你和阿賴耶好久沒見了,真的沒有話要說嗎?」
窗框下的小神龕裏供奉着之前被「大入道」盯上的女神像,但與窗外的景色相比,它顯得有些微不足道。在這裏,御場嶽本身才是神體吧。我仰望着噴吐獨特氣體的火山口,豐婆婆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
「哇,嚇我一跳。怎麼了?」
我輕輕聳肩,回答晃小姐的問題。我瞥了正認真講解世界上火山信仰分佈的絕對城學長一眼,重新看向身旁的晃小姐。
「咦?呃——這個嘛……」
——晃小姐輕輕搖晃着手中已經喝到剩下一點的啤酒罐,對着忍不住皺眉的我這樣說。她明明喝了不少,但背脊依然挺直,衣襬也完全沒亂。厲害,或者說,好羨慕,好帥。我這麼想。
「你被晾在一旁,不覺得寂寞嗎?不加入他們嗎?」
她滿頭白髮,腰彎背駝,聲音略有沙啞,但語氣乾脆利落、十分清晰。她身着深灰色和服與白色外褂,雙手手腕上戴着綴有鈴鐺、狀似念珠的祭具,這大概就是「ダイダラボ講」的「鎮女正裝」了。
「嗯,是啊。我知道有這樣的規矩。」
我對這個陌生詞彙感到困惑時,晃小姐代爲解釋道:
大概是因爲很久沒見到對方,所以光是聊天就很開心吧。他們拿着早就空了的啤酒罐,不斷切換話題,聊個不停。我單手撐着桌子,愣愣地看着他們。他倆感情還是這麼好啊……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是位女神,或許也曾被男人狠狠辜負過吧……?不過嘛,男人女人都有各式各樣的人,不可一概而論,我也覺得老規矩有些跟不上時代……但你看,如今不也有許多地方禁止女性進入嗎?像是某些聖山,或是相撲的土俵。你知道嗎?」
「爲什麼要用土龍來舉例?」
晃小姐像是要轉換心情,笑着拍了下手。聽到那聲輕快的「啪」,我點頭應道——
「好像是細菌還是古菌。」
「真的忘了。不過,你姐姐紫小姐那麼文雅嫺靜,爲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嗯——承蒙誇獎,但對我來說,這擔子未免有些沉重了。」
我不懂晃小姐在顧慮什麼,對我來說,只要絕對城學長平平安安就夠了。而且我也見到他本人了。我再度點頭,晃小姐凝視了我好一陣子,最後露出爽朗的笑容,舉起啤酒杯。
「島民們聽聞後,決心供奉『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男性不得參與祭祀的規矩也始於彼時。接着,人們建起了這座御社,並設立了一個職位,以代代繼承靜的職責。這便是『ダイダラボ講』信仰的起源。」
「那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多指教——啊,對了。阿賴耶,禮音可以借我一下嗎?」
「她很照顧我,我不認爲她是壞人——只是覺得她有些深不可測。」
「『御塞』是壓制御場嶽的關鍵祕術。據說若被當代『鎮女』以外的人知曉,那人便會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來,所以務必當心。」
我回想在咖啡廳聊到的「神隱」話題,將視線轉向絕對城學長。聽到我這麼說,絕對城學長似乎也想起這件事,中斷和杵松學長的對話,看向我這邊——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是位溫柔的女神,被靜那份爲人母的心意所打動,遂以『御塞』祕術鎮住了御場嶽。隨後,她便與島上的人們立下約定,將永遠壓制這座火山。」
「真是位精神矍鑠的婆婆呢。而且很健談,感覺人很好。」
「這點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爲什麼呢?」
我此前並不知道靜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一想到她爲了兒女而決心成爲活祭品的故事,便覺胸口發悶。這就是所謂的「爲母則剛」嗎?我無言地凝視着御場嶽的山巔。豐婆婆似乎察覺到我深受觸動,深深頷首,也將目光投向山頂——
「不客氣。晃小姐才辛苦了。你一直跪坐,腳還好嗎?」
「不管對方怎麼想,想加入的話,直接說不就好了?」
***
「哎呀——謝謝你。今天多虧有禮音幫忙,進度快多了。」
豐婆婆一邊慢條斯理地繼續講述,一邊不時搖響手中的祭具。據說這是初次參拜者必聽的儀式。坐在我旁邊的晃小姐挺直腰背正坐着,靜靜聆聽。我一邊暗自讚歎她的優雅儀態,一邊專注地聽着豐婆婆的話。
「是嗎?」
「真的嗎?可是你特地千里迢迢跑來這裏吧?不跟阿賴耶在一起沒關係嗎?」
——『爲了島民,更重要的是爲了自己的孩子,靜縱身躍入持續噴發的御場嶽,將生命獻給『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與她合爲一體。』
「啊,是絕對城學長說『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裏』的那棟房子?」
我跟着晃小姐站起來,微微偏頭思索。雖然跪坐在堅硬的地板上讓腿有些發麻,但還不至於站不起來或走不動路。
「『允許所』意指『批准上山申請的場所』,說白了就是御社的社務所,是『鎮女』平日工作與居住的地方。你應該見過——山門前面不是有座茶色的平房嗎?」
連接御社和山門的石階幾乎正朝西方,所以傍晚時分走上去會直接沐浴在夕陽下。從山腰眺望傍晚時分的城鎮街景和大海,景色壯麗非凡,我忍不住好幾次停下腳步,用手機拍照。如果能上網,真想馬上傳給友香和織口老師看,可惜網絡還沒恢復,手機上依然顯示收不到信號。
「真想帶絕對城學長和杵松桑一起來。」
「我懂我懂。不過,御場嶽西側一帶是男性止步的聖地嘛。」
我們一邊輕鬆地聊着天,一邊下山,很快便看見了山門。那是個只有柱子和屋頂的簡樸大門,門後道路旁就是豐婆婆的家兼工作場所——「允許所」。乍看之下是棟普通的平房,但外廊面向參道,可以待在屋內就和經過參道的人說話。我走近「允許所」想歸還收藏庫的鑰匙,卻看到「允許所」門前,有個陌生的、身材微胖的男性正在和豐婆婆爭論。
「所以說,拜託您了。不用聲納掃描整座山就得不到準確的數據。我們保證不會破壞山體,您要是要求只派女性作業員,我們也會照辦……」
「你很煩吶。從以前就有規定,不能在御社附近和山頂區域設置那些奇怪玩意兒,所以不行。而且,我不是提過條件了嗎?你忘了?」
「我記得。條件是隻要日本社會各領域內的女性禁令消失,就允許作業員進入御場嶽頂部,對吧?」
「對。」
「所以說,那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到啊……!」
「那是你們的問題。」
穿着工作服的微胖男人一臉無奈地抱頭,豐婆婆則不悅地別過臉去。看來是這工作服男人想去御場嶽頂部搞什麼調查,但身爲御社管理者的豐婆婆不同意。
我們本想趕緊把鑰匙還給豐婆婆,然後去和絕對城學長他們約好見面的咖啡廳,但兩人似乎沒有要結束爭執的跡象。只能等了嗎?我這麼想着,和晃小姐交換了一下眼神。就在這時,一個穿着黑色羽織的高個子人影,突然從「允許所」牆角的陰影處現身。
「你們已經下來啦?今天真早啊。」
「咦?絕對城學長?不是約好在咖啡廳碰面嗎?」
「因爲要問話的那戶人家就在附近,所以就順路來這裏等你們了。」
——絕對城學長壓低聲音補充道,羽織底下的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原來如此,晃小姐點頭表示理解:
「阿賴耶在這裏的理由我懂了,但明人呢?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兩個人一起去跟島民閒聊問話也沒意義。所以我叫明人去圖書館查閱那些禁帶出的資料並拍照。而且,我也有事想跟滿久間刀自確認。」
「刀自?」
「這是對年長女性的敬稱。」
龍成先生的話讓我們不禁面面相覷。別說宗教了,一個連文科都瞧不起的人,竟然不惜重金想了解千年祕術,實在是稀奇。辰彥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位微胖的所長睜大了眼睛望着龍成先生。
「學長他們好慢哦。」
我和晃小姐交換了一下眼神,拿出手機嘆了口氣。本來以爲到了晚上應該就能恢復了,看來是我太天真了。正當我在心中嘟囔着希望明天能恢復時,一個熟悉而開朗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同樣是外人,爲什麼待遇差別這麼大?」
辰彥先生那低語般的聲音,突然被一個洪亮的男聲打斷。
「你也不願意告訴我和禮音嗎?」
「龍成君?啊,他是包括研究中心在內的研究開發部門的總負責人。中心的實權也是他掌管,我只是個處理實務的中層管理……你們認識龍成君嗎?是什麼關係?」
絕對城學長挺直背脊,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只在一瞬間露出了只有親近之人才察覺到的、極其微小的笑意。接着,這位黑衣的妖怪學者抬頭望向御場嶽,羽織在山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
「信號還沒恢復呢……」
「我猜,您是想在御場嶽全域設置探測儀器,作爲火山研究的一環,但得不到權利人兼管理人——滿久間豐婆婆的許可,對吧?」
——絕對城學長斬釘截鐵地說。雖然覺得無可奈何,但還是有點遺憾。不過我心中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瞬間,在場的幾乎所有人同時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通往城鎮的參道上,站着一名衣着光鮮亮麗的青年。
——真鎧辰彥先生在我們沒問的情況下就自行解說起來,然後又慌忙辯解。我們連他有沒有結婚都不知道,就算他說對妻子怎麼想,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正當我煩惱着該怎麼接話時,絕對城學長向前踏出了一步。
「怎麼?就算是絕對城先生,我也不會告訴——」
「我就知道。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爲先人留下的智慧不容小覷。我想作爲火山研究的一環,當作參考。當然,不會讓您白白告訴我。協助費,您儘管開價。」
「我們的研究中心也兼作真鎧礦業的警衛人員研修設施。因爲我們公司在治安不佳的海外地區也有業務。而且——」
「……就、就是那樣。你怎麼知道?」
「我叫真鎧辰彥,是島另一側火山研究中心的所長。」
「打擾了。請問滿久間豐婆婆在家嗎?」
「喂,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錢的話——」
豐婆婆曾經說過的話在腦海中迴響。我感到一陣不安,不禁靠近學長,拉住他的袖子抬頭看他。
「當然。我纔不會被神隱。」
「您這話有失偏頗。我們是使用合法正當的手段購得土地,爲了預防危險,才用圍欄圈起來。」
「沒錯。而且不僅如此,它們還會吸收熱能並釋放電子,利用電流吸引同類聚集活動,甚至能包裹住附近的物質並改變其形狀,具有各種奇特的性質。它們還會附着在火山氣體的微粒上,在空氣中漂浮。因爲古菌中有些種類只在特定環境下完成特殊進化,我認爲『A五一』就是其中之一。」
「你們還到處裝些奇怪的機器吧?」
「推理而已。因爲從昨晚開始,我就得到了一些提示。」
一個穿着藍色襯衫、戴着眼鏡的青年推開了玻璃門。杵松學長提着裝有調查成果的包,注意到在餐廳裏的我們,一邊說着抱歉抱歉一邊走了過來。
絕對城學長似乎不想聽他長篇大論,用形式上的共鳴打斷了辰彥先生的話,然後迅速靠近這位矮小的所長一步。辰彥先生的身高比我還矮一點,和高個子的學長站在一起,身高差距相當懸殊。學長用俯視的目光施加着無形的壓力,同時壓低聲音問道:
「咦?啊啊,讓您見笑了……」
「我明白禮音你擔心的心情,但我覺得應該不是。」
「什麼嘛,還當是誰呢,原來是真鎧的頭頭啊。」
「山頂區域的開發許可拿到了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您的難處了。話說回來,看您是真鎧礦業的人,我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我知道。只是,我在想會不會是這麼回事。」
「對、對不起,龍成君——不對,真鎧常務!那個,還沒……」
「我聽說你們的信仰——『ダイダラボ講』擁有一種可以控制火山、抑制噴發的祕術。請務必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祕術。」
「……學長,沒問題吧?你不會被藏起來吧?」
「天知道。」
「我們是龍成先生未婚妻的學生。」
「……在鋪設聲納之前進行的調查中,發現了一種稀有的古菌。你知道古菌嗎?」
「別說傻話了。『御塞』不是能教人的東西。」
就在我們交談的時候,那位先來的客人和豐婆婆的會談似乎破裂了。豐婆婆返回起居室,用力關上拉門。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失望地垂下肩膀。他那模樣實在太過可憐,我忍不住靠近他,出聲搭話:
——坐在對面的晃小姐,露出安慰我的微笑。餐廳角落的櫃檯裏,穿着廚師服的三十多歲阿姨也附和道:「沒錯沒錯。」她是負責民宿餐飲和打掃的。
「咦?啊,沒錯沒錯。這裏的火山研究中心,本來就是爲了廣泛嘗試各種火山觀測方法而設的設施。當然,它也有作爲御場嶽監測基地的功能,數據也會實時聯接到氣象廳,但那終究是次要的。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安裝很多設備。」
「少混爲一談。這幾位可是把明治時代就下落不明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送還島上的人哦?而且,他們也願意遵守島上的規矩,對神明抱有敬意。跟你們這種擅自把山切得七零八落的傢伙完全不同。」
「要我告訴你祕術……?你明明把『ダイダラボ講』視作迷信,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
「你們交給島上居民的都是些誰都能做的雜活,設施內部幾乎都是從本土帶過來的人吧?還蓋了座大得離譜的建築物,帶了一羣凶神惡煞的人,進行軍隊般的訓練,我可是聽說了不少可疑的傳聞哦?」
看到他的身影,辰彥先生髮出了「咿」的短促悲鳴。出現的男子年齡約莫三十歲上下。淺黑色的皮膚搭配粗眉,尖挺的鷹鉤鼻和長髮給人的印象尤爲深刻,是個體格健壯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看起來相當高級、剪裁合體的亮色西裝,領口處彆着真鎧礦業的標誌徽章。他就是辰彥先生剛剛提到的中心人物,真鎧礦業技術開發部門的負責人,也是織口老師的未婚夫——真鎧龍成先生。他環視着聚集在「允許所」前的我們,目光最終落在辰彥先生身上,開口問道:
「常務,您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果然太慢了。難道是迷路了嗎?」
——絕對城學長表面上保持着禮貌的態度,聲音卻帶着嚴厲的逼問。辰彥先生尷尬地移開視線,用細若蚊蚋的聲音答道:
晃小姐替我們做了介紹,我站在她身旁輕輕點頭致意。看着對方遞來的名片,上面確實印着「真鎧礦業御場島火山研究中心 所長 真鎧辰彥」。
「那個火山研究中心的所長,不是真鎧龍成先生嗎?」
——學長厚顏無恥地拋出了誘人的條件,迷惑着辰彥先生。雖然他那麼說了,但應該完全沒有要幫忙說服豐婆婆的意思。我認識學長很久了,所以立刻就看穿了他的用意。但纔剛認識學長的辰彥先生不可能察覺到這點。這位看起來老好人的所長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他壓低聲音說:「這是祕密哦。」
杵松學長去圖書館後遲遲未歸,絕對城學長前去查看情況也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本來也想一起去,但被絕對城學長拒絕了。學長說,因爲民宿的浴室是男女交替使用,我在晚餐前先去洗澡會比較有效率。於是我和晃小姐先去洗了澡,然後在餐廳等待學長們一起喫晚餐。雖然是在等,但是——
「我說過沒什麼好跟你談的。不管你怎麼求我,我都不會讓你進聖域,也沒打算賣地。」
「哦,是所長啊。我是櫻城晃,這位一身黑的是絕對城阿賴耶,穿背心的是湯之山禮音。我們是來調查『ダイダラボ講』信仰的學生……差不多是這樣。不好意思,我沒有名片。」
絕對城學長瞥了龍成先生一眼,彎下腰在豐婆婆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他說完後的下一秒,坐着的豐婆婆瞪大了雙眼。
「咦?你、你在說什麼……?不,更重要的是,你從哪裏聽說的?」
「知道,是生物學上的分類之一,和一般細菌(細菌域),以及我們這種真核生物(真核域)不同,是第三種分類(古菌域)。」
「當然。想知道的話,就自己思考。」
「我還真是被討厭了呢——不過,今天是來談其他事的。」
「果然是這樣嗎……原來如此。這的確不能公開。」
「熔岩……?我記得目前發現的生物的耐熱溫度極限,最高也只有一百二十度左右。相對的,熔岩溫度接近一千度吧。那裏會有生物?」
「我回來了。抱歉回來晚了。」
「是龍成君。說實話,我也覺得這樣很不妥……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發現珍貴生物的消息傳出去,被指定爲保護區的話,計劃就完蛋了吧?這座火山研究中心對真鎧來說是不能失敗的項目。特別是龍成君,他投入了非比尋常的心血……所以,發現『A五一』的調查員被要求保持沉默,網絡上的情報也要全部刪除——」
「聽說真鎧礦業在御場島上有了學術上的重大發現,卻沒有發表詳細內容,這是真的嗎?」
龍成先生的辯解被豐婆婆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只能不甘心地輕咬嘴脣,陷入沉默。雖然覺得他有點可憐,但我更在意他如此拼命的理由。
「——原來如此。若這是事實,那確實非常有趣……不過,真鎧礦業抹消了這項發現。這是您的指示嗎?還是上司真鎧龍成先生的指示?」
「地震計、空振計、傾斜計和遠望攝像頭這些基礎設備是絕對必要的,但我們的亮點是自行開發的多掃描聲納。那是將超聲波射入地下,利用其反射波來掌握岩漿和地層狀態的三維繫統。我想在整座山的全域以等間距排列部署這些裝置,但被當作聖域的山頂附近至今仍禁止進入吧?上面催促我動作快點,可滿久間婆婆又很固執……」
「非常抱歉……!那麼,您今天過來有什麼事嗎?」
龍成先生伸出手,指向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不肯罷休。學長似乎想說什麼,但被晃小姐輕輕拉了拉袖子,便閉上了嘴。龍成先生繼續說道:
「……誒?」
辰彥先生一邊對自己的話點着頭,一邊繼續說明。他似乎屬於那種不等對方回應就滔滔不絕,或者說,是覺得必須好好說明結果越說越多的類型。
絕對城學長斷然拒絕了龍成先生的懇求。龍成先生似乎明白再糾纏下去也是徒勞,只能不甘心地陷入沉默。晃小姐插嘴問道:「也就是說——」
「就是那個。你很瞭解呢。然後,古菌大多棲息在極端特殊的環境裏,但在這裏發現的,是其中變種中的變種。因爲還沒有命名,我們暫時用樣品編號『A五一』來稱呼它——這個『A五一』,是棲息在火山口附近和熔岩中的超耐熱性古菌。」
我在民宿一樓的餐廳裏,不知道第幾次喃喃自語。太陽早已落山,從玻璃門望出去的外面一片漆黑,卻依然不見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的身影。
「哦,你們老師是乃理子小姐啊!她真是位大美人……龍成君不愧是本家的大少爺,能找到這麼好的妻子。和我這種外戚出身、只能當個擺設的傢伙完全不同。啊,不是,我對我家那位可沒什麼不滿,嗯。」
「這不合理。我聽說您對這些學生——失敬,對這些年輕人倒是很樂於提供情報?」
「那是用來探測火山內部的超音波聲納,並非可疑之物。我們也積極僱用島上居民,希望能實現共存共榮。」
「那個……請問,您還好嗎?」
他周身瀰漫着隨時可能爆發的怒氣,讓人不禁想擺出防禦的姿勢。雖然很想問問織口老師的近況,但現在這種氣氛完全不適合閒聊。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大概也感受到了異樣的氛圍,彼此交換着警惕的眼神。龍成先生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徑直走向緣廊,「唰」地拉開了拉門。
聽到我的聲音,男人回過頭來,搔着頭向我行禮。他長相看起來很和善,但也透着幾分懦弱,年齡看起來將近四十歲。微胖的身體裹在工作服裏,胸前繡着「真鎧礦業」的標誌。男人看了看我、絕對城學長和晃小姐,慌忙拿出名片,再次低頭行禮。
我問晃小姐,但她也沒能給我明確的答案。我們兩人歪着頭思考時,絕對城學長突然走到龍成先生旁邊,靠近坐在外廊上的豐婆婆。
「失禮了。關於您剛纔提到的『御塞』祕術。」
「哎呀,大家都在這裏啊。聊什麼呢?」
***
「我沒時間跟你閒扯,也沒這必要。」
——『御塞是壓制御場嶽的關鍵祕術。據說若被當代鎮女以外的人知曉,那人便會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來,所以務必當心。』
「圖書館的館長說要加班,所以讓我待了很久。我一直在看那些不能外借的資料,回過神來已經這麼晚了。阿賴耶呢?去洗澡了嗎?」
龍成先生聳了聳肩,似乎早已習慣了豐婆婆的冷淡態度。「其他事?」豐婆婆皺緊了眉頭。龍成先生在她面前微微頷首,挺直了腰板開口道。他的態度看起來從容不迫、遊刃有餘,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些,讓我有點在意。他是不是在着急?
「我也這麼覺得。要是手機能用的話,就可以聯絡了。」
「我只能說,是依據朋友告知的信息推測出來的。那麼,實際情況究竟如何?另外,根據您的回答,我或許能成爲說服滿久間刀自的助力……」
「從圖書館到民宿只有一條路,而且絕對城先生已經很熟悉了。這座島本來就不大,最近真鎧先生還用柵欄圍了一半,就算想迷路也迷不起來。」
龍成先生毫不理會誠惶誠恐到令人同情的辰彥先生,徑直從他面前走過。總之,剛纔的泄密似乎沒被聽到,算是萬幸。但現在的龍成先生渾身散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氣場。
——絕對城學長回望我,一如往常地冷淡回答。說得也是。我苦笑着點頭回應,雖然能夠接受——但心中那份不安,終究還是無法完全抹去。
——絕對城學長這時輕嘆了口氣,瞥了一眼正坐在緣廊上的豐婆婆。看來是因爲有先來的客人,他還無法問話。
——豐婆婆立即從室內探出頭,用毫不客氣的挑釁語氣回敬道。管理御場嶽的老婆婆毫不掩飾對龍成先生的厭惡,用力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祕術只能傳授給下一代的『鎮女』。再說了,『ダイダラボ講』的事情,不能透露給外人。」
「誰知道呢。不管你說什麼,我的想法都不會改變,我不會把『御塞』祕術告訴你們。」
「跟你沒關係。那麼豐婆婆,我的提議——」
聽到杵松學長輕鬆的提問,我驚訝地眨了眨眼。這是怎麼回事?我和晃小姐面面相覷,然後立刻轉向杵松學長。
「絕對城學長應該去接你了……對吧,晃小姐?」
「嗯,嗯……他一小時前就出去了,你沒見到他嗎?」
「阿賴耶來接我……?不,我沒見到任何人。」
察覺到氣氛不對勁的杵松學長,疑惑地歪着頭。晃小姐靜靜地倒吸了一口氣。我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那個詞——「神隱」。
『御塞祕術若被外人知曉,那人便會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來。』
——明明不願去回想的這個傳說,此刻卻在腦內不斷重播。當然,我記得絕對城學長斬釘截鐵地說過不可能有那種事,我也相信他說得對。可是,現實是,學長真的消失了。
然後,從那之後,絕對城學長再也沒有回到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