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夜行先生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3萬 字
德島縣流傳着獨眼、長鬍子的鬼怪傳說。在被稱爲「夜行日」的特定夜晚,這個鬼怪會騎着無頭馬四處遊蕩。若在路上遇見,會被他的馬踢死,但若把草鞋戴在頭上跪下求饒,便可倖免。「夜行日」的具體日期因地區和傳說而異,並無固定。
***
「嗯……上個星期,你獨自留在教室裏寫報告,突然感覺到一股可疑的氣息,於是望向通往走廊的小窗,發現毛玻璃的另一頭有東西在窺視着教室。那東西長着鬍鬚與尖角,就在你感到驚訝的時候,他隨着一陣清脆的腳步聲離開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空蕩蕩的經濟學院一樓教室迴盪。晚上七點多,七月的天色尚未完全暗沉,但這種曖昧的光線反而比漆黑更令人不安。再加上不久前發生的離奇事件,整個空間瀰漫着詭異的氛圍。在這般情境中,身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研究者」將遮在劉海後的雙眼轉向教室裏的另一人——那位看起來怯生生的男生、本次事件的委託人。
「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半信半疑,不過還是決定來一趟。不料他竟然又經過這裏,實在是令人興奮。」
「這有什麼好興奮的!那到底是什麼……?」
「哦,那傢伙是名爲『夜行先生』的妖怪。」
「や……ヤギョウサン?」
不知是虔誠還是膽小,委託人緊攥護身符問道。學長搖頭解釋:「和五十音的『や行』無關。」
「是夜晚的『夜』,行走的『行』,加上敬稱『先生』。特徵是有長髮、鬍子和角,據說會騎着一匹無頭馬遊蕩。而你我看到的那個身影——也有長髮、鬍子和角,對吧?」
「咦?啊,是、是的!雖然隔着毛玻璃看不太清……但這幾點我絕對沒看錯。」
委託人用力點頭回應學長淡然的詢問。學長似乎早料到這回答,輕頷首後立即繼續:
「那就基本可以確定了。他只是經過而未採取行動這點,與《土佐之山村之妖物與怪異》等記載吻合,離開時的清脆腳步聲想必是無頭馬的蹄聲。更重要的是,你上週和今天見到他的日子,按舊曆都是夜行日——『夜行先生』現身的特定日期。」
「這、這樣啊……那他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該不會是看到他就會死,或者被他看到就會死吧……?」
「嗯,在傳說中,只要正面遇上他,就會被殺。」
「什……!」
學長冷淡的斷言讓委託人語塞。趁這空隙,他用沉穩的聲音補充:「不過放心。」
「——『夜行先生』只殺妨礙神明巡察的擋道者。你在室內,又沒擋他的道,完全不必擔心。」
「真、真的嗎……?」
「當然。他很有原則的。雖被歸爲妖怪,但『夜行先生』實則是見證時間與季節更迭的神明,屬於來訪神的一種。確認世界時序正常流轉是他們的職責,不會主動傷害人類。你反倒該慶幸能目睹古老神明的巡遊。我這裏先說聲恭喜吧。」
「哦……不客氣……?啊,謝禮的話……」
——突然有個怯生生的微弱聲音從後面傳來。我被耳熟的聲音和語氣吸引,轉頭一看,只見一位戴圓眼鏡、扎馬尾辮的嬌小女性,正端着放了麪碗的托盤站在那裏。啊啊,我還想說是誰,原來是前幾天在船幽靈事件中認識的——應該說,是那起事件的「責任人」。
這句我聽慣的臺詞融入暮色中的教室。委託人確認般點頭致禮後離去。
明明不願回想,學長之前的指示卻自動在腦海浮現。作爲他持續維護「鎮壓耳鳴之吊墜」的交換,我得協助這類把戲。瞥了眼胸前的竹環,又將目光移向裝了妖怪扮裝道具的運動包。
「留下這麼多記載卻認爲不存在才奇怪。光我知道的妖怪裏,就有不少存在可信的目擊記錄。你熟人中不也有接觸過妖怪的?」
「友香,你是不是把別的什麼人跟我搞混了?」
在擠滿學生、人聲鼎沸的第一學生食堂的一角,四人餐桌旁。剛和我一起上完課的棕發友人波平友香,一手握着意大利麪套餐的叉子,如此發問。睫毛跟平常一樣捲翹,眼線也畫得很精緻。我覺得她就算化比較淡的妝,都有夠可愛了……啊,不,友香每天在化妝方面用心的樣子也很厲害,我雖學不來,但確實有些欽佩。一邊在心中碎碎念,我一邊咀嚼着豬排咖喱飯,這時友香鄰座傳來「哎呀」的輕快聲音。
面對餐桌對面的兩人,我困惑地歪頭。最常接觸的男性確實是絕對城學長,但盛夏還穿黑羽織四處亂晃的他怎麼也稱不上「爽朗」。何況友香應該認識那個怪人才對。回想迎新聚餐會那天、學長從輕浮男手中救下她的事,我喝了口水,然後繼續:
「……哦,所以你又收了封口費。」
「可你們看起來感情超好耶?話說,那個叫杵松的帥哥具體是怎樣的人?」
「不用道歉啦。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坐我旁邊?」
「辛苦了,湯之山同學。阿賴耶回去了?」
「還是該保證睡眠。你這樣對身體不好。」
「蒼空同學?又出現不認識的名字了。星川學姐,那是怎樣的男生?」
「想裝傻嗎,禮音?我是在問,之前那個跟你在食堂卿卿我我的爽朗男生到底是誰?」
「那是友香的常識,不是我的常識。說起來,我根本沒什麼熟識的男性,哪有什麼先搭訕看看。」
「啊,是的!聽說朋友被『黏糊糊啥的』纏上,是絕對城先生解救的,所以我纔來委託您。」
「嗯,你好……還有,對不起!我剛纔在找空位,聽到熟悉的聲音,就想來打聲招呼……抱歉打擾到你們談話了。」
學長理直氣壯地點頭。也罷,結局圓滿就好,雖然真希望他能變得更正經一些。
委託人在門口駐足回首。學長迎着他的視線輕「嗯」一聲,稍作停頓後說道:
「謝謝。那我先去打工……對了,以後遇到疑似妖怪的事,去那個房間找您就行嗎?」
「你們好。我是理工學院生物資源系四年級的星川……」
無奈嘆氣後,我開始收拾器材。由於佈置簡單,我很快就拆完藏在講臺下的小型攝像頭。這時教室後門打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幸好有特徵吻合的妖怪當幌子。有毛、有角、有鬍子還有蹄聲,簡直是依照山羊量身定做的妖怪……」
「哎呀,是這樣嗎?」
「說到湯之山同學熟識的男性,就是當時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吧……?蒼空同學好像很仰慕你。」
「明人個子太高,況且他有別的任務。再說這場戲本身不難,你要更融入角色——帶入『夜行先生』的心情去演。」
「對了,湯之山同學,這是你上大學後的第一回期末考吧,考得如何?」
「普普通通。報告之類的還沒出分數,但應該都及格了。」
「遇到有點可愛的男生或感覺不錯的學長,先試着搭訕看看,這是常識哦?即使被拒也無所謂啦。」
「山羊?角和鬍子確實吻合,蹄聲也說得通……但經濟學部的走廊裏怎麼會有山羊?這一帶可沒野生山羊啊。」
我發出混合着錯愕與敬佩的嘆息。對杵松學長而言或許是失敗經歷,但能修這麼多課還不掛科,反而更該驕傲吧?抬頭看他苦笑的樣子,我不禁肅然起敬。
「是的,老師。他跟絕對城學長不一樣,是個很好親近的人哦。他基本上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善於傾聽,做事認真,喜歡讀書、烹飪和看戲劇。」
「……什麼?你在說什麼?」
「確實。我本來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通識課要是掛科,之後會很辛苦,看來是多慮了。」
「可我是外行啊……既然要求這麼高,讓前戲劇社的杵松學長演不就好了?」
「……這次只是扮妖怪路過,是不是太簡單了?」
「學長辛苦啦~」
「漂亮長髮大姐姐」停下夾蕎麥麪的筷子,笑咪咪地注視着我。她是文學院的年輕副教授,也是跟我同爲「真怪」的織口老師。我們碰巧在學生食堂遇到,所以就一起坐下來用餐。織口老師出身於創立這所大學的織口一族,身爲千金小姐的她,今天也像避暑勝地的名媛般優雅——但請別擅自嫉妒我。
走出校舍時,期末考剛結束的校園瀰漫着悠閒氛圍。白天的燥熱恰到好處地消退,微風拂過裸露的肌膚格外舒適。幾分鐘後,與慢跑社團擦肩而過時,杵松學長突然問道:
「好。」
「在第二食堂?穿白大褂戴眼鏡……?啊啊!是杵松學長嗎!」
友香立刻對陌生名字產生反應。被她直直盯着的星川學姐微微一顫,但還是回憶道:
「怎麼可能。」
「那麼滑稽的『夜行先生』是鬧哪樣?步調太快,頭也搖得太厲害了。因爲委託人很好騙,所以勉強能矇住他,但那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來訪神』。神祕感和莊嚴感都不夠。」
「那當然。」
「前年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我猜『又來了』,於是找負責飼養的學生套話,對方沒幾下就坦白了。畢竟弄丟大型飼養動物要擔責,好在及時抓回沒造成騷動,對方求我替他保密。」
杵松學長點頭回應我的話,語氣中帶着自嘲。本來以爲他是成績優秀又認真的人,但說不定也有過幾次掛科的經驗。我這麼想,於是試着詢問,結果這位很適合穿白大褂的學長,謙虛地搔了搔頭。
「應該是『黏踢踢先生』。原來你是那位女士的朋友。總之,能記錄這段經歷對我而言也是幸事。」
「誰說是野生的?經濟學部和農學部只隔一片樹林。農學部畜產農場養着什麼?山羊。前幾天有粗心學生沒鎖門,讓一頭好奇的公山羊溜出來了。」
——要在委託人視線掃過窗戶卻未聚焦時,戴着假髮自然地從窗外走過。讓他產生「剛纔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的疑惑。明白了嗎?
「星川學姐,你好啊。」
友香粗魯地打斷我,環視其他兩人尋求認同,並繼續說:
「可以嗎?那我就失禮了……」
「很厲害嘛。」
絕對城學長用行雲流水般的解說讓委託人從恐懼到安心,從接受到感激,最後還不忘收取報酬。雖說這手法與詐騙無異,但其說服力與知識儲備確實令人歎服。我在隔壁空教室通過隱藏攝像頭觀察全程,不禁暗自佩服。順帶一提,杵松學長特製的夜行先生假髮(帶角)早已摘下。
學長對我的表現頗爲不滿,開始絮叨。但「夜行先生的心情」到底是什麼啊?
「你誤會了,友香。我和杵松學長不是那種關係,更沒有卿卿我我。」
「太掃興了……不過你怎麼知道的?」
剛出聲就遭學長吐槽。咦,我有哪裏做錯了嗎?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學長露骨地聳了聳肩,然後瞪着我。
我不禁大叫出聲。那恐怕是前不久去調查「亡靈之手」時發生的事吧?當時去理工學院打聽了海星的消息後,我們順路去了第二食堂。確實,杵松學長外表爽朗,性格也溫柔。但——
「——經濟學院一年級的波平友香。對了,禮音,繼續說杵松學長的話題!那個爽朗的眼鏡帥哥現在單身嗎?」
杵松學長差不多也快收工回來了,稍等一下他又不會怎樣。
仔細想想,杵松學長其實是個了不起的能人。
***
我瞪着擅自決定的絕對城學長,如此抗議。順帶一提,杵松學長負責在「僞·夜行先生」出沒時監視校舍入口。他沒聯繫我,就說明並無外人進入。
「那我們也回去吧?」
「本來一直覺得不舒服,但現在知道那不是邪惡之物,我就安心了……話說回來,原來妖怪真的存在啊。」
「文學院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我隨時都在。」
「嗯。我有叫他等杵松學長一下,但他沒理我。」
就這樣,這次的委託到此結束。等了約五分鐘,屏幕中的絕對城學長看向攝像頭,瞪着我,簡短地說「收工」。是是是,瞭解。我把手上的平板電腦塞進運動揹包,起身前往學長所在的隔壁教室。
「就是這樣。所以友香,你在說誰?什麼卿卿我我的,我幾乎沒單獨和男生相處過……」
「你好,我是文學院的織口。旁邊這位是……」
學長立刻回答。雖然我早就猜到了,但果然是這樣啊。學長看向走廊,確認委託人並沒折返回來後,用冷淡的聲音繼續說:
沒錯。因爲經常跟那個穿黑羽織的乖僻怪人在一起,所以很容易把他當成平凡又正常的普通人,但實則不然。光是能和絕對城學長做朋友就夠異常了,何況他手藝好、待人親切、頭腦聰明、性格溫和,連外表都清爽——正想着,前幾天在學生食堂跟朋友的對話,突然在腦中復甦。
「會等人就不是阿賴耶了。」
「我沒有那樣的對象,老師。而且我跟絕對城學長感情也不好。」
「既然這樣,那你跟他交往不就得了?應該說,一般都會這麼做吧?」
學長回應時突然打了個小哈欠。我脫口而出「難得見你犯困」,他搖頭驅散睡意。
「反正平常就是這樣,我也不生氣了……不過,至少等杵松學長一下吧?」
「我記得他是絕對城同學的朋友吧?」
「我沒聽說他有戀人。不過就算有也不奇怪……」
「不用你說,我也有確保最低限度的睡眠時間。總之,我先回去了。攝影器材和麥克風就交給你收拾。」
「你那算什麼演技?」
「那、那還真是……」
「是啊——哈啊。」
「這次沒費什麼工夫,三千円左右就行。」
「啊……那個,是湯之山同學吧?」
——友香隨便跟學姐打完招呼後,就看向我。真是的,我還以爲隨着星川學姐入座,話題就能改變的,結果又繞回來了?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同時用疲憊的聲音說:
「雖然沒有掛科過,但有好幾次很懸。因爲直到去年,我都儘可能選修感興趣的課……社會學和哲學對我來說太艱深了,完全聽不懂,而且四門外語也太多了。雖然很有趣,但也很辛苦。」
「不,沒搞混。就在不久前,在第二食堂。我絕對有看到你跟一個很適合穿白大褂的眼鏡帥哥一邊卿卿我我一邊喫飯!」
「……要求真苛刻。如果有下次,我會注意。話說學長,委託人上次看到的真是『夜行先生』嗎?」
……這人真是的,把重要的朋友當成什麼了。
「那個的真面目是山羊。」
「自從船幽靈事件後,我就對海洋怪異很感興趣。爲編纂《真怪祕錄》而收集的筆記資料中,關於海妖的部分我已解讀完畢,如今正在重讀竜、大蛇、海和尚的段落。同時也繼續分析尚未解讀的部分,所以時間不夠用。」
我不禁嘀咕。說實話,這連機關都算不上。學長說過「怪異本來就不需要過度的演出。人類自身的想象力,時常會把單純的東西腦補得異常可怕」,看委託人深信不疑的樣子,此話不假。正想着,便攜平板上的畫面顯示委託人因學長的解說告一段落而鬆了口氣。
星川學姐一如往常的過度畏縮,戰戰兢兢地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友香露出「這人是誰?」的表情看向她,但在我開口介紹前,星川學姐就低頭問候道:
「沒有啦。如果第一學期就掛科,那上大學來幹嘛?」
——我這麼說時,絕對城學長卻默默走出了教室。
杵松學長笑着說出犀利的評價。確實如此。我表示贊同,把拆下來的攝像頭塞進運動包。這樣就收拾完畢了。
「原來湯之山同學有那樣的交往對象啊?我還以爲你只和絕對城同學感情好,真是小看你了。都要嫉妒了呢。」
「嗯……是個看上去很正經,個性直率的男生哦……?很適合穿合氣道服,短髮非常清爽,對動物也溫柔。」
「那是什麼超稀有的類型!爲什麼禮音身邊全是優質男生啊!」
「友香,你冷靜一點。蒼空他還是小學生。」
我用傻眼的語氣制止嫉妒爆發的友香。她瞪大眼睛啞然,隨即不服氣地嘟囔:「就算是小學生……」
你也太纏人了吧,真是的。
「——那你跟那個穿黑羽織的妖怪學專家呢?雖然禮音你嘴上說你們感情不好,但你沒課就跟他一起泡在資料室,其實很要好吧!? 」
「嗯……至少我現在已經不會被絕對城學長的言行嚇到了。」
「看吧!」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這也是事實。」
——我打斷友香的發言。這並不是在找藉口,而是我的真實感受。我的確已經習慣絕對城學長了,但也只是習慣而已。因爲在滑頭鬼事件中一起被監禁在地下室時,感覺跟他稍微拉近了一點距離……但之後又回到和先前一樣的感覺,實在不能說我們變親近了。總之,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反問友香:
「說起來,你所謂的『很要好』是指……?」
「咦?就是深入瞭解彼此……」
「那我的回答是NO。畢竟我完全不瞭解那個學長。」
在友香說完之前,我就斬釘截鐵地斷言。雖然我知道他出身名門、因爲發生了某些事,所以才捨棄了家族和本名,選擇走上妖怪學的道路……但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更具體的情報。那個人明明對妖怪的事情滔滔不絕,卻絕口不提自己的事,也不跟人閒聊。
聽我這樣說明後,友香驚訝地睜大雙眼——
「怎麼那麼沒有人性?他真的是人類嗎?」
「你把學長當成什麼了?雖然沒有人性是事實啦……話說,織口老師您似乎知道絕對城學長的過去?」
「應該比湯之山同學更清楚吧。可是,第三者擅自說出本人不想說的事情也不太好呢……你想知道的話,自己去問他如何?」
「……唔。是這樣沒錯啦。」
我發出失望的聲音。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但基於好奇問這種問題很失禮,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不在意……應該說,我反而很想了解。我看着還剩下一半的豬排咖喱飯,陷入沉思,這時友香大概是感覺到話題已經遠離戀愛,便再次開口道:
「我……被杵松學長邀約了?」
「湯之山同學,你覺得如何?」
其實我很清楚不可能有那種發展。但杵松學長約我的意圖尚不明確,作爲格鬥家,必須考慮所有可能性並做好準備。想到這裏時,腦海突然蹦出「說起來,你對絕對城學長是什麼看法?」的自問,接着又響起「爲什麼突然提絕對城學長?」、「呃,因爲……」、「冷靜點行嗎?」等聲音。要是能輕易冷靜下來,我也不至於如此焦躁。思緒持續加速,昨天和今天都差點大腦宕機——
「因爲跟我想的發展不一樣嘛。所以,我們把話題拉回一開始的那個人吧!就是那個戴眼鏡穿白大褂的爽朗男生。」
……話說回來,穿裙子確實涼颼颼的,讓人心神不寧。
我用平常的輕鬆語氣問着,目光在兩人間遊移。絕對城學長靜靜頷首,杵松學長則笑眯眯地說:
「啊,那個我知道!是《金色夜叉》對吧……?」
「——所以,有什麼問題嗎?」杵松學長停下腳步歪頭問道。這疑問合情合理,可我光是壓制狂跳的心臟就已竭盡全力,哪還有餘力回答。
「就是說——」友香壓低聲音,「你總知道男女獨處會做什麼吧?更重要的是,有可愛的內衣嗎?該不會只有運動款?」
「——明人擅長從別人口中問出情報,輪到自己傳達信息就總出紕漏……『幽靈』也一樣。你答應邀約時,知道我們今天要去哪、見誰、做什麼嗎?」
「……!」
——絕對城學長冷淡的臺詞被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那與學長截然不同的溫和聲線吸引我轉過頭,看見一名戴眼鏡的青年站在那裏。
「啊!沒有,我完全沒等!」
「和你一樣,明人約的……」
「怎麼會!謝謝學長邀請!」
原本擔心是晦澀沉重的劇目,開演後才發現是娛樂性十足的動作驚悚懸疑劇,懸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初的歐洲鄉間——某個向龍獻祭的詭異村莊裏,有座陰森的洋館。主角們被神祕人召集至此,等待他們的是接二連三的恐怖命案。受害者們如同古老傳說的重現般被砍殺,全身鎧甲的犯人莫非是受龍詛咒的不死騎士?現場遺留的暗號有何含義?洋館深處又藏着怎樣駭人的祕密?
「但、但過度迎合也不太好吧……?」
「又來了!若是陌生人的邀約,我肯定會問清楚。但因爲是杵松學長,所以才放鬆警惕——啊,說起來,那天杵松學長你確實問過我是否直到晚上都有空。莫非演出很長嗎?」
「太好了。那你可以陪我一下嗎?然後我們找個地方喝酒……啊,你不能喝酒,簡單喫個晚餐就好。」
「不管禮音你怎麼想,對方怎麼想纔是關鍵。至少要做好被邀約的準備。」
「絕對城……學長……?」
「嗯,好啊。」
「嗨,你們來得真早啊。」
「咦?奇怪,湯之山同學,我沒跟你說也約了阿賴耶嗎?」
我瞪大眼睛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
「咦……啊,果然很奇怪嗎?」
「是《潮騷》。」
「總之,無論禮音你怎麼想,男女之間是沒有純友誼的。如果那個人對禮音有意思,遲早會來約你。兩人獨處時,他一定會很自然地問你『你那天有空嗎?』所以——」
「話說湯之山同學,你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呢。」
「謝謝你。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想萬一被拒絕該怎麼辦。」
「……呃,完全不知道。」
「你說杵松同學嗎……?」
「今天很有女人味。」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嗯?學長說了什麼?」
我停下掏錢包的手回頭問道。雖然沒聽清,但似乎提到了我。絕對城學長只是沉默搖頭,杵松學長則來回看着我們,露出溫和的微笑。
「可是,也有男生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吧?以湯之山同學的情況來說,保持本色反而比較好……」
「久等了。湯之山同學也就算了,沒想到連阿賴耶都比我早到。抱歉抱歉。」
我回答的語氣開朗到連自己都嚇一跳。雖然也很期待舞臺劇,不過能受邀去這兩人常去的餐廳,更讓人覺得開心。該說是感覺自己被認可爲資料室的一員了嗎?
「我懂星川同學想表達的意思,但戀愛也催生了許多文化,就像我專門研究的近代文學——『快從火上跳過來呀!』之類的,很迷人,不是嗎?」(譯註:織口老師這裏說的是三島由紀夫《潮騷》中的經典段落。)
「下週六?合氣道教室已經開始放暑假了,我大概整天都很閒。」
「啊,對了。湯之山同學,你下週六的下午到晚上有空嗎?」
***
我搖頭回應學長的問題。
「……準備?」
沒錯沒錯,我們的確聊過這些。
因爲煩悶得累了,我試圖轉移注意力。嘆着氣打量自己下半身時——
「對不起!我以爲自己說過了。你知道我以前是戲劇社的吧?雖然社團解散了,但我現在還時常會幫在劇場的前輩們做道具或機關。他們送了三張答謝票,我就想着約你和阿賴耶一起去看舞臺劇……真的非常抱歉。」
「是的呢。」
「別多嘴……」
「怎麼,你已經到了啊?」
「太自作主張了吧。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對……對不起……!」
「怎麼會,我不會拒絕杵松學長的邀約啦——咦?」
前往四十四號資料室的途中,我回想起在學生食堂的對話。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友香爲什麼會那麼想,但唯獨我不可能——偷瞄走在身旁的杵松學長,我在心裏默默嘀咕。就在這時,學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戀愛說穿了,就是繁殖的前一個階段吧……?我每天看着海星和海蔘,就會有很深的感觸——能夠熱衷於跟生存和繁殖無關的事情,是智慧生物的特權……」
「別這麼說!是我不好,什麼都沒問就答應了。」
「我本來就是女生!」
「嗯?是啊,我確實約了你。」
「你問這身衣服?我好歹有配合目的整理儀容的常識。」
我苦笑着回應,突然覺得心頭輕鬆了許多。連日的煩悶也隨之消散。絕對城學長冷眼看着我,聳了聳肩——
戲劇落幕後的餘韻中,我們來到杵松學長推薦的和風料理店二樓。屏風隔開的榻榻米包間裏,我老老實實給出了評價。
——我帶着「這件事剛纔已經說過了吧」的言外之意,厭煩地點了點頭。友香卻毫不氣餒,笑嘻嘻地接着說:
才……纔沒有那回事!我好歹還是有那方面的知識的!也有所謂的「決勝內衣」!我很想這麼反駁,但可能是不會說謊的個性害了我,我只發出了茫然無措的「唔……」聲。看到我啞口無言,眼前的三人互相竊竊私語:「唉,說中了呢。」「說中了。」「被說中了呢。」你們三個,我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哦!我一臉不滿地陷入沉默,織口老師便開口替我解圍——
週六下午,我在約定碰面的、離大學最近的車站前,反覆念着從漫畫裏學來的這句精神強化咒語,持續了近二十分鐘。其實很想配合結印手勢,但在車站做這種動作太引人注目,只好默默在心裏重複。
「老師,你太天真了!男生儘管嘴上說喜歡清純款,但心裏都期待女生會化妝打扮的!」
我向困惑的杵松學長點點頭。絕對城學長見狀嘆了口氣,難得穿着得體的他無奈道:「又來了。」
順便一提,內衣是運動胸罩配四角褲……到頭來還是這套嗎!我自己也這麼想,但實在沒別的選擇。特意購置新內衣又顯得太過刻意,更重要的是——應該不會發展到需要展示內衣的地步吧……對吧?
「所……所以……?」
「不,之前就聽過了……我是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車站前的時鐘顯示,距離約定的下午兩點還有十五分鐘。雖然來得太早,但總比在公寓無所事事強——我一邊自我辯解,一邊低頭打量自己:明亮的黃綠色吊帶背心配牛仔迷你裙,包裹着缺乏曲線的身體。織口老師和友香或許會覺得這身打扮樸素,但對常年運動衫配短褲的我來說,這已是全力以赴的造型了。準確的說,我家衣櫃裏也就這些存貨。手裏拎的不是慣用的托特包或運動包,而是因不實用被冷落多時的女士手包。唯一與平日相同的,只有封印「覺之力」的竹輪吊墜。
「喂,明人。我向『幽靈』打招呼時她嚇得不輕。你沒告訴她我會來?」
喂,等一下。剛纔杵松學長說了什麼?我又是怎麼回答的?
「那差不多該出發了吧?約在車站集合是要搭電車去?」
友香的忠告在腦海與胸腔間來回震盪。原本還笑着覺得「怎麼可能」,回過神來卻已置身這般境地。意識到這點時,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喃喃自語:
「哪有人連要去哪裏都不知道就答應的?你這人不只粗心,根本是笨蛋。」
「阿賴耶,你更喜歡平時男孩子氣的湯之山同學吧?」
——所以,你至少要做好心理準備。
——星川學姐出聲反駁了憤慨的友香。她晃動着用髮圈綁起來的馬尾,一臉爲難地歪了歪頭。
「學長……爲什麼?」
我反射性地回答,意識慢了一拍才清醒。
「我說啊~~氣氛好像變得有點沉重,而且我不太明白狀況,感覺很無聊,可以結束絕對城學長的話題了嗎?」
「想多了。因爲劇場附近有間餐廳,我跟阿賴耶偶爾會去喫。機會難得,想說也邀湯之山同學一起去……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我反駁了絕對城學長那冷淡又沒禮貌的發言,走向售票機。或許是心結解開的緣故,腳步輕快得連我自己都驚訝。身後傳來杵松學長壓低的聲音:
長長的瀏海中分,身上穿的不是熟悉的黑色羽織,而是灰色夾克。雖然板着臉這點一如往常,但其他部分完全不同,所以我花了數秒才認出他。面對自五月連休以來久違進入「常人模式」的學長,我愣了半晌,然後才擠出下一句:
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低級的錯誤。確實應該先問清楚行程和參與者。正懊惱時,自覺疏忽的杵松學長搔着後腦勺解釋:
織口老師扶額,星川學姐慌忙道歉。看着她們互動時,友香突然朝我探出身體。妝容完美的友人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聲音說:
「很有趣呢。」
「你至少要做好心理準備。明白嗎?」
——如果那個人對禮音有意思,他遲早會來約你。兩人獨處時,他一定會很自然地問你「你那天有空嗎?」
「對對對,就是他!星川學姐,你支援得好!那個叫杵松的人跟禮音很親近,而且彼此都是單身吧?」
「沒這回事。很可愛哦。阿賴耶也這麼覺得吧?」
***
熟悉的男中音傳來,我條件反射般抬頭。偏偏在盯着自己大腿的時候出現!對這不合時機的登場感到莫名惱火,我轉向學長……咦?
……這下該怎麼辦?
這問題自然無人應答。
杵松學長穿着淡藍色V領襯衫和窄管褲,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沒穿慣常的白大褂讓他看起來判若兩人,但待人接物的親切感絲毫未減。果然善良的人穿什麼都掩不住本性呢。我正望着便服裝扮的杵松學長出神,絕對城學長突然詫異地開口:
——用我貧乏的詞彙概括,大抵如此。本就偏愛正統娛樂作品的我,更被舞臺獨有的臨場感征服。看得手心沁汗、不禁倒抽涼氣時,鄰座的絕對城學長竟詫異地嘀咕「你至於麼」……
此刻,坐在斜對面的學長無奈聳肩。
「沉浸劇情是種天賦,但你未免太誇張了。我還是頭回見到有人被嚇得這麼明顯。」
「因爲真的很嚇人啊。明知是虛構的,可就是情不自禁……」
「雖是虛構,但也融合了不少典故。比如德意志傳說中,英雄齊格飛因被龍血淋到而成爲不死之身,不同時代的獻祭儀式也確有其事。像活生生把人……」
「絕對城學長!喫飯時別說這個。」
見他要開啓不合時宜的話題,我急忙打斷。學長雖意猶未盡,但還是識相地噤聲,轉而開始把烹飪好的鰈魚肉剝離魚骨。沒穿常備羽織的他,肩膀顯得單薄,默默用餐的模樣莫名透着寂寥——但我絕不能心軟。話說回來,學長喫魚真是細緻,這種教養差距讓我不禁胡思亂想。這時杵松學長端着酒杯,笑咪咪地對我說:
「不過恐怖氛圍只維持到中段吧?結局覺得怎樣?」
「突然變成大亂鬥時我都懵了。」
將熱騰騰的魚肉送入口中,我回應道:「還以爲類型突變呢!」聽我補充這句,他滿意地點頭。
「那個劇團總會在高潮插入動作戲。雖被嘲笑像馬戲表演,但我覺得這正是舞臺劇的魅力所在。親眼見證實打實的動作場面才過癮。」
「確實!騎士與槍手的對決超精彩……還有子彈迸發火花,反派嘍囉飆血飛出去的場面也超震撼。」
「那場景很棒吧?其實機關是我做的。」
杵松學長眼睛閃閃發亮。被稱讚的似乎是他的得意之作,本就愉悅的表情更添光彩,他連連點頭道:「槍口發光的零點一秒後噴出血漿,我很喜歡那個時機。試作品我記得也給了阿賴耶吧?」
「嗯,想着或許能派上用場。」
「不不不,那是要在什麼時候用啊?」
「畢竟阿賴耶喜歡『以防萬一』嘛。對了,犯人鎧甲發光冒煙的橋段也是我設計的。電池位置折騰了好久,幸好從舊書店淘到的科幻電影手冊裏有類似道具的製作方法……」
或許是情緒亢奮起來,今天的杵松學長格外健談。另一方面,絕對城學長似乎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默默地繼續用餐。
剛纔打斷話題的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難得來聚餐,多聊點什麼不是很好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杵松學長突然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苦笑着說「說人人到」。
「劇團那邊發來短信,說剛纔提到的鎧甲機關似乎有些故障了。雖有備用件,不過還是希望可以早點修好。那麼,我去去就回。」
他突然說什麼呢?
「嗯!發現絕對城學長也有人性化的一面。」
「自願幫忙就不覺得辛苦。我大概三十分鐘後就會回來,在那之前你們慢慢喫。阿賴耶,你要好好陪湯之山同學哦?」
「咦?我笑了嗎?抱歉,不是故意的……!如果真笑了,那一定是因爲感到安心。」
「嗯。」
「你不否認嗎?! 」
「……是又怎樣?」
這簡直像在審訊。雖然我也能主動開啓話題,卻想不出合適的談資……倒不是完全沒有想問的事。
「怎樣?」
……原來他也有這一面啊。
「呃,那個……你常來這家店嗎?」
莫名的安心感突然湧上心頭。我忘了繼續用餐,只是凝視學長的側臉。他似乎對我的視線感到不自在,微微聳肩,板着臉說:
我小心翼翼地提問,等待近一分鐘後,學長別開視線,輕聲道:
「荒唐。我本來就是人類。」
我一邊向從未閒聊過的對象說「請慢用」,一邊暗自煩惱。
「『狸』字在中國古籍中,原指大型山貓,傳說它能化爲人形。當這個情報傳入日本時,本國學者誤認爲該漢字指代本土的貉——於是就有了日本狸貓(貉)化人的怪談。『夜行先生』同理——山羊的情報與『影女』這種『門窗另一側存在某種東西』的傳說結合,催生出的『誤怪』傳聞,便是它的真面目。」
「安心?」
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假設,真得到確認時反而震驚不已。
「如你所知,山羊是江戶時代經九州傳入日本的動物。但相關情報傳入得更早。」
「有什麼好笑的?」
……該找什麼話題好呢?
「杵松學長不是讓你陪我聊天嗎?可是我們一直聊不起來,所以學長你纔想着講點什麼來撐場面?然後,思來想去,就決定跟我解釋『夜行先生』的由來了……之類的?」
從四月相識到現在,五月連假甚至同住過旅館,按理說不該如此生疏。可仔細回想,我和絕對城學長几乎所有的對話都圍繞着妖怪展開。尤其是杵松學長不在場時,我們的交流活像妖怪學講座的講師與學員。
「只要稍微想一下,應該就能明白。『山羊之王(ヤギの王様)』的發音,念久了會變成什麼?」
「那就記住。山羊在國外是某些信仰的崇拜對象,相關奇談也隨這種動物的名號一併傳入日本。沒有實體的情報會自主演化,有時就能催生出妖怪傳說。比如中國的山貓志怪故事,傳到日本後,就衍生出了日本的狸妖傳說。」
「……啊,這樣啊。味道很不錯呢。」
完全不明白他爲何突然說這些。見我眉頭緊鎖、滿臉不解,絕對城學長端起酒杯,從容說道:
「——關於『夜行先生』的事。」
該不會剛纔那場講座……
「雖然你說『如我所知』,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你想知道的話,自己去問他如何?』
學長以平淡的語氣說完,靜靜啜飲清酒,又自斟一杯。這場突如其來的妖怪學講座就此戛然而止,令我瞠目結舌。
「山貓變狸貓……?」
「……你經常去看那個劇團的演出嗎?」
確實如此。我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可是,難得出來喫飯,聊本人不想聊的話題,好像有點失禮?我在心裏詢問並不在場的老師,自然無人回應。就這樣,我們在微妙的沉默中又喫了十五分鐘。解決完天婦羅的學長突然開口:
「偶爾。」
「明白了吧。」
前不久在學生食堂裏,織口老師說過的話突然在腦內響起。
「真不容易……」
「那個……學長?我只是在想,該不會……」
正準備喫茶碗蒸的我皺起眉頭。(譯註:茶碗蒸即日式蒸蛋,日本風味小喫的一種。)「夜行先生」是上次當幌子用的……準確說是我被迫扮演的妖怪。現在提這個幹嘛?正當我困惑於話題走向時,學長似乎誤解了我的沉默,繼續用平淡的語調解釋:
「原來如……等等不對不對!」
——這位妖怪學研究者明顯露出嫌棄的表情,飲盡杯中酒。他臉頰微紅,我想那一定不只是因爲酒精的關係,但識相地沒有點破。
「明人約我的時候。」
「你當時說過吧?有毛、有角、有鬍子還有蹄聲,那不就是山羊嗎——這個判斷非常準確。『夜行先生』本質上就是山羊,更準確地說是山羊之王。」
冷淡的應答空虛地迴盪在屏風與隔板圍起的空間裏。
「啊?」
杵松學長對錶示同情的我回以苦笑,輕拍板着臉的朋友肩膀,快步離開。目送他背影消失後,我偷瞄坐在對角線位置的絕對城學長——這下可難辦了。
本來只是隨口試探,沒想到猜個正着。在這種場合講妖怪話題確實很「絕對城風格」,但更意外的是他竟會考慮「回應朋友的期待」、「撐場面」這種事。
這出人意料的論證差點讓我信服,但根本是冷笑話吧?當我要求合理解釋時,學長用冰冷的眼神看過來:
「『夜行先生』……是山羊?」
「咦?山羊之王(ヤギの王様)……山羊之王(ヤギオウさま)……山行王(ヤギョウさま)……山行先生(ヤギョウさん)……啊,變成『夜行先生(夜行さん)』了!」
雖然內容也很讓我驚訝,但更讓我覺得神祕的是學長的意圖。爲什麼要在這種狀況下,特地挑這個時間點,跟我解釋「夜行先生」的真面目?握着筷子思索數秒後,我突然「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