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五章 喃迦孟迦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7萬 字

「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的意思是「什麼鬼玩意兒?」——用於指代各種來歷不明、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樹。如今雖多指流蘇樹(木樨科落葉喬木),但過去被稱作「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的樹卻多種多樣。有的樹在不同年份枝葉形態不同,有的樹則被視作妖魔鬼怪出現空間的邊界,甚至被奉爲神明,很多這樣的例子都與怪異故事一同流傳。

***

「你今天特別有幹勁呢。」

在市民運動中心每週六晚上開設的合氣道教室裏。

一如往常地結束練習,我正準備打掃道場時,一道溫柔關切的聲音傳來。回過頭,身穿袴褲、神態精悍的春田師傅正露出柔和的笑容。啊,果然被察覺到了。

「被、被您看出來了……?」

「那當然。認真練習是好事,但你看起來有點過於拼命,讓我有些在意。」

「太明顯啦。教練從剛開始練基礎動作時,表情就很嚇人。」

用無奈語氣插話的,是和我一起上課的南鄉蒼空。這位從今年春天升上六年級的活潑少年,照例無視我「我不是教練」的糾正,雙手抱胸,嘆了口氣——

「眼神兇得像在瞪人,每次出招都帶着咻咻的風聲……在旁邊練習超有壓力的。」

「咦?我真的那麼誇張嗎?」

「就是那麼誇張。」

「蒼空說得對。我無意追問原因,但練合氣道時最忌失去冷靜。一着急,就容易出意外。」

「對不起,春田師傅……我會注意的。」

「話說教練,你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這、這個嘛……算是有點事吧。」

面對蒼空直率的提問,我含糊帶過。我將視線從一臉不解的少年身上移開,回想起最近發生的一切。

上週,我糊里糊塗地被杉比良小姐綁架,從而得知了神籬村的「座敷童子」與可疑藥物SKYJ的真相。那之後,被絕對城學長放走的杉比良小姐遵守約定,銷燬了她培育的「座敷菇」,徹底停止了SKYJ的製造與販賣——至少她是這麼聲明的。

作爲曾被監禁的當事人,我覺得放任她不管依然有問題,但SKYJ的流通確實停止了。我也向織口老師報告了此事,大學校園裏SKYJ擴散的問題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但要說這樣就圓滿解決,倒也並非如此。

現在最讓我掛心的,是SKYJ的原料——「座敷菇」的情報來源,也就是發表過神籬村生態報告的空木淳郎先生。

杉比良小姐遵守與絕對城學長的約定,前幾天將登載那份報告的學會雜誌送到了四十四號資料室。一同送來的還有空木先生的其他論文,以及他在現已關閉的個人網站上發佈文章的影印本。我原以爲這是杉比良小姐額外的「服務」,卻似乎是學長在我不知情時對她做了一番指示。

我們就這樣在長椅上坐了不知多久。

「啊——晃小姐?」

我也讀了空木先生的報告與論文。因爲內容專業,很多地方我不太懂……但仍能感受到某些東西。

我無法原諒有人故意散佈誘導他人嘗試危險藥物的信息,若能做些什麼,我也願意盡力。可是,如果這件事與紫小姐的前男友——與那個讓我產生共鳴的對象有關,我就不想主動介入。

「嗯,上星期爆胎了,還沒修好。找我有什麼事嗎?」

晃小姐似乎體會到我的話是出自真心,她恢復站姿,挺起胸膛。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讓人難以想象她剛纔還在道歉。看來她是個表情豐富、情緒轉換很快的人。

——一般來說,濫服藥物者會逐漸加大劑量,遲早會出人命。這可以說是一種長期的無差別殺人計劃。

「我——咦?這樣就行了嗎?這種時候你完全可以更生氣一點吧?不揍我一拳、罵我、責備我、踩我,或者讓我舔鞋子嗎?」

而且,如果是抱持這般想法的人——即對人類社會整體懷有強烈恨意的人,刻意放出部分信息,坐等上鉤的傻瓜接連死去,也並非不可思議……這是杉比良小姐的推測。對此,絕對城學長同樣沒有反駁。

晃小姐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我覺得現在的禮音有點想太多了。」

……況且,撇開她先前潛入「顰衆」的時候不談,我覺得現在這個人值得信任。我一邊在心中自問「對吧」,一邊看向身旁,只見晃小姐整個背靠在公交站長椅的椅背上,仰頭望着天空。形狀優美的胸部隨着動作挺起,感慨的聲音傳入耳中。

現在這個人不是敵人,也沒有攻擊我的意思,我也不想一直緊繃着。既然如此,就不用那麼緊張了。我這樣告訴自己,點頭答道:

「……是的。」

我的語氣充滿戒備,晃小姐卻爽朗地說——

聽着杉比良小姐唾棄般的發言,我反駁說「這只是你的推測吧」,她卻回以「不然空木爲什麼要躲起來?肯定是做了虧心事後怕了吧?誰知道他還在盤算什麼!」我一時語塞,向絕對城學長求助,他卻沉默不語。

「不不,你不用這麼沮喪。思考是很重要的。那些不思考、只會隨波逐流的人才是最愚蠢、最麻煩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覺得禮音並沒有錯,但思考和不行動是兩回事吧?你沒有必要停下腳步吧?」

就這樣,我帶着沉重的心情離開了合氣道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

「OK。所以呢,我覺得也得好好向禮音道歉纔行。畢竟讓你捲進了性命攸關的騷動。我本該早點來的,但因爲要確認『顰衆』完全瓦解,就拖到現在了。」

我的驚呼在夜路上響起。不會錯——她是和絕對城學長一同研究妖怪學的同門,紫小姐的妹妹,也是我少數認識的「真怪」之一。她曾因探究「鬼」的祕密而險些被「顰衆」所害,卻反而將對方消滅了。我嚇得差點把裝着道服的包掉在地上。坐在長椅上的女性看到我的反應,輕輕一笑,微微頷首。

「就是這樣。」

「沒事沒事。」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說到底,這技巧是在哪兒學的?」

***

「對。現在的禮音就是因爲沒有稱心如意,纔會心裏不暢快吧?我這個人很單純,凡事都以喜歡或討厭來決定。比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安,我寧願在知情之後痛苦。因爲,瞭解現實的話,不是更容易找到妥協點嗎?無論現實比預想的好還是壞,事實都不會改變,之後只需要做好覺悟——這就是我的主張,也是我的生活方式。」

「晚、晚安……我是湯之山禮音。」

我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不管賣藥人是收手還是洗手不幹都無所謂。我認爲,一旦開始的事件,在自己接受、稱心如意之前是不會結束的。」

不是去不了。只要我想,總能騰出時間去資料室和學長聊聊。但我一直沒去,理由很簡單——我在逃避。既然杉比良小姐已經收手,SKYJ事件就算暫且解決了,我覺得這樣也好。

我皺起眉頭望向她。畢竟眼前這位女性是運用「真怪·無臉怪」的力量、在諸多事件背後暗中活躍的怪人。我以爲她這次或許也以某種形式參與其中,才這麼問道。結果晃小姐一瞬間睜大眼睛,隨即豪邁地笑了起來。

「稱心如意……嗎?」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一邊痛感自己的沒用,一邊用右拳捶向左掌。「啪」的一聲,響起意外的脆響,讓正擔心望着我的蒼空嚇了一跳。

「不是不是,我在等你。我知道你每週這個時間會經過這裏,所以在這兒等着。你今天沒騎自行車呢。」

「但是,我卻覺得大家並沒有那麼認真地思考過,今後大概也不會去思考。雖然我沒有說出口。他是個非常認真、真誠,而且危險的人。如果是他的話,確實——」

就在我反射性地舉起雙手的同時,不知何時站到眼前的晃小姐向我刺出一擊。右手並指如刀,筆直貫向我的心窩。

絕對城學長似乎也有同感,因此在杉比良小姐離開後,他再未提及此事。他好像也沒有告訴與空木先生關係最密切的紫小姐。至於學長是否打算繼續追查,我也不得而知,只見他不停地翻閱與座敷童子相關的文獻,讀得十分仔細。

雖然困惑,我還是成功抓住了晃小姐的手腕。她的手臂纖細而緊實。當我反射性地向外扭轉她的手腕、阻住貫手去勢的瞬間,一道開朗的聲音響起:「到此爲止!」

空木先生既然是紫小姐的前男友兼友人,對紫小姐而言,他恐怕是「塑造了自己存在方式的人」,意義非凡。而且,從文章來看,他雖有激烈偏激的一面,卻也真摯、誠實、純粹,某些想法甚至讓我產生共鳴。我不願相信這樣的人,會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無差別地害人。

「就算勉強自己行動,不行的事情還是不行嗎……」

「這樣啊。你這麼說讓我很開心。謝謝你。」

不,不對。這些只是藉口罷了。

「原來是這樣啊。」

她那毫無防備的態度,就像對待熟識的朋友一般,讓我一愣,隨即露出苦笑。身體也稍稍放鬆了。

據杉比良小姐調查,「座敷菇」的報告是兩年前寄到學會雜誌編輯部的。也就是說,至少在那個時期,空木先生仍在神籬村,但其後的行蹤依然不明。

更重要的是,繼續深入調查,就等於要探究空木先生的意圖——我爲此感到痛苦,感到害怕。說白了,從空木先生的名字出現的那一刻起,我就不願再深究下去了。

聲音爽朗。叫住我的是坐在公交車站長椅上的女性。她身材苗條,健康而充滿女人味,是個美人。

「你怎麼會在這裏……?在等公交車嗎?這個時段幾乎沒車了哦。」

「晚安,我是櫻城晃。」

晃小姐一邊揉着被我放開的手腕,一邊若無其事地說。她那毫無愧疚的樣子讓我看得發呆,繼而感到無語。這個人就因爲這種理由突然使出殺招嗎?

「這是祕密。總之,你有精神了吧?」

晃小姐忽然站起身,向我深深低下頭。她挺直的脊背利落地彎下,長髮隨之垂落。突然收到如此直接的道歉與感謝,我只能發出「啊」的呆愣聲。

「但是什麼?」

「咦?那你最近一直在調查這件事嗎?」

「那個稱呼確實有點怪。直接叫名字就好。」

突然就瞄準要害?爲什麼?話說,這個人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我昏暗的五感忽然感知到銳利的殺氣。一陣雞皮疙瘩躥過後頸,緊張感陡然攀升。咦?什麼?誰?在掌握狀況之前,我的身體已自然而動。

「接下來的話我剛纔也聽到了。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對吧?」

大概是調查過程相當辛苦,杉比良小姐送來時一臉半死不活,還嘀咕着「早知會被差遣到這種地步,還不如當初就被報警算了」。不過這是她自作自受,我實在生不出多少同情。問題在於空木先生的那份報告。

***

或許是因爲內心本就脆弱,我的態度不由得畏縮起來。也可能是因爲我不禁想起絕對城學長很關心她。我的聲音顯得相當僵硬。

——就算他制定了藉由毒蘑菇製成的迷幻藥物進行無差別殺人的計劃,也不奇怪。她是想這麼說嗎……?我在心中低語,將視線從晃小姐身上移回前方的縣道。望着駛過的車燈,我再次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不,沒關係的。請抬起頭吧。」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H村生態系的相互作用與其特性的考察 一》,內容是對以H村的大樹——毫無疑問即神籬村的大樟樹——爲中心的生態系統觀察,並詳細記錄了其中發現的獨特物種。既然標有「一」,理應還有「二」或後續報告,但杉比良小姐說後續並未發表。

「……誒?可是,就像我剛纔說的,SKYJ的事已經解決——」

「因爲氣氛太陰沉啦。我想着這樣或許能轉換一下心情。」

「空木淳郎啊。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名字。」

「要是我反應慢了一拍,現在就得停止呼吸了吧?」

長髮束在腦後,穿着合身的無袖襯衫與長褲。雖然她的身材曲線與肩線都很漂亮……但這是誰?剛這麼想,下一秒我就「啊」了一聲。

這種自私又矛盾的糾葛,始終盤踞在我腦海與胸口,揮之不去。如果能有確鑿的事實,無論好壞,我或許還能行動起來。然而一切都只是推測,這讓我更加難受。我原以爲乾脆停止思考,讓身體動起來,心情會輕鬆一些。

我戰戰兢兢地回禮,轉向晃小姐。仔細一看,她的五官雖與姐姐紫小姐相似,但纖細而緊實的手腳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聲音也更清亮,個子似乎也比姐姐高。

「空木先生的事也是……但最讓我感到鬱悶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我覺得至少該把目前知道的事告訴紫小姐,但結果什麼也沒說。雖然我覺得SKYJ事件已經解決了,放着不管也行,但另一方面,我也想知道真相。一直這樣搖擺不定,這樣的——」

——雖然沒直接寫「來嗑藥吧!」,但凡是讀過這份報告的人,多半都會想試試看。就像我一樣。如果他是看準這點,刻意選擇性地隱瞞信息,那這個空木可真是城府極深。

「放開是可以……但你突然做什麼啊?」

站直後的晃小姐果然很高,比我在女生中還算高的個子還要高。視線高過我的女性很罕見,我不由得抬頭仔細看她。或許是我的表情很有趣,晃小姐微微一笑,回望着我。

「嗯,畢竟是姐姐交往過的人嘛。他來家裏好幾次,也和我說過話。雖然我只知道他以前的樣子——是個直率,但又有點危險的人。我記得我當時覺得,他好像很難在這個世界上活得輕鬆。」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首先,晃小姐之前也很辛苦,而且就結果而言事情圓滿解決了,所以真的沒關係了。真的。」

他沉醉於珍稀樹木的深奧,爲自然環境遭到破壞而憂慮,哀嘆日漸稀少的野生動植物,並對空談環保卻無所作爲、懵懂無知的人們感到憤怒。說得更直白些,他憎恨、輕蔑、對現代人感到絕望。空木淳郎這位樹木醫生兼植物學者,似乎就是這樣一個人。

晃小姐用開朗的笑容接住我瞪視的視線。她活動了下手腕,再次坐到我旁邊,然後以「雖然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開場,說道:

「沒有沒有,沒那回事!我又不是全知的超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啦!」

「先不說這個,你看起來悶悶不樂的,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給我的感覺像是『因爲還有別的煩心事,所以現在沒空陪你扯!』——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我可以改天再來。」

「你認識他嗎?」

「有點事。你想想,我之前不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嗎?像是『顰衆』和『鬼』那些事。雖然我已經跟阿賴耶道過歉了,但後來仔細一想……呃,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現在再叫『湯之山女士』也有點怪吧?」

「嗯。我明白他說的話。也覺得那是正確的,如果大家都那麼想,世界也會稍微變好一點。但是——」

不過,那種奇特蘑菇的相關報告既已公開,就可能有人像杉比良小姐一樣動歪腦筋並付諸行動。我明白這一點,但這種事態尚未實際發生,況且那本該是警察的工作。

「嗯。雖然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實際上也沒問題,但我不親自確認一下就會很在意。啊,我不是在辯解。當然,道歉也改變不了什麼,事後說這些或許也沒用——可是,真的很抱歉。還有,謝謝你保護了阿賴耶。」

「嗨,小姐,你好像很煩惱呢。」

——手法迂迴得可怕,也因此難以被察覺,就算被發現了,風險也很低。畢竟會用蘑菇做非法藥物的人,自己也不乾淨,沒法輕易告發他。可惡,上當了!

被詳細記載的,自然就是那種「座敷菇」。報告中細緻描述了它在榻榻米中繁殖、持續散發微量麻藥成分的特性,以及該成分的效果、特徵,甚至包括將其精製成粉末的方法。相反,關於杵松學長髮現的毒性成分卻隻字未提,只在文末寫道「今後將繼續研究,若有新發現會另行報告」。大致解說後,杉比良小姐用不耐煩的語氣說:

晃小姐似乎想鼓勵我,聲音爽朗明快,我卻以陰沉的語氣回答。晃小姐隨即沉默下來,沉悶的空氣與寂靜籠罩了公交車站。

春夜的晚風吹拂着,我沿着縣道前行,忽然在住宅區之間一段冷清的路邊被人叫住了。

我一邊斟酌着該說到什麼程度,一邊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結果,從探索神籬村到SKYJ事件,再到自己被杉比良小姐監禁的事,最後到空木先生的嫌疑,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雖然這些事似乎不該對剛認識、而且曾經狠狠耍過我的晃小姐提起,但我就是想說給人聽。

「沒有那種事……晃小姐,你該不會知道什麼內情吧?」

晃小姐坐在長椅上,我點頭回應她的附和。

「很難活得輕鬆……?」

「這個……我也這麼覺得。嗯。」

大概是因爲升上大四後變忙了,杵松學長最近很少露面。其實我也一樣,去資料室的次數明顯減少。雖然還沒正式開課,但選課申請之類的雜事意外地多。而且我還聽了友香一整晚的失戀訴苦,順便感謝她在我被綁架時通知了學長……

「——真有你的。反應速度不錯。雖然可以繼續下去,但我不想讓你受傷,也不想被你弄傷,總之可以先放開我嗎?我不會再偷襲你了。」

晃小姐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哈哈大笑。說來也是。雖然她給我一種「不知是敵是友、無所不知的神祕人物!」的印象,但其實只是個膽子有點大、擅長潛入搜查的普通女性?我苦笑着說了句「失禮了」,然後開口講述起來。

明確說到這個份上後,晃小姐有些害羞地苦笑道:「不過,這是對知道太多祕密而陷入危險的傢伙而言啦。」

的確。我回以苦笑,在心中反覆回味她的話。

——比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安,寧願在知情之後痛苦。

不是以好壞,而是以喜歡或討厭來區分,這就是她的個性吧?原來還有這樣的思考方式。與其說是理解,不如說是感同身受。我望着身旁問道:

「也就是說,要我豁出去一搏嗎?」

「有點不一樣。是勇往直前!直到自己滿意爲止。」

晃小姐回望着我,斬釘截鐵地斷言。那堅定的發言與笑容讓我不由得看呆了,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愧是將想消滅自己的組織反消滅的人,說的話就是不一樣。我繼續嘻嘻笑着,晃小姐有些害羞地問:

「沒想到你會笑成這樣……沒事吧?」

「嗯,託你的福!剛纔的話讓我豁然開朗了。」

「哦。那就好。那麼——」

「嗯,我會勇往直前的。」

這次輪到我斬釘截鐵地斷言了。

事件在自己接受之前不會結束;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不喜歡一無所知的狀態。她說的確實沒錯,既然這麼想,之後就只需要做好覺悟了。我握拳鼓勁,一口氣從長椅上站起來,身後傳來小聲的低語:

「原來如此……阿賴耶那傢伙喜歡這種類型啊。」

「嗯?你剛纔說了什麼?學長他怎麼了嗎……」

「哎呀,耳朵真靈。我是在自言自語,不用在意。」

「是嗎?說起來,你之前不是說有事想找我聊嗎?」

「是啊。不過,那件事在談話過程中也大致確認清楚了,已經沒問題了。原來如此,禮音是那種類型啊……嗯……」

晃小姐臉上掛着親切的微笑,說着我聽不懂的話。我正疑惑「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她便若無其事地換了話題——

「原來如此。那要扶了哦?一……二!」

「關於事件的真相,雖然已有一定程度的頭緒,但目前尚無確鑿證據。我正打算和明人去神籬村確認……」

「那晃小姐你呢?那個——怎麼樣?」

「這個嘛,有很多方法啦。今天能和你聊天,我很開心。再見咯。」

絕對城學長迅速將差點轉向其他方向的注意力拉回,如此說道。我點頭應「好」,杵松學長看着我們的互動,輕聲笑了起來。

我聽着杵松學長的說明,戰戰兢兢地回答。他和絕對城學長都穿着長袖長褲,而我卻是背心短褲,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心中不免越發不安。

說着說着,我越來越難爲情,話尾變得含糊。我沒有說謊。還有,問我跟學長「是怎麼樣」就算了,別問我「想怎麼樣」啊!我會很困擾的!我一邊在心中祈禱,一邊遊移視線,晃小姐開始小聲嘀咕起來。

「這口罩真的能防住『座敷菇』散發的危險成分嗎……?」

「……咦?喜、喜歡——嗎?」

交談間,我們已抵達墓地。在逐漸西沉的夕陽映照下,荒地上零星矗立着長滿青苔的小石碑,即便不知其墓主,也顯得分外寂寥。想到這裏是埋葬被勞役至死的戰爭孤兒之所,更令人心痛。我停下腳步,雙手合十,那位黑衣同行者卻徑直走向墓地深處,毫不顧忌地伸手去碰一尊倒地的石佛。

「啊,對哦!也就是說,那本《怪談奇談之旅》裏的故事,也不全是作者虛構的……咦?可這樣一來,《座敷童子的故事》的發生地——『神木之鄉』,難道就是……?」

「隨便你……不,等等。『幽靈』來幫我吧。」

「爲什麼這時候要移開視線……?算了,現在先去神籬村,立刻出發。」

「那個……扶起來不會被詛咒吧?」

我回想起昨晚聽到的話,斬釘截鐵地斷言。我補充說明自己與晃小姐見面交談後已經想通了,絕對城學長瀏海下的眼睛瞬間睜大。

晃小姐翹着二郎腿,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自言自語。她緊實的長腿很漂亮。雖然感激她停止了追問,但總覺得有些不自在。我用腳蹭着地面,稍稍拉開距離,開口說道:

「誒?可神籬村明明是戰後纔開拓的……」

嘹亮清晰的聲音,在夜晚的人行道上凜然響起。晃小姐舉起一隻手用力揮了揮,然後轉身背對我,沿着夜晚的縣道走去。

「囉嗦。」

「現在?那我可以一起去嗎?」

「嗯。那邊也拜託你確認。」

說到這裏,我輕輕吸了口氣。

江戶時代中期?怎麼可能。這座神籬村明明是戰後纔開拓的村落,怎麼會有江戶時代設置的石佛?而且「神木之鄉」這地名,似乎在哪裏聽過……?

我立刻注意到,那是一處原本有小土丘隆起的地面。村裏到處都有類似棒球場投手丘般的小土丘。杵松學長似乎正在挖掘其中一處,正好位於「楠屋敷」玄關前。可是,他究竟爲何要挖?在找什麼?而且,爲什麼他的聲音和態度如此嚴肅……?

絕對城學長回望着我,狐疑地皺起眉頭。頓了頓,他開口道:

「啊,不用不用,已經夠了。而且你還陪我商量……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

我正想追問,杵松學長的喊聲突然傳來。他一向穩重,此刻聲音卻帶着罕見的急切。我和絕對城學長對視一眼。

「我只是說喜歡阿賴耶,不用露出那種被偷襲的表情吧!真是可愛。你想想,我是憑喜歡或討厭行動的人,所以大部分認識的人,我都會歸在『喜歡』這一類。當然,我也喜歡禮音你哦?」

即使隔着口罩,他那低沉的嗓音依然清晰。絕對城學長昨晚熬夜查資料,從大學出發直到抵達神籬村,一路上都在後座熟睡,現在似乎已經完全清醒了。

看來杵松學長髮現了什麼。我們幾乎同時點頭,快步朝聲音方向跑去。奔向「楠屋敷」的方向,只見杵松學長卷起袖子,用力揮手。他腳邊的地上,插着一把沾滿泥土的鏟子。

「嗯——雖然很想告訴你,但現在說起來太長了。我不想妨礙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禮音,這件事以後再說吧。不過,我先告訴你,我們可能會在意外的地方重逢哦?那麼,暫且先說聲Adios!」

「你見到晃了?那傢伙找你有什麼事?」

「『難得』是多餘的。」

「啊,這就是你的目標吧。不過你看得懂嗎?字跡很模糊,泥土又嵌在裏面,髒兮兮的,幾乎看不清了。」

——『得知昔日誌同道合者至今仍在研究妖怪學,對我而言也是鼓舞。』

學長邊說邊用手指撫摩石佛背面的刻字。他彷彿在讀盲文般,依靠觸感辨識文字。這人手真巧。

晃小姐坐在長椅上,以開朗的聲音爽快回答。聽到她毫無顧忌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不禁輕輕倒抽一口氣。同時,造訪神籬村之前,絕對城學長提到晃小姐時所說的話,重新浮現於腦海。

「因爲事情已經辦完了。還是說你嫌我道歉不夠?要我舔你的鞋子嗎?」

「話是這麼說……」

和被其他女性(例如杉比良小姐)挑逗時流露出的冷淡態度完全不同呢……從未感受過的酸楚猛地湧上,讓我忽然喘不過氣。晃小姐似乎很在意我的樣子,豪爽地哈哈大笑:

「按計劃。明人,有勞了。」

「她說要爲之前給我添麻煩的事道歉。然後我告訴她關於SKYJ和空木先生的事。還有其他……嗯,我們還聊了很多。」

「嗯。那傢伙雖然很奇怪,但很厲害。在自己從事的領域裏有那樣的人,感覺很開心呢。」

「請、請不要捉弄我啦……咦?你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又是怎麼縮短距離的?晃小姐剛纔不是還坐着嗎?」

隔天,我來到四十四號資料室。

***

事件在得到合理解釋之前不會結束。比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安,我寧願在知情之後痛苦。就算會受傷,也要勇往直前!

「我沒有權利阻止你。不過——爲什麼?」

「公元1707年,江戶時代中期。」

「學長,那個神木——」

抵達神籬村時,已是傍晚。

「對。難得你記得這麼清楚。」

「咦?學長希望我來嗎?那隻要跟我說一聲……」

「我只是在想,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阿賴耶很擔心湯之山同學會不會暫時不來。太好了,阿賴耶。」

「這種程度的凹凸,用手摸就能分辨。不過,最好還是能拓印下來。嗯……」

我站穩腳步,一口氣跟學長協力將石佛抬起。立穩後,學長說了聲「好」,繞到石佛背面,開始拍打上面附着的泥土。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看着,泥土之下漸漸顯露出漢字刻痕。

雖然早就知道,這人真的很會使喚學妹。我朝墓地行了一禮,說了聲「打擾了」,便跑到學長身旁。他手邊躺着一尊長約七十公分的石佛,正面朝上。我和學長一起把手放在邊緣稍一用力,石佛便晃了晃,看來並不太重。

「說到阿賴耶,你和那傢伙怎麼樣了?你們關係很好吧?」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好,把這個——喂,你在那兒發什麼呆?過來幫忙扶起來。」

廢村中央聳立的大樟樹依舊莊嚴,但既然知曉了「座敷菇」的存在,便無法再像從前那般從容行動。路旁並排的廢屋中,此刻恐怕也正繁殖着那種蘑菇,持續釋放着過量吸入會令人麻痹、甚至喪命的「快樂」成分。我打了個寒顫,重新調整了一下杵松學長給我的口罩。

「與其說關係好,不如說是不好也不行……不過,就算你這麼問,我們之間也沒什麼特別的哦?」

「阿賴耶!湯之山同學!」

「……寶永四年?那是什麼時候?」

原本背對我準備離開的絕對城學長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

「哦,難怪我沒聽過這個年號——」

關於SKYJ、座敷童子以及空木先生的事,如果有什麼新發現,我想知道具體內容。我向正要出門的絕對城學長如此表明後,絕對城學長和他身後的杵松學長對望一眼,聳了聳羽織下的肩膀。不知是否是因爲睡眠不足,絕對城學長的臉色比平時更差。

「咦?你要回去了嗎?」

「你應該明白吧?關於SKYJ的事件,只要逮到杉比良就算解決了。至於繼續追查空木淳郎的事,算我多管閒事,明人也是自願幫忙,你沒有必要參與。不只如此,若隨便插手,很可能會得知一些不知爲妙的事實。所以——」

「是是是,等一下。」

「不,怎麼會……嗯,不過,和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確實更親近了……我是這麼覺得的,最近他也幫了我不少忙……」

「和我想的一樣,是設置這尊石佛時的記錄。『祈願者,神木之鄉名主——鎮護安寧——地藏菩薩——寶永四年……』」

「早知道就穿長袖來了。」

「幫忙是可以啦,不過要去哪兒?做什麼?」

「這點不必擔心。這是研究更危險微顆粒的實驗室專用口罩,理論上可以完全阻隔。事實上,你現在也沒有感到心情特別亢奮吧?」

「什麼怎麼樣?阿賴耶嗎?我喜歡他啊。」

「你忘了嗎?《怪談奇談之旅》第三十六話《座敷童子的故事》裏就出現過這個村名。那是個受座敷童子庇佑的幸福村莊,卻因村民失去信仰而滅亡。」

另外,因爲絕對城學長一路上都在睡,我完全沒聽說調查的進展。最多隻在開車時聽杵松學長提過一句:「讓『座敷菇』和黑褐蟻羣呈現出傳說中『座敷童子』外貌的機制,似乎是天然化學物質所致,但詳細情況還不清楚。」

絕對城學長聽見我的嘀咕,無奈地開口:

明白。我向杵松學長道別,跟上絕對城學長。

「杵松桑,怎麼了?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墓地?啊,是你提過的那個有古舊石佛的無主墳場?」

晃小姐不知何時已站到我身旁,用力而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那彷彿要強行讓我振作起來的直率語氣,讓我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移開視線。被當面說喜歡,有點害羞。

「行了行了,快動身吧。」

雖然剛纔感受到的那抹寂寞究竟是什麼,還有晃小姐的未來等等,有很多事讓我在意。不過,總之,謝謝你讓我打起精神了。

「真的假的?我可不會被你矇混過去哦——呃,感覺也不像是在隱瞞……這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也就是說,還有介入的餘地……?雖然覺得打擾他倆不太好,所以不打算再去資料室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也不用過於顧慮……?」

「咦?是嗎?你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件,而且在對抗『顰衆』期間一下子拉近了距離,不是嗎?」

「別說這種不科學的話。何況,把立着的石像推倒或許會遭報應,但哪有神佛會因爲自己的石像被扶正而作祟的。」

挺着胸膛的高挑背影,長長的馬尾隨之搖曳,威風凜凜地離去。這個人登場突然,退場也突然。雖然可以確定她不是壞人,但要完全信任她,似乎仍有些危險。我望着那不可思議的背影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向她鞠躬道謝。

「我該做什麼?」

「穿再厚也沒用。『座敷菇』的成分只能通過呼吸道或消化道吸收,而且就算少量吸入,也頂多讓人心情略微興奮,危害可以忽略不計。是明人囉嗦着『以防萬一』才戴口罩的,其實不戴也無妨。」

絕對城學長神情嚴肅地看向杵松學長,後者笑着點頭。看來在我去資料室之前,他們就已經分工好了。我一邊看着杵松學長從車上取出鏟子,一邊問絕對城學長:

「村外的墓地。上次來時有件事沒查。」

「嗯,很可能就是這個『神籬村』。『神木之鄉』則是此地在寶永年間的舊稱。」

學長談論晃小姐時的神情,與眼前晃小姐那耀眼的表情一模一樣。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一陣寂寞的風吹過心頭。

「所以,上面寫了什麼?」

「絕對城學長,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祥的預感不斷湧上心頭,卻無法清晰形容。我加快腳步,試圖甩開不安,搶在絕對城學長之前跑到杵松學長身邊。杵松學長一言不發,只是指了指腳下。我屏住呼吸,向挖開的坑中望去——下一瞬間,啞然失聲。

……這是什麼?

「杵松桑,這是……」

「如你所見,是人骨。」

我帶着恐懼發問,他簡潔地回答。雖然忍不住問了,但其實不必問也明白答案。

沾滿泥土的灰白色頭骨,以及相連的頸骨、軀幹、手臂的骨骼。雖然只挖出了胸部以上的部分,但毫無疑問屬於人類——而且是成人的骸骨。埋葬時大概是俯臥姿勢,遺體面龐微側,雙手置於頭部附近。衣物已完全腐朽,但右手食指上掛着一枚塗過蠟或某種塗料的木製戒指。

在走過數次的地方,竟埋着人類的遺體。

——面對這一事實,我全身顫抖,冒出冷汗。不敢繼續直視,忍不住後退一步,有人從背後扶住了我。

「我早說過了吧……你還好嗎?」

壓低的聲音傳入耳中。是絕對城學長。他關切地輕撫我的肩膀,隨即在土坑旁蹲下,凝視遺體的右手。

「右手食指戴着木戒指——和紫小姐說的一致。」

「是啊。也就是說,這個人果然如阿賴耶所料——?」

杵松學長以鏟爲杖支撐身體,喃喃說着,絕對城學長則立刻回答:

「嗯,應該沒錯。是空木淳郎。」

聽到答案,我不禁「咦?」了一聲。

——這是空木淳郎……空木先生?他已經死了?而且還是「如學長所料」?

「請、請等一下!絕對城學長你早就察覺到了嗎?我還以爲空木先生活着,只是故意在報告中漏掉蘑菇的毒性信息,暗中操縱SKYJ事件……就像杉比良小姐說的那樣。」

「怎麼可能。那只是杉比良擅自濫用空木純粹從學術角度發表的資料,險些自取滅亡。空木沒有任何罪過。他撰寫報告時身處神籬村,身邊沒有任何專業檢測設備,一時之間當然無法弄清『座敷菇』的毒性。至於報告沒有後續,是因爲他不久後就死了。」

「可、可是,絕對城學長,杉比良小姐指認空木先生是幕後黑手時,你不是沒有反駁嗎……那不是因爲不想揭發空木先生嗎?畢竟他對紫小姐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說什麼傻話。我只是當時在想別的事,懶得理會杉比良而已。你倒好,居然相信杉比良那種愚蠢又自以爲是的推理。我還以爲你更聰明些。」

「阿賴耶最近一直在查閱關於座敷童子的傳說……」

——絕對城學長冷靜地聽完我戰戰兢兢的回答後,這樣說道。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點了點頭。

「之前來這裏時,阿賴耶沒說過嗎?螞蟻……」

「是的。」

「ナンジャモンジャ?那是什麼?」

「說起來,『幽靈』,你還記得食人村的傳聞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樟樹本是隻生長於有人定居之處的樹種。所以戰後開拓的村落會出現樹齡一千五百年的樹,本就十分蹊蹺……若是如此,便說得通了。」

響亮的低音在無人的村莊中迴盪。

太陽不知何時已沉落,四周漸漸昏暗,但我不認爲這股惡寒是晚風所致。我顫抖着裸露的肩膀,緊盯絕對城學長,再次問道:「什麼意思?」但黑衣怪人並未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移開視線,開始講述別的事。

「你看過空木的遺體了吧?因爲是近幾年去世的,還大致保留着形狀。但經過幾十年,土中的骨骼便會腐朽,小土丘也逐漸變小,最終消失。新來的居民——不,新的犧牲者,恐怕不會察覺前人的下場吧……真是可怕的怪物。」

「共同點?」

「我所說的『一連串』,範圍比你認爲的稍大一些。」

「這是怎麼回事?杵松桑知道什麼嗎?學長你也——」

「我之前也提過那些記錄,『幽靈』你還記得嗎?」

「畢竟對村民來說,那是重要的『座敷童子大人』嘛。可是,村子又爲什麼會滅亡呢……?」

「——以及已經消亡的村落的記錄。」

絕對城學長像在說無聊笑話般聳了聳肩,杵松學長也露出苦笑。然而,我笑不出來。四周不知何時已昏暗下來,佇立其中的大樟樹依然莊嚴雄偉,卻讓人從心底感到發毛。

我短促的驚呼在無人的村落中響起。

「咦?地面上不會留下明顯的屍骸?——這是什麼意思?」

「呃……陷入沉眠,是因爲『座敷童子』……也就是那種奇異蘑菇的——化學成分……?攝入過多導致麻痹,最終就這樣死去了嗎……?」

「咦?請稍等。也就是說……雖然只是推測,但那些名爲『相生』、『榊』之類的村落,其實全都是……」

「也就是和『榊』同義——指神樹,對嗎……?」

「與其說是出現,不如說是變成了這樣。植物是一種能夠基於經驗與記憶改變自身,並將成果鐫刻在基因裏的生物。尤其是壽命漫長的樹木,積累的經驗極爲龐大,也有無數次試錯的機會。或許它剛發芽時,也只是一棵普通的樟樹。但在歷經數百年的生長、與老山櫻樹融合的過程中,它不知何時便掌握了讓其他生物變異並加以操控的力量。」

「那、那些全都是……掩埋村民屍體的地方嗎……?」

「對、對不起……我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發展……」

說起來,村落是那麼容易消亡的東西嗎?建立村落應該相當費力纔對……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露出複雜的表情。絕對城學長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轉向我。

「已經可以斷言了。利用自身釋放的化學物質對蘑菇與螞蟻做手腳,製造出『座敷童子』,利用人類追求幸福與安寧的心理,有時甚至奪取性命——活了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怪物,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根源。」

聽到杵松學長的發言,絕對城學長也深感興趣地回應。思維敏捷的二人冷靜交談,我卻光是理解就已竭盡全力。千年的傳承,以及不斷建立又滅亡的村落,其信息量之大遠超想象。

「聽阿賴耶提出假設時,我嚇了一跳。不過仔細想想,這機制其實相當合理。利用大多數野生動物對人類的戒心,讓擬態爲人形的蟻羣在村裏徘徊,防止鳥獸接近。至於唯一不懼人類的生物——人類,則用『座敷菇』散發的致幻粒子給予快感、加以馴服。若人類意圖危害自己,便釋放高濃度活性成分,讓村裏的『座敷菇』集體爆發式釋放,一舉使村民昏睡麻痹而死。螞蟻會處理屍體,因此地面上不會留下明顯的屍骸,乍看之下就像村民突然消失……」

我立刻反問這個陌生詞彙。學長聳聳肩,彷彿在說「這你都不知道?」,隨即瞥了一眼身後的樹,繼續道:

「空木先生是SKYJ事件幕後黑手」純屬誤會,那份報告只是純粹的學術研究。之所以失去空木先生的消息,報告也無下文,是因爲他已去世,被埋葬於此。

「這只是推測——『喃迦孟迦』可能是通過某種跡象,感覺到了他潛在的威脅吧?空木作爲樹木醫生,如果接觸過許多老樹,就算察覺『喃迦孟迦』擁有特異性也不奇怪。然後——『喃迦孟迦』先下手爲強,在空木仔細研究它之前,操縱『座敷菇』毒殺了他。」

「啊,對哦。來到村裏的空木先生治好了它!」

「答案從一開始就在這裏。『神木之鄉』與『神籬村』的最後一日,此地實際發生了什麼,如今已不難推測。對吧,『幽靈』?」

突然間,一股寒意竄過脊背。

杵松學長突然插話,打斷了絕對城學長流暢的說明。他對絕對城學長笑了笑,說了句「又搶了你的解說機會呢」這樣意義不明的話,隨即走向大樟樹。

「沒錯。『差枝』指枝幹延伸至遠方的巨木。『相生』指兩棵樹在生長中合爲一體,『榊』如字面所示,意爲神樹。『日通』指分叉的樹幹間升起旭日、令人敬畏之樹。『神籬』如前所述,是神明降臨之樹,至於『神木』就不必解釋了吧。」

「幕後黑手?是指埋葬空木先生的人嗎?可是,既然杉比良小姐只是擅自將學術報告當成製造非法藥物的指南,那『一連串』、『幕後黑手』又從何談起?」

「簡而言之,指神祕的巨樹。種類不明、不知如何稱呼的大樹便得此名。並非所有無法確定種類的樹都能這麼叫,必須是具有強烈壓迫感的巨樹,才配得上這個稱呼。」

「我說過吧。答案全都藏在『神木之鄉』的傳說裏。那個故事中,村民遭到報應的直接原因——是什麼?」

「這些是在大學附近採集到的、再普通不過的黑褐蟻。」

「狀似『座敷童子』的奇特蘑菇,原本只是普通的紅傘菇;組成『野爬』的蟻羣也是隨處可見的黑褐蟻。讓它們產生異常的契機至今不明,推測是某種天然化學物質所致,但無法鎖定其源頭——是這樣吧?」

這次換絕對城學長接過了杵松學長的話頭。一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說來,村裏隨處可見的那些小土丘難道是……!

「差枝、相生、榊、日通等等。包括我們所在的神籬村,以及剛纔碑文上的神木之鄉,這些地名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

那細膩而冰涼的肌膚觸感,讓困惑的心逐漸沉靜下來。我小聲道了謝,抬起頭看他。不知爲何,光是那張熟悉的臉就在眼前,便讓我感到安心。

「空木恐怕是出於樹木醫生的純粹想法,治療了這傢伙。出於學術上的求知慾,觀察了周圍的生態系統,也對『座敷菇』的特性做了初步報告。然後卻……」

「有點難懂啊。可以理解爲因過於奇特而被視作妖怪的異樣巨樹嗎?」

「這我知道。學長你想表達什麼?」

「差枝、相生、榊……對了!難道是植物——樹木嗎?」

「可是學長,爲什麼……爲什麼會有能操縱蘑菇和螞蟻的樹出現呢?」

「——被『喃迦孟迦』操縱蘑菇釋放的毒素殺死,然後被螞蟻埋起來了嗎……可是,空木先生爲什麼會遭到『喃迦孟迦』攻擊呢?從他的想法來看,別說砍樹,應該連傷害樹木都不會纔對。」

接過杵松學長的話頭,絕對城學長的聲音在廢村中迴響。他背對土坑邁開步伐。黑色的背影拖着長長的影子,手持鏟子的杵松學長和我靜靜跟隨。我注意到他正走向那棵大樟樹,這時絕對城學長向我問道:

那一瞬間,大樟樹的枝葉彷彿——微微晃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此地自古便不斷重複着榮枯盛衰的循環……你的見解很有趣,明人。杉比良那傢伙曾猜測此地的『座敷童子傳說』或許是原版,說不定意外地猜對了。」

「你回想一下《怪談奇談之旅》中『神木之鄉』的故事。受『座敷童子』庇佑而幸福的村民們,因忘卻對神的敬畏、試圖砍伐神木,結果遭受詛咒,全員陷入沉眠,村落最終滅亡。」

「……就算這麼說,它也聽不懂吧?畢竟植物沒有耳朵。」

「確實。不過,它應該具備其他感官。」

我用顫抖的聲音發問,杵松學長也尖銳地追問。絕對城學長默默點頭,環視着暮色中的廢村。

在我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時,杵松學長輕輕將培養皿放在地上;絕對城學長則聳了聳肩,看着從培養皿中爬出的螞蟻,隨後望向無人的「楠屋敷」,開口說道:

「我前些日子讓杉比良再調查,她有了後續消息。仔細覈對傳聞中的條件後,發現食人村的所在地確實與神籬村吻合。此外,約五十多年前,神籬村最後殘存的居民,似乎全都下落不明瞭。杉比良認爲,這個事實很可能就是食人村傳聞的源頭。」

「就算是怪物般的樹,也會生病吧?實際上,它好像感染了腐朽菌。如果放着不管,大概會衰弱枯死。」

「啊……!如果是這樣,的確……!但是,那個契機是……」

「請說。」

原本隨意爬動的螞蟻一接觸外界空氣,便如同被吸引般迅速聚攏,組成孩童手指的形狀。在我們啞然的注視下,合爲一體的蟻羣維持着那個形狀,開始蛄蛹。那形態與動作,我的確有印象。

「釋放化學物質對其他生物施加影響,是大多數植物都具備的基本能力之一。這種現象叫做——」

「嗚!對、對不起……」

「……什麼意思?」

我當然知道植物不可能聽懂人話。但如果絕對城學長的推理正確,這傢伙便是屢次毀滅村莊的怪物。不安與恐懼縈繞不去,我渾身微微顫抖。這時,一隻裹在羽織袖子裏的手輕輕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不是說過嗎?——『你很可能會得知一些不知爲妙的事實。』」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吧。」

我一邊道歉,一邊輕輕握住了絕對城學長的手。學長似乎有些喫驚,想把手抽回去,但最終還是沒有動。

「我就是來確認這一點的。明人,我最後再確認一次。」

「螞蟻有將獵物搬運至易於解體之處——埋入土中分解的習性。」

「當然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

「村落建立,託『座敷童子』之福而繁榮,不久又突然消亡,變得杳無人跡。然後,經過足以令地名被遺忘的歲月後,又有新居民遷入,建立村落,繁榮,再度消亡……這個神籬村——不,若以最古老的名稱稱呼,是『喃迦孟迦之村』,此地已反覆經歷了多次這樣的循環。」

「正是。換言之,這些曾受座敷童子類妖怪庇佑、最終卻消亡的村落,其名稱皆源於令人敬畏的巨木。若將無名村落也計入,我找到了十三個揹負此類傳說的村落。目前最古老的記錄是元祿年間(1688—1703年)的《山川雜話集》。此書乃彙集旅人與老者傳說編纂的地理志,其中記載了源平爭亂時代(1180—1185年)的傳說——『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

「怎麼突然問這個?食人村,是杉比良小姐之前提過的都市傳說吧……?山中有可疑的廢墟,去過的人便不再回來。雖然就在附近,卻無人知曉具體所在……是這樣吧?那又怎麼了?」

「放心吧,『幽靈』。這傢伙無法直接對人下手。它唯一的武器是操縱蘑菇釋放的致幻成分與毒素,但只要戴好口罩就能有效防禦。」

嗯,到此爲止我尚能理解。可是,既然如此——

「——『植化相剋(Allelopathy)』,亦稱『他感作用』。引發的現象多種多樣,從排除有害微生物,到吸引競爭植物的天敵昆蟲等等。」

「咦?我記得是……村民失去了對神的敬畏?不,直接原因的話……是打算砍伐神木……?」

「就是這樣,『幽靈』。蘑菇是『木之子』。而這些『孩子』的背後,存在着生出並操縱它們的父母。殺害空木淳郎的,當然也是那傢伙。我們其實從一開始就見到了幕後黑手,真是諷刺。」

杵松學長立刻點頭。絕對城學長見狀,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倒抽一口氣,本就白皙的臉龐顯得更加蒼白。在逐漸高漲的緊張感中,我喊了聲「請等一下!」看向兩人。

面對我混亂的提問,絕對城學長的回答讓我更加困惑。我不禁瞥向杵松學長,他卻只是聳聳肩,說:

「果然。」

說明完後,杵松學長將蓋着蓋子的培養皿移近大樟樹的根部。他簡短地說了聲「要開始了」,輕輕打開透明的蓋子。

「明人,拜託了。」

「一、一千五百年……?也就是說,果然,那個——」

「應該是吧。但如你所知,『座敷菇』所含毒素的量極爲微小。只要不是一次性大量攝取,就不會陷入昏睡乃至死亡。而且站在村民的立場,也不會輕易去食用帶給自己『幸福感』的存在。」

「那個大費周章的犯人——就是你吧,『喃迦孟迦之樹』!」

——在我疑惑之際,身旁的杵松學長開口道。絕對城學長輕輕頷首,停在大樟樹前,轉過身來。與山櫻合爲一體的巨樟依然巍峨,襯得高挑的絕對城學長也顯得渺小。學長仰望着沐浴在橘色夕陽中的粗壯分叉樹幹,然後重新面向我們,繼續說道:

「很簡單。因爲某種契機,村裏的『座敷菇』在一夜之間集體活性化,散發的致幻成分隨之增加,其中包含的毒素自然也變多了。這樣一來,村民在睡着的期間身體便會完全麻痹,再也無法醒來。」

「都是指這個神籬村……?」

「……是誰把空木先生埋在這裏的?石佛的碑文又是怎麼回事?學長特地來神籬村,究竟是要確認什麼……?」

絕對城學長無奈的視線讓我垂下眼睛。我一邊感謝杵松學長打圓場,一邊又生出新的疑問。

熟悉而平淡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傳入耳中,滲入心底。比起話語的內容,那聲音、以及鼓勵般搭在肩上的手的觸感,讓我的不安稍減。

「與其說奇特,不如說是令人敬畏的存在。總之,從源平合戰時代的『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傳說開始,存在數個類似的故事——據我推測,這類故事大約每隔七八十至一兩百年就會出現,一直流傳至今。而且,這些傳說中提到的村落,其地理條件完全一致。」

「沒錯。向螞蟻發出指令的化學物質,正是從這一帶散發出來的。」

絕對城學長對我的回答不置可否,轉向杵松學長。杵松學長將鏟子靠在大樟樹的樹幹上,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透明圓筒形容器。培養皿中,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爬動。

「這是……『野爬』的手指部分……對吧?可是——」

我不由得後退一步。絕對城學長那帶着磁性的聲音傳入耳中。身披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再次環視逐漸被暮色浸染的廢村,隨後筆直地凝視着那個存在,朗聲說道:

一陣風彷彿呼應絕對城學長的聲音般吹過,「喃迦孟迦」的樹枝大幅搖晃。覆蓋天空的枝椏沙沙作響,簡直像在試圖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這令人聯想到巨大怪物威嚇的景象,讓我又一次感到恐懼,但兩位學長毫不在意。杵松學長仰望着粗壯的樹幹,說道:

「咦?啊,記得……學長當時說『即便時代更迭,人類仍會講述並傳承類似的故事』……所以,『因座敷童子庇佑而繁榮、最終淪爲廢村』的故事,存在好幾個類似的版本。雖然具體地名我不記得了。」

「讓其他生物變異並操控……?這種事,是那麼容易做到的嗎?」

「——啊!」

「啊……?感覺……潛在的威脅?樹木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不是沒有可能。」

絕對城學長立刻回答,直視着那粗壯樹幹——令人感受到千年以上的壽命與深不可測的「智慧」——在我緊緊依偎着他的狀態下繼續說道:

「植物的感覺在與動物不同的方向上非常敏銳。雖然沒有聽覺,但具備感知大氣中微量化學物質、溫差、電位差的能力。就算能在某種程度上察覺周圍動物——包括人類的感情動向,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雖然想法很跳躍,也無法證實,但理論上——」

就在杵松學長表示同意的時候。

「喃迦孟迦」根部的地面突然隆起、裂開。

咦?什麼?

我立刻轉爲警戒姿態,無數黑色顆粒從我們眼前的地面湧出。是螞蟻。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黑色蟻羣聚集起來,化爲人形站立。那大頭短手腳的體型很眼熟。

「……『野爬』?」

「但這體型也太大了。比以前的傢伙大了兩倍以上,而且還站着?! 」

「原來如此,『喃迦孟迦』也能用這種強硬手段嗎……!既然會直接派出手下,可見它確實有察覺周圍人類感情的能力。有意思……!」

「現在不是覺得有意思的時候!請退後!」

我感知到機械性的敵意,於是上前——用雙手護住兩位學長,看着動作僵硬、不斷逼近的直立大型「野爬」,擺開架勢。

大概是棲息在「喃迦孟迦」根部的螞蟻全體出動了,它們組成的「野爬」身高約有兩米。這個尺寸似乎無法僅靠兩條「腿」支撐,黑色的形體不斷崩解。雖然不斷有新的螞蟻從底部補充、勉強維持着「野爬」整體的人形,但因此表面一直在「顫抖」,顯得異常詭異。

好了,雖然我先衝到了前面,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慢慢估算着距離,「野爬」卻突然撲過來,想要抱住我。

「咦,它意外地破綻百出耶?這樣的話——!」

「你是笨蛋嗎?『幽靈』!別碰它!」

「咦?啊,對哦!」

我被絕對城學長的喝止嚇了一跳,立刻後退。

我突然想起初次抵達神籬村時,說過想在賞花季節再來。雖然願望以這種方式實現了,但沒想到竟會目睹這樣的景象……!在我愣神的期間,開滿枝頭的花朵不斷散發出白色的花粉。

「可惡的怪物。」——絕對城學長補上這句話,同時以帶着敬畏的目光看向枯萎的巨木。我站到他身旁,仰望着「喃迦孟迦」的遺骸。

「那該怎麼辦……對了!杵松桑,這個借我!」

「雖然有些細節可能沒說清楚,但我已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您了。希望您能瞭解,空木先生是被那棵樹——『喃迦孟迦』所欺騙、利用了……」

柔和的聲音在茶室中凜然響起,我不由得屏息靜聽。

「是啊。不過,即使以人類的感覺來看是很久以後,對活了千年的樹木而言,尺度就不同了。這傢伙確實做到了——讓『下一代』成功逃脫了。」

現在並沒有風,樹枝不該搖晃。可是,剛纔那是……?

「不愧是杵松桑。話說既然有這種東西,就早點拿出來啊。」

只剩幾年?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訝異地望向紫小姐,她依然神色沉靜,接着說道:

我轉過頭,杵松學長立刻打斷了我的話。在我問「什麼意思」之前,神籬村的全景映入眼簾,我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

我用鏟子側面砍向「野爬」的「膝蓋」。

「既然『喃迦孟迦』是樹齡長達一千五百年的巨木,其根系應該遍佈整個村子的地下。如果把周圍所有築巢的螞蟻都變成『野爬』,就會有這樣的量。」

我不清楚正式茶道的規矩,但覺得至少該穿正式服裝纔不失禮。可惜我沒有和服,便穿了西裝來。雖然朋友說我穿西裝像特勤、殺手或黑手黨,但紫小姐卻說「很適合你」。就算是客套話,被美人這樣稱讚還是很開心。

春日陽光灑落的茶室內,身穿櫻色和服的紫小姐向我深深低頭致謝。榻榻米上擺着盛有草綠色小饅頭的點心盤,一旁的爐子上,茶壺正咻咻作響,沸水滾騰。她依茶人之禮鄭重行禮,我也維持跪坐姿勢低頭回禮。

「是你自己擅自衝出去逞能的吧。」

「醫生說,最多隻剩幾年可活。」

可是,明知「喃迦孟迦」的危險性卻仍去救治,這已不止是之前杉比良小姐所認定的「故意透露危險藥物製造方法」那麼簡單,而是更加駭人的行爲……!

聲音的主人是絕對城學長。黑衣妖怪學者仰望着染上夕陽光輝的巨樹,以洪亮的聲音喊道——

「好了好了,阿賴耶。不過,沒想到會湧出這麼多螞蟻……」

「死馬當活馬醫。如果它能感知到某種程度的感情,說不定也能感受到我的決心與覺悟。」

紫小姐語氣依然溫柔,垂眸看向正在攪拌淡茶的手。我彷彿覺得她的視線落向了左手無名指,心頭微微一緊。終究沒能問她是否曾與空木先生論及婚嫁。

既然不能碰,就用工具。我拿起靠在「喃迦孟迦」樹幹上的鏟子,握緊柄部。大喊着「學長你們退後」,站穩腳步,揮動鏟子——

不僅如此,樹枝與樹幹也開始失去活力。幾乎所有的葉子同時由綠轉褐,散落一地;堅硬的樹皮變得粗糙,開始剝落。

「不知道。有可能是理解了我的話,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操縱蟻羣組成『野爬』攻擊我們,是爲了爭取開花的時間……」

「怎麼這樣……!雖然我會盡可能保——」

「沒問題。冷靜點。」

它們全都是腦袋大大的孩童體型,全身漆黑、沒有眼鼻——是大型的「野爬」。在我驚愕之際,黑色顆粒仍不斷從地下湧出,形成新的人形。那些黑色身影全身搖晃,時而崩塌,卻仍持續逼近,將我們完全包圍。車明明就停在「楠屋敷」前,卻已無法輕易抵達。

「哇,好危險……學長,謝謝你。我差點就習慣性地把它當人來對付了。」

因爲只是螞蟻連在一起,我篤定全力一擊就能輕易切斷,結果不出所料。雙手傳來奇妙的觸感,「膝蓋」部分連接被破壞的蟻羣因自身重量而崩塌。很好!

「……被擺了一道。不愧是『喃迦孟迦』。」

「……呃,學長?說了也沒用啦,它又沒有耳朵。」

閃耀的粉末覆滿了暮色浸染的天空。

「嘿呀!」

距離在神籬村目睹「喃迦孟迦」自殺,已過去數日。

「對了,您和阿賴耶相處得還好嗎?」

「咦……這、這是什麼?再怎麼說也太多了吧……?」

「如果住進重症監護室,或許還有治好的可能。但淳郎先生是那種不願賭這種概率,寧可留在森林裏與樹木共生、能多救一棵是一棵的人。他一直想糾正人類的傲慢,想把力量分給樹木。這樣一個人,若是知道有一棵超越人類智慧、甚至以人類爲餌食的奇異巨木正受細菌感染……他一定會不惜任何代價去救治它。」

「您知道淳郎先生在失蹤前身體狀況不佳嗎?」

我在心中輕聲感嘆,重新端坐,面向這位茶室的主人。

紫小姐以引人深思的語氣說完,轉身將盛着淡茶的茶碗遞給我。從正面看,她果然和晃小姐十分相像。我一邊想着,一邊按事先預習的禮節接過茶碗,置於左手掌心,再以右手輕轉碗身。這時紫小姐微笑着問道:

「有句話叫『一期一會』——人與人的人生往往只是短暫交錯,傳達心意的機會稍縱即逝。希望禮音小姐不要變得像我一樣——請用,粗茶不成敬意。」

「這樣啊。謝謝您告訴我。」

「不會讓它們得逞!在聚合之前——我會把它們打飛!」

「那該怎麼辦……?要是它們一擁而上,我們就完蛋了。」

「別做無謂的掙扎了,『喃迦孟迦』!」

伴隨着啪嗒一聲——「膝蓋」以下尚未恢復的「野爬」,其大部分在「腹部」受擊後被輕易打飛,撞到地面而四散。我俯視着亂竄的黑色顆粒,將鏟子插在地上。很好!

我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人類的科學力量與分析技術日新月異,就算你在這裏殺了我們,也遲早會有人發現你的奇異特性。你再怎麼殺人滅口也滅不盡,總有一天會被視爲危險生物而遭到處分。你明明擁有一千五百年的智慧,難道連這都不懂嗎!」

「湯之山同學,幹得漂亮!可是,這樣它們馬上又會聚合——」

絕對城學長靜靜的感嘆聲,滲入了無人的廢村。

「因爲聽過阿賴耶的假設,我就想小心爲上。」

面對沒有關節和痛覺、且同時撲上來的對手,老實說,我毫無勝算。但至少要給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制造上車的機會,可能的話,我自己也想得救。可是,該怎麼辦……!我用力握緊鏟子,咬緊牙關,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低沉的男中音。

杵松學長不甘地說完,拿着噴霧罐環視四周。組成衆多「野爬」的蟻羣保持着一定距離,既不靠近,也沒有要逃走的意思。我再次拿起鏟子,對杵松學長說:

「這是提高了藥效的濃縮驅蟻噴霧。幸好我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嗯,知道。聽說是在調查時接觸了非法丟棄的有害物質,身體因此受損……雖然不清楚具體有多嚴重。」

……紫小姐真是個好人。

就這樣,這起事件以一種只能用「權且如此」來形容的奇妙結局落下了帷幕。

這自然是學長的體貼,我也不覺得有錯。但我們調查這次事件的緣起,本就是因爲紫小姐想知道空木先生的消息。既然如此,我認爲學長還是該好好告訴她。至少如果我是紫小姐,就會希望他這麼做。與其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煩惱,我寧願在知情的狀況下痛苦。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就算它聽懂了,又能怎——」

「……咦?」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絕對城學長。他一邊摘下口罩,一邊不甘地說道:

「他應該沒有被騙纔對吧?」

「野爬」的「臉部」瞬間如花瓣般張開,無數細小的黑色尖刺——也就是上百隻螞蟻的口器和腳——掠過我的臉,扯下了我戴着的口罩。

「目前是這樣。不過,螞蟻和蜜蜂這類社會性昆蟲,是會毫不猶豫地採用以犧牲低階成員爲前提的戰術的生物。如果覺得這樣僵持下去沒完沒了,很可能會不惜付出一定犧牲也要衝過來。」

——側着身子、以利落動作備茶的紫小姐,語氣裏透着一股堅定。或許因爲是正式茶會,她今天將長髮盤了起來。這位身着和服的茶人繼續說道:

我們屏息凝視,「喃迦孟迦」的枝葉再次劇烈搖晃。然後——接下來的光景,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直徑數米、宛如酒桶的粗壯樹幹有力地脈動了一下,覆蓋天空的枝椏同時開出了花。

側臉頰靠近太陽穴的位置傳來一陣輕微刺痛,大概是被螞蟻咬到了。我判斷這點程度應該沒問題,同時踮腳後退,「野爬」從不知是臉還是脖子的部位「吐」出了我的口罩。

「也就是說……您認爲空木先生全都知情?知道『喃迦孟迦』是什麼樣的樹、做過什麼事,卻還是去救它……?若是如此,他就不是因被那棵樹視爲威脅而遭殺害,而是因病去世後才被螞蟻掩埋……可是……」

「喃迦孟迦」的樹枝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嗯,我明白了。不過……真是如此嗎?」

我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深刻反省。雖然下意識想抓住它的手腕,但仔細想想,這傢伙只是螞蟻聚成的,沒有關節也沒有痛覺。扭斷它的「手」毫無意義,如果隨便觸碰,就會像剛纔的口罩一樣被蟻羣撕咬得稀爛。

「準、準備得真周全……」

夕陽下的廢村中,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人影。

「總之,這樣螞蟻就不會靠近了吧?」

***

回程車上,絕對城學長給紫小姐打了電話,大致講述了我們在村裏的所見所遇。當然也提到了空木淳郎先生的事,不過說得相當簡略,只勾勒了概貌。

「真是的,習慣成自然也是個問題。你要更珍惜自己。」

「好像沒那麼簡單。」

「……好壯觀。」

「生物的目的終究是留下後代,所以只要散播了自己的遺傳信息就算贏了嗎……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徹底輸了。能夠製造並操縱『座敷童子』的基因,已經散播到各處了。」

連花蕾都不曾有的樹枝上也冒出了花苞,白色與桃色的兩種花朵如快進影像般綻放。數量稀少的桃色花朵是山櫻,而數量佔據壓倒性多數的白色花朵,大概是樟樹的花。

「嘿!」

「也就是說……這棵樹理解了阿賴耶剛纔的威嚇?」

在我們愣神的幾分鐘內,巨樹已完全化爲枯木。原本包圍我們的「野爬」也一同崩解——這些黑色人影全部變回無序的蟻羣,四散而去,消失在土壤下的巢穴,或是剛剛飄落的葉與花之下。

面對這異樣、詭異、不真實卻又美麗莊嚴的景象,我只能說出這句話。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想必也抱有同感,他們只是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即使知道它是殺害了空木先生與衆多村民的怪物,那背對黃昏天空聳立的巨大身軀,依然莊嚴而雄偉。杵松學長似乎也有同感,他嘆了口氣——

絕對城學長的羽織和頭髮隨風飄揚,他直視着壽命與體型都比自己大上數十倍的對手,那副模樣實在太過英姿颯爽,我不禁看得入神。

「這終究只是我的想象。我只是希望他並非在懵懂中被殺,而是在知曉一切後死去——這只是我自私的自我滿足罷了。真相已無從知曉……而且,我沒能在他誤入歧途前阻止他。這份悔恨,會一直留在我心裏。」

「完全散開了,重新合體也需要時間!所以,趁現在,我們上車開溜——」

杵松學長說到這裏,露出了苦笑——就在這時。

於是,原本緩緩逼近的「野爬」們明顯動搖,停下了動作。在我問出「這是什麼」之前,杵松學長便說道:

「對不起……」

——白色的纖維塊已經像棉花糖一樣被咬得面目全非。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麼想着,我私下聯絡了紫小姐。她說想直接聽我說,便邀請我參加今日的茶會。於是,我第一次獨自造訪這間宅邸,用自己的話將一切見聞如實相告。

杵松學長突然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噴霧罐。他握好貼着「危險」標籤的罐子,像在我們周圍畫圈似的噴灑起來。

「那傢伙決定在被人類消滅之前,全力散播寫入自身記憶與能力的遺傳信息。要讓那麼多花同時綻放,必須消耗長年累積的能量,負擔想必極大。但它還是做到了。然後力竭而枯。」

不久,撒完花粉的「喃迦孟迦」彷彿心滿意足般開始枯萎。無數花瓣轉眼失去光澤,啪嗒啪嗒地凋零、飄落。

「咦?什、什麼意思?剛纔發生什麼事了?『喃迦孟迦』自殺了嗎?」

「可是,從散播花粉到長成新的大樹,需要好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吧……?就算會長出同樣的樹,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立刻把話嚥了回去。但我的想法似乎已透過眼神和姿態流露出來,紫小姐悲傷地輕輕頷首。

我重新握好鏟子。「野爬」正試圖恢復姿勢,而我則用鏟子平坦的底部砸向它的「腹部」,而非鋒利的側面。

「咦?」

「……嘖。」

「咦?怎麼突然提到學長?」

「哎呀,不能問嗎?」

「不、不是……只是之前晃小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有點驚訝。兩位果然是姐妹呢。」

「嗯,我聽說你們見過面了,原來那孩子也問了這樣的問題呀?真是的……那麼禮音小姐,您的答案是?」

「嗯,我覺得……挺好的。」

雖然覺得在茶席上這般態度不太合適,但我還是忍不住露出略帶羞澀的笑。

意識到自己臉頰微熱,我又補了一句:「他還約我一起喫飯。」紫小姐聽了,露出自相識以來最燦爛的笑容,輕輕握拳說道:

「請加油哦。我是站在禮音小姐這邊的。」

「謝、謝謝……?」

***

當天傍晚,我在車站前和杵松學長一起等待,絕對城學長稍遲了一會兒纔出現。

他穿着那件似乎很中意的灰色外套,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進入外出模式的學長一看到穿西褲套裝的我,便「嚯」了一聲。

……那是什麼反應?簡直像看到什麼奇怪東西似的。

「聽說是一家正式餐廳,所以我穿得比較莊重。」

「嗯,湯之山同學沒有錯。」

一同等候的杵松學長也表示贊同。他穿着一身高雅而新穎的西裝,似乎不太習慣正裝,領帶看起來系得有點緊。這位平時總穿着白大褂的理工學院生小聲嘟囔:「不過爲什麼連我也要一起……」同時把事先買好的車票遞給遲來的朋友。

「阿賴耶居然會遲到,真難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要出門時,有人找我商量了點事情。」

——絕對城學長用略帶疲憊的語氣回答,將車票遞過閘機。我們跟着他穿過檢票口走上月臺,電車剛好進站。

此時正值放學和下班高峯,座位都已坐滿,但走道上還有空間。我被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夾在中間,輕輕抓住吊環,電車搖搖晃晃地開動了。杵松學長笑着問:

「應該趕得上預約時間。對了阿賴耶,你剛纔說的商量是怎麼回事?」

「正好相反。如果沒有你在身邊,我恐怕會錯過太多事情。怎麼可能覺得困擾?最重要的是——能與知心的對象一同挑戰某件事,對我來說是無上的幸福。我——很感謝你。」

「你那是什麼表情?不樂意嗎?」

「我、我是說——我也是。」

「得到關於妖怪的新見解時。」

「我之前也說過,這個世紀以來,關於空屋或空房間裏出現不應存在的人影的怪談,突然增加了。」

「新的研究主題?有那種東西嗎?」

「是啊。自從『幽靈』來到資料室之後,謎團和發現就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增加。你到底是什麼人?」

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平淡地交談着。我一邊興致盎然地聽着,一邊繼續眺望車窗外流逝的街景。黃昏時分的街道邊,意外地有許多未點燈的房屋。其中一棟掛着「出售」牌子的屋子,我彷彿在窗邊看見了「座敷童子」的影子,不禁輕輕打了個寒顫。

紫小姐溫柔的話語,在心中迴盪。

「這件事我聽說過,但……?」

「『神籬村有座敷童子』這個傳說,到頭來也沒查清最初是誰散佈的吧?雖然SKYJ的製造和販賣是杉比良小姐一人所爲,但看到空木先生的報告後,或許還有其他人做過類似的事。而且六十年前村子尚未遭遇變故時,應該經常有人往來出入……植物的花粉和信息物質不僅會乘風擴散,也會附着在移動的動物身上傳播。如果『喃迦孟迦』釋放的化學物質早已擴散出去,那麼各地出現能操縱蟻羣與蘑菇的樹木也不奇怪……?」

「我無法斷言到那種程度。但無論真相如何,擬態成人類——尤其是小孩,從古至今都是提高生存率的有效手段。而且,如果這些變異螞蟻和蘑菇遍佈各地,那麼空屋持續增加的現代日本,可以說是它們繁殖的最佳環境……」

「沒什麼,只是覺得大家都變了。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願一切順利。總之新學年也請多指教。」

空屋中那巨大蘑菇的詭異姿態,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浮現。同時,我也回想起被迫攝入SKYJ時那種亢奮感。杉比良小姐說那是幸福——但我總覺得並非如此。

「雖有座敷童子是書籍之神的說法,但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啓示我。我打算先去《怪談奇談之旅》的出版社——白澤書房打聽看看。」

我愣愣地盯着絕對城學長,他也用那張白皙而冷淡的臉回瞪着我。呃,學長願意感謝我,當然很好——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突然聽到這種話,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我漲紅着臉,正想用「沒什麼」敷衍過去,就在這時,白天茶會上聽到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又或者,它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擴散這種傳遞信息的物質。」

杵松學長壓低聲音,徵求我和絕對城學長的同意。我也覺得他說得有理,但絕對城學長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望着電車車窗,平靜地說道:

「沒錯。也就是說,全國持續流傳的小孩型妖怪或幽靈傳說,其真面目可能就是……」

「對方說在一棟理應無人的空屋窗戶裏,看到了人影。人影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因爲覺得可疑就進了屋,結果裏面空無一人,還飄着一種令人舒適的空氣。」

「就算你這麼問……如果覺得困擾的話,請直說就好。」

「——被『喃迦孟迦』直接或間接影響的螞蟻與蘑菇……?」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

如果討厭自己總是反射性地敷衍,就該改變自己,讓自己不再如此。我在心中反覆默唸,輕輕吸了口氣。眼前明明是熟悉的臉,仔細看時卻莫名令人緊張。但現在不能移開視線。我感到自己的臉愈發滾燙,收緊腹部用力,開口說道:

——在我身旁,杵松學長低聲接話。平時溫文爾雅的他,眼鏡後的雙眼此刻靜靜地閃爍着銳利的知性光芒。

「嗯,就是這樣!」

我恍然大悟,重新直視絕對城學長。

「怎麼了,湯之山同學?突然問這麼難的問題。」

「我也是。」

杵松學長微笑着轉移話題,輪流看了看我和絕對城學長。雖然我不太明白他的話中之意,但覺得他說得沒錯,便點頭應道「是啊」,戰戰兢兢地向兩人低頭致意。

的確,我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啊!難道是那部——《真怪祕錄》?」

「這個嘛,單純來說,終究是心態問題吧。『座敷童子』給予的『幸福』,是蘊含危險性的幻覺。若不想被那種東西欺騙,就只能在現實中設法尋找幸福了。」

「可是……能讓菇類變異的『喃迦孟迦』不是已經枯死了嗎?就算它當時散播的花粉已經授粉,現在也才過了短短几天,連種子都不會成型……對吧?」

「你沒察覺嗎?聽好,我原本以爲《怪談奇談之旅》的內容基本屬於作者虛構,但這次的事件,卻印證了書中關於『座敷童子』與『神木之鄉』的記載有其史實依據。既然如此,《怪談奇談之旅》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我現在非常在意的是書中提到:『這個國家的某處,藏有記錄妖怪真實面貌的書籍』……」

「雖然新發現多是件幸福的事,但線索接二連三地出現,反而讓我無法專心記錄,這倒是不幸。我本想好好整理已有成果……但這次神籬村之行,又讓我發現了新的研究主題。」

我隨口一問,絕對城學長卻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我想也是。我和杵松學長不禁相視苦笑。絕對城學長聳了聳肩,撩起頭髮。也許是因爲髮型與平時不同,他顯得有些不適,一邊輕輕撥弄劉海,一邊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絕對城學長用力握緊吊環,平靜地說道。雖然因爲在車內而壓低音量,但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無法掩蓋的熱情與好奇。

「幸福到底是什麼呢……?」

「是……是嗎?」

「咦?啊,難道它最後那次盛開,就是爲了……!」

「真是世道艱難啊……順便一問,絕對城學長你什麼時候會覺得幸福?」

「有可能。若是如此,就能理解爲何許多地區都流傳着兩種『座敷童子』的傳說:一種是帶來幸福的固定型,另一種是詭異的移動型。不僅如此,如果明人所說的機制從數百年前持續至今,那麼從樹木的操縱中獨立出來、擁有擬態成人這一習性的變異螞蟻或蘑菇,甚至可能早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存在已久。」

「嗯,很有可能——也就是『座敷菇』。」

「舒適的空氣?絕對城學長,那該不會是『座敷童子』……?」

——『有句話叫「一期一會」——人與人的人生往往只是短暫交錯,傳達心意的機會稍縱即逝。』

「昆蟲和菌類的世代交替很快,會迅速吸收有利的特性並遺傳給下一代。」

我斬釘截鐵地說完,絕對城學長愣愣地盯着我——拜託別這樣盯着我看,太害羞了——然後又說了一遍「是嗎」,將視線轉向窗外。我也跟着望向車窗,稍稍緩解了緊張。

「沒錯,正是它——以揭露全國妖怪真面目爲名編纂,彙集了塞滿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文獻資料,卻在正式出版前被叫停的夢幻之書。」

但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咦?」

「呼……呃,杵松桑?你爲什麼一副快要笑出來的樣子?」

「還有一點。樹木可以通過帶有自身經驗的花粉,將記憶與能力傳給後代;也能利用化學物質作爲媒介,向同種同伴傳遞信息與特性。如果『喃迦孟迦』使用了這種能力——會怎麼樣?」

「反正你就是這種……什麼?」

「原來如此。因爲這樣,要調查的事情太多,所以才無法專心整理已有成果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見越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山姥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憑依物
  4. 04二章 納M拉筋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方相氏
  4. 04二章 清姬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破多破多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正在閱讀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狐憑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