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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見越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8萬 字

見越的傳說,流傳於長野縣等地。據說,它是擋住去路的「人影」型怪異,越被人看就會變得越大。人們一旦遇上它,只要注視着看了,就會雙腿發軟動彈不得。類似的妖怪還有伸上、見上入道、見越入道、入道坊主、次第高、高坊主、乘越等等,種類極多。

***

「……!」

六月中旬某個溼氣黏膩的夜晚九時許,東勢大學第二教室大樓的中庭裏,突然響起女性倒抽涼氣的聲音。

雖說不少學生會留校至深夜,但那僅限於各學系研究室或社團大樓,這棟教學樓卻是例外——下午六點下課後便基本人去樓空。

在這四面八方都被冷清建築物包圍的中庭裏,站着身穿套裝的嬌小女性,以及身穿黑色外褂的青年。女性捂着嘴,注視前方——不,是上方。身旁的黑外褂青年則興味盎然地點頭,說道:

「出現了。」

低沉的男中音,滲入夜晚無人的校舍。

聲音的主人——青年的年齡,看起來約二十五歲。高瘦的身材穿着白襯衫、繫着黑領帶,外頭披着黑外褂,打扮相當奇特。雖然五官端正,但瀏海長到蓋住眼睛,肌膚也像幽靈一樣蒼白,看起來十分詭異。

這位以超自然諮詢聞名的怪人——絕對城阿賴耶學長,今日依舊陰沉、怪異且面無表情。

「你原以爲是惡靈作祟?可惜猜錯了。這是貨真價實的妖怪。」

「妖、妖怪……?」

那位神情堅毅、看似性格強勢的女性重複着學長的話。她素面朝天,黑色中長髮搭配嶄新的深藍色求職套裝,卻莫名顯得陳舊。和上週來訪時一樣,這位委託人渾身散發着「啊,正在找工作呢」的氣場。聽到她這麼說,身穿黑色外褂的怪人輕輕點頭。在這期間,學長的視線依然盯着前方——擋在兩人面前的巨大身影。

那東西約五六米高,通體淺黑,圓腦袋配着胖身軀,輪廓活像晴天娃娃或廁所性別標識。它如同幻影般沒有實體,既不言語也不動彈,但光是佇立原地就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與壓迫感。

……要是不知道機關,我應該也會嚇一跳吧。

我——湯之山禮音,從教室大樓二樓俯瞰中庭,忍不住喃喃自語。同時,學長外褂裏藏的麥克風收到的聲音也從耳機傳來。

「開始求職後諸事不順,連前進的力氣都喪失了。這種狀況前所未有,所以懷疑被什麼附身了——你來諮詢時我就猜到了七八分。看,這就是纏着你、阻礙你的東西。妖怪『見越』。」

「見……見越……?」

「是否感到步履蹣跚?呼吸也比平時急促。我說錯了嗎?」

「……聽、聽你這麼一說!」

委託人聞言再度倒抽冷氣。學長彷彿早有所料般輕點下巴,壓低聲音繼續解釋:

「真是的,都這個時期了還沒拿到內定,於是就完全喪失幹勁了?找我商量這種事,我也很困擾。幸好這次勉強能用『見越』的名義解決……畢竟我不是諮詢師,更不是什麼心理治療師。」

「你討厭靈體?明明對妖怪情有獨鍾。」

學長仰望着夜空回答。他視線所及之處,影子巨人的痕跡早已消失,唯有初夏夜晚的悶熱空氣瀰漫四周。

學長立於中庭,神色肅然地闡述。雖然艱深難懂,但大意就是「妖怪與靈不同,我只鍾情前者」。我敷衍地應了句「這樣啊?」,他便聳肩作罷,彷彿在說「對牛彈琴」。

——我背對着學長詢問。在溼氣中活動身體,裸露在外的手腳滿是汗水,背心也粘在肌膚上。我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胸口,接着說:

若真如此,倒是個溫柔的安排。但這個性格乖僻、終日冷臉的怪人真會這般體貼嗎?我試探性發問,學長卻只是沉默聳肩,顯然不願多談。果然還是那個我行我素的傢伙。正當我暗自苦笑時,一個明朗的聲音突然劃破寂靜。

我低聲吐出近乎卑微的辯解。學長說得沒錯,連我自己都覺得方纔的想法愚蠢透頂。但……反駁時能不能別用訓斥的語氣?我帶着這般怨念瞪向學長,卻見他從外褂袖中摸出香菸與Zippo打火機,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委託人對着巍然聳立的影子巨人高聲宣告。

「這倒是一次難得的體驗,姑且向你道個謝吧。」

「我是說,『見越』作爲突然巨大化的人影妖怪,其原型是什麼?異常生長的植物之類的?」

「很好。」

脫口而出的瞬間,我自己也驚得睜大雙眼。神轎(御輿)——與「見越」同音異字。雖寫法迥異,發音卻完全一致。難道兩者本是同源?學長望着抱緊電線發愣的我,滿意地微微頷首。

「謝……謝謝您……」

「怎……怎麼會……」

「不必道謝。畢竟我收取了相應的報酬。」

「我也頗感意外。不過它顯形的原因不難推測——這類妖怪不僅阻礙肉體行動,更會扼殺精神層面的前進慾望。換言之,見越的成長正源於你消極的心態。」

我半是欽佩半是無語地歎服於他的慣用手法,同時回收投影機線路。爲防委託人發現端倪,投影機藏在絕妙的位置,不知從哪搞來的煙霧機也掩於灌木叢中。難怪中庭水汽氤氳,悶得難受。

「我管不了那麼多。僅負責找出消極根源並消除。若仍不順利,便是她本人、企業或社會的問題——已超出妖怪學範疇。」

「……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那沒有手臂的軀幹詭異地扭曲着,身形竟又拔高几分。面對這超現實的光景,委託人渾身發抖,而學長則低聲沉吟「對恐懼產生反應而成長了嗎?」——隨即毫不留情地將她向前推去。

本以爲他有所長進,卻被立即冷聲否定。啊,果然。學長對啞口無言的我平靜補充道:

「話是這麼說……」

負責資料室機關的杵松學長曾說明:「舞臺劇和遊樂園常用這招。霧氣屏幕無法對焦,影像必然模糊……不過『見越』的設定本就是朦朧的影子,反倒正合適。」

學長輕描淡寫地揭曉答案。我故意提高音量抱怨「欺負人」,這個身着黑色短外褂的怪人卻用右手轉着香菸,以冷淡的聲線繼續道:

「他們曾經是神的證據現在也還留着。就算意義消失了,語言還是會頑強地留下來。你應該也知道。」

「文學院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我隨時都在那裏。」

「你打算放棄面對嗎?那也無妨。不過我應該說過——要戰勝那些從不安心靈與虛實夾縫中湧現的存在,即所謂妖怪,既不需要靈能力,也不必依賴昂貴的符咒。僅憑先人留下的正確智慧,便已足夠。」

妖怪學。研究潛藏在妖怪傳說背後真相的學問。大學課表上找不到這門課,也沒有專門的研究室,但這位學長卻獨自深耕此領域。具體而言,他的日常就是解讀文學系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裏堆積如山的妖怪學文獻,再用些可疑的驅邪手段——儘管他堅稱是「遵循傳說的正統處理方式」——爲求助的學生解決問題,順便賺點外快。

「宗教儀式……?也就是說,那個巨大人影原本是神明嗎?」

「在來這裏之前,我騙她喝了假的淨身水,其實是酒。我事先調查過,她酒量很差。理性遭酒精削弱後,自然更容易相信我的說辭,一箭雙鵰。」

「不,我是問——它真實的原型。」

「呃……我——『預料到啦』!」

***

……真是的,電源明明已經關了,還是這麼悶熱。

「無知不是罪,但這是應該明示的事實。總之,古代的神明,被認爲是高高在上的。當時,對這類超常存在的信仰根深蒂固,神明『出遊』時的威儀足以令行人止步跪拜。可惜,祂們最終衰落了。」

知曉原理後,機關本身並不複雜。但黑影驟然現身並逐漸膨脹的衝擊力極強,初次目睹時我也不禁屏息。雖說覺得委託人過於輕信,可當自己雙腿突然不聽使喚時,任誰都會懷疑是妖怪作祟吧。

「很好,接下來是最後的咒文。」

求職生邊嘟囔邊實踐學長傳授的方法,慢慢垂下視線。見狀,學長滿意地點頭:

「啊,好、好的!我記得要領……先站穩腳跟,然後不是仰視,而是讓視線自上而下緩緩移動……」

「寶、寶貴經驗?! 我剛纔差點嚇死啊?」

「妖怪的本質便是如此。順便一提,若是你——或你的朋友再遭遇類似異狀,隨時可以來找我。對研習妖怪學之人而言,親身接觸怪異的機會豈能錯過。」

「你是笨蛋嗎?不,我根本不用問,你就是笨蛋。你想想看,如果有觸角長達數米的蛞蝓,那全長應該有將近三十米。無骨骼支撐的軟體動物根本不可能維持此等體型。」

「既然這麼爲難,當初拒絕不就好了?」

「荒謬。竹子算生長迅猛的植物,單日極限生長不過一米,要達到需仰視的高度則得花上數日之久。」

「有個問題,這次借用的妖怪故事究竟是——?」

「哦。」

本次機關的原理,是用特製機器製造霧氣,再以投影機將人影投映其上。此前我竟不知水蒸氣能當投影幕布,但據方案提出者兼製作者解釋,這手法其實相當普遍。

「不覺得。順帶一提,正確答案是四十八米。」

抹了把汗,我再度發問:

學長似乎認爲事件已了結,對着仍不安注視自己的委託人輕聳肩膀。後者長舒一口氣,喃喃着「成、成功了……」,隨即脫力般跌坐在地。黑外褂怪人俯視着她說道:

「對,成功了。那個阻礙你前行、堵塞你去路的妖怪已經消失。稍作休息,等情緒平復後再離開吧。」

「如你所理解的,遊行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御輿』演變爲妖怪『見越』。這個名稱不過是同音訛變的結果,但後世人們賦予其新內涵——諸如『預測未來』之類。」

「是、是的……!可沒想到妖怪竟如此清晰……」

我剛提出假設,就被學長用科普駁斥。呃,確實如此。但若非植物,究竟何物能「咻」地伸長呢?

「此乃『見越』的能力。它會阻擋去路,使人步伐紊亂、心神不寧,最終奪人性命。雖與伸上、見越入道等妖怪同源難辨,但處置方法別無二致。還記得我教過你的應對方式嗎?」

「難道是蛞蝓或蝸牛的觸角?地底下有種巨大蛞蝓,只有觸角會伸出地面,伸長的觸角看起來就像人影?」

「胡說什麼。」

「好、好的……聯絡地址還是那個老地方嗎……?」

「什麼?不,我不知道。學長的話或許知道。」

三十分鐘後,同一地點。委託人離去後,學長在中庭低聲抱怨。他眉間的皺紋比平日深了五成,顯然極不情願接下這樁委託。我一邊收拾器具,一邊插話:

學長義正辭嚴地劃清專業界限。

「你打算躲在我背後嗎?這份毅力倒是令人欽佩。」學長對縮在自己身後的委託人逐漸加重語氣,「當然,我可以輕易驅除它。但就算這麼做,見越也一定會再次找上你。」

我邊在心裏找着牽強借口,邊捲起中庭角落的電線。別看電線纖細,因長度驚人,收起來着實費勁。

「我應該說過,是『見越』。」

「……所以,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雖然我覺得在自己設下的圈套前說「一定會再次出現」未免誇張,但委託人顯然對學長深信不疑。就在這時,原本靜止的見越突然開始蠕動。

「不覺得,但不知道就該思考。這裏應該注意的是,祓除它們時使用的『預料到啦(見越した)』這個固定臺詞。」

「在神社祭典中,神明巡遊時乘坐的交通工具稱作什麼?」

學長的據點——那間門牌帶着三個「四」的資料室,在學生間是頗負盛名的靈異諮詢所。說來慚愧,我也是聽聞傳聞才結識學長。初訪時全然沒料到,有朝一日會像這樣幫他經營可疑副業。

「沒錯。根據我在資料室解讀的、用於編纂『真怪祕錄』的資料——在以伊勢神宮爲中心的體系化神道確立前、被人們信仰的古代神明,就是『見越』的原型。古代的神明經常從高處俯視人類,位置愈高,就愈是偉大且令人畏懼的存在。舉例來說,你知道古代出雲大社本殿的高度嗎?」

巨人聞聲驟然凝固——繼而如同幻影般消散無蹤。

「哦,所以那句驅除咒文才是『預料到啦(見越した)』?」

「……倒也不必否定得這麼激烈吧?」

「所以你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才幫忙的?學長,意外地挺有人情味嘛。」

「不過,就算你說『見越』原本是神明,我還是沒什麼感覺。畢竟是被遺忘的神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時間閒聊了,行動。」

「可這不能保證她求職順利吧……」

學長冷酷的宣言如利刃刺入套裝女子的胸膛。她踉蹌後退一步,而學長始終未回頭,只是用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繼續說道:

癱坐在地的委託人怯生生地詢問。絕對城學長無聲頷首,念出那句經典臺詞:

「您是這麼說過……可我還是害怕得不行。」

「快!伸長的見越會噬人性命!」

「早說過吧?蠢貨被騙或破財都與我無關。但我絕不容忍惡靈、地縛靈、守護靈這類亂七八糟的玩意繼續污染認知!」

「你的理解從根本上就是錯的。你似乎將『見越』歸類爲把實際生物誤認作妖怪的『假怪』,但事實恰恰相反。『見越』是某種宗教儀式在形式化過程中誕生的妖怪。」

「沒錯。也就是說——通過『預料到啦(見越した)』這句話表達『已經預測並處理完今後可能發生的麻煩』。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如此斬釘截鐵的安全承諾自然容易引發共鳴。正因如此,與這句強力宣言綁定的妖怪『見越』,才能在名號與形態嬗變中傳遍日本。」

「——而且,說她很可憐,要我接下委託,有機會就鼓勵她的人,不就是『幽靈』你嗎?我已竭盡所能,委託人自認消除負面根源後,心態理應好轉。你沒立場抱怨結果。」

我不情不願地點頭。順帶一提,「幽靈」是我的綽號——湯之山禮音,因姓氏首字「湯」與名字首字「禮」組合而得。老實說,這稱呼與我高挑短髮、常被誤認成男生的形象毫不相稱,但命名者(眼前這個板着臉的黑衣怪人——絕對城阿賴耶)死活不肯改,我也只能認命。暗自腹誹之餘,我又追問:

「對了,學長,那位小姐雙腳脫力的真相是?」

「原來如此……等等,學長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才特意選用『見越』的名義吧?爲了讓委託人對今後抱持自信。」

我邊擦汗邊敷衍應聲。學長對這無趣反應毫不在意,依舊平靜陳述:

「……懂了。」

……不過說到底,這種生意雖可疑卻未害人,若將問題歸咎於妖怪就能解決,倒也算皆大歡喜。對吧?

「別混爲一談。妖怪誕生於人類對世界的敬畏與想象間隙,是自然孕育的妙趣存在;而靈體則是近代爲尋求超自然現象的簡易解釋與娛樂性恐懼,半刻意捏造出的概念,二者的深度天差地別。」

說到這裏,學長忽然補充「或許徹底被遺忘纔是祂們的解脫」,隨即將香菸塞回煙盒。看來終究沒打算抽。這是顧慮到討厭煙味的我嗎?不,這個自我中心的傢伙絕無可能如此體貼。我一邊自嘲「別自作多情了」,一邊收攏電線。只要把設備堆上杵松學長準備的推車,就能收工了。抹去額間汗水,我起身面向學長。

「你懂了嗎?順帶一提,我也跟委託人說過,『見越』的同類妖怪非常多,幾乎可以說全日本都有。這便引出一個核心問題:爲何它們如此廣爲人知?」

「衰落……?也就是說,以前的神明變得不再受人信仰?」

「嗯。隨着時代變遷,遇見神明遊行便駐足示敬的習俗在不知不覺間失去意義。神明本身也在口口相傳中,異化爲『用龐大身軀攔路,強迫行人止步的妖怪』。視線從上往下移動,被當作驅除妖怪『見越』的必要步驟——換言之,祂們淪落爲被俯視便會消散的脆弱存在。」

「咦?等、等一下……」

「我也考慮過。但委託人聲稱可能被惡靈附身——雖然她本就對超自然現象熱衷,可若當場回絕,難保她不會爲求慰藉而落入靈異詐騙的圈套。」

……雖然梅雨季已經到了,但溼度明顯過高,委託人卻並未察覺異常。總之,結果圓滿便好。學長嘟噥「辛苦了」的同時,忽然發出饒有興致的感嘆:

「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那當然是神轎(御輿)——啊。」

「嗨,久等了。」

我回頭望去,只見身着白大褂的高年級生站在載有銀色方形機器的推車旁,舉着手朝我微笑。他那頭清爽的短髮與適合戴眼鏡的穩重笑容格外相稱——這位正是絕對城學長的摯友,理工學院三年級生杵松明人,專司準備騙術道具的行家。看來杵松學長已先行回收了煙霧機。我道了聲「辛苦了」,這位白大褂眼鏡的前戲劇社成員便接過我手中的電線,回以溫和的笑意。

「不客氣。接下來只剩投影機了。阿賴耶,這些器材全是從四號館倉庫搬出來的?」

「嗯。隨便堆放就行,反正那邊空得很。」

絕對城學長冷淡回應着笑眯眯提問的友人,丟下一句「『幽靈』,交給你了」便欲離開。等等,這可不妙。

「又讓我獨自搬運收拾?」

「明人負責機關設計與前期準備,說服委託人的是我。更何況這委託本就是你擅自接下的,總該出份力。」

「話雖如此,但我之前已經在準備工作上出力了,所以……」

「體力活正適合你這『觀察樣本』,可謂人盡其才。另外——」學長頓了頓,黑色外褂隨轉身動作輕晃,「收拾完來資料室,這規矩你應該清楚。」

接二連三的指令讓我不禁「咦」了一聲。抬頭看向身旁的黑色外褂怪人,我支支吾吾地抗議:

「現在去資料室……都這麼晚了,明天不行嗎?」

「強調過多少次?定期檢查記錄至關重要。」

「話是這麼說……可那流程太耗時了,況且我想先沖澡,而且肚子都快餓扁了。」

「樣本竟敢違抗觀察者?是誰免費提供你胸前那玩意兒,還屢次維修的?」

學長用反問擊潰我含糊的抵抗。他的目光落在我作爲女大學生略顯貧瘠的胸部——不對,是懸掛在胸前的簡易竹輪吊墜上。

啊啊,太狡猾了。明知道祭出這招我就會屈服。與這怪人相識數月,經歷種種後本以爲關係稍有親近,結果階級地位紋絲未動。等等,我可不是想和他做朋友啊……?正當內心拼命辯解時,學長已邁步離去。

「真是的,爲什麼這麼任性……?」

「阿賴耶的任性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杵松學長帶着微笑安慰抱怨的我,還體貼地補了句「我來幫忙」。他那柔和的笑容一如既往令人如沐春風,雖感激這份善意,但我總覺得過度縱容絕對城學長並非好事。

***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三十分。

值得一提的是,我直至本月初的「滑頭鬼」事件才知曉自身的能力。在那起事件中,我還得知絕對城學長似乎出身名門,卻捨棄家名走上妖怪學之路。學長似乎不想回憶起這件事,什麼都不肯說,所以我並不知道詳細情況。如果能讀眼前這個人的心,應該能馬上理解,但不管我怎麼集中精神,都讀不到任何東西。我左右搖頭表示「完全不行」,學長原本就不太高興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

「謝謝!」

「但那個社團在校外也聲名狼藉呢。合氣道教室都沒人同情他們。」

「呼……果然還是戴着安心。」

然後,照理說身爲顧問的織口老師應該也會受到某些懲處,但事情並沒有變成這樣,這點實在很可怕。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手段,那個老師在社會上的形象完全沒有受損,現在依然活力十足地擔任文學系的副教授。得知這件事的絕對城學長,好像還說出「果然是個不好對付的女人」這種夾雜着傻眼、讚賞和警戒的感想。

「平常就算沒拜託他,他也會待在資料室,爲什麼偏偏這種時候不在?」

「……多謝。」

「因爲聯想到的嘛。那位老師與我同屬『真怪』對吧?記得是『二口女』?」

「未雨綢繆總沒錯哦。」

準確地說,是我坐在學長面前手足無措。

時間流轉至下個週六的晚上八點三十分。市營運動中心二樓的柔劍道場內,此起彼伏的洪亮聲音在木質地板間迴盪。包括我在內約二十名學員正襟跪坐行禮,隨後齊刷刷抬頭,「呼」地舒出胸中濁氣。本週的合氣道課程就此落幕,只需簡單清掃便可解散。時值七月,即便這個時段也悶熱難耐,白色道服與汗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所以說——爲什麼?在地下室和柔道社那些人交手時,你不是完全掌握『覺』的能力了嗎?」

「請別開這種玩笑,杵松學長。我怎麼可能想和絕對城學長相親?」

自上月起,我便開始參加這個每週六晚間開設的課程。正如前幾日對杵松學長所言,課程專爲初學者設計——對於擁有十年資歷且持二段資格的我而言,內容未免——不,應當說確實過於基礎。學員中半數都是小學生。但反覆錘鍊基本功並非壞事,低廉的學費亦是優點。更令人欣喜的是,這座運動中心還設有面向市民開放的公共浴池。

「呃,那個……」

「爲編纂《真怪祕錄》而收集的資料中,有如下記載:『天生之二口女屬真怪,實爲病魔。施治時,《伽婢子·人面瘡》所錄療法亦有效驗,蓋此怪異乃人面瘡之亞種』。我便照《伽婢子》的記述,給了她貝母這種藥。」

「學長,你不是說你知道治療二口女的方法嗎?我聽說織口老師有來資料室找你商量,但後來怎麼樣了?」

「我拒絕。」

我小聲嘀咕時,有人用溫潤的嗓音接話。循聲望去,與坐在榻榻米區旁沙發上看書的杵松學長四目相對。他那沉靜的微笑與姿態,一如既往地撫慰着被絕對城學長折騰得疲憊不堪的我——但方纔的發言可不能置若罔聞。

向苦笑着重新埋首書頁的杵松學長點頭致意後,我再度面向眼前的絕對城學長。不過這情景確實只能用相親來形容——雖然實質截然不同。正當我在心中腹誹時,學長突然開口:

「教練…你相信幽靈嗎?」

「……不過,不知道內情的人看到這畫面,會怎麼想呢?」

話雖如此……被學長在如此近的距離凝視着,我既緊張又羞赧,至少請保持些社交距離啊學長。

「咦?那個——你看,絕對城學長肯定也不願和我相親吧?」

正當我開始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時,那低沉的聲線將我拽回現實。絕對城學長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發出愚蠢聲音的我。

「錯。是『爲何讀不到我的心』——這纔是我的真實想法。」

「好惡在此時無關。當然,我確實有收錢——而且既然對方遵守約定,我也該真摯回應。」

——杵松學長如往常般精準把握時機,端着茶具翩然而至。或許因我方纔提及飢餓,他還貼心地配了幾塊厚切餅乾,這份細緻令人心頭一暖。我道謝接過茶杯與瓷盤,正欲拈起餅乾時,卻見絕對城學長仍將記錄本攤在矮桌上,眉間溝壑深如刀刻。

雖說已適應公寓的單元式浴室,但運動後果然還是渴望浸入浴缸的懷抱。沐浴完畢騎着淑女車悠然歸家,也別具一番風味。正如此遐想時,清掃工作已與其他學員共同完成。當我活動着肩膀準備更衣,一位精瘦矍鑠的老者以沉穩聲線喚住我。他是擔任指導的春田老師。

「真可靠。有位盡職的保鏢實乃幸事,阿賴耶。」

「仍有雜音?意味着能力尚未消失?」

「相親現場吧。」

不過織口老師似已改過自新——至少我如此認爲——柔道社亦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作惡,結局倒也差強人意。

我微微垂首調整狀態。儘管絕對城學長是個冷漠寡言的怪人,卻也是治癒我多年耳鳴的恩人,更在本月初救過我的性命。知恩圖報既是處世之道,也是我的信條。於是我依言抬眸與他對視。

我報以苦笑,聳了聳肩。如果是正式的道場,上下關係應該會更嚴肅,不過這種鬆散的氣氛也不壞。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去換衣服了。我向老師道別,離開柔劍道場,瞥見走廊盡頭孤零零站着個身着道服的平頭少年。

學長無奈地聳聳肩,補了句「你這樣也算『覺』的後裔嗎」。

開始來這間資料室已經過了兩個半月,我總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雖仍對被學長稱作「樣本」而耿耿於懷,也還沒捨棄對理想中充滿聯誼和活動的校園生活的憧憬。但此刻捧着溫熱的茶杯,某種奇妙的安定感悄然漫上心頭。

「僅有一次。」

「知道啦。啊,說到『真怪』,織口老師近況如何?」

「咦,蒼空?」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距離催促着我。校園外圍文學部四號館四樓,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最深處。在被林立書架包圍的榻榻米生活區裏,我與絕對城學長正相對而坐。

「教室?說起來,湯之山同學開始去公民館上課了吧?」

「聽說第二張口正在慢慢縮小。」

學長解釋爲「大腦超負荷運轉的反噬」,但無論緣由爲何,我都不想重溫那種痛楚。如果是在不強化能力就會死的狀況下也就罷了,但我絕對不想只爲了滿足學長的好奇心而再度體驗那種感覺。我拿着茶杯,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絕對城學長則對我投以厭煩的眼神。

「好了,專心。明人你也別干擾她。」

「失禮了。二位請繼續。」

杵松學長適時插話。關於柔道社長期橫行霸道的惡行,被匿名舉報信詳盡揭露後寄往各院系、警局乃至媒體,同時上傳到大學的網站上,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應該說,我親眼看到了。幕後推手不言自明——正是織口老師。

「哦,是指針對柔道社的舉報信吧?研究室裏也傳得沸沸揚揚。」

杵松學長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茶杯遞給絕對城學長,同時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鏡片後溫潤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點頭回應。

「怎麼了?動作快點。」

「是每週一次的入門課程,與社團集訓不同。不過長期疏於鍛鍊的話,身體會生鏽的。何況——」我輕撫胸前的竹輪吊墜,「說不定哪天又得保護絕對城學長。」

學長對漫不經心回答的我投來冰冷一瞥,隨即宣佈「到此爲止」。今日的檢查似乎告一段落。當學長開始記錄結果時,我取過身旁的護身符戴回頸間。這簡約的項鍊僅由竹環與鏈條構成,卻能徹底屏蔽耳鳴。輕拽垂在平坦胸前的竹環、收緊鏈條,持續作響的雜音便戛然而止。與此同時,令人安心的寧靜感漫遍全身,我不禁長舒一氣。

「覺」——棲息山中、能窺探人心的人形妖怪之名。據學長所言,實爲具備讀心能力的人類。而我的祖先中似乎也有被稱爲「覺」的存在,這份能力雖不完整,卻在我身上得以延續。

「講得好像在做實驗……真的有效嗎?」

「可眼下無論怎麼嘗試,都只能聽見收音機調頻失敗般的雜音……」

「要我說出自己根本沒想過的事?實際存在的怪異——『真怪』皆爲珍貴樣本,這道理我強調過無數次。」

「喂,『幽靈』。」

若有煩惱不妨傾訴——我補上這句話靜候回應。少年沉默地別開視線,片刻後似下定決心般抬頭輕語:

若僅止於此,本會被當作惡作劇不了了之。但舉報信猶如導火索,引發更多受害者挺身舉證,事態如滾雪球般擴大。校方迫於壓力徹查,發現柔道社劣跡斑斑。最終該社被勒令無限期停止活動,也有許多社員遭到調查。

「……什麼嘛,是教練啊。」

「你走神了——啊,什麼?」

「都說別這麼叫了。雖然會順帶指導你們,但我同樣是學員。比起這個,發生什麼事了?」

聽衆是正捧着文學全集的杵松學長——原本更希望絕對城學長在場,但據杵松學長透露,那位妖怪學專家竟破天荒地出門理髮了。

「突然提她作甚?」

「他們確實與你挺親近的……話說,你真在浴池裏睡着過?」

「反駁得這麼激烈啊。難道你不想和阿賴耶相親嗎?」

「辛苦了。總勞煩你照看孩子們,實在過意不去。我一人實在難以兼顧全體……」

「無聊。那種事要是經常發生還得了。」

「你還真是樂天到讓人傻眼。既然能力基礎猶在,那就該多煩惱一點。」

春田老師的話語令我苦笑以對,此時準備離去的小學生團體正此起彼伏地喊着「大姐姐再見!」「下週見!」「別在浴池裏睡着啦!」好好好,下週見。我輕揚手臂回應,少男少女們亦揮手作別,嬉笑着奔向更衣室。這番互動引得春田老師輕笑出聲。

「就是這樣。」

***

「又說這種話。你就不能說『我是在關心你的身體』嗎?」

「不必顧慮,按你自己的想法行動即可。」

自幼折磨我的不明耳鳴,實則是偶然覺醒的「覺」之能力擅自捕捉的——周遭之人的思緒。學長在接受我諮詢時察覺此事,不僅贈予能抑制耳鳴的吊墜,還指導我控制能力並定期檢查。換言之,這場疑似相親的場面,實則是身爲妖怪學研究者的絕對城學長對其研究樣本——我——進行的常規能力檢測。

不過說來諷刺,我這個留着短髮、從不化妝的合氣道練習者,無論外表還是性格都與「年輕女孩」的形象相去甚遠。而學長更是個怪胎,至今未表現出任何符合年輕男性特質的興趣。雖然臉紅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被熟識的異性這般注視,該怎麼說呢——

「被發現了?……抱歉,我會集中精神的。」

「身爲『覺』的子孫也挺不容易呢。檢查辛苦了,湯之山同學。」

杵松學長眉眼彎彎地微笑,絕對城學長冷着臉嗤之以鼻,我則不服氣地反駁。

隔週的星期二傍晚,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接待區內,我一手捏着從小賣部買來的甜麪包,把蒼空告訴我的事複述了一遍。

聽見學長沒完沒了的自問自答,我連忙插嘴。酒精——確切說是酒——確實能激發「覺」的血脈能力,大幅提升感知靈敏度,但代價過於慘痛。在那場地下室騷動解決後,我整整一天都飽受劇烈頭痛折磨。

「行吧行吧,我早說過不會強迫你——損毀『樣本』豈非本末倒置。」

學長一邊在筆記本上寫東西,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聽他這麼說,我驚訝地睜大眼睛。雖然知道二口女的治療方法也很令人驚訝,但更重要的是——

「呃……『想喫點啥東西』?」

「舉手之勞罷了。觀察他人動作本也是修習的一環。」

「你老實幫她治療了?你明明那麼討厭織口老師?」

我憶起那位氣質高雅如名門閨秀的美女副教授——更準確地說,是想起她那秀麗長髮遮掩的後腦處,那宛如裂痕的第二張嘴。雖然織口老師曾經試圖幹掉我,但似乎有她的苦衷,更重要的是——我們同爲「真怪」,我實在無法恨她。而且她還告訴了我關於絕對城學長的事,算是我的恩人。

「爲何能力會失效?不,從這幾個星期的檢查結果來看,應該問『爲什麼在那間地下室就能讀心?』纔對?差別在哪裏?有無面臨危機造成的緊張感嗎?果然有必要像當時那樣,攝取酒精後再檢查一次……」

「與其說仰慕,不如說是把我當捉弄對象吧。」

這本該在孩童羣體中格外耀眼的存在,此刻卻籠罩着陰鬱氣息。回想起來,他今日練習時也始終心不在焉,方纔與朋友離去時甚至忘了道別。揣着疑惑走近,少年回望我後竟重重嘆了口氣。

「哦?看到海里有亡靈的手在蠢動?」

***

「能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其實像湯之山小姐這樣的資深者,我更希望你能以指導員身份參與。況且孩子們似乎也很仰慕你。」

「你,注意力渙散。」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不管原因是什麼,讀不到別人的心比較好。」

「如何?看出了些什麼?」

我不禁喚出他的名字。小學五年級的南鄉蒼空雖是白帶七級的初學者,卻是個活力四射、嗓門洪亮且訓練認真的男孩,活脫脫運動漫畫主角的模板。

我不由得發起牢騷。對面沙發上的杵松學長苦笑着搖頭,彷彿在替友人辯解: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還請包涵。阿賴耶的頭髮終究會生長。」

「倒不是氣他頭髮長……不過學長既然要去理髮,何不乾脆剪掉那礙事的劉海?」

想起他被厚重劉海遮蔽的雙眼,我忍不住多嘴。其實絕對城學長的五官相當端正,若能換個清爽髮型,整體印象必然煥然一新。夏日將至本是良機,但杵松學長聞言卻將書籤夾入文集,緩緩搖頭:

「恐怕行不通。阿賴耶對自身風格異常執着。」

「也是……明明稍作改變就會變得很帥氣,實在可惜。」

「湯之山同學,你纔是,偶爾把頭髮留長看看如何?」

「咦?……不不不,絕對不適合我。」

「這不該由當事人判斷,而該交由觀衆定奪。」

——杵松學長對不知所措的我繼續追擊,前戲劇社成員特有的柔和笑容在臉上漾開,他輕推眼鏡繼續道:

「舞臺經驗讓我明白,越是固守風格之人,越適合突破常規的造型。男孩子氣固然不錯,但僅止於此未免可惜。湯之山同學,你有留過長髮嗎?」

「呃、這個嘛……要說有沒有的話確實沒有……等等!現在該討論的是蒼空同學遇見的怪異現象!」

面對意外的問題逐漸面紅耳赤,我強行扭轉話題。杵松學長略顯遺憾地嘆氣。身爲年輕女孩,我也覺得因這點小事就害羞不太好,但就是沒辦法。

「言歸正傳,據蒼空同學說,他上星期五在朋友家玩到傍晚,回家時經過沿海道路。地點在濱町的海岸附近,學長你知道那個位置嗎?」

「那個有矮堤防的地方嗎?雖然可以抄近路,但小孩子一個人走很危險吧?而且還是晚上?」

「沒錯。所以校方與家長都明令禁止。」

我一邊附和杵松學長,一邊回想現場的狀況——上個月舉行過「馬鬼驅除儀式」的地點,也就是大學前面的海岸。那是一處鋪展着白沙的海灘,而向北行進一段後,岸邊便築起混凝土堤防。正如杵松學長所言,雖可供車輛通行,但因缺乏護欄而非常危險。天氣好的假日似乎會有釣客來,但平常幾乎沒有人會經過。加之堤下便是海域,禁行令倒也合理。不過當地孩童似乎時常會偷偷通行。

「當天,蒼空他騎着自行車經過那裏,一邊慌張地閃避突然衝過來的汽車,一邊筆直地朝家的方向前進。太陽下山後天色越來越暗,風很強,海浪也比平常還要大。」

「感覺就是會出現什麼的場景呢。」

「學長也這麼想?當時風勢過猛,蒼空同學打算推車步行。雖會延遲歸家,但總比出意外要好。正當他停車的瞬間,無意間瞥向海面——」

剛燃起的希望被杵松學長一盆冷水澆滅。他直白的反駁讓我「唉」地泄了氣——果然會提到這點呢。我抱起雙臂歪頭思索:

「好主意!二餐的晚餐口碑超棒,我一直想去嚐嚐,但總沒理由跑那麼遠…不過杵松學長,你明明是來資料室休息的,還要麻煩你…」

「因爲太在意亡靈的故事,所以看到不存在的東西,或是以爲自己看到了。我覺得應該是這類的事件。」

杵松學長完全沒在意我的客套,利落地站起身。他拿起絕對城學長桌上的筆記本,邊流暢書寫邊對我打趣道:

杵松學長對忐忑的我笑了笑,敲敲門喊道:「島,在嗎?」——看來他朋友叫這名字。門很快開了,探出個曬得黝黑的腦袋。

「再琢磨琢磨吧。肯定有什麼被我們漏掉的細節。」

「沒事沒事,反倒讓你看到這種場面真不好意思。最近一直這樣。先進來吧。」

「我只是沒被當成大人看待而已。所以,杵松學長,你怎麼看?既然有怪談流傳,那片海域果然有那種東西嗎?」

「果然會這麼想吧?可是,當我跟蒼空說了手套的可能性後,他卻說『那幾隻手的手指在扭來扭去!』——如果只是手套,應該不會那樣扭動。」

「喲,杵松。」

「杜撰?但蒼空堅稱親眼所見……」

「該從哪說起呢……你知道濱町的堤防嗎?」

——聽完杵松學長的想法,我點了點頭。畢竟科學合理的解釋也只有這個了。

「據稱是手腕以下的部位。約五六隻,纖細的手指如要抓取某物般扭動着。」

「我不覺得幽靈真的存在。」補充了這句話後,我繼續說下去:

「完整的手臂?還是僅手掌部分?」

「啊!那個……因爲太忙還沒……」

按照杵松學長的說法,他通過社交軟件確認過朋友現在就在研究室,還說我們可以直接過來。但從剛纔的怒吼聲判斷,裏面顯然不是能輕鬆說句「我們想問海星的事」就進去的氛圍。我們倆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時,房間裏又傳來同樣的吼聲。

「啊,沒、沒關係……對不起……」

「——空襲中喪生的飛行員與地勤人員的亡靈無法安息,終日在海上徘徊,會將靠近者拖入深淵……對吧?我聽本地出身的朋友說過。」

「專家?」

——倒也是這個理。

「看樣子是。雖然不知道被罵的是誰,但罵人的肯定是遠山老師,和上課時聲音一樣。」

環顧四周,這間理工科研究室意外地沒有水槽和實驗器材,只有書架和電腦。可能大型設備放在別處?正想着,杵松學長對眼鏡女生點頭致意後問島學長:

「所以,你們想問什麼?」

「但海星通常是在海灘上爬行吧?很難想象它們會游到堤壩附近。」

杵松學長略作沉吟後追問。不愧是理科思維,切入點果然犀利。我佩服地搖頭:

隔着薄薄的門板,能聽到男人壓着火氣的說話聲。雖然比剛纔收斂了些,但煩躁感還是藏不住。門上貼着「責任教授・遠山」的名牌,所以這位就是遠山教授?正想着,門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她戴着大圓眼鏡,頭髮隨便扎着,白大褂和襯衫皺巴巴的,素顏的臉上雀斑很明顯。身高大概一米五,但因爲駝背顯得更矮。從戰戰兢兢的樣子來看,剛纔捱罵的就是她。

「是……對不起。」

「來都來了,至少打個招呼吧。」

「抱歉抱歉。他願意找你商量,代表他很信任你。」

「還沒做好?我今晚要回去,你必須完成!」

「教授最近火氣很大啊。」

我小聲問杵松學長,他也壓低聲音回答。與此同時,遠山教授那些光聽着就胃疼的說教——或者說遷怒——還在繼續。

「剛纔的故事應該沒什麼好笑的吧?」

杵松學長精準地猜出後續發展,我乾脆地點頭回應。學長隨即開心地看着我微笑。咦?爲什麼要笑?

「完全正確。」

「原來如此。其他在海中看起來像人的手,而且會動的東西——」

「呃,我想想……海星?」

「我是遠山研究室的島。聽杵松說了,你是妖怪諮詢室的新人?雖然初次見面這麼說有點失禮,但你興趣真特別。」

「要斷言絕對沒有…我也沒這個底氣。畢竟我的生物知識都是臨時抱佛腳學的。」

「原來你在啊。剛纔沒動靜,還以爲你不在。」

面對連珠炮般的質問,女學生聲音都在發抖。下一秒,門突然打開,一個板着臉的中年男性大步走出來。穿着皺巴巴外套的遠山教授"砰"地甩上門,完全無視走廊上的我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實,我們想請教關於海星的事。」

***

「……教授在訓學生?」

雖然回答得含含糊糊,但她做了「請進」的手勢。我暗自嘆氣:明明是學姐,放鬆點啊。

「是、是是!一定完成!對不起!」

「如果他沒說謊……我想想,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把某種東西誤認爲手了吧?」

「嗯,我也這麼認爲。」

十五分鐘後,理工學院校舍前的林蔭道上。我回想着和島學長的對話,發出泄氣的聲音,身旁的杵松學長卻笑眯眯地點頭。

「他說在拍打堤防的浪花間,瞥見數只蒼白的手。」

「抱歉。教授發火時我都躲着。最近他特別暴躁,真夠受的。」

我刻意停頓,將杯中已冷的卡布奇諾一飲而盡——即便冷卻仍風味絕佳,究竟施了什麼魔法?——而後繼續敘述:

這個看起來很好相處的男生苦笑着撓頭。島學長有着厚實的胸肌和健康的小麥色皮膚,POLO衫穿在他身上特別合適,和室內派的杵松學長形成鮮明對比。我趕緊鞠躬:「初次見面,我是經濟系一年級的湯之山。」

「對了,要不要去諮詢專家?」

「嗯,類似人類手腕形態的海星確實存在……」

「啊?」

「我也覺得這點很矛盾。不過話說回來,真的不存在會游泳的海星嗎?」

「我不是說過上週就該完成了嗎?你到底在幹什麼?」

壓低嗓音時,昨夜更衣室前蒼空的面容浮現眼前。那個總是活力四射的運動少年,當時卻面色慘白得不似剛結束訓練。

這次傳來的是結結巴巴的女聲。聽起來像是學生?

「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改天再來?」

「咦?沒、沒有……當時我在研究室……對不起,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手消失後,他愣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那一帶的傳說。你知道濱町在戰爭期間曾有過機場嗎?那裏後來被美軍轟炸——」

星川學姐聲音發抖地道歉。雖然沒必要這樣,但她似乎特別膽小怕生。考慮到他們還要做簡報,還是別久留爲好。我決定直奔主題,暫時省略蒼空和亡靈的部分。

「喂喂,不是來問海洋生物的事嗎?」

「適可而止吧。研究主題變更和相關器材替換都已經定案了,你應該清楚吧?」

「那個……我們進來沒關係嗎?」

「我認爲沒有。至少阿賴耶斷言濱町的海中亡靈是爲防孩童溺水而杜撰的警示故事。」

「他甚至說,要是真有那種生物,海洋學會非得鬧翻天不可。既然專家都這麼說了,亡靈的真身應該不是海星。不過嘛……」

「也不是自願加入的……那個,好像打擾你們了?」

想起前幾日見越事件時,學長關於「幽靈與妖怪本質差異」的長篇大論,我不禁輕嘆。若將此事相告,不是被當作妄想症患者,就是會惹他發火吧。正胡思亂想時,杵松學長突然提議:

島學長讓我們坐在摺疊椅上,無奈地搖頭。等我們坐下後,他直接切入主題:

未待我說完,杵松學長便接續說明。沒錯沒錯,就是這個。

杵松學長帶着我來到理工學院生物資源科學系的研究室大樓四層。我剛要敲門,裏面突然爆發的怒吼聲嚇得我立刻縮回了手。

「……他看到『手』的時間有多久?有聽到聲音嗎?」

「啊,真的?那會不會是剛好——」

「他好像什麼都沒聽到,只是看到幾秒,那『手』就消失在海浪中了……不過,他說那確實是人的手。」

「——他不敢告訴大人自己去了禁止通行的堤防,就算跟朋友說,他們也不相信,所以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他越來越害怕,只好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來找教練商量,是這樣嗎?」

「嗯。我在理工學院的朋友裏有研究海洋生物的,就在生物資源科學系。反正他今晚肯定泡在研究室,現在過去問問?順便還能在理工學院前的第二學生餐廳喫晚飯。」

島學長邊招呼邊撓頭。跟着他進屋後,我們和抱着文件夾的嬌小女生對上了視線。

「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而且我們兩個助手偶爾甩開偵探單獨行動,不也挺有意思?」

「什麼?還沒做完嗎!」

「既然知道爲什麼不做?現在的學生真是……聽着,這周必須完成新器材的接收準備。」

聽到杵松學長的話,我呆望着天空嘀咕。蒼空在說謊——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按了回去。雖然不排除他說漏嘴後圓不回來的可能……但那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會撒謊的人。察覺到我的糾結,杵松學長輕聲笑了:

「……他斷言說沒有會游泳的海星呢。」

「明天和贊助商會議的簡報呢?」

「啊,是、是的……對不起……」

「沒事沒事,陪湯之山同學聊天也算放鬆啦。」

「再怎麼說也不用那麼兇吧。簡報資料我也會幫忙——你們別站着啊,坐吧。」

「哦,那個又危險風又大的地方?和研究室的人去過幾次。星川學姐也去過吧?」

***

「一直這樣。星川學姐真不容易。」

「不、不是的!都怪我做事笨手笨腳……」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不過這似乎是本地常見的怪談。蒼空他正好是本地人,當然知道這回事,所以覺得剛纔看到的可能是亡靈,頓時害怕起來,直接跑了回家。事後仍然忘不掉那景象。而且——」

杵松學長承受着我期待的目光,歉疚地聳聳肩。看來最快的方法還是等絕對城學長回來以便諮詢,但問題是……他很厭惡幽靈的話題。

「嗯。不過,他把什麼東西誤認爲手了?例如某人掉的手套?」

島學長一臉「你們在搞什麼」的表情。糟糕,因爲突發狀況差點忘了正事!我和杵松學長相視苦笑後,我重新轉向島學長:

「比如說什麼?」

「就是想不到才頭疼啊。光靠我們這對菜鳥搭檔果然不行,該請偵探出馬了。」

杵松學長邊說邊往第二食堂方向走,語氣裏倒聽不出多少懊惱。我抱着胳膊附和「也是」,突然想到個問題:

「可絕對城學長雖然熱衷妖怪,卻最煩靈異話題吧?」

「確實,但他懂得最多。而且只要湯之山同學開口,他肯定會幫忙的。阿賴耶骨子裏可溫柔了。」

「溫柔?你說絕對城學長?」

這評價實在太離譜,我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杵松學長卻一臉認真地點頭,彷彿在說「千真萬確」。要是那個陰鬱又任性的怪人都算溫柔,全世界怕是沒壞人了——雖然我倒不覺得他有那麼糟。

「……先不管溫不溫柔,既然這樣就去碰碰運氣吧。學長應該回資料室了?」

「呃,這個嘛……」

我這麼一問,杵松學長突然剎住腳步。他看了眼腕錶——這位絕對城學長爲數不多的朋友解釋道:

「按慣例,他八成又繞去舊書店淘本文庫本,在咖啡廳讀上一章,喫完晚飯纔回來。你說呢?」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啊…他真這樣?」

「十有八九。算時間他該回資料室看見我留的便條了。以阿賴耶的性格,要是對這案子感興趣,肯定不會幹等着,而是主動聯繫……不對,應該會直接打電話。」

——嘟嚕嚕嚕嚕。

白大褂內袋突然響起的震動聲打斷了杵松學長的分析。他不緊不慢掏出手機,得意地把屏幕亮給我看——來電顯示「絕對城阿賴耶」。這精準的預言驚得我下巴都要掉了。什麼能力不足的助手,根本是隱藏的名偵探吧?

「……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但杵松學長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如你所知,理工學院的普通學生啊。分子材料工學三年級,愛好讀書做飯看話劇。」

大概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杵松學長笑着自報家門,隨後按下接聽鍵。

「喂?……嗯,正等你電話呢。你問湯之山同學?她就在旁邊……好好,明白。」

說完便把手機塞給我,補了句「找你的」。用別人手機和絕對城學長通話讓我有點緊張。我小心翼翼接過來說了聲「喂?我是湯之山」,聽筒對面立刻傳來詢問——

「你有那孩子的聯繫方式嗎?」

「他叫南鄉蒼空,我在合氣道教室認識的五年級男生,挺活潑的。」

「他、他真不像會說謊的人!」

「南鄉蒼空——」

冷淡的催促讓我有點懵。可「隨便什麼」也太寬泛了……支吾了幾秒後,我試着回憶:

「明人的筆記我看過了。也就是說,你認識的少年自稱在海中看到了亡靈的手,對吧?」

連寒暄都省了——不愧是絕對城學長。雖然他依然任性,但我居然已經不會驚訝了。看來我也在慢慢適應這位學長,當然要像杵松學長那樣預判他所有行動還是算了。

「廢話。要是有會游泳的海星,海洋學界早炸鍋了。」

「他有個二年級的妹妹。父親在縣立自然博物館工作,有次來接他時,跟我聊過幾句,是個健談的大叔。雖然工作類似飼養員,但最近因爲博物館缺乏購買新生物的預算,以至於他沒辦法做新的展示。」

被懟的我差點跳腳——明明是你讓隨便說的!這時電話那頭傳來翻頁聲,妖怪學專家突然開口:

「先說說那小孩的情況吧。」

莫名其妙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合氣道教室的通訊錄倒是有,但問這個幹嘛?沒等我反問,學長就開口道:

既然他堅稱目睹,那麼海里必然存在讓人誤以爲是亡靈之手的現象。詳細解釋完,我又小聲補充:

「這話剛纔已經聽過了……那麼,絕對城學長,你覺得那是什麼呢?」

「誰問你這個了。」

「總該知道點別的吧?隨便什麼都說來聽聽。」

「啊?因爲我們也不算很熟……」

「幫我約他出來,我想直接在現場問他。」

「依據呢?」

想起道場裏他認真的眼神和爽朗的笑聲,我答得斬釘截鐵。學長大概和之前的我一樣懷疑蒼空撒謊。確實,這樣最省事——沒有亡靈,萬事大吉。但無論我有沒有看人眼光,那孩子說「看見了」時的神情做不了假。

「這種時候,如果有能讓人安心的咒語或咒文之類的就好了……」

「直覺。」

「對。本來以爲是錯把海星看成手,但好像不是。」

「就這?」

我的問題被幹脆利落地打斷。還是老樣子啊。

「只要你肯幫忙——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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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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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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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見越正在閱讀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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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山姥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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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憑依物
  4. 04二章 納M拉筋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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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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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方相氏
  4. 04二章 清姬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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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破多破多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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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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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狐憑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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