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雪N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9萬 字
一種在下雪的夜晚或暴風雪的日子裏出現在戶外的年輕女性妖怪。該妖怪的傳說,從甲信越地區到東北地區,再到中國地區都有流傳。據說她會凍死遇見的人,或吸取其靈魂將其殺害。其形象通常爲身材苗條高挑、身穿白色和服、皮膚白皙的美人。
***
電影研究會的「目目連」事件真相大白後,過了大約一週。某個傍晚,我爲了定期檢查「覺」的能力,來到四十四號資料室,向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說明近況。
「拍攝好像進行得很順利。聽說昨天拍了爆破殭屍羣的場景。」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不過你消息真靈通啊。」
「明明沒拜託他,但Cyan幾乎每天都會主動來報告。最近他總在我教室外面等下課,朋友們大概以爲他是我弟弟之類的……」
我苦笑着回答杵松學長的問題,同時把竹環吊墜掛在脖子上。多虧絕對城學長從初春開始的指導和訓練,「覺」的力量幾乎不再突然失控了。因此,我也不必隨時戴着項鍊,但戴着確實更輕鬆些。我坐在坐墊上調整項鍊位置時,杵松學長從書架選了本書,轉頭望向房間角落。
「Cyan好像特別粘湯之山同學呢。阿賴耶,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坐在書桌前的絕對城學長冷淡地回應。記錄完今天的檢查結果,這位身穿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我對『幽靈』的交友關係沒興趣。我這邊也很忙。」
「很忙是指解讀那封河童的信嗎?」
「不是信,是『證文』。我查過紙張成分,可以確定是江戶時代的東西,但除此之外毫無頭緒。上面的記號毫無規律性,至少——」
「至少得先搞清楚出處,才能繼續追查……對吧?這話我都聽好幾遍了。你太專注於『河童證文』,所以不記得了吧?湯之山同學最近總在聊Cyan的事,我都覺得有點寂寞了呢。」
穿着薄毛衣外搭白大褂的杵松學長誇張地聳了聳肩。我心想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寂寞,同時插嘴道:
「杵松桑最近也不太來資料室呢。是在做實驗嗎?」
「嗯。因爲四年級前輩的畢業論文進度延遲,我這邊安排也受了影響……不過這週末學校要作爲入學考試的考場,在校生不能留校;既然如此,乾脆放鬆一下好了。」
「這樣啊……對了,絕對城學長,那你這段期間怎麼辦?」
「不怎麼辦。考試期間四號館不會有人來,我也不會出去,沒問題。」
「……這樣真的好嗎?不會被趕出去嗎?」
「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畢竟住在校內的學生和教職員不只我一個,校方應該也管不過來……萬一真被趕出去的話,我想想,就去你那邊打擾好了。」
學長本就相貌端正,穿上正式服裝後看起來正常多了。雖然那件宮澤賢治風格的斗篷有點異於常人,但很適合他,所以沒問題。順帶一提,杵松學長穿了件利落的風衣,同樣很適合他……不過,我這個人也沒資格評論別人的穿着就是了。今天也是煩惱許久,最後決定穿皮外套配牛仔長褲。
「沒這回事。」
「總之把你想到的全部說出來,我之後再訂正。」
我心想「杵松桑就是會受阿姨歡迎的類型」,同時拿起一顆橘子。絕對城學長端起冒着熱氣的茶杯,而杵松學長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環視我們。
「對。明人應該比『幽靈』更清楚吧?」
「你是白癡嗎?我有興趣的是目擊者看見雪女的狀況,以及目擊者將那個東西認知爲雪女的過程。妖怪學者的做法是先了解當地的文化與傳承,再找出怪異被當作怪異理解的過程,分析其實際狀況。這和獵捕UMA不一樣,萬一雪女真的存在,抓起來更是荒謬。話說回來,你對雪女有什麼瞭解?」
「哦,原來那是福島地區的……也就是說,雪女就是那樣的妖怪……」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白尾根市怎麼樣?」
「總之先確認當地的傳說。還有,也必須向目擊者詢問詳情……這部分可以交給你吧,明人?」
「嗯,算是吧。話說學長才是,你從剛纔開始就在看什麼?」
「阿賴耶就是這樣,沒辦法。」
「你自己去。我對妖怪以外的東西沒興趣。」
杵松學長話還沒說完,絕對城學長就立刻回絕。呃,就算要拒絕,至少等人把話說完嘛!我正想反駁,杵松學長卻用平穩的語氣接着說:
「這話說的……讓我很寂寞耶。你不願意拖着我嗎?」
絕對城學長打斷我和杵松學長的對話,低聲說道。呼出白色的嘆息,這位身披斗篷的妖怪學者端起了裝山菜蕎麥麪的碗。
「你們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別急着下結論。」
「我去續茶。」
「湯之山同學,這未免太……」
「是爲了轉換因『河童證文』和『牛打坊』而陷入瓶頸的思緒,順便來調查目擊情報的真假吧?這我知道,我也會幫忙的。」
學長簡短地回答,指向我身後。我轉頭一看,牆上掛着一張標題爲「白尾根・觀光景點」的圖畫。那似乎是介紹周邊觀光景點的地圖,但看起來相當老舊,整體顏色都褪了。或許是因爲設施已經關閉,上面還有幾處被塗成了白色。目前仍在營運的設施,都是露營場或可以釣魚的河川等夏天才能享受的場所。
***
「那個。」
「既然這樣,那或許也有來自月亮的雪女呢。」
「雖然也有這種例子,不過應該說,各地原本就各自流傳的雪中女怪,逐漸被統整爲『雪女』這個概念。我以前也說過類似的案例,你記得嗎,『幽靈』?」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每週來我家做一次菜。我非常歡迎。」
——絕對城學長說到這裏停頓,補充一句「總之,雪女有很多種」,然後喫了一瓣橘子。杵松學長「哦」了一聲附和。
「其實我是你救過的鶴,必須回到月亮。」
「嗚哇~聽起來好驚悚……」
喫完第二顆橘子的杵松學長佩服地說道。原來如此,我理解之後,對杵松學長說:
「我覺得這樣講很過分誒!」
「你們在聊雪女的故事吧?」
「對對對……不對啦。」
——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開口,蓋過杵松學長的苦笑。咦,真的有嗎?看來什麼樣的雪女都有啊。
「我不會剛見面就殺死對方啦……話說,原來雪女是這麼可怕的妖怪。我本以爲雪女雖然會襲擊人,卻是既可悲又可憐的角色。」
「『在白尾根的雪山看見雪女』……?」
「小泉八雲介紹的雪女,終究只是特定地方的特例。雪女的傳說遍佈中國地區以北的全境,其容貌和行爲會因地區而有所不同。如果要定義最大公約數的形象……我想想。就是在雪夜現身,身穿白色和服的年輕貌美女性,特徵是苗條的高個子。」
「廚房阿姨招待的。我說想續茶,她說客人很少,可以慢慢坐。」
絕對城學長輕輕把只剩湯汁的碗推開,雙肘撐在桌上,凝視着我。瞬間,我的心臟怦通一跳。我不習慣面對打扮幹練的學長,總是會緊張。不,倒不是說平時的學長邋遢。他平時也還算注意儀容。我心中如此辯解着,「呃——」地歪頭思索。雪女啊。
杵松學長大概是察覺到妖怪學講座要開始了,拿着三人份的茶杯起身。我對着杵松學長走向門簾後方廚房的背影小聲道謝,重新轉向絕對城學長。
「是、是這樣嗎?學長……」
聽到杵松學長的感想,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我的體型確實沒什麼起伏,以女生來說算是高個子。可是,被拿來和以貌美聞名的妖怪相比,我覺得有點不太對……
我苦笑着回應杵松學長的問題。老實說,就算聽到山裏的溫泉,我也不會特別興奮,但和熟識的人一起旅遊很有趣,所以這樣挺好的。我向杵松學長說明這些時,喫完蕎麥麪的絕對城學長說了句「別太興奮」。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富有磁性。
「因爲杵松桑要是覺得危險,就會自行逃走吧?但絕對城學長就算狀況明顯很危險,也會因爲覺得有趣而留下來吧?」
「雖然有經過改編,但原型是實際存在的傳說。福島縣就流傳着類似的故事。」
「白尾根……?那是哪裏?」
「別問我。明人你也是,別太口無遮攔。『幽靈』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咦?我嗎?原本是屬性相似的不同妖怪,卻用相同的名字統整起來。經學長這麼一說,最近好像在哪裏……啊啊,是河童嗎?」
絕對城學長立刻回答了我的問題。不愧是妖怪學者,知道得真清楚。但他隨即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道冷淡的聲音立刻打斷我的話。絕對城學長用白皙纖細的手指仔細地剝着橘子——他是那種會連瓣膜都剝掉、去除白色纖維再喫的人——同時緩緩搖頭。
「這也沒辦法。不過,多虧這樣我們才能便宜住到旅館,而且旅館裏還有露天溫泉——話說回來,湯之山同學是溫泉街出身的吧?只有溫泉會不會覺得不太開心?」
「哦。好像湯之山同學。」
「難得有三連休,杵松桑也沒事吧?要不要去哪裏玩玩?對了,聖誕節時克勞斯教授不是留了輛車給我們用嗎?」
「就是有這回事!和絕對城學長出遠門,有很高的概率會遇到很慘的狀況,我差不多也該學到教訓了。所以,關於這次的雪女……具體來說要怎麼做?要找出來後逮住她嗎?」
「絕對城學長平時一副不愛出門的樣子,其實還挺常往遠處跑呢。這次也是,說走就走,一下子就決定來這兒了……」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隔壁縣山裏的一座小城鎮。人口大約十萬,特產是蕎麥麪和山菜。那裏流傳着很多關於山的怪談。」
「阿賴耶啊,別看他這樣,其實很有決斷力和行動力。而且他能等到連休,已經算不錯了。『わうわう』事件的時候,我明明在洗澡,他卻突然把我拽出門。」
「說得對。現在正好是滑雪季,不如去滑雪……」
「我只知道小泉八雲的《怪談》裏收錄的《雪女》。簡單來說,就是湯之山同學剛纔說明的故事。以前有個男人把遇到雪女的事情告訴妻子,結果妻子就是雪女,消失無蹤……不過,那不是小泉八雲自己創作的故事嗎?」
我對一如往常的自己苦笑着,伸手端過眼前的大碗蕎麥麪。呼呼吹散熱氣,高湯的香味便隨之飄散。嗯,看起來很好喫。就這樣,我們三人接着好一段時間都默默喫着蕎麥麪。
「有怪談流傳確實挺有意思,不過從旅遊角度來說,白尾根是避暑勝地,並不適合冬天去。」
「最常見的模式是剛見面就殺死對方、沒有特殊能力的雪怪。它們在早期傳說中的形象甚至都不一定是女性——例如雪童子或雪男。不過,相較於無性別或男性雪怪,以『雪女』爲代表的女性雪怪,大多既危險又強大。」
「我、我會努力的……先不說這個了。」
感覺到絕對城學長又要開始說教,我趕緊轉移話題。我輪流看向手肘撐在書桌上的絕對城學長和從口袋掏出手機的杵松學長,用開朗的語氣提議:
「雪女是出現在雪中的美女妖怪吧?身體是雪……好像不是。我記得有個故事是說雪女和男人結婚,還生了小孩。」
「讓湯之山同學爲難了嗎?算了。如果小泉八雲寫的『雪女』是特例,那正統的類型又是做什麼的妖怪?」
「據說是在雪夜從圍牆另一頭偷看的怪人——長髮凌亂,嘴大大地咧開併發笑。」
「是沒錯……啊,對了對了!我先說好,倘若又面臨被捲進什麼麻煩事,就算要拖着絕對城學長,我也會逃走的。」
杵松學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手機繼續說:
「我只有小學時在書上看過,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那個男人以前是不是遭遇過雪女?我記得是叔叔或父親被雪女殺死,只有他一個人獲救。然後雪女要他保密,但他因爲妻子長得像雪女,不小心說溜嘴。結果妻子說……」
聽到絕對城學長簡潔的說明,我忍不住發出嫌惡的聲音。原本因爲月世界版的雪女故事而變得有點浪漫的心,瞬間跌落地面。不過,對方是妖怪,這也沒辦法……我和杵松學長面面相覷,露出苦笑。絕對城學長喝完茶,輕輕吐出一口氣,接着以低沉的嗓音開口:
「咦?」
杵松學長露出賣關子的微笑,把手機屏幕轉向我們。我和學長一起看向液晶屏幕,上面是某個人的博客,以色彩鮮豔的插圖爲背景,排列着文字。我不禁念出屏幕上方——也就是文章標題的那行字。
「確實。有傳說稱雪女原本是月世界的公主,因爲覺得無聊,所以和雪一起降臨到地上。」
「理工學院的朋友告訴我他在網上看到的。他知道我跟阿賴耶你熟,所以覺得我可能會對這類話題感興趣。」
另外,雖然感覺應該不需要特別說明,不過我們目前來到了有雪女目擊情報的城鎮——白尾根市。由於克勞斯教授的車子不適合雪地行駛,我們從早上開始就花了幾乎半天時間轉乘電車,直到剛剛纔抵達白尾根車站。因爲正好是中午,我們就在車站附設的蕎麥麪店喫午餐。本來應該可以提早一小時到的,但從昨晚就開始的積雪導致電車誤點了。
「不過,這故事聽起來很美呢。順便問一下,絕對城學長,這次在白尾根雪山目擊到的雪女,具體模樣是……」
「雖然我有想過這個可能性,但這些景點完全都是夏天才適合去呢……有點可惜。」
「窗外有那麼有趣嗎?」
不愧是雪女出沒的城鎮。我在心中嘀咕着,同時望向窗外。幸好雪已經停了,可以清楚看見車站前很有鄉下觀光地感覺的街景。公交車站和道路雖然已經除過雪,但道路兩旁和建築物之間還殘留着四十公分左右的白色積雪。我老家和大學附近都不會積雪,所以這種景色很罕見。我一邊望着窗外,一邊默默喫完蕎麥麪後,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絕對城學長用既傻眼又佩服的語氣說道:
——不知何時回來的杵松學長自然而然地插嘴,我忍不住吐槽。你混得太雜了啦。杵松學長笑着帶過,把金色的大茶壺和托盤放在桌上。托盤上放着三個沏了茶的茶杯,還有一個裝滿橘子的碗。
「哦,之後得向她道謝纔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瞭解。要去哪裏?」
「沒想到待了這麼久,差不多該走了。」
「也就是說,『雪女』這個概念在各地流傳的過程中,每個地區都加上了當地風格,所以衍生出各種不同的類型嗎?」
「這是小泉八雲筆下的雪女形象太鮮活的弊病。雪女郎或雪姐等等,雖然名稱會隨着地區而異,但雪女基本上是帶來死亡的妖怪。可以說是雪夜危險性的具體化,也可說是雪中遇難的象徵。不過,也有雪女的亞種會做出奇特的行動,例如用繩子綁住遇見的對象的『繩女』。」
「只要肯學,誰都會做菜。想喫好喫的就自己努力。」
「請不要擅自決定。雖然學長來我這兒是無所謂啦。」
「杵松桑,這些橘子是?」
「真的混了很多東西耶。原本是其他怪談,但因爲舞臺是雪夜,所以被歸類爲雪女嗎?」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是因爲有雪女的目擊情報,纔會來這座城鎮……」
……不過,妖怪學者要轉換心情也是去調查妖怪,這點讓我很想吐槽。我壓低音量補充後,絕對城學長旁邊的杵松學長苦笑道:
杵松學長的感想和剛纔一樣,不過這次我立刻反駁。我瞪了笑着道歉的杵松學長一眼,然後嘆氣。
我先鼓起臉頰,接着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如果是不認識的人另當別論,但絕對城學長曾在我家住了好幾個星期,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拒絕的。倒不如說,廚藝高超的學長來我家,能大幅提升三餐水平,我反而很歡迎。
「嗯,有點微妙。」
低沉的嗓音、白皙的肌膚、不悅的撲克臉都一如往常,不過平常遮住眼睛的長髮今天梳得整整齊齊。厚斗篷底下也不是那件可疑的黑色羽織和襯衫,而是正式的灰色外套。這是絕對城學長主動外出調查時特有的打扮。
「哦。好像湯之山同學。」
「吵死了。閉嘴喫你們的面。」
「答對了。而且雪女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擁有與其他女怪重複的特徵。應該是以女性這個屬性爲媒介,與其他怪異連結起來了吧。例如,有的傳說稱雪女會懇求別人幫忙抱嬰兒,這是『產女』的特徵。巖手縣流傳着滿月之雪夜,雪女會帶許多小孩出來玩的故事,這個行動與『山女』或『海女房』很相似。雪女在雪夜來訪,留下腳印後消失的模式,也在京都地區採集到,這是典型的幽靈故事。搭出租車的女性消失,座位卻溼透了,也是這類故事的變種。」
——絕對城學長說完,斜眼看向杵松學長。戴眼鏡的溫柔青年笑着點點頭,彷彿在說「我知道」。呃,什麼時候分配好工作的?我疑惑地看向杵松學長,他一邊用溼紙巾擦手一邊說:
「我和目擊到雪女的那位博主約好等一下見面。」
「你們認識嗎?」
「不,對方是我朋友在網絡上認識的人的朋友。我寄電子郵件到其博客信箱後,那人回覆說願意見我。」
「哦,原來如此。然後,絕對城學長你是要去調查當地的傳說?」
「對。我打電話問過史料館,聽說附近的寺廟住持很熟悉本地傳說,也有在研究鄉土史。所以我現在要去拜訪那間寺廟……」
絕對城學長說完,轉頭從正面直視我,清晰的聲音傳進耳中——
「『幽靈』,你打算怎麼辦?」
「咦?」
***
「你爲什麼跟過來了?」
「我覺得杵松桑那邊一個人應該夠了。」
這裏是離車站稍遠的田間窄路,兩側散落着民宅。我抬頭望向走在身旁的絕對城學長的側臉,又環顧四周。雖然剛纔駛過幾輛車,但至今沒遇到其他行人。大概是因爲天氣不好,路況又差,平日午後沒什麼人會外出走動吧。
「雖然很冷,但這樣獨佔整條人行道的感覺還挺有趣的。」
「很遺憾,我並無同感。還有,別邊走邊踩雪,雪會濺到我身上,很煩人。」
「……知道啦——那個,我們要去的寺廟還很遠嗎?」
明知有些幼稚,我還是故意用明顯沮喪的語氣問道。學長瞥了我一眼,隨即移回視線。
「在便利商店那個轉角轉彎就到了。」
「便利店轉角?啊,真的耶。」
依言轉彎後,一座小巧整潔的寺廟映入眼簾。石塔上的字跡已模糊難辨,古舊的正殿覆着瓦片屋頂。屋頂與寺內庭院仍積着雪,只有通往正殿的小徑已被清掃乾淨。
寺廟右側是幼兒園,奶油色圍欄上掛着「白尾根幼兒園」的牌子,後方可見平房校舍。一名頭戴毛線帽、身穿短外套的男子正持鏟清理庭院的積雪,大概是園內職工。
學長用浴巾擦着頭,淡淡地訓話。他果然不吹頭髮呢。先不管這個,他說得沒錯。這裏不是我住的單人房,而是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住的雙人房。我們泡完溫泉,來這個房間交流今天的成果,所以纔會在這裏。既然房間的主人說「回自己房間做」,我也沒法反駁,只好乖乖跪坐在牀上。
「不成體統。」
我坦率地喊出心聲,趴倒在旅店的牀上。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自稱住持的男子爽朗應答,同時摘下毛線帽,露出光亮的頭頂。原來如此,這下確實像位僧侶了。園長兼住持的他露出溫和笑容:
「是的。不過平時我主要是白尾根幼兒園的園長。自從在寺廟土地上建了幼兒園,園長的事務反而更忙……佛道修行實屬不易啊。」
「話說回來,杵松桑,你今天好像特別興奮?」
穿過男女分開的門簾,就是露天空間,更衣間和浴場被竹子搭成的高圍牆包圍。更衣間有屋頂,但圍牆和屋頂之間有很大的空隙,所以從更衣間和浴池都能看見壯觀的雪山。
「與其說倒閉,不如說是自取滅亡。遊客投訴越來越多,他們發現無利可圖,便迅速關門,經營者也逃之夭夭。動物們似乎找到了買家,全被轉賣到別處,可我痛恨自己無力拯救它們。衆生受苦於眼前,我卻束手無策,算什麼和尚?我發誓若再遇類似情形,定要幫助它們……」
「說真的,爲什麼我來旅行還得喫牛丼啊?太可悲了。」
「好了好了,反正明天還有機會,別那麼沮喪。那麼,阿賴耶,採訪有得到什麼成果嗎?比如意外得知『雪女的真相』之類的?」
學長停下擦頭髮的手,一臉遺憾地搖搖頭。
「阿賴耶,你太敷衍了。」
「就是說啊,學長!我要求重來。來,再一次。」
杵松學長把斟了日本酒的玻璃杯遞給絕對城學長。也許是判斷那溫和卻強硬的笑容不容拒絕,脖子上掛着毛巾的妖怪學者默默接過杯子。我拿着無酒精啤酒,杵松學長拿着當地啤酒,準備完畢。杵松學長看看我和絕對城學長,舉起手上的啤酒罐。
——絕對城學長無視害怕的我,向杵松學長提問。他一如往常的妖怪癡模樣似乎讓杵松學長感到無奈,只見他露出溫和的苦笑,開口說:
住持原本明朗的表情忽然蒙上陰霾,無奈輕嘆。他像是壓抑怒意般,用戴厚手套的手緊緊攥住毛線帽。我小聲問:「是出了什麼事嗎?」他沉重地點頭——
「那麼,我就把白尾根的傳說大致講給你們聽。雖然也有文字記錄,但這片土地積雪深厚,與雪相關的傳說尤其多。除了雪女,還有雪童子、雪男等等……不過這裏的雪男和喜馬拉雅的神祕巨猿可不是一回事。」
「我認錯人了嗎?您不是那位對白尾根傳說感興趣的學生?」
「對吧?所以,阿賴耶也來一杯。」
「我怎麼會知道。別磨蹭了,不能讓住持久等——」
「原來如此。」
「你就自己害怕吧。話說回來,明人,目擊者爲什麼會認爲那個女人是雪女?也有可能是那種故意嚇人的怪人,或是其他種類的怪異——比如幽靈或裂口女,不是嗎?」
「——在風雪中,披頭散髮的女人大大地咧嘴笑着,是嗎?」
「嗯,鍋爐周圍的圍牆可能原本就比較矮吧?」
剛泡完溫泉的身體還熱乎乎的,陷進整理得乾淨整齊的牀單裏。我感受着牀墊的彈性,翻身仰躺。正維持這個姿勢伸展手腳時,一道傻眼的聲音傳來。
「原來如此。因爲當地傳說中的雪女具備了俯瞰型妖怪的特徵,所以她纔會這麼認爲。還是說,那個傳說中的雪女真的出現了……?可是,這個地區的雪女雖然會俯瞰,但應該不會披頭散髮,也不會咧嘴大笑纔對……算了,還有其他目擊者嗎?」
***
「那麼,明天也要去那間寺廟嗎……?」
「……唔。」
「嗯。她說那是個風雪很大的夜晚,她想早點完成工作回家,卻莫名感覺到視線。於是她抬頭往圍牆上看——」
「我沒聽說。不過,據旅店的人偷偷告訴我,有人在暴風雪的夜晚,在旅店後方——也就是雪女出現的地方,看見了高大的人影。還有,雖然可能無關,但聽說有長脖子的女人頭飛來飛去的傳聞……是長頸妖那一類的嗎?」
「別喝。你未成年,而且你喝醉會非常麻煩。」
「就算是這樣,想象起來還是很可怕……我明天不敢去泡溫泉了。」
「關於雪女的部分,都在預料範圍內。雪中出現的白衣年輕女性,一旦遇見就會被殺——是很基本的類型。至於本地傳說特有的部分,就是雪女會在雪夜中從圍牆上俯視,或是從樹枝陰影處注視——有這樣的故事。雖然可能混雜了幽靈傳說,但也應該考慮與鳥取流傳的『樹上七尋女』這類『高處的女性妖怪』之間的關聯性。」
——杵松學長點頭回應後,我接着提出想到的問題:
「雖爲佛門中人,說出這樣的話或許不妥——但那兒的經營者實在過分。他們完全不顧動物死活,每次聽見哀鳴都令我揪心。管理也極其馬虎,多次帶動物外出表演卻讓它們逃脫,毀壞農田。動物的力氣很大,防獸網輕易就被破壞。而且他們總要等到釀成損害才肯上報……實在令人憤慨。」
雖然只看結果確實是那樣!我在心中補充,斬釘截鐵地反駁。杵松學長聽了,敷衍地說「是是是」,無視我的視線,開始把酒和玻璃杯擺在圓桌上。
我拉長聲音回答,坐起上半身,轉頭看向窗邊的椅子。圍着小圓桌的兩張椅子上,坐着無奈聳肩的絕對城學長,以及面帶溫和笑容的杵松學長。他們和我一樣,都換上了白底印着溫泉標誌的浴衣。
至於杵松學長,他傍晚似乎就閒下來了。一個人去旅店登記入住後,就前往目擊雪女的博主推薦的餐廳享用晚餐,接着又享受了露天溫泉。剛纔在旅店會合聽他說起這些,我當然很後悔自己沒去那邊。
「這麼說來,絕對城學長,『雪男』的傳說你有打聽到具體細節嗎?」
「我已等候多時。史料館的人跟我提過你們。」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當面說『不成體統』。」
「是啊。除非有什麼特別的新情報。明人你那邊怎麼樣?」
「啊,我是湯之山禮音,請多指教!」
「乾杯!」
「難得的夜晚,偶爾也該放鬆一下。其實我在等阿賴耶和湯之山同學的時候,買了不少東西。」
「好了,妖怪學的話題就到此爲止!」
「目擊者是怎樣的人呢?」
「還不是因爲你說哪裏都好,只想快點喫飯。」
那想必是一段悔恨的記憶。沉重的語氣在門前回蕩,我與學長皆默然佇立。這時住持「哎呀」一聲抬起頭,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腦袋。
「可是,那道圍牆有兩米高耶?雪女的身高有那麼高,可以從上面偷窺嗎……?」
「勞煩您費心了。我是東勢大學的絕對城阿賴耶。這位是……」
「失禮了,一不小心就多說了。來,請進正殿吧。二位是來打聽雪女傳說的?」
「正是……您莫非是壯眺寺的住持?」
乍看年約六十,深褐的臉龐輪廓深邃,高挺的鷹鉤鼻尤爲醒目。男子將鏟子插進雪堆固定,再次用沙啞的嗓音開口:
「您果然博學。那麼,我們進屋詳談吧。」
在學長的示意下,我慌忙問候。住持合掌回禮,我也再次躬身,隨後老實說出感想:
住持含笑邁步,學長緊隨其後。等等,別丟下我呀。我在心中嘀咕着,急忙追上兩人。
杵松學長解說的結尾部分,和絕對城學長的聲音重疊。看着把浴巾蓋在頭上陷入沉思的絕對城學長,我試着回想剛纔泡過的露天浴池。
一道沙啞的嗓音突然打斷了學長。聲音來自那位在幼兒園剷雪的男子。他踏雪走來,自圍欄角落的小門緩步而出。
記得進寺廟的時候,住持有提到那個名字,絕對城學長也表現得很有興趣的樣子……
絕對城學長聽完杵松學長的說明,發出深感興趣的聲音,雙手抱胸陷入沉默。他似乎進入了分析模式,但在那之前,先把頭擦乾比較好吧?不過,就算我這麼說,他應該也只會無視我。乾脆趁現在去拿浴室的吹風機,強制幫他吹乾算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杵松學長突然站了起來,「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是這樣嗎……啊,這麼說來好像是。」
或許是因爲難得有這麼熱心的聽衆,住持看起來很開心,但講了那麼久,似乎也不可避免的會累,總覺得有些故事重複講了好幾遍。比如去年夏天有小偷闖進來,結果什麼都沒偷就逃走的故事,我至少聽了兩次……不過,我因爲實在忍不住睏意,中途離開去幼兒園幫忙除雪了,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麼。除雪的工作意外地有趣,讓我流了一身暢快的汗水。
「原來您還兼任幼兒園園長……我還以爲從寺廟出來的會是穿着袈裟的僧人呢,有點意外。另外,寺廟左邊那片封閉的區域也是由您管理嗎?」
「住持說,他只是從前任住持口中聽過『雪男』這個妖怪的名號,不太清楚詳細內容。雖然寺廟裏應該有相關的文字記載,但一時沒能找到。總之,住持說會再找找看。」
「……你們的要求還真多。」
「杵松桑,你這樣講會讓人誤會。」
「呃……所以那裏是倒閉了嗎?」
「那麼,呃——爲雪女和妖怪學乾杯!」
「不,那裏不歸我管。直到去年,那兒還有座叫『互動牧場』的觀光設施,算是動物園與牧場的結合體……」
「……乾杯。」
杵松學長用莫名興奮的語氣說完,打開電視旁邊的迷你冰箱。我探頭一看,裏面放着各式各樣的罐裝啤酒、小瓶裝清酒、果汁等等。哦哦,這還真多啊……杵松學長把黃色罐子遞給驚訝的我,露出爽朗的微笑。
「……是~」
「啊~累死了~!」
然後,到了當天晚上八點過後。
「運氣不錯,雪女出現的地方就在這家旅店後面。那裏有大型鍋爐,目擊的博主好像是去那裏工作的。」
「夠了。然後呢?」
勉強能想起來的,只有絕對城學長的臉微微泛紅,嘴裏唸唸有詞地說「那個叫Cyan的很可疑,要小心」,杵松學長聽了之後開玩笑地問「你在嫉妒嗎?」,還有杵松學長問我年底和絕對城學長互送的聖誕禮物是什麼。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一場小小的宴會,但我不確定宴會是如何熱鬧,又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因爲,我只記得自己說「喝一口就好」,分了一口杵松學長喝的當地啤酒,之後的記憶就中斷了。
「哦,我有聽說。你去年年底喝醉後,和阿賴耶一起睡了對吧?」
「謝謝。不過我戴着絕對城學長做的項鍊,就算不小心喝了酒,激發了『覺之力』,也基本不會讀心……」
「哎呀,您莫非是絕對城先生?」
至於寺廟左側……以前似乎有過什麼設施,如今卻已荒廢。緊閉的金屬大門掛着生鏽的掛鎖,門上隨意釘着「本園已關閉,無關人員禁止入內」的告示。高聳的大門與圍欄透出沉重的壓迫感。
「三十多歲的女性,工作是管理、維修用水設備。本地出身,但有段時間離開去了外地,上上個月纔回來。單身,和家人同住,看起來很認真。還要繼續聽嗎?」
關於禮物,我老實說出「我很高興學長的心意,但我不知道該用在哪裏,也不知道放哪兒好」的感想,絕對城學長則是沉默了好一會,然後喃喃地說了一句「我覺得那個不行」。我問他是什麼意思,學長卻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繼續默默地喝酒。
「就是不成體統。再說,那是我的牀吧?這種不體面的行爲,至少在自己房間自己的牀上做。」
順帶一提,我和絕對城學長一起離開寺廟,是大約一小時前的七點左右。我們抵達寺廟是一點,等於在正殿連續聽了六小時的往事外加閒聊。
「來,請用。湯之山同學喝無酒精的可以吧?」
「學長,這裏以前出過什麼事嗎?」
絕對城學長穿浴衣的模樣我看過好幾次,但杵松學長穿浴衣倒是挺新鮮的。果然好看的人穿什麼都合適啊——我一邊欣賞一邊羨慕,接着轉向絕對城學長。
「我明白。本國的雪男是指潛藏於雪山的異人。」
***
「因爲臉的大小明顯很小,所以她一開始就覺得『不是人類!』。後來她和旅店的人還有家人說了這件事,他們都說在雪中出現的女性妖怪就是雪女。因爲當地年長的人都這麼講,她就認爲是雪女了。」
「是的。若能順便請教其他傳說,便再好不過。」
「能玩的時候就要盡情玩。而且,我們三個還是第一次一起旅行。」
還有,我好像被罵了三十次左右「不成體統!」,但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是,當我回過神來時,天已經亮了,我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因此可以輕易推測,應該是某個親切的人把我揹回房間,讓我睡在牀上。基於以上,我湯之山禮音深深反省自己那天晚上的醜態,同時也深深感謝那個某人——被背的時候,我好像把臉埋進對方長長的後發裏了——真的非常感謝。
***
天氣很不巧地很糟。
從清晨開始下的細雪到了早上也沒有停歇的跡象,下午甚至颳起了強風。在視野和路況都很差的情況下,絕對城學長和昨天一樣,爲了打聽、調查當地傳說而前往寺廟。
另一方面,我和杵松學長一起去調查雪女目擊現場,但沒什麼特別的收穫。雖然知道浴場外面有鍋爐,再過去就是山,但也僅此而已。我們完全沒發現雪女的痕跡,也沒找到任何可能被誤認爲披頭散髮女人臉孔的東西。
杵松學長安慰我說「什麼都沒發現也是一種成果」,但不管怎麼看,這都像是白費力氣。晚上回到旅館的絕對城學長似乎也沒獲得什麼新情報。於是我們只能面面相覷,聳聳肩,爲了溫暖凍僵的身體,前往露天溫泉浴場。
「唔~活過來了……!」
我整個人泡進浴池,任憑感情驅使,發出聲音。今晚的女湯又是我包場,就算稍微吵鬧一點,也不用擔心打擾別人。我靠在浴池邊緣,望向圍牆外不斷飄落的雪。
……說起來,雪女出現的那晚,也是這樣的雪夜。
一想到這兒,我裸露的脊背竄過一陣寒意。雖然已經確認現場沒有任何可疑痕跡,但對方畢竟是妖怪。而且現在的我正獨自一人全裸泡在浴池裏,會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希望不要有「臉明顯比人類小」的女人從圍牆外偷看。希望不要有「披頭散髮的女人咧嘴大笑」。我在心中如此祈禱,然後對着隔開女湯和男湯的牆壁大喊:
「絕對城學長——!你在那邊對吧?」
「嗨,阿賴耶,湯之山同學在叫你哦。」
「不用你說我也聽到了。話說明人,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阿賴耶,你的皮膚還是那麼白呢。多曬點太陽比較好哦。」
「不用你多管閒事。『幽靈』,你找我有什麼事?」
男湯那邊傳來一個爽朗溫和的聲音,和一個無奈冷淡的聲音。聽到熟悉的聲音從牆壁另一頭傳來,我稍微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只是假設哦?如果真的有雪女出現,我該怎麼辦纔好?」
「放棄掙扎,乖乖等死吧。」
「我不要!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雪女是會一見面就殺死對方的強大妖怪,不是你這種小角色能應付的對手。你就感謝自己能遇到偉大的女怪,然後心懷敬畏地凍死吧。」
「我因爲在意那款精力劑的事而到處打聽,結果就聽到很多這類事情。公司警告員工不要讓謠言傳開,所以我都是從往來公司的業者那邊收集情報。而且,那個叫什麼來着?那家公司的家族議員。」
「誒……真的嗎?」
「謎?是指沒有公開具體成分嗎……這樣還能賣啊?」
模糊的推測瞬間轉爲確信。果然沒錯!我在心中大喊,踏雪追着腳印跑去。如果真是雪女,追上去無異於自殺。但那絕不是雪女!沒錯,雖然只瞥了一眼,但那恐怕是——
「哦,大學生啊。是社團或研究室的團體旅行嗎?」
「不是不是,那是我的大學學長。」
——杵松學長坐在絕對城學長旁邊,正用手機搜索着什麼,隨即將手機遞了過來。屏幕上顯示的是地方新聞的網頁,標題是「逃逸鴕鳥已獲保護」。我滑動頁面,上面登載了我昨晚目擊並追蹤的「雪女」……不,是鴕鳥的照片,以及簡要說明。
「……!」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您對天寺市還挺了解的。」
「如果是那樣還算好。因爲完全查不到她學生時代實實在在的活動記錄,所以很詭異。她現在不是在推動某條河川的開發嗎?」
「對。不過話說回來,她主張大力推進公共事業爲地方帶來活力,也不是不能理解……應該說,我希望白尾根這邊也能發展一下公共事業。」
……嗯,好舒服。
「多半是。另外,不是有傳聞說有個長脖子的女人頭在空中飛嗎?那個怪談的真相八成也是這隻鴕鳥。公鴕鳥身體是黑色的,脖子顏色偏白,在沒燈光的地方,看起來大概就像只有脖子以上浮在半空中吧。」
「啊,原來是這樣……!」
那位目擊到「雪女」的博主小姐上上個月才從市外回來,不知道附近有鴕鳥逃脫,再加上遇到時天色已暗,就以爲是長頭髮的女妖怪。那隻鴕鳥可能是因爲不適應日本的冬天而生病,脖子和頭上的羽毛都掉光了,臉看起來不像鳥,也難怪會被錯認……
隨着沙啞的低吟,那張詭異的臉消失在風雪中。雖然只看到短短几秒,但我絕不可能看錯。對吧?我在心裏迅速自問自答,隨即用力系緊浴衣腰帶,衝了出去。
「東勢大學在天寺市吧?從鄰縣跑到這種地方來,還真少見……你知道嗎?這個浴池好像有妖怪出沒哦?」
一聽到「兵部」這個姓氏,我的聲音低沉下來。我反射性地聯想到擔心駒引川流域遭受破壞性開發的櫻城小姐,以及針對大學生的強制義工制度。立見小姐大概注意到我的聲調明顯變低,停下擦洗身體的手,小心翼翼地問:
我連忙低頭道歉,躲進浴池裏。雖然還沒問到最重要的事,但在有其他客人在場的情況下大聲聊天確實有失禮儀。而且既然不是一個人了,不安的感覺也減輕了……我正這樣說服自己,在沖洗區衝熱水的女性爽朗地問道:
回想起來,寺廟住持抱怨那家「互動牧場」時,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既然有就——」
「總之,打聽那個議員的事好像不太妙。在那之前都只是透過上司委婉地提醒我,可之後就明顯有人監視我,開始找我麻煩,把我從開發室調到閒職,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要久留比較好,就趕緊辭職搬家了。」
「嘎啊……!」
她雙眼圓睜,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僵在原地。嗯?那裏怎麼了?我正想調整絕對城學長親手做的項鍊,下意識要開口問她,但還是先轉頭望了過去。
我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和立見小姐的尖叫幾乎同時響起。
「當然,成分有公開。可是光看公開的資料,根本無法解釋它的效果。只能認爲他們偷偷加了別的什麼東西。」
我借了放在更衣室角落的浴室拖鞋穿上,緊盯雪女剛纔探頭的圍牆。這時,大概是聽見吵鬧聲,絕對城學長隔着通往旅館內部的門簾問道:「怎麼了?」他似乎已經洗好澡,正在旁邊的休息區。
「不會不會,挺有意思的哦。」
「難道是雪女出現了?」
「咦?」
「發生什麼事了,『幽靈』?」
「哎呀,沒想到『雪女』的真實身份居然是逃出來的鴕鳥。」
從圍牆上探出來望着我們的,是一張比成年人小兩圈的臉。長髮隨風亂飄,髮絲間露出一雙漆黑的眼。嘴巴咧得很大,嘴角尖尖地向上揚起。那張臉和雪女的目擊情報一致。也許是被立見小姐的叫聲嚇到,那傢伙喉嚨裏擠出一聲——
立見小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聳聳肩,很舒服地吐了口氣。雖然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兵部議員爲了發展公共事業而毫不在意地破壞駒引川、深泥淵地區的自然生態,我覺得也不太對。就在我猶豫該不該這麼說的時候,立見小姐又回到原本的話題。
「是、是哦……真是辛苦您了。」
「嗯,我知道。我們就是來調查這件事的。」
「我覺得挺有意思的。網絡上有報道,要看嗎?」
「用途不明是什麼意思?」
「是學歷造假嗎?」
「不客氣。總之,我不建議你去那裏工作。因爲是純正的同族企業,外人根本不可能出人頭地。」
「呃……差不多吧。」
立見小姐把洗好的身體泡進浴池,淡淡地說着。就算您問我,我也……我正想這麼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表情有點僵。雖然這些都只是沒有根據的傳聞,也不是什麼會當成事件來討論的事,但這樣反而更讓人覺得詭異。以前絕對城學長好像說過,沒有結尾的怪談更恐怖。
我在更衣室換上浴衣,和立見小姐聊着。隔着屋頂與圍牆,雪仍在風中飛舞,從牆頭吹進來的冷空氣,讓剛泡完澡的肌膚感到一陣清爽。我坐在藤編圓椅上,想讓發熱的身體涼下來。立見小姐穿好衣服,舉起一隻手說:
「您也是來旅行的嗎?」
「鴕鳥是植食性的,笨蛋。所以它才能在山裏不引人注目地活到現在。不過對原產於熱帶草原的動物來說,日本的冬天……尤其是下雪的夜晚應該很難熬。它大概是爲了尋求鍋爐的熱源,纔會出現在旅店附近……」
我一邊推理一邊在雪中奔跑,浴衣的下襬與袖子翩翩飛揚。跑了大約二十分鐘,在旅館後方、冬季枯木林立的森林邊緣,我終於追上了它。
我只對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丟下這句話,便衝向牆邊,一腳踏上更衣室地板,借力躍起,單手勾住圍牆邊緣,引體向上,直接翻過圍牆,來到雪花紛飛的牆外。落地瞬間環顧四周,發現一行奇異的雙腳趾腳印,往山裏延伸。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應該不可能找得到吧?」
「駒引川。」
我一邊靠近沖洗區,一邊問出在意的事。東勢大學並不是那麼有名的學校,天寺市也是。我正想着,立見小姐一邊洗身體一邊回答:
***
「出——出現了啊啊啊啊!」
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答,苦笑着說道。雖然我們不是研究室而是資料室,但就算老實說對方也聽不懂,詳細說明又太麻煩。
「我之前在那邊的製藥公司工作。你知道兵部製藥嗎?就是之前在新聞上成爲話題的美女議員本家的公司。」
「你剛纔說話的對象是男朋友嗎?」
「不、不用了,已經聊完了……抱歉打擾到您。」
「我並沒有被怎麼樣,不過『你該不會也』的意思是……立見小姐和兵部之間有過不愉快嗎?」
「不,我是本地人。公寓的浴室太小,所以我偶爾會來這裏泡澡。順帶一提,我叫立見菜月,是藥劑師。」
「嗯,稍微有點……」
也許是練合氣道養成的直覺,我感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和某人的視線,抬頭看向立見小姐所指的方向——那裏——
「今天真熱鬧呢。請繼續聊吧,不用在意我。」
立見小姐把毛巾放在頭上,悠閒地說道。雖然我並不打算在製藥公司工作,但剛纔的話題讓我有點感興趣。於是我向她道謝,說了句「謝謝您的忠告」,然後在浴池裏伸展手腳。
「是!我去追!」
——『管理也極其馬虎,多次帶動物外出表演卻讓它們逃脫……防獸網輕易就被破壞。而且他們總要等到釀成損害才肯上報……』
「對對對,就是她。那個兵部統子也有很多謎團。明明對外宣稱三年前從國外留學歸來後就進入政界,然而她回國前的經歷十分可疑。雖然找到了她的就讀記錄,可我調查下來,沒有任何同屆學生記得她。」
「您好,我叫湯之山禮音,是東勢大學的一年級學生。」
「哎呀,不好意思,讓你聽我說這些奇怪的事。」
絕對城學長合理的解說讓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就在我恍然大悟時,絕對城學長和旁邊的杵松學長對視一眼,聳了聳肩。
「……嗯,確實是個出人意料的結局。繼真面目是蛾的『目目連』之後,又出現把動物誤認成妖怪的案例啊。」
「哎呀,是嗎?還真是好事之徒呢。」
「不過絕對城學長,那隻鴕鳥是靠喫什麼活下來的?它是肉食動物吧?」
我泡在浴池裏向她點頭致意。自稱立見的藥劑師一邊衝着熱水,一邊略顯疑惑地問:
「哦哦,所以『雪女目擊事件』纔會在下雪天發生在浴場邊啊。」
旅館的燈光勉強照到這裏,加上滿地積雪,四周意外地明亮。原來下雪的夜晚還挺亮的。我一邊暗暗佩服,一邊穿着拖鞋踩進雪地。爲防偷襲,我保持警惕,直視着背靠大樹站立的它——那個引發雪女傳聞的東西。
「啊,看你的表情,你肯定不信吧。我是專家,不會說謊的。如果把傳聞也算進去,詭異的地方還多着呢。比如總公司工廠的一角有棟除了經營者家族以外禁止進入的建築;還有前前代的女社長失蹤,至今下落不明;以及他們經常購買大型實驗動物,用途不明……」
「那家公司很詭異哦。比方說,兵部製藥的主力商品中,有一款針對有錢老頭的高級精力劑,具體是怎麼製成的,完全是個謎。」
立見小姐一改剛纔爽朗的態度,表情明顯陰沉下來。她嘩啦一聲沖掉泡沫,這位身材健壯的藥劑師小姐先說了句「別告訴別人哦」,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那我先走啦。希望你能找到雪女。」
***
立見小姐開玩笑地指向圍牆,卻突然頓住了。
「什麼?絕對城學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好像很喫驚嘛。不過在我看來,你才更讓我喫驚。」
隔天,回程的電車上,我看着車窗映出的、自己貼着創可貼的臉,忍不住感嘆。坐在對面的絕對城學長一臉無趣地點了點頭。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副表情,不過今天比平時更加不悅。
從頭頂到喉嚨纏着破破爛爛的網子,像一團亂髮。它張大嘴巴,發出沙啞的叫聲威嚇我——不管怎麼看,它都不是雪女。
——請告訴我吧。我正想這麼說,通往更衣室的門被拉開,一名身材結實的短髮女性走了進來。她看起來快四十歲,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大概是因爲我和絕對城學長的聲音傳到更衣室,她一看到我,就露出調侃的笑容。
「請不要講得好像我是壞人一樣!難道沒有對付雪女的方法嗎?」
「這倒不一定哦。你看,說不定她現在正從那裏——」
「鴕鳥好歹是地面上最強的鳥類。身高超過兩米五,體重一百三十公斤,最高時速七十公里,身體能力非比尋常。真虧你能空手製伏那樣的對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話說,您很清楚嘛,立見小姐。」
「兵部統子……?」
它身高約有兩米半。雙腳粗壯,前端有兩根爪子,圓滾滾的身體微微顫抖,覆滿黑色羽毛。不知是生病還是受傷,身上有多處禿斑,露出底下皮膚,看上去很痛。又長又直的脖子前端頂着一顆小小的頭,漆黑的眼睛正望着我。
「啊啊,有是有啦。」
「就是不知道用在哪裏。明明有購買猴子或狗的記錄,卻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了。去年動物保護團體盯上這件事,逼問用途,他們就突然停止購買,可完全沒有說明。你不覺得這很詭異嗎?」
「你該不會也跟兵部有什麼過節吧?」
「呃,有沒有什麼能穿的——這個可以吧!借我一下!」
「咦?呃,嗯,知道……」
我本來就隱約有這種感覺,那隻鴕鳥似乎是從「互動牧場」逃出來的——就是我和絕對城學長一起去過的那間寺廟旁邊,已經關閉的設施。報道稱,鴕鳥雖然體型龐大,但飼養起來並不費事,因此常被小型動物園引進。雖然目前聯繫不上經營「互動牧場」的負責人,但大致可以推測出來——關閉設施時發現鴕鳥逃走了,卻因爲怕麻煩,沒有上報便一走了之……大概是這樣。另外,那看似頭髮的東西,其實是纏在它脖子上的防獸網。
——絕對城學長大大地嘆了口氣,杵松學長則愉快地微笑道:
「我和阿賴耶順着腳印找到湯之山同學時,完全搞不懂眼前是什麼狀況——爲什麼湯之山同學會擺出勝利姿勢,後面還倒着一隻鴕鳥。」
唔,又提那件事了嗎?我紅着臉嘆了口氣,輪流看向他們兩人。
「我都說過好多遍啦。如果它狀態完好,我肯定會逃的。可是它看起來很虛弱,脖子上還纏着網子,我覺得放着不管它會死掉……我還記得住持說過『若再遇類似情形,定要幫助它們……』,所以覺得只能在這裏讓它安靜下來。」
「然後,你就讓它安靜下來了。」
「是啊。意外地有辦法讓它安靜。一想到是那麼大的鳥,當然會覺得可怕,不過只要把它當成感冒惡化、自暴自棄的踢技格鬥家……」
「一般來說,遇到那種人也會全力逃跑吧……不過,辛苦你了。」
「不會不會,別客氣。」
我向杵松學長行禮回應他的慰勞,摸了摸貼在臉頰上的創可貼。昨晚閃躲鴕鳥踢擊時,稍微被擦破了一點皮。傷口很淺,應該很快就能好,而且壯眺寺的住持也說會收留那隻鴕鳥。鎮上的獸醫表示,只要好好照顧就能恢復健康,所以這次的事情算是圓滿落幕……本該是這樣的。
我「唔」了一聲,轉向絕對城學長。
「學長,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怎麼突然問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什麼意思?」
「就是因爲不知道才問你啊。今天早上你不是爲鴕鳥的事去了趟寺廟嗎?回來之後就一直板着臉。」
「我平時就是這樣。」
「話是沒錯,但和平時那種陰沉不太一樣……對吧,杵松桑?」
「嗯,我也很在意。阿賴耶,你在寺廟本堂和那位和尚聊了很久,是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杵松學長贊同我的看法,轉頭望向絕對城學長。在我們兩人的注視下,絕對城學長像是放棄掙扎般低聲說道:
「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們……寺廟裏不是保存着關於『雪男』的記錄資料嗎?由於『雪男』身上還存在許多未解之謎,我想仔細研究一下……但住持他們沒能找到那份資料。」
「所以你才這麼沮喪嗎?不過這確實很像學長的作風。」
「聽我說完。原本找不到資料我就打算放棄了,但臨走時住持提到『去年夏天有位客人借閱過那份資料』。據說是位衣着體面的老人,不知是學者還是愛好者,當時非常認真地翻閱了資料。雖然確實歸還給了住持……但隔週寺廟就遭了小偷。」
「……咦?」
我因無法理解絕對城學長想表達的意思而困惑不已,杵松學長便代替我答道:「簡單來說,雪女並非只有危險的一面,對吧?」
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我昨晚確實爲了追趕鴕鳥而在山腳下奔跑,身上也穿着白色浴衣……
那個化作女性的「無臉怪」留下的危險警告,在腦海中復甦。如果他的目的是掩埋不該被知曉的歷史,那麼偷走妖怪資料也不足爲奇……?
絕對城學長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靜靜點頭後繼續說道:
「他去寺廟是爲了事先調查……?但會在那種時候自報家門嗎?」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瞬間滿臉緋紅。
「雪女確實是危險而強大的妖怪,但那只是其中一面。雪女也象徵着只要忍耐嚴酷的環境,前方必定會有光明的未來,是讚賞人們積極向前的女神。所以——」
「……咦?」
「你是說那位老人偷走了『雪男』的資料……?」
「又、又出現了?這次比之前更像雪女,但真實身份到底是——」
「我仔細詢問住持後得知,那位老人自稱是某個宗教團體的管理人員——『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絲倉。」
「『絲倉』這個姓氏連同當時的樣貌、身份,本來都是僞裝的。正因爲是遲早要捨棄的身份,纔會這樣物盡其用吧?」
……咦?是、是這樣嗎?
「謝謝。我在搜索鴕鳥新聞時看到的——昨晚白尾根市又出現了雪女。地點在上次那座山的山腳附近。有目擊者稱在風雪中,看見一個身着白色浴衣的女子以驚人的速度奔跑。」
嗯,從話題發展來看,絕對城學長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但這樣未免太跳躍了。我正這麼想着,絕對城學長用冷淡的嗓音繼續說道:
「這樣啊……我是『雪女』啊……這種感覺……嗯……」
「咦?呃……」
——『你還在繼續研究妖怪學啊。』
「怎麼了?你好像不太滿意。」
說到「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絲倉,正是去年年底在背後策劃一連串「憑依物」騷動的元兇,也是自稱「真怪·無臉怪」的怪人。在事件看似平息時突然現身,化作絕對城學長記憶中的女性打招呼後消失無蹤——那個怪人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我本來想借着聊雪女的話題順便提這件事,但現在實在難以啓齒啊。」
「不介意的話,我願意聽聽。是什麼事?」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姓氏,我倒吸一口涼氣。
絕對城學長冷冷地看着激動追問的我,斬釘截鐵地斷言。杵松學長似乎也抱有同感,溫和地點頭表示同意。
我緩緩搖頭,無力地垂下肩膀。看到我這般反應,絕對城學長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因爲雪女不是那種一照面就會殺人的危險妖怪嗎?被拿來和那種存在相提並論,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杵松學長也壓低聲音問道:
但是,心中卻完全沒有不快的感覺。
「不用多想,就是你,『幽靈』。」
「或許是在告誡人們,即使面臨危險也要鼓起勇氣前進。另外,也有很多地區將雪女視爲來訪神。在這種情況下,雪女象徵着名爲冬天的嚴酷季節,而其存在本身也預示着『溫暖的春天終將來臨』的未來。你明白嗎,『幽靈』?」
「所以,我認爲『雪女』這個稱呼,很適合意志堅強、積極向前的你。」
反正說了對方也不會明白——絕對城學長自嘲地補充道,隨即陷入沉默。看來這就是他情緒低落的原因。雖然理解其中緣由,但這種狀況實在令人棘手。自稱「絲倉」的人物至今仍充滿謎團,我既無法隨意安慰絕對城學長,也提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難道只能默默忍耐到車站了嗎……正當我這麼想時,杵松學長露出了爲難的苦笑:
「哦……意外地簡單呢。不過學長,爲什麼這樣做就能得救?」
「啊,這件事我聽說過。最後好像什麼都沒被偷——啊,難道說!」
「我的想法和明人一致,只是沒告訴住持。」
結果還是用妖怪來比喻我嗎?真是的……
「……說起來,我還沒教過你應對雪女的方法。雖然雪女是會立即奪人性命的妖怪,但也存在擊退法。那就是絕對不能移開視線,要筆直地衝向雪女。這樣一來,她就無法取人性命。」
——『要是太想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就會變得跟我一樣哦~』
學長說到這裏頓了頓,轉頭望向車窗。在梳理整齊的髮絲下,那雙眼睛凝視着窗外流轉的冬日景緻,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若仔細聆聽,能察覺嗓音帶着些許沙啞,混在電車行駛聲中傳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