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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鐮鼬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5萬 字

指在不知不覺中被鋒利的刀刃割傷的怪異現象,或是造成這種傷口的妖怪。相傳被鐮鼬所傷,即使傷口很深,也幾乎不出血,也不疼痛。關於其外貌和真身,根據傳說地區的不同而有所差異,有的說是像鼬一樣的隱形野獸,有的說是三位神的組合,還有的說是天狗或鬼神的刀刃。

***

「——欸,禮音!下課了哦!喂——!」

「呼啊?」

聽到有人在近距離呼喚我,我原本恍惚的意識清醒了過來。

我發出呆愣的聲音,同時睜開眼睛——空蕩蕩的講臺、被擦乾淨的黑板、魚貫走出教室的學生們映入眼簾。看來在我發呆的時候,課程已經結束了。

「……啊——我又發呆了。」

我刻意不去看幾乎一片空白的筆記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真是的,差不多該振作一點了。我對自己感到傻眼,接着重新轉向坐在鄰座的朋友。

「友香,謝謝你提醒我。其他人呢?」

「他們說下一堂課的教室很遠,先走了。」

「這樣啊……話說,友香你爲什麼留下來?怎麼了嗎?」

「我纔想問你呢。禮音,你最近老是這樣。發生什麼事了嗎?」

友香已經做好移動到下一間教室的準備,她一臉不安地回望我。友香是我入學以來就認識的朋友,她的身材比我嬌小許多,但因爲我現在垂頭喪氣,所以我們的視線高度幾乎相同。

「嗯……是有點……」

我避開具體的說明,收拾攤在桌上的筆記本和課本。四天前慘敗給克勞斯教授的丟臉記憶差點自動重播,但我用僅存的意志力勉強阻止了。關於那一連串的事情,愈是回想就愈會陷入憂鬱,所以不要去想纔是最好的。因此,我決定換個話題。

「話說回來,友香,你差不多該去下一間教室了吧?我記得下一堂課是經濟概論吧?就是你上學期沒拿到學分的那門課。」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是有事情想問你,纔會像這樣叫住你。雖然在網絡上問比較快,但你完全沒登賬號。」

「啊,對不起。先前你說了之後我試着註冊了一下,但我沒有查看手機或電腦的習慣……所以,你想問什麼?」

「是關於跟你很要好的那個黑衣妖怪專家。那個人不再做超自然諮詢了嗎?我朋友的朋友昨天去拜訪,結果聽說建築物已經封鎖,進不去。」

「咦?」

我本想轉移話題,結果完全沒轉成。友香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說不出話的我,彷彿在說「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吧」。

原本就因爲被克勞斯教授狠狠教訓過而變得消極的我,若是一個人獨處,恐怕只會更加沮喪。

自問的聲音在內心迴響,越來越響。

「……真是任性的傢伙。」

「……哦。」

是的,那是在絕對城學長被克勞斯教授奪走一切、而我也遭遇慘敗之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的事。織口老師因事前來四號館找學長,卻發現了被雨淋得溼透的我們。

——起因是織口老師的這句話。

如果杵松學長在場,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拜託他,但那位溫柔的學長很不巧正在國外。雖然並非聯繫不上,但距離上也不可能馬上趕回來,貿然聯繫顯然只會徒增他的擔憂。

——我難掩不安地問道,他則以一副「那又怎樣」的態度默默點頭。雖然我有這種感覺,但果然如此。

我望着生鏽的樓梯和走廊扶手,走向位於二樓最裏側的自己的房間。來到那扇褪色的膠合板門前,正打算掏鑰匙,卻突然「啊」了一聲——現在應該用不着鑰匙了吧。

***

——洗完手後,我聳聳肩回過頭。雖然我差不多已經習慣學長待在家裏了……應該說,或許是因爲我原本就和他很熟,也一起住過幾次,所以從第一天開始就沒什麼不協調感。但要他幫忙做家事,又需要另外的覺悟。雖然只要我開口,他或許就會幫忙,但要是他面無表情地默默晾我的內衣,我的心臟可受不了。所以,打掃和洗衣服就免了——我曾這麼告訴過他。

雖然不想被追問到底,但對朋友撒謊的愧疚感卻是實實在在的。對不起——不過,這是有原因的。我在心中默默向友香道歉,同時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開始的。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讓一個失魂落魄、整天在房間裏發呆的人離開,我不放心。要是你因絕望而自殺,我會很傷腦筋的。」

感覺好久沒聽到學長的聲音了,但那失去活力的語調,卻與我熟悉的他截然不同。原來這個人也會發出如此虛弱的聲音啊。

——我坐在從老家帶來的牀上,用略帶無奈的聲音反駁。

我走向並排兩間四疊半房間的左側,學長則跟在我後面,越過門檻嘆了口氣。

把這個人強行帶回家,已經過了四天。雖然狀態多少恢復了一些,但他依然有氣無力,話也不多。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有借住的自覺,學長每天都會出來迎接和送我出門,要說意外也挺意外的。他站在那裏迎接我的冷淡模樣,讓我想起以前家裏養的狗,不過這是祕密。

「……是。」

一邊說着一邊推開門,踏入狹小的玄關。回家時說句「我回來了」,是我開始一個人生活之後也沒改掉的習慣之一。這半年來,我一直是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打招呼——不過就這幾天來說,這話倒也不是毫無意義。至於原因嘛——

說起來這也是個教訓:真的不該把內衣晾在一進玄關就能看見的地方啊……

白襯衫黑領帶,個子很高,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清秀的眉眼。雖然除了少一件黑色羽織之外,這身打扮我早已看慣,但以我的房間爲背景,還是讓人覺得有點違和。話雖如此,同居進入第四天,我也差不多該習慣了。

「抱歉,我得走了。總之你們兩個今天先回去換衣服,好好喫頓飯,然後好好休息。明白了嗎?」

——阿賴耶就拜託你了。他雖然看起來可靠,但其實也有讓人放心不下的地方。

這幾天一直揮之不去的沉重聲音,再度開始侵蝕我的內心。我吐出彷彿將鬱悶濃縮起來的嘆息,無力地站起身。

「友香,你幫我轉告那個朋友的朋友吧。絕對城學長已經不在那裏了——而且大概不會再回去了。」

「……好了,能動起來了。」

話說回來,要是房租再貴一點,我大概也不會選這裏了吧。

——學長以冷淡的聲音立刻回答道。

***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愣了一下。我連忙補充「我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然後拿起塞滿課本和筆記的包包,走出教室。

雖然離最佳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恢復了行動力。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會有什麼進展,總之先站起來吧,湯之山禮音——我這樣告訴自己,並在心中重複老師方纔的囑咐:

可是——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

「上午出門買了換洗衣物。」

我只要回自己的公寓就好,問題在於絕對城學長。仔細想想,剛被克勞斯教授奪走了原本住處——四十四號資料室的學長,已經無處可去了。

——我放下包包,脫下涼鞋,抬頭望向這位態度冷淡的同居人。

「畢竟要是你幫我洗衣服,我也會很困擾的。」

——我搶先學長一步,搖頭拒絕。就算不使用「覺」的讀心能力,每天見面聊同一件事,也大概猜得到對方會說什麼。

那樣一來,就算無法徹底解決問題,情況或許也會稍微好轉。然而,我輸了。而且是輸得徹底。杵松學長明明把絕對城學長「拜託」給我,我明明自以爲是地介入學長和教授之間,結果卻什麼也做不到。

「除此之外呢?你該不會又一整天都在房間裏發呆吧……?」

「那個,學長?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咦?」

——總之先回去換衣服,好好喫飯,好好休息。

於是,我半拖半拉着既沒回答「好」也沒說「不好」的學長回到了家,但抵達公寓後纔開始感到棘手。雖然一時衝動把他帶了回來,但仔細想想,我的房間完全沒有招待客人的準備,更何況對方還是異性。就算是所謂的「突襲」也沒有這麼離譜的。

「這實在說不出口啊……」

「因爲,會害羞的事就是會害羞嘛。」

嗯,我的確知道內情。從絕對城學長手中奪走四號館和四十四號資料室的克勞斯教授,封鎖了整棟建築物。雖然我不太願意去想,但那個老教授現在應該在上鎖的四號館裏處理資料室內的文獻吧。

織口老師說到這裏,目光再次投向我身旁的學長。穿着黑色羽織的他,手裏拿着老師塞過來的毛巾,卻連溼漉漉的頭髮都沒有擦。老師大概是再次確認到學長平時那種沒禮貌又我行我素的作風與此刻虛弱模樣之間的反差,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我回來啦~」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人不僅失去了對恩師的敬意、珍貴的資料、視若生命的妖怪學,甚至連家都沒有了。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所以你要離開對吧?不行。」

老師想必十分驚訝,但還是將兩隻溼漉漉又無精打采的「老鼠」帶回了自己的研究室,不僅泡了茶給我們,甚至特地到大學「生協」(譯註:生活協同組合的簡稱,是由市民組成、以提升生活水平爲目的的合作組織)買了毛巾。真的非常感激她。她外表看似文靜,但不愧是曾在「滑頭鬼事件」中將我和學長一同監禁過的人,緊急時刻的行動力實在令人佩服……

學長似乎是因爲教授的言行太過震撼,整個人陷入虛脫狀態,於是由我向織口老師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當然,我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現實,如同慢性毒藥般逐漸侵蝕着我——因此並沒能冷靜地敘述,但老師還是大致理解了狀況。接着,她側目望向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學長,不安地說出了剛纔那句話。

「啊,老師您現在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嗎?」

我如此自嘲,學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坐在逐漸成爲他固定座位的坐墊上聳了聳肩。那套如註冊商標般的黑色羽織,現在還掛在隔壁和室——也就是學長房間的衣架上。學長現在只穿襯衫,因此胸膛的單薄和肩膀的纖細都一覽無遺。

「雖然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說了,但你這傢伙還真是毫無防備到令人傻眼……你好歹也是女生吧?都不怕自暴自棄的我會對你做什麼嗎?」

讓友香那麼掛念下落的絕對城學長,其實就在我家。

「湯之山同學好像稍微恢復了一些,但絕對城同學看起來還很虛弱……所以,現在最好不要讓他獨處。他狀態不太對,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應該留下來照看他的……」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

「嗯,我馬上得去參加一個公開講座的商討會,主題是關於近代幻想文學與怪談的關係。原本我就是想去四十四號資料室問問絕對城同學的意見……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覺得現在最好不要讓絕對城同學獨處。

杵松學長離開前的話語,以及織口老師方纔的忠告,擅自在我腦中重播,讓不安愈發膨脹。自暴自棄、絕望、失蹤、蒸發、行蹤不明、自殺……種種不祥的詞彙在心底湧現,揮之不去。

「呃,那學長呢……?」

老師擔憂地看了我們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夾離開了研究室。我聽着她匆忙遠去的腳步聲,深深吸了一口氣。無奈與羞恥感交織在一起,讓我幾乎什麼都不想做,甚至想就此消失。儘管這是真心話,但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我緩緩吐出剛纔用力吸入的空氣,努力讓自己恢復了些許冷靜。

「明明不親近人,卻會像這樣出來迎接……學長,你今天做了什麼?」

面對學長疑惑的詢問,我苦笑着回應。也是,剛回到家就在玄關自言自語,確實會讓人覺得奇怪。我結束回想,看向雙手抱胸站在那裏的同居人。

「哎,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很信任學長。而且萬一學長真的要襲擊我,我也有自信擊退你哦?只要給我一分鐘,我就能讓你全身關節脫臼……呃,前不久才嚐到慘敗滋味的我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哈哈。」

「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笑着掩飾,裸露的肩膀自然垂下。學長似乎察覺氣氛沉重,搖頭說:「我不是在說這個。」

***

「那真的好丟臉。」

輕輕踢起腳架停穩車後,我用鏈條鎖鎖好前輪,從車籃裏取出肩揹包,順便確認了一下停車場前集合信箱的「二〇五號」有沒有來信。開始獨居半年,這一連串動作早已成了身體的本能。我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是、是嗎……?那還真令人震驚……那個黑衣學長之前不是住在那邊嗎?他現在去哪了?」

幸好兩間四疊半的房間中,和室那間只放了衣服,平時幾乎不怎麼使用。因此我先請學長待在那邊,趁機將不想被看見的東西全都收拾起來——

靠左的這間西式房間,是我的寢室兼書房兼共用客廳,我規定只有當我在家的時候,學長才可以進來。我不在家的時候,學長會做什麼我也沒法確認,但反正他在這方面挺守規矩,而且我的房間又沒啥有趣的東西,所以應該沒問題……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很缺乏危機意識。

嗯。現在該做的確實只有這些。所以……

「我覺得現在最好不要讓絕對城同學獨處。」

「……真是的,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去哪裏了嘛。」

我不禁自問。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重新轉向學長,開口說道:

……我真的很沒用。

我住的這棟「新·苗代公寓」,是距離大學需騎車二十分鐘左右的兩層出租公寓。雖說名字帶個「新」字,但屋齡卻已有二十五年。每層各五間房,結構老舊。一進門就是細長的廚房,左手邊是浴衛一體的小空間。再往裏,兩間四疊半大的房間以障子門隔開並列——左邊是木地板的西式房間,右邊則是榻榻米的日式房間。對學生來說還算寬敞,不過由於離大學不近不遠、建築本身老舊、玄關朝東而窗戶朝西的格局,再加上週圍連便利店和超市都沒有,去最近的自動販賣機也要走十幾分鍾等不利條件,房租倒是相當便宜。

……至少,如果我當時贏了教授。

「回來得真早啊。」

「咦?我昨晚沒說嗎?今天第五堂的經濟史停課啦。」

彷彿在說「你回來啦」似的,一道低沉而冷淡的聲音從昏暗的房間裏傳來。緊接着,一張神色陰鬱的青年面孔從裏側探出來,望向玄關。

「絕對城同學沒有回應啊……如果之後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我。」

「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讓我住在這裏。我又沒有被追殺,手頭也有生活費,所以——」

「如果學長沒有地方去的話,要不要來我家……?不,不對。請來我家吧,學長。拜託了。」

就現在的學長看來,至少恢復到能正常說話的程度,真是太好了。但反過來說,也只恢復到這種程度。自從我帶他回家的第二天起,他就整日待在房間裏,什麼也不做。

我一邊自言自語地抱怨着,一邊從自行車上跳下來。

「嗯。怎麼了?」

我輕輕握拳又鬆開,微微點了點頭。

「不,沒什麼。」

「有什麼好嘆氣的?『別做多餘的事』——這不是你對我說的嗎?」

……算了,也只能等了。畢竟我也沒辦法做什麼。我懷着這種想法,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學長見狀,不滿地嘀咕:

——意識模糊之中,我竟還在想着這種失禮的事情。

「……這樣啊。」

我搬出昨天說過的話,學長果然和昨天一樣點了點頭。他無力的語調讓我心中湧起不安與不協調感。

如果是不久前的學長,肯定會取笑我。絕對城阿賴耶這個人,一定會親切又仔細地反駁我,說他和我不一樣,或是說我想象力太貧乏。可是現在的學長,只是乖乖點頭。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恢復了,但內心深處應該還沒完全走出打擊。

我想爲他做點什麼。而且,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學長。

兩個無法實現的願望,在心中翻騰。我小心不讓憂愁表現在臉上,轉換心情,用開朗的語氣說:

「那我們來喫飯吧。早上煮的飯還有剩嗎?」

「有。」

「太好了。那我馬上準備。」

「……等等。又是冷凍炸雞塊和即食味噌湯嗎?」

我正要下牀去廚房,學長卻用陰沉的聲音叫住我。是啊,怎麼了嗎?我疑惑地歪頭,學長髮出像是把死心煮到濃稠般的嘆息,隨後起身。

「今天我來做。你等着。」

「……什麼?」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不禁愣住。

「做……做菜?學長要下廚?」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不是對我什麼都不做很不滿嗎?」

「不,與其說不滿,不如說還是希望你能做點什麼……不過這也太突然了。怎麼了嗎?」

「我只是看不下去。每天喫冷凍食品或便利店便當,營養會不均衡,而且舌頭會變遲鈍。你一直喫那種東西嗎?」

「呃,是啊……說來慚愧,我非常不擅長自己下廚……話說回來,學長會做菜嗎?」

「廚藝和一般人差不多。」

學長冷淡地說完,經過我身邊走向廚房。他拿起掛在門把上的圍裙,說了聲「借我用」,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及毫不猶豫穿上女式圍裙的模樣。

「別責怪他。南鄉同學的家長剛纔聯絡過,說今天會晚點來接他。」

「這是祕密。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看起來年約三十歲左右,留着一頭黑色短髮,眉毛粗濃,身材魁梧,手中握着烏黑髮亮的木刀,全身散發着凜然的緊張感,儼然一副「年輕武士」的模樣。他似乎是春田老師的熟人,但我從未見過。我正猶豫着該不該打招呼和提問時,這位身穿劍道服的男子卻用責備的眼神看向老師。

我苦笑着點頭回應,穿着道服的少年也笑着說「那就好」。這位小學五年級的南鄉蒼空不僅是道場學員,更是少數認識絕對城學長的校外人士。他目擊的「船幽靈」事件,我至今記憶猶新——當時曾親自下海搜尋,真是夠嗆……正回憶間,蒼空突然仰起臉:

「聽說是警察哦。最近才調職到這邊來。」

——憂鬱的呢喃不經意間溜出脣畔,在市營運動中心二樓的柔劍道場靜靜迴盪。

「要是我知道,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話說回來,別再看了,快點關上!鍋子在旁邊的櫃子裏!來,這邊!」

「就是因爲這樣,合氣道教室纔會被人說是溫吞的溫牀。請您要有身爲武術家的自覺。」

回頭便看見身着黑色袴服的挺拔男性,正溫和地微笑着。那張長臉上的深刻皺紋與斑白鬢角雖顯年歲,但筆挺的站姿與穩健的步伐,卻讓人感受到他仍然精力充沛。面對合氣道指導者春田老師慈祥的笑容,我只能無奈扶額。

「話說回來,你還真清楚呢。你又沒有在劍道教室上課。」

蒼空猜到我要說什麼,明確地點了頭。不知是跟不上話題還是根本沒興趣,春田老師完全沒有插話,而曾經兩度目擊妖怪的少年則激動地說:

如果一個人獨處,我可能會越來越消沉,所以老實說,我很感謝絕對城學長這個聊天對象願意待在房間裏。

「……如你所見,怎麼了嗎?」

「哎,如果是體罰之類的話,那的確是個問題,但如果只是嚴格一點……畢竟武術也有其嚴厲的一面嘛。」

「嗯。聽說要排成一排,不斷地練習空揮好幾十次。雖然那是那位老師偏好的練習方式,但據說只要稍微分心,就會被罵得很慘……」

「沒錯沒錯,我也覺得不太好。合氣道教室要是變得像劍道教室那樣,根本是地獄——啊,對了!說到劍道教室,我想起來了!」

其實我們現在住在一起——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辭。

每週六晚的合氣道課程我已持續參加了四個月。此刻本該是課後打掃時間……可當我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已正握着拖把怔怔立在原地。

蒼空原本還附和得很起勁,突然大聲喊道。咦?怎麼突然這麼激動?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望向他,蒼空也直直地回望着我,接着說:「我有件事想問教練。」

「別太較真嘛,教練。這裏又不是正式道場,放輕鬆點。」

***

「教練,你跟絕對城大哥很熟吧?就是那個很懂妖怪的人!」

「畢竟湯之山小姐確實一直在關照孩子們啊。」

「哎呀,間刈君真是嚴格。我會參考你的意見。」

「唔唔。」

「請問他是做什麼的?該不會是職業劍士吧?」

說到底,眼下狀況皆因克勞斯教授態度驟變。既然如此,只要他回心轉意,跟絕對城學長和解就好。但看前幾天的情形,這希望着實渺茫。至少讓他們再好好談談……即便我這麼想,卻也困難重重。如今學長雖會幫我做飯,但除此之外的時間,他還是一樣待在房間裏想事情;而克勞斯教授更是放話「除非以力量戰勝我,否則免談」,偏偏他實力又強得離譜。

我只能回以不算回答的回答。正確來說,應該是「今年四月,我還夢想着被活動點綴的燦爛大學生活時,爲了用作『成功變身』的參考資料,糊里糊塗買了一堆雜誌」。結果,我完全沒能活用這些雜誌,但丟掉又覺得可惜,話雖如此,被看到也很丟臉,所以帶學長回家的那天,我立刻把雜誌藏在這裏。

學長在餐桌對面聳了聳肩,我苦笑着回應。隔着熱氣騰騰的料理輕鬆閒聊,讓我的內心逐漸溫暖起來。

「不,我並沒有……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這麼想。」

「又來了!——又出現妖怪了,聽說在劍道教室!」

「我想也是……」

場景轉換,這裏是運動中心一樓的玄關大廳。我和春田老師並肩坐在自動販賣機區前的長椅上,我發出夾雜着失望與理解的聲音。如果所謂的「天狗之力」是體系化的武術,身爲合氣道師傅的春田老師或許會有所耳聞。我抱着這種想法詢問,但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有,在流理臺下——不對,不是那邊,學長!鍋子在右邊!」

我瞪了蒼空一眼,照例糾正這個稱呼。確實,在這滿是初學者的教室裏,作爲少數有經驗者,我常會協助指導練習。但越過正式指導員被稱作「教練」,實在不合規矩。正當我要繼續說明時,身後響起爽朗的嗓音:

——我語氣不悅地轉頭看向不知何時湊近過來的蒼空。正想着「大家應該都回家了吧」,春田老師便開口解釋道:

看來是在不知不覺間停下動作發起了呆。我在搞什麼啊?正自我嫌棄時,身旁打掃的少年注意到了我的異常:

「湯之山小姐說得沒錯。不過,我覺得在公民館的教室做到那種程度,似乎也不太合適。」

「我可以問嗎?這是什麼?」

「對。蒼空的朋友在劍道教室受害了。」

「我認識的人有在上。自從間刈老師來了之後,訓練就變得非常嚴格,大家都抱怨連連。」

「雖然劍道和合氣道不同,但武術的師徒關係應當嚴格分明。我認爲您不該和學生平坐。」

「你到底想變成什麼樣子?」

在吵吵鬧鬧的小學生們和春田老師面前,我不禁脫口而出。如果是減肥,只要瘦下來就好;如果是戀愛方面的煩惱,只要戀情開花結果就能解決。可我的困境,恰恰在於根本找不到解決之道。

「什麼大人,教練你不也未成年嗎?」

***

「不過,教練竟然在想事情,真難得。」

「熟、熟嗎……嗯,我們是認識沒錯。」

「可惡,意外地還滿適合的,太狡猾了……!呃,學長?就算要做菜,我也沒買任何食材回來哦。」

「而且……要真是這麼簡單的問題倒好了。」

雖然我自以爲是地想着要爲學長做些什麼,但其實我自己也還沒從慘敗給克勞斯教授的打擊中恢復。而且,杵松學長明明對我說「阿賴耶就拜託你了」,我卻沒能完成這個任務。每次想起這件事,我的胸口就一陣刺痛,彷彿陷入自我厭惡的深淵。

被他這麼一針見血地反駁,我不禁語塞。正當我思考該如何回嘴時,突然聽見一道陌生的聲音。

「你這傢伙真露骨。明明叫我別做家事,如今卻打算把做菜的工作推給我嗎?」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我們兩人都已喫過晚飯、洗完澡,正是容易鬆懈下來的時段。我身上穿着平時那件寬鬆的T恤,光是套上它就讓人放鬆——但現在畢竟有學長這位同住者在,我得留心別讓領口敞得太開。我一邊這麼提醒自己,一邊隔着擺有筆記本電腦和課本的桌子,重新轉向絕對城學長。

春田老師笑着打圓場,蒼空立即得意地擺出「看吧」的表情。老師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轉而望向我時,和藹的眉宇間忽然染上憂色:

「抱歉,您說得對……確實遇到些狀況。」

「不不不,我纔要說抱歉,我這老頭子竟然這麼無知。」

「不是這個問題!我會在今天的會議上彙報您剛纔的回應,還請見諒。」

「謝謝關心,蒼空。我只是稍微想點事情。」

「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今天的你確實不如往日干練。所謂的『想事情』,其實是在煩惱吧?」

「教練,你沒事吧?」

被點破心思,我只好低頭承認。這番對話引得周圍小學高年級組的學員們竊竊私語:「什麼狀況?」「減肥嗎?」「瞎說,教練身材那麼健美,一點贅肉都沒有。」「那就是……戀愛煩惱?」「怎麼可能,畢竟是教練啊。」「就是就是。」喂喂,當着本人的面八卦是鬧哪樣!「畢竟是教練」算什麼評價!

「春田師傅,您在和學員聊天嗎?」

那是一道低沉有力、充滿男子氣概的聲音。我循聲望去,發現一名身穿劍道服的青年正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

「所以,絕對城學長怎麼了嗎?……啊,該不會又……」

「春田老師,稍後能請教您些問題嗎?」

在我歪頭思索時,蒼空在一旁插話。原來如此,是警察啊。那種異常嚴厲的氛圍,如果理解爲源自強烈的正義感,倒也說得通。雖然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調職或調動感覺有些罕見,但畢竟那是講求臨機應變的工作,應該也有各種各樣的內情吧。理解之後,我重新轉向蒼空。

「是是是。就算這樣,也不該打斷大人之間的談話。」

「——你說『鐮鼬』?」

「沒錯沒錯,老師說得對!你明白了嗎,教練?」

「在空中轉換方向,並且能奪走對手力氣的古武術嗎?我完全沒聽說過呢。」

「剛纔那位是什麼人?」

順帶一提,學長做的料理是卷織湯(譯註:けんちん汁,一種以番薯、牛蒡、香菇及秋季野菜爲主的湯品)、照燒青花魚、煎蛋卷和涼拌菜葉,是純和風的菜色。整體來說味道清淡,但每一道菜都既講究又有份量,不會讓人覺得不夠喫,而且正好相反——

我本來不打算說明得這麼詳細,但直覺敏銳的學長大概察覺到了吧。他看了看這些主題不一的四月號雜誌,又轉頭看向我,低聲問道:

劍道服男子丟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從剛纔的對話來看,他似乎是這個運動中心主辦的教室之一——少年劍道教室的指導老師,但感覺是個相當嚴厲的人。原來也有那種風格的指導者啊。我望着他的背影,同時稍微壓低聲音詢問春田老師:

順帶一提,蒼空口中的「很懂妖怪的人」,現在應該正等着比預定時間晚歸的我,連晚餐都沒喫——他在這方面莫名的死板。

「不好意思,還特地佔用您的時間。」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再說我和你一樣只是學員,可不是什麼『教練』。」

「嗯。」

「——我有問題!教練,你爲什麼要調查這種事?」

春田老師沒有反駁,只是爽朗地笑了笑。劍道服男子似乎對老師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感到不悅,明顯地皺起眉頭,以嚴厲的語氣說道:

學長低頭看向水槽下方的收納空間,我連忙阻止,但爲時已晚。被拉開的櫃門內,有十幾本厚厚的雜誌。那些都是今年四月出版的女性流行雜誌,從辣妹繫到中學生向或熟女用,種類五花八門,完全沒有一致性。學長大概是沒想到這種東西會被藏在流理臺下吧,他靜靜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呆站在正後方的我。

「……這、這也太好喫了吧!學長,你可以再待久一點哦。我是說真的。」

「放心吧。我白天隨便買了一些,放在冰箱裏。有鍋子嗎?」

「自己去添。」

「不過,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所以,學長,再來一碗!」

關於上次慘敗,我反覆推敲多次,卻仍參不透教授所用的武術(據他自稱是「真怪·天狗」之力)的玄機,更不知該如何取勝。既然如此,當務之急是找人請教——最好是精通格鬥之人。因此——

「那大概就是所謂的職業病吧。畢竟他的工作性質不容許示弱。」

「相對的,你的少年劍道教室就很嚴格。這樣不是剛好取得平衡嗎?」

「哦,這樣啊。有那麼嚴格嗎?」

我伸手關上櫃門,拉開旁邊收納鍋子和碗的櫃子。學長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大概是體諒我的心情,他默默地拿出單手鍋,直接開始做菜。呼,真是的。

「間刈君嗎?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哦。劍道有段者,似乎是自願擔任劍道教室的指導者。爲了不忘劍道家之心,他總是隨身攜帶木刀,是個非常認真的人。」

我攥緊拖把柄試探着開口。老師略顯意外地挑眉,隨即頷首:「八點有指導員會議,在那之前的話,沒問題。」

***

「那他未免也太緊繃了吧……幹嘛擺出一副要吵架的態度?」

當晚,公寓的房間裏,我坐在牀上,對着一臉疑惑的絕對城學長用力點頭,隨後啜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麥茶。

蒼空似乎回想起了從朋友那裏聽來的話,打了個冷顫。聽到他那充滿恐懼感的描述,我不禁和春田老師面面相覷。

「連春田老師也叫我『教練』……?」

順便一提,這張桌子也是我房間的「界線」,嚴禁學長踏入桌子這邊的牀鋪區域。

「學長,你還記得蒼空嗎?」

「嗯,就是『船幽靈』的那小子……」

學長一邊用浴巾擦着頭髮,一邊若無其事地點頭。他剛洗完澡,身上穿着前幾天在超市買的白色浴衣。其實我早就覺得,絕對城學長那陰沉、纖瘦又帶着文學家氣質的模樣,和浴衣非常相襯——不過我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看着他點頭。

「就是他。不過學長你那說法,簡直像在說蒼空本人就是『船幽靈』一樣……」

「能傳達意思就行了。」

——學長毫無愧疚地說着,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他的頭髮明明比我的還長,卻不知是出於堅持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從來不用吹風機。拜此所賜,每天擦頭髮的時間都特別長,光是看着就覺得累。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辛苦……要不要我幫忙?」

「我說過不用。好了,繼續講『鐮鼬』的事。」

學長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好奇與探究的意味,催促我繼續說下去,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比起克勞斯教授出現之前,現在的學長仍顯得有些虛弱,但已經不再是隻會「啊啊」呻吟的無精打采狀態了。這個人果然還是對妖怪最感興趣。

「這纔像學長嘛。幸好蒼空及時帶來了事件……」

「你在笑什麼?比起這個——」

「啊,好啦好啦。呃——被害者是蒼空從幼兒園就認識的玩伴,一個叫海晴的學員。聽說他比蒼空大一屆,所以現在是六年級。海晴同學在少年劍道教室練習結束後,不經意摸了下脖頸,結果手上卻沾到血。他嚇了一跳,請朋友幫忙看,才發現後頸有一道細長的割傷。」

「……嗯。傷口是新的嗎?」

「是的,聽說血還沒完全乾。而且海晴同學根本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受的傷,也沒感覺到痛。他還問遍了教室裏的所有學員,大家都說『沒有發生過會讓他受傷的意外,也沒有可疑人士帶着刀具闖進來』。」

「那些目擊證詞可信嗎?也有可能是指導員沒注意到孩子們在惡作劇吧?」

「劍道教室的間刈先生好像是真正的警察。既然是專業人士,應該不會漏看意外或事件纔對。而且我覺得孩子們根本沒時間惡作劇。」

「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因爲我聽說他們的練習非常嚴格——間刈先生會讓學員排成一排持續做空揮練習,稍有分心就會捱罵。」

我回想起蒼空誇張地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回答了學長的問題。關於劍道教室的神祕割傷事件,春田老師似乎也聽說了,但他只說「結果還是不知道原因」。

看來在完全平靜下來之前,還是別和學長對上眼比較好。既然學長要上網,那正好。我一邊聽着電腦啓動的聲音,一邊鬆了口氣——呃,等一下。

「呀哇!」

「什麼?啊,請用請用。」

「下次劍道教室的課程是什麼時候?」

「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你把寶貴的時間當成什麼了?」

學長突然出聲。從眼前發出的、近乎突襲般的呼喚,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大概是對我的反應感到意外,學長在慌忙後退的我面前發出傻眼的聲音:

——學長若無其事地反問,我一時答不上來。不奇怪,反而很適合他,可是稱讚他總覺得不甘心,但批評又很失禮。那說「還不錯」?不,要是那樣的話,他大概會揶揄「你這個一直穿運動背心+短褲的人,也有眼光和品位了?」唔……

——『關於鐮鼬那件事,我想具體問問劍道教室的指導者和學生,所以請在課程開始前撥出一點時間。另外,要找對情況有一定了解,而且值得信任的第三者到場。』

「這樣啊。蒼空這麼擔心海晴妹妹啊……」

海晴怯生生地走上前。看到她清純的模樣,絕對城學長沒有多說什麼「本來聽說是男生」之類的話,而是鄭重地鞠躬——

學長像是這麼想着似的,帶着尷尬的視線默默盯着我。之後,他似乎稍微猶豫了一下該怎麼開口,但最後還是閉着眼睛靈巧地關掉瀏覽器,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我斟酌着該怎麼回應的時候,學長已經重新轉向間刈先生和海晴,說:「那就馬上開始吧。」喂——

「只問問題不聽回答是什麼意思!」

「我說啊,雖然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待在這裏,但我可沒叫你來哦。」

「是啊……?」

「咦?是這樣嗎,蒼空?」

我照着學長的指示來到運動中心二樓的少年劍道教室會場,然後驚訝地愣住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理論,是在小學時看的漫畫裏……還是小說?雖然記不太清了,但至少我瞭解這個說法。我回到牀邊繼續說着,學長卻只回了一句「這樣啊」,就陷入了沉默。

「那、那個……絕對城學長……?」

……謝謝你的體貼。啊嗚嗚。

「啊,抱歉,沒什麼。還有,讓你提早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沒錯沒錯,教練不用道歉啦!」

突然,一道充滿磁性的男中音和間刈先生的話重疊。

聽到我的話,海晴轉頭看向青梅竹馬的合氣道男孩。被凜然的劍道少女注視着,蒼空頓時滿臉通紅。

「電腦?不行!我得先清除瀏覽記錄,等我一下——」

「我是有叫你告訴我海晴妹妹的聯絡方式,但沒叫你也一起過來啊。」

我一邊深呼吸,一邊試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隨便點了點頭。

「啊?打電話叫我的不就是教練你嘛。」

「又、又晚了一步……!」

——如果還有這種「雷」,就事先排一下啊。真難搞。

纔剛說完,絕對城學長突然這麼問我。他一邊用毛巾擦着後腦勺,一邊盯着我看。

「空氣中偶爾會出現真空,人不小心碰到就會皮開肉綻……是這樣吧?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原理或發生條件,不過簡單來說,『鐮鼬』就是這樣的自然現象,不是很有名嗎?」

「說什麼『想調查一下』,這還用得着調查嗎?『鐮鼬』其實是——」

我煩惱地沉吟,蒼空卻開朗地接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我一邊回應,一邊看向熟悉的少年:

***

「叫啥啊?你是少女嗎?」

——我無法具體說明,只能一再低頭道歉。要是能說,我當然也想說,可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學長這麼安排的用意。

「喂~學長?」

「真是的,學長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海晴一開始還有點遲疑,但語氣很快就變得乾脆。她原本就是個聰明的孩子吧,小學六年級的少女劍士抬頭直視絕對城學長,以凜然的聲音繼續說:

「當然!揮劍是基本中的基本……」

「——空氣中偶然產生的真空漩渦劃破表皮,是一種自然現象。」

「太慢了!那個叫絕什麼城的傢伙,到底要讓我等多久?」

「咦?」

「我請朋友用手機拍照給我看——是橫向約兩公分的割傷。雖然流血讓我嚇了一跳,但並不會痛。」

「大概是一種自然現象?」

遮住眼睛的劉海、白色的襯衫,都跟我早上離開房間時看到的一樣,不過因爲他多套了一件深綠色的外套,給人的印象又有所不同……簡直就像落魄的私家偵探,不過這樣也挺有韻味,感覺還不賴。我這麼想的同時,奇妙的闖入者在我們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低頭行禮。

我重新面向海晴,微微低頭致歉。學長真是的……距離劍道課程開始還有四十分鐘,有必要讓她這麼早過來嗎?我在心裏嘀咕着,同時也向站在旁邊的年長男性道歉:

我有點不安,試着叫了他一聲,但沒有回應。竟然連回答都沒有,到底是什麼讓他這麼在意?難道是因爲從無精打采的狀態突然開始思考妖怪,集中力一下子太高了……?

「吵死了,閉嘴。那麼,遭遇所謂『鐮鼬』的海晴同學是哪位?」

「因爲冷,所以去二手衣店買的。很奇怪嗎?」

所有人轉頭,看見通往走廊的出入口處,站着一個高個子的人影。那道熟悉的人影用響亮的嗓音吸引大家注意,同時緩緩朝我們走來。

「不過,具體是要我協助些什麼呢?」

「然後,困惑的間刈先生只好說『簡直就像鐮鼬一樣』。事情雖然就此不了了之,但蒼空說海晴同學非常害怕,所以他很在意……哎呀,原來真的有『鐮鼬』啊。」

「還有,對春田老師也很抱歉。明明不是合氣道教室開課的日子,還特地麻煩您。」

「基、基本上,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確實是那樣……比起這個,突然叫我有什麼事?」

「不、不是啦!我沒說過那種話!我只是想聽妖怪的事情纔來的,完全沒在擔心海晴!」

「喂,『幽靈』。」

「咦?你就是海晴嗎?蒼空的朋友?」

穿着劍道服的少女疑惑地抬頭看着我。用樸素的髮帶束起的中長髮烏黑亮麗,眼睛很大,白皙的手腳纖細修長。原本以爲是活潑男孩的「鐮鼬事件受害者」,竟是個氣質凜然的美少女。

「對、對不起!」

「原來如此。感謝你仔細的說明。接着是關於劍道教室的訓練方式,聽說要排成一排、不斷練習揮劍,是這樣嗎?要是東張西望就會被罵之類的……?」

「算了,有什麼關係。離學生來上課還有一點時間。」

也就是說,「化妝、基本、簡單」、「穿搭、便宜」、「可愛、內衣、購買、地點」、「香水、初學者、使用方法」……諸如此類的關鍵詞,一字排開,無情地暴露在學長眼前。

「啊——原來如此——難怪蒼空會那麼在意。」

我猛然回過神來,同時擋在學長和電腦之間,但已經晚了一步。液晶屏幕上顯示着設爲首頁的知名搜索引擎——到這裏都還好,問題在後面——光標所指的搜索欄下方,赫然列出我最近搜索過的關鍵詞。

「蒼空怎麼了嗎?」

「是是是。總之,謝謝你關心我……蒼空真的很好懂。」

——海晴露出大姐姐般的苦笑,蒼空則害羞地別開視線。我微笑着注視着兩人充滿默契的互動,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粗魯的怒吼:

「感謝你撥冗前來。我會盡快結束,所以想針對你的體驗,向你確認兩、三件事。可以嗎?」

「是的。因爲是結束訓練之後才發現的……」

「這便是廣爲流傳的、所謂的『鐮鼬真相』。」

蒼空瞄了海晴一眼,吞吞吐吐地辯解。看他的表情,來這裏的原因大概一半是對絕對城學長和「鐮鼬妖怪」的興趣,另一半則是對年長青梅竹馬的關心吧?

「啊,是、是的!就是我。」

「有什麼關係。絕對城大哥說的事情很有趣,我想聽嘛,而且……那個,希望在『鐮鼬』再次出現之前,可以先想想辦法?」

「不好意思……知道理由的人很快就會過來。」

「謝謝。首先,關於你脖子後面的割傷,沒有特別痛,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割的——這樣理解沒錯吧?」

……在自家的臥室裏和剛洗完澡的異性獨處,你可別意識到這種事啊,湯之山禮音?

咦?不對嗎?是我搞錯了什麼嗎?身穿浴衣的這位同居人完全無視因他意外反應而驚訝的我,連擦頭髮的手都停了下來,陷入更深的沉思。然後是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的沉默。

「我這話不是在對春田師傅你說!本來一週只練習一次——這種課程安排就過於鬆懈了。不抓緊訓練,而是陪學員尋開心,我可沒這種閒心!」

劍道教室的指導者繼續斥責一直低着頭的我:

昨晚的「搜索記錄目擊事件」之後,一言不發回到自己房間的絕對城學長髮了這封簡訊給我。明明拉開紙門直接說就好,不知道他是顧慮我的心情,還是覺得趴在牀上呻吟、輾轉反側的我太麻煩,才特地用簡訊通知。如果是前者,我會很感激,但問題在於我實在搞不懂他的意圖。想問理由吧,學長今天一早又出了門,發簡訊也沒回。這個人一有幹勁就特別難搞……

比私藏雜誌被看到時還要羞恥,我抱着頭蹲了下來。另一方面,突然看到這些的學長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好的,請說。」

「教練煩惱也沒用啦。等絕對城大哥來了你就知道了。」

我一回頭就立刻全力向站在稍遠處的劍道服男性道歉。之所以深深低下頭,也是因爲不太想和對方對上視線。劍道教室的指導者間刈先生,從我說「課程開始前請給我一點時間」開始就一臉不爽,等了十分鐘後,他的煩躁更是明顯加劇。

——我一邊往玻璃杯裏倒第二杯麥茶,一邊愣愣地答道。關於妖怪或妖怪的真面目,我的知識當然比不上學長,但這點程度我還是知道的。

——我搶先一步警告自己的思緒,同時繼續靠近學長。在這個距離下,就算不想聽,聲音也會傳進耳中。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嗯,『幽靈』。你認爲『鐮鼬』是什麼?」

——我用還有些尖的聲音回答了他平淡的提問。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問這個,但不巧的是,現在的我光是安撫因驚嚇而激烈跳動的心臟就已竭盡全力,完全沒有餘力反問。這位粗魯的寄住者狐疑地瞥了這樣的屋主一眼,重新轉向桌子,把手伸向關着的筆記本電腦。

「我有點事想上網查一下。電腦借我用。」

「咦?呃,我記得是星期天晚上……所以是明天,沒錯。」

「沒關係,我家很近。關於神祕的割傷,我也很在意。有專業的學員幫忙調查,我很放心。」

間刈先生說完後換了個拿木刀的姿勢,用尖銳的前端刺向地板。咚,短促的震動聲讓海晴嚇得抖了一下。

或許是因爲警察這個職業的關係,他並沒有特別激動,但那沉默的魄力和壓迫感卻十分驚人。感覺再讓他等三分鐘,他就會抄起手邊的木刀打過來。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調查的東西比想象中還多……我是絕對城阿賴耶,在東勢大學研究怪異現象被人們接受的過程,以及人們理解它們的方式。」

我把裝麥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一邊叫他一邊靠近。這位穿浴衣的同居人似乎還帶着淋浴後的餘溫,靠近後感覺有些暖暖的……鎖骨突出的白皙肌膚也微微泛紅。

間刈先生逼近替我說話的春田老師。雖然很慶幸他把憤怒的矛頭轉向別人,但這個人明明是高段位的習武者,卻如此易怒,是不是沒怎麼鍛鍊精神層面?我一邊想着這種失禮的事,一邊看向劍道服青年,他不耐煩地接着抱怨:

——穿着POLO衫和棉褲的春田老師露出寬厚的笑容點了點頭,穿着牛仔褲和連帽外套的蒼空也跟着附和。春田老師補充說「而且我正好也有事要找運動中心的事務局……」,隨後略帶疑惑地歪了歪頭:

「——且不談讓外人進入神聖的道場,其理由居然還是爲了打聽『鐮鼬』的事?」

「確實等你了很久。那件外套是怎麼回事?」

——絕對城學長在自我介紹時,刻意避開了「妖怪學」這個詞。因爲這回需要詢問初次見面的人,所以不想引起他們的戒心嗎?如果是這樣,那他的計劃似乎成功了——春田老師和海晴都乖乖點頭致意。大家可別被這傢伙的把戲騙了啊……我在心裏小聲嘀咕,抬頭看向學長,說:

羞恥的一夜總算過去,到了隔天,星期天的傍晚。

「請安靜。」

間刈先生插嘴,但絕對城學長立刻予以制止。面對體格明顯比自己壯,手上還拿着木刀的對手,學長毫不畏懼地嘆了口氣。他聳聳肩,彷彿在說「真受不了」,然後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現在我是在跟這位女孩說話,不是您。如果您想早點開始授課,就別打岔耽誤我問話。」

「問小孩子有什麼用?在場唯一的大人是我。問我比較快吧?」

「無論大人還是小孩,只要是能交談的對象,都可以交流情報或感情。而且,現在的她比您冷靜多了。」

「你說什麼?」

露骨的挑釁讓間刈先生激動起來。絕對城學長依然不爲所動,但旁觀的我卻緊張得不得了。明明打起來肯定會輸,爲什麼要故意惹對方生氣?我滿心不安地交互看着兩人,學長無奈地點頭——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就先問您吧……另外,謝謝你,海晴同學,剛纔的話很有參考價值。」

——向海晴道謝後,絕對城學長重新面對間刈先生:

「那麼,間刈先生?當您的學員們排成一排練習揮劍時,背後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死角,如果有誰偷偷靠近……」

「不可能。你是想說有拿刀的可疑人物從他們背後經過嗎?我爲了仔細確認學員們的動作,會繞着道場巡視,期間並沒看到任何外來的可疑分子!」

「嗯,就當作是這樣吧。不過,如此一來,海晴同學究竟是被什麼弄傷的,就變成新的問題了。」

「所以我就說是『鐮鼬』了。一種自然產生的真空——」

「問題就在這裏。」

——絕對城學長突然拉高音調。

雖然音量和魄力比不上對方,但論聲音的穿透力,學長壓倒性地勝出。這位闖入者用天生的磁性聲音蓋過間刈先生的話,重複說着「問題就在這裏」。

「——『鐮鼬是真空』,您剛纔也這麼說了。不過,事實真的如此嗎?在古代,『鐮鼬』被認爲是不知不覺讓人受傷的妖怪。關於其名稱,有一種說法是源自於鬼神或天狗持有的隱形刀——也就是『構太刀』。但一般而言,都如字面所示,是身形像鼬一樣、帶有鐮刀的野獸。」

絕對城學長流暢而有節奏地繼續講述着。儘管我和蒼空早已習以爲常,但春田老師、海晴和間刈先生顯然並不如此。無論他們是專注聆聽還是震驚無言,「妖怪學講座」都在一衆愣住的人面前繼續推進——

「『鐮鼬』所造成的傷口,據說即便很深也幾乎不會流血。雖然這類傳說分佈範圍很廣,但實際遭遇的體驗多集中在冬季的山區。同類型的妖怪還有『鐮風』或『野鐮』等等……如果要納入比較特殊的例子,新潟流傳的『螳螂坂的大螳螂』或許也能算進去。那個傳說的內容是——在名爲螳螂坂的地方,曾有一隻襲擊人類的巨大螳螂,後因大雪而被壓死,它的靈體因對雪懷有極深的怨念,每到冬天就會出現,割傷路過的行人。」

「真是個既麻煩又擾民的妖怪呢。」

「您、您殺了他嗎……?」

「……仔細想想,就算很有名,也不代表它就是正確的。」

「咦?真、真的嗎……?沒騙人吧?」

「什——」

「昭和四十八年,即1973年,曾發生過一起事件——某地郵局職員在送信途中遭遇不明割傷。他將這道傷痕歸因於當地傳說的妖怪『鐮鼬』,並要求所屬郵局支付醫藥費。其理由是『因工作需途經鐮鼬出沒的地帶,屬職業傷害,理應由單位補償』。」

……嗯,果然跟平常不一樣。

接着,他瞥了倒在地上的間刈一眼,之後重新轉向我,聳肩苦笑:

「……這種愚劣的主張,我連聽都不想聽。我的嗜好雖然也很偏門,但沒有這麼過分。想剪少女的頭髮,就請當面拜託對方吧。啊,那麼幹大概會被報警吧?」

——充滿怒氣的自白在空蕩蕩的道場裏迴響。不用說,這種自私到極點的說詞,讓我們啞口無言。開口替我們說出心聲的,是依然與間刈對峙的絕對城學長。

「這還真是……以妖怪實際存在爲前提的大膽主張啊。」

「……怎麼突然說這個?」

「正是因爲您說沒時間,我才加快了講解進度。那麼,請容我繼續提問……不,是繼續確認。您不僅是劍道有段者,還對居合——亦即拔刀高速斬斷目標的技術有所涉獵,對吧?啊,不必回答。我已向您先前任職的單位確認過了。」

間刈立刻起身,但他的吼聲突然中斷。因爲春田老師不知何時繞到他背後,抓住其慣用手往上扭。不只鎖定關節,還按住了穴道吧——只見間刈的臉痛苦地扭曲,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春田老師以銳利的視線盯着嘴巴開開合合的劍道男,輕輕搖頭:

「呃啊……!」

「我明白春田先生的感想。實際上郵局方面也是如此認爲,因而拒絕了這一要求。他們主張『鐮鼬是空氣漩渦產生的真空,屬於不可預測的自然現象,故不予補償』。」

「鐮鼬」的真身是空氣中偶然產生、能劃傷皮膚的真空漩渦——這難道不是很有名的說法嗎?等等……

「嗯,有道理。」

「……夠了,別說了。」

「您這種說法纔是侮辱武道家和警官吧?」

——絕對城學長的宣告響徹寬廣的道場。

「——若問那些傳說中的巨蟲,是不是真實存在的物種,答案是否定的。不過,特定個體因某種條件而巨大化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在良好環境下成長的鋸鍬形蟲,體長可達普通個體的兩倍,並擁有巨大而彎曲的顎。某些昆蟲會因生長環境不同而呈現特殊的尺寸或形態——這種現象稱爲生態性變異。」

「你想說是我砍了上課的少女,然後調動是爲了掩蓋罪行嗎……?」

我往右避開間刈揮下的白刃,用右手握住間刈雙手之間的刀柄;然後順勢往前踏,右手一轉,奪下刀,間刈的身體則誇張地摔倒在地。大概是來不及採取護身倒法,沉重的撞擊聲與短促的慘叫同時響起。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替衆人提出了疑問。

「嗯,的確。」

——絕對城學長緩緩環視衆人,原本認真聽講的海晴突然出聲:

學長這句不留情面的發言,似乎成了導火索。間刈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粗壯的手臂轉動木刀的握柄。於是木刀的前端像刀鞘一樣滑落,露出閃亮的白刃。

——我不禁說出悠哉的感想。雖覺得既然是因工負傷,單位理應承擔醫藥費,但將「鐮鼬」視爲自然現象顯然比「妖怪論」更合理。蒼空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時海晴開口問道:

木刀裏……?我們驚訝地睜大眼睛。視線前方,學長從容不迫地說:

「啊,這個說法我更能接受。」

學長的嘴脣微微動了動,無聲地告訴我。即使沒有發動「覺」的能力,但我們認識這麼久,這點程度的默契還是有的。我無法釋懷地停下腳步,學長點點頭,彷彿在說「這樣就好」,然後瞥了間刈先生一眼——

「若覺得是騙人的,不妨自己去查證,『幽靈』。氣象臺專家明確否定了『空氣中會自然形成足以割傷人的真空』這一說法。請冷靜想想,即便接觸真空,皮膚真的會裂開嗎?」

「很簡單。我是這樣告訴對方的——『我是運動中心事務局的人員,現急需製作各教室指導者的履歷一覽表,卻一時聯絡不上間刈先生。能否請您告知已知的部分信息?』」

「有破綻!」

——蒼空氣勢十足地插嘴道。絕對城學長望向舉手的少年,沉穩地回答:「這個嘛……」

「你沒資格碰我的東西!我什麼錯都沒有!只是偷偷削下幾根頭髮而已!而且你根本不懂,那種微弱的手感帶來的興奮,讓人興奮到渾身顫抖!是啊,有時候確實會不小心傷到人,但又不是要了他們的命!再說,接受我——接受精通居合與劍道的我指導,這點回報是應該的!我可是特地撥出寶貴的時間,陪小孩子練習啊!」

「好!」

不安的我和春田老師互看一眼,同時點頭。如果我的——恐怕也是春田老師和海晴的猜測沒錯,放着這個人不管實在太危險了。我忍不住想衝出去,但就在這個瞬間,學長搖了搖頭。

——絕對城學長盯着臉色蒼白的劍道服青年,靜靜地動了起來。他站到海晴前面護住她,爲了讓倒抽一口氣的少女安心而輕輕點頭,隨後再度將被劉海遮住的銳利雙眼轉向間刈先生:

「春田師傅?不,不是,這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湯之山小姐,你那奪刀技術更精彩。」

「我只是看了報紙而已。雖然沒有公開姓名,但受到嚴重警告的年輕警官,應該就是您吧?而且,在您以前任職的警局管區內,也有一家少年劍道教室,那裏同樣發生過類似事件——我特地打電話找當地的公民館確認過了。」

「我以前未曾細想,但聽你這麼一說,真空確實不可能造成割傷。氣象臺的見解無論從科學還是常識層面都說得通。可是……既然如此,爲何『鐮鼬是真空』的說法會廣爲流傳呢?」

——還不行。先等等,「幽靈」。

「雙方僵持不下。一方主張是妖怪,另一方堅持是自然現象,根本無從協商。最終人事院——即處理此類問題的部門——向氣象臺徵詢了意見。既然將『鐮鼬』視爲自然現象,詢問自然現象的專家再合適不過。你們猜氣象臺如何回應?」

「說起來,明明是昆蟲卻變成怨靈,這一點本身就挺奇怪的。」

「我有問題!真的有那麼大的蟲嗎?」

總覺得話題似乎有些偏離主線,但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認真聽着,而且這些內容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只有間刈先生一臉不耐煩,但學長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

「還不承認嗎?那好,我就直說了。你是個危險的變態,滿腦子只想對少女揮刀。」

「開——開什麼玩笑!你到底在說什麼——」

間刈先生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學長的說明。的確,現在的學長怎麼看都離題了,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然而,被間刈先生瞪視的學長只是聳了聳肩,說了聲「失禮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啊,這人信口扯謊的本事還是那麼厲害……

對突然衝到眼前的我感到驚訝,高舉白刃的間刈動作一瞬間亂了。雖然他很快就回過神來,很了不起——可是,只要一瞬間就足夠了。

「不對。氣象臺的結論是:『從氣象學的角度,普通空氣漩渦不可能造成真空』。最終人事院採納該意見,責令郵局支付醫藥費。」

「你怎麼會知道——不,你……你在說什麼?」

——我小聲說出感想。既然是被雪害死的,恨雪倒也罷了,居然遷怒於行人,對受害者來說簡直是無妄之災。我這麼一說,海晴和蒼空也一同點頭。對吧?

「可惡,這種程度——」

「當然。」

之後,陷入沉寂的道場裏,只聽得見間刈先生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學長低頭看着緊緊揪住自己外套下襬的海晴,無奈地聳了聳肩。

「……僞科學?」

「因爲它披着近代科學的外衣,與舊式迷信不同,不易被普通大衆識破。此類僞科學往往並非通過正規科普讀物或教材傳播,而是藉助小說或漫畫等虛構作品擴散——這也是其顯著特徵之一。在場的各位應該都曾在故事中看過或聽過『鐮鼬是真空』的設定吧?」

「有!我在圖書館借的小說裏讀過!」

聽到我佩服的稱讚,合氣道教室的老師傅回以沉穩的笑容:

「真遺憾,間刈君。」

「雖然有些離題,但以上便是『鐮鼬』等造成割傷現象的妖怪傳說概略。而提及這類妖怪時,有件事絕不能忘記。」

「咦?呃,這個嘛——大概是『鐮鼬當然不是妖怪,而是真空』之類的?」

接着蒼空點頭道「我在漫畫裏看過」,春田老師也頷首稱是。我也一樣。望着這些反應,絕對城學長滿意地重新看向唯一未有表示的人物——不知爲何冒着冷汗的間刈先生。

「那最後結果怎樣了?」

「話說間刈先生,聽說您是警察,並且最近才調至本地區。這次調動的時機着實有些蹊蹺呢。」

「在努力練劍的學員背後,趁對方不注意偷偷割下幾根頭髮——不知道是因爲偏愛少女的頭髮,還是想測試自己的居合技巧,理由不得而知。不過老實說,我也沒興趣瞭解變態的心理。至於劃傷對方的皮膚,是不小心失手了嗎?」

「你……你有什麼證據!而且……對了!你說我從背後偷割,那刀子又在哪裏?如你所見,我身上根本沒有刀!」

難道——不,這個人該不會……?

「別說這麼可怕的話。我只是讓他昏過去而已。」

「少……少少少、少囉嗦,給我閉嘴——!」

「你、你這是誣陷!侮辱武道家,不,侮辱警官也該有個限度!」

學長一伸出手,間刈先生——不,間刈就大叫起來。他雙手緊握木刀,粗聲吼道:

「與其說掩蓋,不如說是趕走麻煩。您之前的上司估計是這麼考慮的——『要是把那傢伙留在我們這裏,可能還會惹事,但又沒有能問罪的確切證據。既然如此,就讓他去別的地方吧。』」

「那麼,調查到這裏之後,接下來就簡單了。您從前在道場練習劍道時,曾以後輩爲對象測試居合技巧,害他們多次受傷,沒錯吧?」

「我想也是~不愧是春田老師。」

說到這裏,學長稍作停頓。春田老師小聲問道「不能忘記的事是什麼?」但我怎麼可能知道,只好低聲回答「我想學長應該馬上就會說明」。果不其然,學長輕輕吸了口氣——隨即斷言道:

「夠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抑或是,你想享受偷偷拿着管制刀具,又光明正大地在公衆場合隨意行走的刺激感?嗯,很有可能。」

「我猜,那把木刀應該是『杖中劍』吧?你之所以隨身攜帶,是爲了不被人發現裏面藏了真刀。」

「您應該記得很清楚——上劍道課的少女被斬斷頭髮,連皮膚也被劃傷的那起事件。順帶一提,您就是在那之後調職的。——不覺得時機很巧,彷彿在隱瞞什麼嗎?」

突然被絕對城學長注視,蒼空猶豫地答道。嗯,我也這麼想。正如此思忖着,學長卻斷然搖頭——

伴隨慘叫,間刈的身體失去力氣,直接癱倒在地。不久後,蒼空以顫抖的聲音詢問春田老師:

——間刈先生咬牙切齒,擠出顫抖的聲音。他臉色蒼白,雙眼卻佈滿血絲。

「對吧!就是這樣,我什麼都沒——」

「關於剛纔提到的『螳螂坂的大螳螂』傳說,其中值得玩味的是——哺乳類或兩棲類妖怪在傳說中的外觀大多會隨着體型巨大化而產生變化,但昆蟲類妖怪卻往往保持着原本的形態。這是因爲講述這類傳說的古人認爲昆蟲的外形本身就足夠古怪,單純的巨大化便足以凸顯其恐怖。舉例來說,茨城縣笠間市就流傳着『大蟬』的傳說。據說那種食人巨蟬的鳴叫聲能撼動山林,令人膽戰心驚。岡山縣與鳥取縣交界處的人形峠,也流傳着比人還大的巨型蜜蜂傳說……」

「『這類妖怪的真身是自然形成的真空』——此種解釋,純屬僞科學。」

「畢竟是基於『萬物皆有靈魂』的世界觀,所以沒辦法。不過,『幽靈』你說的也有道理。實際上,昆蟲的生態與我們這樣的脊索動物差異太大,即便沒有變化或轉變,光是它們原本的樣貌,在古人眼中就已經近乎妖怪。蜻蜓或蝴蝶是靈魂的化身——這類說法在過去也廣爲流傳。」

「請冷靜思考。空氣中並不會憑空出現真空。從原理上說,利用離心力等手段強行製造真空狀態確實可行,但僅憑旋風級的能量絕不可能達成這種效果……單講理論或許缺乏說服力,因此我想介紹一個實例。」

——富有磁性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道場中。學長在我、春田老師、蒼空、海晴以及間刈先生五人的注視下繼續說道:

——學長聽到我自言自語的疑問,輕輕點頭。被劉海遮住的雙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絕對城學長與面露訝異的間刈先生相隔數米對峙,語氣平淡地說道。不過,對方竟然真的願意告知啊。我忍不住插嘴,學長則以冷淡的聲音回應:

「我不是叫你別說了嗎!」

——間刈先生握着木刀大叫,學長立刻補充道:「——除了藏在木刀裏的那把以外。」

「呀……!」

絕對城學長挑釁間刈先生的行爲,讓我先前感受到的異樣感愈發強烈。學長其實很懂察言觀色,到現場打聽情報時通常會配合對方的個性。可爲什麼這次偏偏要一再激怒目擊者?正當我歪頭思索時,學長無奈地嘆了口氣,望向我們這些聽衆——

「……別說了。」

學長無視傻眼的我,重新面向間刈先生。他聳聳肩,舒了口氣,隨後以沉穩的聲音開口:

「算了,怎樣都好。總之,先讓我看看那把刀吧。」

大概是先前多次實戰所歷練出的——當我注意到的時候,身體已迅速反應,衝到學長與海晴前面。我用滑步剎住,同時上半身擺出側身的架式。

——海晴發出短促的尖叫,蒼空害怕地「噫!」了一聲,間刈則襲向絕對城學長。即使氣到忘我,他也不愧是劍道有段者兼居合達人,身手十分敏捷。可是——我更快。

——春田老師以沉穩的聲音附和,隨即瞥了一眼不知爲何陷入沉默的間刈先生。這位合氣道教室的師傅深深點頭:

「而且,我的起步速度完全輸給你。你真不愧是我們道場的『教練』。」

「……那個反應速度讓我看呆了,姐姐你好厲害。」

「我就說吧?教練超強的。」

——海晴似乎終於不再那麼害怕,調整了呼吸,蒼空則在她身旁驕傲地點頭。不不不,青梅竹馬纔剛脫離危險,這時候應該要表現出關心的態度吧?教練有多強之後再說!當我心裏正爲蒼空着急時,絕對城學長低頭看着間刈,語氣冷淡地說:

「雖然你大概也聽不見了,但我還是得說——你選錯頂罪的對象了,『鐮鼬』可不是你這種貨色能駕馭的妖怪。」

「咦?什麼意思?」

「『鐮鼬』在傳說中的原始形象來自『鼬妖』,這是不依靠官方記錄,只靠口耳相傳與民間信仰而流傳下來,延續至今的稀有怪異類型。傳說中的『鼬妖』們不諂媚權力,也不具備權力結構,是與民衆共生的獨特且純粹的土著妖怪。像你這種濫用警察與指導者立場的傢伙,不該隨便利用這種存在。如果想當作藉口,至少要付出最低限度的敬意。」

學長像是在訓誡般,對昏迷的間刈這麼說。「要尊重妖怪」——應該是至今爲止屢屢將妖怪當成幌子的學長所特有的哲學吧?雖然我能夠接受這種說法,卻也有無法釋懷的地方。

「……學長,你貌似很稱讚『鼬』耶?」

「畢竟傳說便是如此。對了,『幽靈』你也幹得好。」

「稱讚得太晚了啦!」

——就算聽到學長你這遲來的讚譽,我也不會太高興。

「所以說,比起『鼬』,明明應該先多慰勞我一下啊!」——如此抱怨之後,我瞥向依然昏迷的間刈,然後重新面向學長:

「順便問一下,你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人很可疑嗎?」

「只是單純的排除法。既然『鐮鼬』不是真空,那麼犯人就只能是當學員排成一排時,能從後方通過的人物。」

「哦~原來如此……既然知道就早點說嘛。」

「因爲我不想提前說出自己的推測。要是間刈意識到自己被懷疑,很可能會處理掉唯一的證據——那把木刀。那樣一來就無法逼問他了。話說回來,春田先生,關於之後的處理……」

「間刈的處分和報警就交給我吧。身爲年長者,又同是這個運動中心的指導員,這麼做是應該的。」

——春田老師爽快地答應了絕對城學長的提議。學長似乎判斷事情已經告一段落,聳了聳肩,環顧道場後行了一禮。

「打擾各位了。那麼,我先告辭。」

「不必道謝。我只是個想聽『鐮鼬』體驗談的怪人罷了。不過,你能安心就好。」

「所以說,爲什麼擅自把我當成聯絡窗口啊?」——事情結束後,我推着自行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抱怨道。

「現在的我,既沒有固定的歸屬,也沒有正式的職責,就跟『わいら』一樣。」

「啊,好主意!關東煮或者肉包!」

——學長轉過頭來告訴我。他沒有放慢腳步,繼續說道:

——我加快腳步,推着自行車趕到學長身邊。走吧!我脫口而出的聲音開朗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有點冷呢,買點熱的東西回去吧。」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裂傷。古時候既沒有保溼霜,也沒有熱水器,要是在戶外從事碰水的工作之後吹到冷風,皮膚皸裂是家常便飯。在越後、新潟、岐阜等地的山區,人們就把這種皮膚皸裂說成是『被鐮鼬割傷』。」

***

當然,這終究只是我的猜測。而且就算真是那樣,也太危險了,至少該先跟我說一聲啊。雖然這麼想……但如果學長是相信我能應付那種程度的對手,我會感到挺高興的。

——我下意識重複了這個學長輕描淡寫說出的陌生詞語。但他只是沉默地聳了聳肩,沒有進一步解釋。看來他是想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爲止。真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去跟那邊的合氣道教練說。」

「別犯傻了。先不論你是否親身經歷過,但你一定知道這個常識。」

——學長冷靜地打斷了我的反駁。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我不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難道又像那個僞科學的『真空說』一樣,只是想象或捏造嗎……?」

「……恢復自信了嗎?」

——學長語氣冷淡地說完,便繼續安靜地往前走,推着自行車的我稍微落後了一些。

仔細想想,剛纔絕對城學長明顯是在故意激怒間刈。我原本以爲是爲了讓他在衆人面前拔刀……但該不會,其實也是爲了給自從慘敗於克勞斯教授後就失去自信的我一個表現的機會吧?

我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孩子氣,但還是別過了頭。這時一陣冷風吹過,我裸露的肩膀不禁顫抖起來。進大學之後我一直穿着背心和短褲這類夏季裝扮,但到了十月,果然還是開始覺得冷了。雖然不甘心,但無袖上衣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學長的解釋確實有道理,但真相居然只是皮膚皸裂,該說是太平凡了反而有趣,還是太理所當然以至於讓人有些意外呢……

「說到冬天,有件事我忘記告訴你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現在才這樣的。」

「什麼?」

「有、有什麼關係嘛!」

「總覺得,雖然可以接受,但又不太想接受呢。」

「太遲了。現在已經是該買冬裝的時候了吧。」

「沒什麼。」

「什麼?不可能。不知不覺間就被劃傷,怎麼可能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

我正想這樣反問,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其實我一直都有點害怕間刈老師。但因爲他是老師,我也不好跟別人說……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沒錯,其實就是『皮膚皸裂』這種現象。」

「你難道不知道乾燥的皮膚容易裂開嗎?」

「因爲我看到學長有危險,身體自己就動起來了。不過合氣道本來就是化解突發攻擊的技術,那種程度——」

「『わいら』?」

「是、是的……!啊,對了!如果之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我該去哪裏找你?」

「這算什麼聯想啊?所以你到底忘了說什麼?」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所謂的『鐮鼬』是……?」

身穿劍道服的少女突然出聲,打斷了學長的道別。海晴抬起頭,直視轉過身的學長。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是錯覺嗎?

學長那習慣成自然的語氣忽然中斷。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屬於那裏,纔會脫口而出後又停頓下來。在海晴的注視下,他沉默片刻,隨後緩緩指向我,說道:

「那、那個——!」

「我是問,你是不是對自己的實力稍微恢復了一點自信?你可是在一瞬間就擊敗了手持日本刀的對手——而且對方還是個有段位的劍道家。」

走在旁邊的學長若無其事地回答,又自嘲般地補充:

「沒辦法啊。」

我本來只是想隨口聊聊,學長卻立刻冷冷地回應。雖然覺得他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絕,但確實無法反駁。因爲我不太會買衣服,總是在猶豫中眼看着季節變換。我一邊嘟囔一邊鼓起臉頰,這時學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不知學長是否察覺到了我的思緒,他微微打了個寒顫,指着不遠處的便利店說:

「原、原來如此……?」

「什麼?這次又是指什麼?」

「東勢大學文學院四號館,四十四號資料室——不對。」

「接受吧。現實往往就是這樣。」

「就是關於『鐮鼬』的真身——皮膚突然被劃傷,卻幾乎不出血的怪異現象,我還沒跟你說明。」

並肩走的時候還能輕鬆地聊天,一旦變成一前一後,就難以開口了。我自然而然地沉默下來,望着學長高挑的背影。這時忽然傳來他細微的聲音:

「……說到熱的東西,一般不都是咖啡或茶之類的嗎,爲什麼你想到的是喫的?」

——只是基本功罷了。但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好冷!……差不多該買秋季的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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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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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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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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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四章 猥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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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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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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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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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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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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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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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補章 倉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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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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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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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狐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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