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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納M拉筋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1.9萬 字

「納美拉筋(ナメラ筋)」指神靈妖怪的必經之路,該傳說流傳於四國和中國地區。據說在「納美拉筋」旁建房會招來不幸,因此被人們忌諱。穿行於「納美拉筋」之物的真實身份,根據傳說地域的不同,有蛇、斷頭馬、魔道等說法。

***

「把目前掌握的情報整理一下——」

十一月的第四周,星期五晚上。在我被「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罵王院光陰用超能力折磨得幾乎暈厥、絕對城學長宣佈徹底敗北的兩週後,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榻榻米空間裏,我面對着杵松學長和絕對城學長,開口道:

「『罵王院光陰』本名番場尚敏。今年三月前還是我們大學的學生,據說沒什麼朋友。雖然拜託織口老師幫忙調查,但收穫甚微。」

爲掩飾徒勞無功的挫敗感,我和杵松學長相視苦笑。絕對城學長雖然沒從線裝書上抬起視線,但應該聽着——但願如此。懷着這份期待,我將手伸進皮外套的內袋。入學以來我習慣穿背心加熱褲,但臨近十二月終究抵不住寒意,最近便添了這件外套。展開有着織口老師娟秀字跡的紙條,我念出了罵王院光陰(番場尚敏)的個人資料。

「呃——番場原屬理工學院生物資源系,在一位姓真萱的教授的研究室裏研究菌類。那位教授今年三月退休了,所以現在不在大學裏,研究室也已經關閉。另外,由於真萱教授自前年起便不再招收新生,所以番場也沒有同門後輩。本想找到他的同屆生詢問情況,就請杵松桑幫忙打聽了……」

「——可惜毫無收穫。我既不認識那個研究室的人,和番場本人也沒什麼交集。」

杵松學長在房間角落聳了聳肩。這位理工學院的三年級生在薄毛衣外披了件白大褂,那張適合戴眼鏡的溫潤面孔朝我們露出歉意的苦笑:

「他的同屆生基本都已離校,沒人掌握具體情況,包括交友圈和興趣愛好……要是他有寫博客就好了,但網絡上也查不到痕跡。」

待杵松學長彙報完畢,低沉的嗓音平靜響起:

「換言之,番場——不,若尊重其自稱,罵王院那種『憑依術』的源頭依然成謎?」

今日仍穿着黑色羽織的絕對城學長目光未離書頁,語氣平淡地補刀:

「真沒用。」

「我們又不是專業偵探,能做到這程度已經盡力了!」

——我瞪了絕對城學長一眼,如此反駁。接着轉身接過杵松學長端來的咖啡,向他道謝後,長嘆道:

「唉,但這樣一來,罵王院的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是『憑依術』。準確地說是『トウビョウ之力』。」

「是是是,失禮了。那個『トウビョウ』應該是在校外獲得的吧?如果研究室課題是『操縱憑依物的方法』倒還說得通,但理工學院生物資源系怎麼看都和『トウビョウ』八竿子打不着……杵松桑,你覺得呢?」

「我贊同湯之山同學的觀點。雖不瞭解真萱研究室的狀況,但再忙也不可能全天候待在校內。如果罵王院是因某件事成爲了『トウビョウ』的使役者,那更可能是校外的機緣。」

「沒錯!或者他天生就具備操縱『憑依物』的能力,只不過是一直隱藏至今……」

「現在才說這種話。你反應太慢了。」

「唉,畢竟是阿賴耶嘛——我該走了,湯之山同學呢?」

——我斟酌措辭後,這麼補充道。絕對城學長終於斜眼瞥來。迎着那道「何出此言?」的視線,我繼續解釋:

「真是缺乏探究精神。而且你誤會了——我現在並不想『挑戰』罵王院,只是出於興趣而繼續調查。你忘了我和他約定過不再找教團麻煩嗎?」

「兜風姑且不論,切磋這點我完全贊成。什麼時候?」

「普通商店可買不到那種東西。」

「杵松桑,你差不多該發飆了,反正沒人會怪你,至少也得罵他一次吧?……先不說這個,學長——」

「所以纔要探究那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到底是什麼。」

「這件事我聽說了。『自己的力量應該是用來拯救他人的』、『真心厭惡傷害他人』——罵王院光陰的這些想法,被你的『覺之力』感應到了吧?所以那又怎樣?」

……咦?不是嗎?我還以爲意外逮到幕後主使了。

這個令人開心的邀約讓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上次交手時,克勞斯教授巧妙地利用了「天狗蟬」的振翅能力和發出超音波的特性,擺了我一道。但即便不用這些花招,單論格鬥技巧,這人也很強。有這樣的對手在身邊,自然會想切磋一番,這就是格鬥家的天性。所以我立刻就想定下日期,但這時有個粗魯的聲音插了進來——

「大概是不懂這類所謂的『超自然物品』的市場行情吧。對方直接按照我開的價碼付了錢,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這是天生的,我有攝取必要的營養。」

被他用平穩的聲音提醒,我才猛然回過神來。確實如此。在這家播放着沉靜爵士樂的安靜酒吧裏,我剛纔的發問太大聲了。我連忙轉向吧檯,朝看着這邊的酒保輕輕低頭致歉,然後縮着身子拿起眼前的玻璃杯,啜飲了一口克勞斯教授推薦的鮮豔無酒精雞尾酒,小聲嘀咕:

說着,我湊近紋絲不動的絕對城學長。端詳他蒼白的臉色時,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

「我覺得……你也用不着對那個教團如此執着吧?」

那個頭骨的賣家竟然是認識的人!或者說,爲什麼要這麼幹脆地承認?我愣了幾秒鐘說不出話,然後用激動的聲音問道:

「都說了不是去硬碰硬。我只想確認操縱『トウビョウ』的『憑依使』是否真的存在。若是騙局,也要弄清手法。」

學長的視線沒有從舊書上移開,他的臉龐說端正也算端正,說陰沉也算陰沉。我瞧着那張側臉,用無力的聲音問道:

杵松學長露出介於無奈與佩服間的苦笑,我撓着頭回答:

「你們問的那玩意,是狼的頭蓋骨。嗯,把它賣給『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教祖的人——就是我。」

「那種像是王室弗朗明哥舞會的禮服,到底該什麼時候穿啊?」

「你那是什麼比喻?再說了,什麼時候穿也是隨你自己決定吧?」

我安撫着狂跳的胸口,如此發問。學長輕輕點頭道:

於是他爽快道別後離開資料室,我默默目送,喃喃道:

急忙用杯子遮住發紅的臉,大口喝着咖啡。杵松學長笑眯眯地看着這樣的我,隨即轉向待人無禮的朋友——

「老師,先別管這個,請繼續剛纔的話題。」

我疲憊地按着腹部嘆氣。雖然現在已無大礙,但那種劇痛令我記憶猶新。查遍網絡和圖書館資料,從位置和痛感判斷,勉強算是接近胃潰瘍症狀——但知道這些也於事無補,反而更令人不適。

「『普通商店可買不到那種東西』——就是這句!」

「那麼皮外套+短褲就是我的正裝。」

「阿賴耶,我也贊成湯之山同學的意見。那教團不好惹,況且你本就不擅長應付這類事。身爲朋友,我不想看你輸得遍體鱗傷。」

「別盯着看,會害我分心。」

——克勞斯教授一臉莫名其妙。

「配合店家的格調着裝,是最基本的禮貌,你那是什麼打扮?早知如此,就不該帶你一起來。」

學長冷冷地瞪着我。我小聲嘀咕「或許是吧」,這時他追擊般拋來尖銳的質問:

「之前也說過了——這套就是我的禮服兼正裝。」

「如果因爲是善意的言行就放任不管,世界轉眼就會陷入混亂。給人添麻煩的善人比純粹的惡徒更棘手。」

「『那天』是指和教授您比試的時候嗎?」

「你覺得這樣就算解開謎題了嗎?……的確,那個頭骨應該是關鍵沒錯。如果能查到罵王院是在哪弄到的,事情應該能有所進展……」

「但要是罵王院發現我們還在調查,又派『トウビョウ』來怎麼辦……」

「這是盲點。我恰巧認識一個專門買賣那種可疑物品的人。」

「就是要讓你分心……嗯,你的臉色果然很差。」

「什麼叫那又怎樣……既然那個教祖似乎沒那麼壞,放着不管也沒關係吧……?」

「所以我不大願意繼續和那個教團扯上關係。」

語畢,絕對城學長渾身散發着「聽懂就閉嘴」的氣場,再度埋首古籍。難得杵松學長替我說話,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

「因爲學長你只顧着閱讀文獻,都沒好好喫飯嘛。我當然會擔心啊。」

「書架還沒整理完,再留會兒。」

「啊,難道學長說的是你硬塞給我的那件……?」

「話雖如此,但那種華貴的衣服根本不適合我。」

——學長不假思索地作答,目光仍然黏在書頁上。這般專注力令我既愕然又佩服:

「你在說什麼啊?」

「……爲什麼這麼執着?」

我意氣風發地起身卻被潑冷水。這叫什麼話!雖然確實比不上學長你的手藝……氣得攥緊拳頭的我又泄氣地坐了回去。反正就算生氣地大吼大叫,這個人也聽不進去,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我明明有注意着裝啊……話說回來,我可不想被穿羽織配襯衫打領帶的人指摘衣着。」

——冷冷對我說這話的是坐在旁邊的絕對城學長。我轉頭看他,正想問「什麼意思」,學長卻側眼看着穿皮外套的我,露出無奈的表情:

「啊。對、對不起……」

「空談臆測毫無意義。」

「是你留得太久了。」

***

面對困惑的我,穿着米色外套的教授苦笑着說:「你好像誤會了。」他那剪短的銀髮、嘴邊的鬍鬚,以及與年齡不相稱的健壯體格都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但今天沒有披斗篷。從外套背後並無鼓起這點來看,他似乎沒帶那種詭異的「天狗蟬」來。在我鬆了口氣時,教授聳了聳肩——

「幕後黑手就是當時命令罵王院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吧?那個從不知是狼還是狗的頭蓋骨裏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女聲,又似乎經機器處理過……」

——杵松學長與我的對話被冰冷截斷。喂,當初可是絕對城學長你要求調查的,我們犧牲休息時間四處奔波,至少該說句慰勞的話吧?正想瞪眼抗議,卻見黑衣妖怪學者無動於衷地低語:

我和絕對城學長斜眼對視着,小聲地你一言我一語。克勞斯教授欣慰地看着我們,不久後微笑着開口:

「你不是沒有。至少有一套吧。」

面對如此坦率的恩師,絕對城學長深深嘆了口氣:

我含糊地回答着,同時想起掛在我家衣櫃裏的那件禮服。三週前,學長爲了感謝我讓他借宿了幾個星期,特意幫我挑了那件昂貴的禮服並買下……或者說,是硬塞給拒絕收下的我。學長的心意確實讓我很感激,但不知該如何處理也是事實。

「真是的……杵松桑你怎麼看?」

「服裝儀容這種東西,只要不會讓同席的人感到不快就好。禮音今晚的穿着,看起來挺活潑的,不過就我而言,還是那天的道服打扮更棒。」

「杵松桑最近走得真早,是很忙嗎?」

「我沒有在背後操縱宗教團體,也沒有那種興趣和時間。總之你先冷靜下來,禮音。就算不大聲說話,我也能清楚聽見你的聲音。」

「哎呀,真是嚴厲。抱歉沒能派上用場呢,阿賴耶。」

一邊覺得自己的回嘴很幼稚,一邊「哼」地別開視線。再說了,我也沒有那麼高檔的衣服。我一手拿着玻璃杯補充道,學長聽了小聲反駁:

「確實——等等!」

大概是被克勞斯教授毫無愧疚的自白震驚到了,他的聲音相當沉重,坐在學長旁邊的我也同樣驚訝。

「是啊,那場對決很精彩。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再和你切磋一次……禮音你覺得呢?當然,這次我不會再依靠『天狗蟬』耍花招了。啊,還想順便帶你兜兜風,你沒見過我的愛車吧?」

「從教團總部回來時我說過的吧?當罵王院的能力讓我腹痛時,我曾短暫讀取到了他的心思。」

「我不是說過了嗎?適不適合不該由你本人判斷。」

「我是說了……所以呢?」

我隨口附和的下一秒,學長猛然轉頭。在極近距離下被他盯着看,我不禁發出驚叫:

「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果然是老師您啊……」

「阿賴耶,突然怎麼了?不用擔心,我不會搶走禮音的。」

「那、那麼——『護法息滅會』的幕後黑手就是克勞斯教授嗎?! 」

學長說得沒錯,我確實想知道腹痛原因,對「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放任不管也心有不安。但恐懼終究壓過了求知慾。或許通過反覆挑戰能找到線索,可誰願再承受那種痛苦?如果罵王院或「トウビョウ」下次動真格,我說不定會沒命……

「原名番場尚敏的罵王院,本是個平凡的學生。幕後黑手不僅賜予他役使『憑依物』的力量,可能還給了相關的智慧。我想探究出這個幕後黑手的真面目——無論它是否爲『真怪』,對妖怪學而言都是絕佳的課題。」

「正是。」

「怎麼?」

「罷了,本來就沒對你們抱期待。」

「……啊~好丟臉。」

「所以才廢寢忘食地查跟『憑依使』相關的文獻?」

地點在車站前的鬧市區,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酒吧內。在最靠裏面的桌子旁,這位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師父單手拿着漂浮着冰塊的酒杯,繼續說道:

「哇!突、突然怎麼了?」

幾天後的晚上,克勞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教授看着我和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沒忘。」

——我立即回答學長冷靜的提問,又小聲嘀咕「怎麼可能忘」。無論他真實想法如何,這個桀驁不馴的怪人確實爲救我而拋下自尊。想到這裏……呃,該怎麼說呢。臉頰突然發燙,胸口泛起微癢。啊啊,煩死了!

「不就是那個頭骨嗎?」

「我纔不信呢。學校食堂現在還開着,要不要一起去?啊,還是說,我來下廚做點東西喫?」

「我想這種煩惱,對那些穿什麼都順眼的人而言,是不會懂的。」

「再說,你這種『姑且算了吧』的態度才更反常。作爲被『憑依術』折磨的當事人,難道不想弄清腹痛的緣由麼?」

「免了,你廚藝太糙。」

「您在說什麼?比起這個,我想請您詳細說明一下——您把狼頭骨賣給罵王院光陰的經過。」

「要我說明是無所謂,但我希望能直接講重點。那麼——你主要想問什麼?」

「『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據說以狼頭骨爲寄宿物的『護法息滅會』主神、賦予罵王院光陰驅使『憑依物』能力並下達指示的存在。將這位介紹給罵王院的人,莫非也是老師?不,在此之前,老師您本人應該不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吧?」

「不是。」

——未等學長問完,克勞斯教授便斬釘截鐵地斷言。與方纔輕佻的語氣截然不同,他以符合年齡的沉穩聲調重複道「不是」,隨後環視我們繼續說道:

「那大概是今年四月的事。聽說有個自稱『憑依使』的男子需要新興宗教的象徵物,我便將收藏的狼頭骨賣給了他,僅此而已。順帶一提,那頭骨是我在四國山區廢棄寺廟調查時發現的,似乎是古式犬神信仰的祭具,但我能保證它絕無任何超自然力量。若懷疑我說謊,不妨讓禮音用『覺之力』讀取我的記憶?啊,激發能力需要酒精對吧?怎麼樣,禮音,要來一杯嗎?」

「呃,那個……怎麼辦,學長?」

「你還沒成年吧?別喝。不過我也沒懷疑老師到那種程度……您剛纔說,是聽聞罵王院需要教團象徵物纔出售頭骨的?那麼你們此前就認識彼此嗎?」

「非也。只是我在這類特殊圈子人脈頗廣,消息也靈通。要知道,即便是缺乏學術價值的舊書、舊器具,對宗教人士或收藏家而言,仍可能價值連城。隨便編個來歷,有時能賣上百萬日元。這對清貧學者來說可是重要的財源。」

「原來如此,深有體會。」

——面對坦然承認從事灰色交易的克勞斯教授,絕對城學長淡然頷首。學長的收入來源始終成謎,莫非也是靠倒賣僞驅魔道具或舊書賺錢?雖非值得稱道之事,但只要買家滿意,似乎也無傷大雅……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這對妖怪學師徒的對話仍在繼續。

「也就是說,克勞斯老師僅是出售頭骨,對所謂『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存在毫不知情?」

「『大トウビョウ大人』這名字我都是初次聽聞。雖然略知罵王院靠宣傳自己能操縱『憑依物』而招攬信衆,但我對其教團的具體教義毫無興趣。」

「與老師您不同,我倒有些興趣……話說您實際見過罵王院吧?」

「僅在交貨時見過一面。是個毫不起眼的樸素青年。」

「毫不起眼?樸素……?是指那位衣着華麗、言辭誇張的教祖嗎?」

——我不禁愕然。但細想之下,他過去在理工學院時,的確應該是如此模樣……

「看來是教團開張後風格驟變。」

「又不是開店營業,說什麼『開張』,蠢貨。不過,我原以爲將狼頭骨交給罵王院的,就是所謂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

學長邊嫌棄我的用詞邊抱臂思索。教授看了看這樣的學生,又看了看我,突然頷首:

「我拒絕。」

明明出來迎接我們時還很和藹,但一聽到絕對城學長說明真實來訪的意圖,他的態度就變了。這讓坐在他對面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對,那又怎樣?」

聽到真萱教授乾脆地揭露真相,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卻被他立刻制止。老教授似乎想起了什麼,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遠方,繼續道:

「生物資源系,真萱教授的研究室。」

——當我疲憊地解釋時,克勞斯教授饒有興致地插話。我不明白他提問的意圖,和學長面面相覷。教授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蒸餾酒,「呼」地吐了口氣——

「我還在想學長怎麼在看兒童向的科普書籍,原來是真萱教授寫的書啊。」

「呃——剛經過天本站,距離高瀨站還有三站嗎?真萱教授住的地方離大學居然這麼近,我還以爲會在很遠的地方。」

「是的,您幫了大忙。謝謝!」

「引用剛讀過的書,看起來很蠢哦。」

真萱銳吉教授因爲駝背,很難看出準確的身高,不過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他的臉型偏長,皺紋明顯,輪廓深邃,與年齡相符,長長的白髮被仔細地捋到腦後。卡其色襯衫沒有一絲皺褶,領結也相當精緻。身旁那把想必是常用的柺杖擦得亮晶晶。順便一提,我們被請進的會客室,從書架到傢俱都整理得井然有序。看來屋主真萱教授是個相當一絲不苟的人。

「是的。正如您所說,『妖怪』是不科學的存在。但要說沒意義,倒也不盡然。我想說的是,雖然微不足道,但確實有其意義。」

「就算退休了,也沒必要搬離住慣的土地吧。」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結果被一道沉靜的男中音蓋過。絕對城學長環顧擺在接待室裏的論文集與標本箱後,重新面對坐在對面的生物學者。真萱教授似乎被他長瀏海下的銳利視線震懾,瞬間退縮了一下,接着訝異地問:

「別急着下結論,笨蛋。」

「可是,也不能確定他不是幕後黑手吧?話說回來,真萱教授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學長,我記得你有調查過他的經歷吧?」

「哦?你真這麼認爲?」

我一邊打斷學長的話,一邊點頭。真萱教授爽快答應拜訪,讓我很高興。可是,我越聽他的經歷和成就,就越覺得他不像個怪人。這個人真的是「憑依使」家族出身的嗎?我歪頭盯着《科學入門》的前言思考。這時,身旁傳來冷漠的聲音:

「我捨棄了那個家。從十八歲開始,就再也沒回過故鄉。自從父親過世後,真萱家似乎就斷絕了?我也不太確定,畢竟連他的葬禮我都沒參加。」

簡潔的解說,讓我自然發出佩服的聲音。用孢子繁殖,也就是說,它好像跟蘑菇之類的生物一樣。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生物。不過,能把跟妖怪學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也講解得如此透徹的絕對城學長,還真是厲害。於是我感嘆道:「瞭解得真清楚呢……」學長卻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

——真萱教授板着臉回應學長的問題。哎,畢竟他是理科的科學家,討厭妖怪或附身之類的話題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如果「護法息滅會」的教團總部真的是他老家,那他姑且也算相關人士。他要是再慌張點,或者表現出感興趣也行啊,這鐵壁般的拒絕態度,是不是有點太極端了……?

「——結果他爽快答應了,不過他又補充說,因爲腿腳不便,要我們到他家去。嗯,這部分我聽說了。」

「聽我說完。」

「我沒忘……所以,老師,您想說什麼?」

「對吧?實際上,他不僅正經,還是個有獨創精神的優秀學者。我讀了幾篇他的論文,內容相當有趣。我用郵件告訴他我的感想,表示想詳細聊聊他大學時代的事情,結果他——」

「請讓我訂正一點。」

「順便一提,朽繩町除了『憑依使』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的妖怪傳說。深入挖掘的話,應該會很有意思。」

「阿賴耶好像已經懂了。這裏的『ガ』表示領屬關係,所以『マガヤ』就是『魔物或妖怪之家』的意思。在稻穗市一帶——尤其是朽繩町,這是用來指代『憑依使』家族的忌諱稱呼。」

「——那裏是『護法息滅會』的教團總部所在地!『幽靈』,你居然連這都忘了?」

***

「就像我們剛纔提到的,他現在……」

「沒什麼好說的,回去。」

「等等。老師您爲什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真萱家族的情況,我之前聞所未聞……」

「啊……!」

——這麼一來,原本以爲毫不相干的、罵王院在大學研究室時的經歷,突然變得可疑起來。克勞斯教授眨眨眼,表示「就是這麼回事」。

「——他自稱『憑依使·罵王院光陰』,在我出生長大的朽繩町宅邸創立了新興宗教對吧?囉嗦,聽一次就懂了。」

「我只是大致上看過資料而已。他全名是真萱銳吉,六十六歲,出生地如你所知是朽繩町。在城南大學的生物學系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在民間的研究設施工作,十年前來到東勢大學。」

「大概是番場的受害者吧?我推測你們想給番場一點顏色瞧瞧,卻不知道他使用的詭異力量的真面目。所以你們懷疑出身自『憑依使』家族的我知道那股力量的根源。是這樣吧?」

克勞斯教授的話讓絕對城學長倒抽一口氣。咦?什麼?怎麼回事?『マガヤ』是指……?教授似乎覺得學長和我的反應很有趣,滿意地點點頭。他裝模作樣地向服務生點了第二杯酒,然後重新轉向我們。

「……原來如此。」

「雖然出身於所謂『憑依使』家族,但至少從真萱銳吉本人的公開經歷和著作來看,沒有證據顯示他和超自然現象有關。真萱也寫過很多給兒童看的科學雜誌和解說書,在那些書裏他也有提到自己的過去,但完全沒有關於『憑依物』的內容。」

「訂正……?」

「呼啊……不行不行,這種感覺會讓人不小心鬆懈。」

學長流暢地回答,彷彿只是把眼前的文章念出來。在此期間,他那雙藏在長瀏海底下的眼睛,未曾從手中的舊書上移開目光。這個人總是會看一些舊書。不過,褪色的書頁上印的字整體來說很大,平假名也很多。我探頭看向和書頁同樣褪色的封面,書名是《小學生的學習系列・科學入門》,看來是給小孩子看的書。這個人又在看稀奇的東西了。我正這麼想着,學長繼續解說——

「就是罵王院還在學校時,指導他的那位教授的姓氏——『真萱(マガヤ)』,不就是『魔家(マガヤ)』嗎?」

「——一般而言,『憑依使』家族的認定,是舊式『村社會』用來歧視暴發戶的標籤。但是,真萱家確實有留下一些實際行使奇異能力的記錄。當地的一些私人日誌提到,他們擁有完全控制『憑依物』的技術。」

「咦?對、對……就是這樣,沒錯。」

「畢竟只是去打聽消息,不需要那麼緊張。真萱確實可疑,但也不能確定在幕後操縱罵王院的就是他。」

午後時分,地方民營鐵路列車的一節車廂裏,隨着列車嘎吱作響、有節奏地搖晃着。我一邊望着窗外,一邊喃喃自語。坐在旁邊正在看書的絕對城學長隨口回應:

「沒什麼好怎麼辦,我叫你們回去,沒什麼好說的。」

「你想問我是不是給了番場『憑依使』的力量對吧?不是。我沒有那種能力,所以也沒辦法給他。不過,他創立的那個叫『護法息滅會』的教團總部,似乎就是我出生的家。」

「很難用一句話說明。熊楠是生物學者,也是博物學者,同時還是考古學者。是個彷彿將求知的好奇心直接化爲行動力的偉人。他致力於研究以妖怪爲首的民俗要素,可以說是妖怪學的先驅。」

——老教授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們,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您要我們回去,那我們就回去,但請容我單刀直入地問一個問題。」

「哦。」

血管浮出的細瘦手指微微顫抖,老教授如此說道。雖然沒有大聲說話,但肯定是在生氣。我原以爲他可能會岔開話題,沒想到竟直接拒絕。我一臉不安地看向身旁的學長,小聲詢問「怎麼辦?」,真萱教授立刻插嘴:

「我看看——『想知道不懂的事情,想解開謎團。大家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想法吧。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人類會這樣想,而科學就是從這裏誕生的。科學的力量用得好能造福世界,用不好可能招致不幸。希望讀這本書的大家,都能瞭解科學的美好。』……原來如此,這的確一點都不奇怪,感覺是個很正經的科學家。」

我故意用施恩於人的語氣這麼說。學長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傻眼,撇開了視線。我本來已經做好被他更瞧不起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麼平淡,反而讓我有點尷尬。而且,爲什麼其中好像還有一絲害羞啊?

「換言之,罵王院確實擁有操縱『憑依物』的能力,而你們正在追查賦予他力量的存在?有意思!對了,禮音,罵王院自幼就是『憑依使』嗎?」

購物中心、公寓、學校、停車場、神社、寺廟、柏青哥店,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東西。流逝的景色無論擷取哪個部分,都是一片和平又平凡的地方都市,實在不像要去見一個出身「憑依使」家族的老教授的路途。暖氣溫度適中,車內空氣也很舒適,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他本人雖然自嘲「自從妻子先走一步後就一個人住,屋子這麼亂真是抱歉」,但根本沒這回事。如果這都叫亂,那學長住的四十四號資料室就是混沌的極致了。在成對的茶杯前這麼想着時,真萱教授厭惡地搖頭,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哦哦,到頭來在學長心中還是歸結到妖怪學啊。害我白佩服了……等等,既然舉了這個人的例子,是不是意味着我們現在要去見的真萱教授也是個看似理科學者、但實則與妖怪有關的人?」

「這倒是從未聽聞。據說他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普通學生。」

「……也就是說,您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們?」

「南方熊楠?我記得是明治時代的人吧。他做了什麼?」

「我、我本來就很蠢,所以沒關係……!而且你想想,最近杵松桑都不太來資料室,我就想着……學長你一個人的話,應該會很寂寞。」

「咦!是、是這樣嗎?那果然還是有關係……」

***

「那你就允許我跟禮音切磋,以及幫我把酒錢付了。」

「囉嗦。就算有,我也不打算說。就像我剛纔講過的,我討厭不科學又沒意義的東西。什麼妖怪,什麼妖怪學。」

嗯,我想也是。我瞥了一眼穿着外出用外套的同行人,然後再度看向車窗外。

「本來聽說你們是想了解我大學時代的事,我就答應了,結果竟然問起我老家的情況了?『憑依使』家族?妖怪學?你們把我當傻瓜嗎?如果是學術話題,要聊多久我都奉陪,但我沒空陪你們聊這種不科學又沒意義的話題。」

「我原本也這麼想。但他當時在理工學院的——呃,學長,是哪位教授的研究室來着?」

我想說的話全被他搶先說完了,只能愣愣地點頭。不愧是年紀一大把還很優秀的研究者,頭腦真好。這時,從剛纔就一直沉默的絕對城學長開口了:

學長邊說邊輕輕敲了敲手上的《小學生的學習系列・科學入門》封面。我順着他的手指看向有作者名字的地方,上面赫然印着「真萱銳吉」四個字。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還有後續。我們是……」

「那、那個,真萱教授?」

「阿賴耶,以你的聰慧竟會忽略如此明顯的線索。我不是教過你嗎?——『就算意義消失,名字也會一直流傳下來』。你忘了?」

「咦?這樣會不會有點過分……?」

雖然我不擅長看理科的書,但如果是給小學生看的書,總不至於讀着讀着就睡着。於是我從學長手中接過書,翻開泛黃的書頁,看到了標題爲「前言」的文章。文章裏用了很多平假名,讀起來很輕鬆。

「對啊,我找來他以前出過的書來看,但完全沒發現可疑之處。你要看嗎?」

「……別擅自揣測別人的心情,蠢蛋。」

「你說的是『年金』。爲什麼生物學者要研究這個?我剛纔說的『ねんきん』,對應的漢字是寫作粘液的『粘』加菌類的『菌』。真萱研究的『粘菌』,會從孢子變成變形體,再變成子實體,在一生中多次變換形態,所以也被稱爲變形菌。」

在目的地車站下車後,我們步行前往真萱教授告知的公寓,大約十分鐘後抵達。然而……

「啊,不好意思,學長。呃——也就是說,出身『憑依使』家族的教授,他的學生如今在其籍貫地當『憑依使』?」

「這點程度是常識。而且粘菌也是那位南方熊楠喜歡的主題。」

「我跟你不一樣,不是專注文獻的理論派,而是靠雙腳實地調查的田野調查員。雖然在研究成果方面我的知識可能少些,但我知道很多不見於公開資料的情報,以及無法記錄的軼聞……怎麼樣?稍微尊敬我一點了嗎?」

「就是那裏。我不認爲理工學院的研究室會與『憑依物』有關聯……」

「嗯。那麼關鍵應該在於他創立『護法息滅會』前所屬的機構?或許是在那遇到了某種變故,從而獲得了力量?」

「請、請等一下……!呃,罵王院光陰——不對,番場尚敏是教授您的學生對吧?」

面對提供重大線索的恩師,絕對城學長提出尖銳的質疑。我覺得這種時候應該先道謝纔對,不過克勞斯教授似乎很習慣,既不生氣也不傻眼,只是開心地點頭。

「我畢竟是被他學生創立的『護法息滅會』折騰的受害者,如果能知道些什麼,當然要去。你知道嗎?只有人類會想知道不懂的事情,想解開謎團,只要好好運用這種力量,就能讓世界往好的方向改變。」

「既然學長都拿來了,我就看看吧。」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你爲什麼要跟來呢?如果只是要聽真萱怎麼說,我一個人就夠了。」

「完全控制『憑依物』……?也就是說——『憑依物』不會出現自發行動的狀況?」

「是的。就這層意義而言,真萱家是『憑依使』家族中的例外。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根源,或許能順着這條線索尋找。」

——我感覺自己似乎找到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根源,正興奮地說着,卻被學長冷冷地打斷。誒?難道不是這樣嗎?我瞪大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而那個裝模作樣的妖怪學者,卻用低沉的嗓音平靜說道:

「真萱的專業是生物學,尤其致力於研究粘菌(ねんきん)。可能是因爲研究這個領域的學者不多,他在這一塊似乎很有名。」

「『斷絕關係』就是這麼回事。後來番場買下了那棟空房子,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聽說。而且我退休之後就再也沒跟他聯絡過,之前在研究室任教期間,和番場也只是普通的師生關係,並沒有特別親近。」

「是、是這樣嗎……?話說朽繩町,我好像有聽過。」

「『ねんきん』?就是那種年輕時必須上繳,但最後大概領不到的東西吧?」

絕對城學長沉穩的聲音,滲入整理得乾淨整齊的接待室。沒想到真萱教授沒有反駁,而是靜靜聆聽。學長微微點頭,彷彿在說「感謝您願意聽我說」,然後繼續:

「人類想象、創造妖怪的形象,是有理由和原因的。妖怪學這門學問,就是用來探究這些理由和原因。只要運用累積的知識,甚至可以找出對策解決現實中發生的難題。至少,我知道有個人——那個人說她被妖怪學拯救了。」

「啊。」

那個人該不會是……不,不用猜了,就是我吧?學長的話讓我忍不住做出反應,低頭看向掛在胸前的竹環吊墜。

話說回來,學長現在說的,不就是克勞斯教授否定妖怪學的意義時,學長無精打采時——正確來說,是我擅自以爲學長無精打采時——我對學長說過的那些話嗎?在我回想的時候,學長依然語氣平淡地繼續:

「妖怪學並非無用,真萱教授。收集證據、整合知識、加以推理、記錄得到的答案。這些行爲,和您的專業領域——生物學是一樣的。」

「這是詭辯。生物學——不,科學是誠摯面對實際存在的現象的崇高行爲。相較之下,妖怪學面對的又是什麼?終究只是虛構吧。我並非只在乎實用性,但無法反映在現實世界的學問就是沒有意義。」

「妖怪學也能找出眼前發生的現象的原因。沒錯,例如您討厭妖怪、拒絕妖怪的理由。」

「……什麼?」

學長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讓真萱教授發出訝異的聲音。其深邃五官上浮現的輕蔑與拒絕淡去,轉爲試探的表情。學長似乎將他充滿懷疑與不安的眼神當成催促,緩緩說道:

「您這種態度,恐怕是基於您幼年時期的經驗吧?真萱家作爲『憑依使』一族,應該受到過不公對待與歧視。因爲所謂的『憑依使』,是舊式村社會中一種用來仇富的『身份標籤』。」

「仇富?你想說我家很富裕?那個窮酸的家?」

「我指的是『過去』。從宅邸的規模,可以推測出真萱家以前應該很繁榮。真萱家雖然擁有大片農地,但戰爭時期,軍方將周圍土地全部徵收,說是要建造本土決戰用的要塞。不久之後,那裏成爲盟軍的轟炸目標。幸好宅邸平安無事,但田地完全被轟炸破壞,只剩下一片荒蕪。戰後出生的您,應該未曾從祖先的財產中獲得過任何好處。然而,即便真萱家失去了財富,對『憑依使』的歧視意識卻已在村落共同體中根深蒂固……」

學長平淡且不帶感情地繼續敘述。從真萱教授靜靜聆聽的表情來看,學長的推測似乎沒錯,但話說回來,這個人爲什麼連真萱家在戰爭時期的往事都知道?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傻眼。真萱教授似乎也有同感,小聲插嘴:

「……虧你能調查到這麼多。你是聽誰說的?」

「只要看過古今與怪異相關的紀錄,再讀過朽繩町的地方史志,就能想象出這些事情。你重視合理的思考方式,所以無法原諒以『妖怪』這種非科學的存在爲名義,孤立自己與家人的那些人……不,應該說,你認爲他們愚蠢到無可救藥吧。所以你纔會捨棄故鄉,然後變得討厭所有與『妖怪』相關的人和事。我有說錯嗎?」

「沒有錯。」

學長話音剛落,真萱教授立刻回答。大概是想起討厭的記憶,老教授痛苦地低下頭,擠出沙啞的聲音:

「你說得沒錯。『鎮外的真萱家養着トウビョウ(土瓶靈)』、『那個家族代代都有操縱附身妖物的危險人物』、『所以不要靠近那個家族的小孩,不可以跟他們一起玩』——你能明白時常被這麼背地議論、在這種氣氛中長大的人是什麼心情嗎?」

「這、這個……還真是過分……」

「不敢當。不過我不認爲您需要道歉。」

「這東西的確是在真萱家找到的,但那個家值得留念的地方也僅此而已了。其它的便是一堆過時又不合理的規定,光是回想就令人火大。像是『在成爲大人之前不能進入倉庫』,或是『真萱家的家主必須唱代代相傳的搖籃曲』……!記住那種奇怪的歌有什麼用?」

「他幕後必有支持者。要完成這種佈局,需要兼具神祕學素養與表演才能的厲害角色。」

學長的推理終於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我忍不住大叫,學長則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說「別吵」,但叫都叫了也沒辦法。我小聲道歉,真萱教授則以顫抖的聲音開口:

「打擾了,真萱教授。」

真萱教授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我的推論。不過,罵王院(番場)好歹也是以前教過的學生,這評價還真是不留情面。我老實說出感想,教授若無其事地點頭道:「因爲我是科學家。」然後看向我和學長——

「這真的是最後一個問題了。雖然說不上是突然上門打擾的賠罪,但我想應該能稍微減輕您對故鄉的厭惡。」

「我也想知道。至於『蓋拉哥』,據說是一種身體軟綿綿的妖怪。根據傳承地區的不同,有的說像青蛙,有的說像蛞蝓,有的說跟成年人差不多高,也有的說它有幾十米高,不過共通點是『對人有危害』。常被用來嚇唬小孩,也就是所謂『模糊的恐怖怪物』的一種。這樣你滿意了嗎?」

「不要在別人面前喊這個綽號啊……我叫湯之山禮音。」

「是關於『納美拉筋』——那條被忌諱的不祥道路的。我想至少關於這件事,應該不是單純的迷信。」

下一瞬間,教授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以及教授鬆手讓柺杖掉在地上的聲音,響徹會客室。

「佳話?別說傻話了!」

「很遺憾,沒有。因爲我真的毫無頭緒。」

「……慢着。」

「沒錯。您向來輕視的怪異和傳承,確實有其意義。」

在會客室的出口停下腳步的絕對城學長,說出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真萱教授似乎也跟我一樣困惑,用疑惑的眼神回望學長。

「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認識的那個番場尚敏做事認真是不假,但反過來看就是個純靠認真支撐的平庸男人——『掌握神祕力量再借此創立教團』這種需要創造力的計劃,不像他的手筆。」

「無聊。全都是不科學的迷信。」

「……啊啊,的確有這種事。」

「真是耐人尋味。順便問一下,那個粘菌是什麼品種?」

「『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好像是這樣。根本是徒有搖籃曲之名,完全搞不懂意思的句子排列。」

不愧是原作者,反應真快。

「——『川坊主』是種身體表面滑溜溜的人型妖怪,算是河童的亞種之一。會在河邊出現,一看到人就會攻擊。討厭喫豌豆,要是硬逼它喫,它就會死掉。」

「這、這問我也沒用啊……那是什麼樣的歌?」

低沉卻響亮的聲音,打斷了真萱教授的疑問。

「毛骨悚然……?好歹是關於家人和故鄉的回憶呢,也不需要那麼厭惡吧……?」

「所以,那個支持者就是所謂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吧……?嗚~感覺又回到原點了,學長……」

「啊啊!才用『納美拉筋』當理由,叫小孩別過去吧!」

「那是『位置類』妖怪的一種。指危險的神靈或魔物等具有傷害接觸對象性質的超自然存在所利用的道路。關於『納美拉(ナメラ)』的語源有各種說法,一般認爲是代表『蛇』的方言。考慮到『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也是蛇類怪異,或許兩者之間有關聯。順帶一提,有研究指出:被當成『納美拉筋』的道路,幾乎都和古代的行政區域邊界一致。恐怕是過去曾作爲邊界線的道路,在後世被遺忘原本的意義,只剩下『這裏是條重要的道路』的模糊認知,結果就訛傳出這樣的怪異。」

「……滿意了。謝謝學長。」

真萱教授用熟悉的嚴厲語氣反駁。不好意思,我也持相同意見。如果是河童之類的,至少還能用「那其實是某種生物或自然現象」來解釋,但「納美拉筋」就沒辦法了吧?可是學長完全不把我和教授懷疑的視線放在心上,聳聳肩用低沉的嗓音說:

「不可能存在。我小學的時候,因爲想知道『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傳說是否爲真,曾經偷偷打開據說用於封存它的土瓶,但裏面啥都沒有。」

「『想知道不懂的事情,想解開謎團』——生物中只有人類擁有這種想法,而我將這種想法投向了妖怪。僅此而已。」

「我明白了。謝謝您抽空告訴我這些。」

——高個子的妖怪學者走向驚愕的生物學老教授,平靜地說道。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柺杖,讓教授握好,不知爲何以道歉的語氣接着說:

「不好意思,那個川坊主和蓋什麼究竟是……」

「『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前半部分的『真萱(マガヤ)』我明白,後半部分的『モジホコリ』是什麼意思?」

「咦?也就是說,罵王院(番場)聽到這件事之後,就設法讓自己能夠役使『憑依物』、得到那棟舊宅,然後創建了『護法息滅會』……?」

——絕對城學長輕輕點頭,從外套口袋拿出一本老舊的書。看到褪色的封面,老教授似乎有些害臊,清了清喉嚨。

「看來我對妖怪和妖怪學有些誤解。雖然現在道歉已經太遲,但我想爲我幼稚的不合作態度向你們道歉。」

「那是屬名。『モジホコリ(絨泡菌屬)』在粘菌中是包含種類最多的屬,我記得有超過一百三十種。對吧,教授?」

「咦?你要回去了嗎?明明什麼都還沒搞清楚耶?」

「就是這樣。」

「『好久沒遇到』……意思是以前也有嗎?」

見我有所不解,學長隨口答道——

「『納美拉筋』的真面目,是未爆彈嗎……的確說得通……不,我找不到理由否定……可是,這麼一來——」

「咦?是、是這樣嗎?話說回來,您的老家原來真有那種瓶子啊……」

「不可能。表面上對鎮上的人阿諛奉承,背地裏卻累積被討厭、被歧視的怨恨,我怎麼可能對這種卑微的一族有好感?我也不喜歡鎮上的人,鎮長一族作威作福的風氣更讓我感到噁心。」

「是啊。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吧,有個學生說自己從小就很喜歡這本書,一入學就來研究室找我。是個很適合戴眼鏡,很有禮貌的男生,還說自己加入了戲劇社。雖然他選了分子素材工學專業,讓我很遺憾,不過他應該能成爲優秀的研究者吧。」

我向解說精確又詳盡的學長道謝後,重新轉向真萱教授。「原來有這麼多妖怪啊。」——我老實說出感想,老教授卻一副打從心底受不了的樣子,用沙啞的聲音不屑地說:

「嗯?哦,這個嘛,我初次見到時,翻遍圖鑑也找不到對應的品種……」

「這只是我的推測。雖然我不認爲炸彈會埋得很淺,但假如引信還在,就很可能在受到一定重量壓迫時爆炸。應該也有人發現從真萱家通往山裏的路很危險吧。應該說,這在大人之間是心照不宣的事。然而,面對鎮上的大人物,又不能公開指責偷工減料,也不好對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說『那裏埋着炸彈,別過去』。所以他們——」

真萱教授瞪了忍不住反駁的我一眼,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真虧他能說出這麼多討厭的回憶。我半是傻眼地問「鎮長一族?」他用力點頭。

「會不會是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原本的歌詞丟失了?又或者是歌詞本身具有某種意義,但後來被遺忘了……」

「以所謂『憑依使』爲例,基於無知和偏見的迷信,確實造成了諸多不公的歧視。但是這類妖怪傳說也有其另一面,它是弱者爲了以弱者的方式活下去而產生的,算是一種微不足道的反抗。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這一點——喂,『幽靈』,你還在發什麼呆?要回去了。」

「竟然在老家找到自己花一輩子研究的主題,感覺真是個佳話。」

我跟着學長轉頭,和表情與剛纔截然不同、彷彿附身的邪靈已經離開的真萱教授四目相對。

「『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嗎?這音階很少見。教授,您記得整首歌嗎?」

「咦?啊,是!請等我一下,呃——打擾了。」

「抱歉。不過剛纔突然想到,讓番場接觸到『憑依物』概念的,說不定正是我。當初在研究室閒談時,我提起過老家的迷信,以及因無人繼承而荒廢的宅邸。」

學長斜眼看着我,淡淡地說道。呃,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除了這個人以外,我想不到還有誰跟罵王院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有關係……就在我支支吾吾的時候,學長一口氣喝光已經完全變溫的茶,從椅子上站起來。

「哈?要耍蠢也該有個限度。區域本身哪有什麼吉凶之分?」

「……啊,這樣啊。」

「當然,沒有人當面說我是『憑依使』。但是,暗地中傷的謠言,無論如何都會傳進耳裏。而且,最可笑的是,被害怕的不只是真萱家。那些愚蠢的傢伙,連我家後面的路都被他們視作不吉利的東西,避之唯恐不及!說從真萱家通往山上的那條路叫『納美拉筋(ナメラ筋)』,所以不能走?荒唐也該有個限度!那只是條路而已!」

「因爲被逼着記住,想忘也忘不了。一想到那種東西跟在朽繩町生活的經歷一起佔據着童年回憶,就讓人毛骨悚然。」

「是啊,但裏頭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附身妖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選擇走上研究者這條路,契機就是看到那個瓶子裏悄悄繁殖的粘菌。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也不妨認爲是它們賦予了我些什麼。」

「是的。我在來這裏的途中拜讀了。」

——大概是回憶讓怒意重新燃起,老教授的聲音變得粗暴。那股氣勢讓我忍不住害怕,同時戰戰兢兢地反問:

「沒辦法。那麼真萱教授,今日多有叨擾,就此告辭。」

「真萱教授和『大日本護法息滅會』及罵王院的力量無關、『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不存在。既然得到這些證詞,也算是有收穫了。而且就算繼續糾纏,也得不到更多情報。不是嗎?」

「你就老實接受吧,學長。話說教授,那您願意再告訴我們一些剛纔不方便講的嗎?」

「你是指『川坊主』或『蓋拉哥』嗎?至少在我小時候,當地還有與之相關的故事流傳。」

一聽到我這句話,真萱教授又明顯地不耐煩起來。咦,剛纔的評論不行嗎?在驚訝的我注視下,教授用力搖頭。

學長微微聳肩,引用了我有印象的一段話。啊,那是剛纔在電車上看的……!不過在我指出這點之前,真萱教授就先眨眨眼,出聲回應——「難道是我那本《科學入門》的序文?」

老教授毫不掩飾厭惡感,而絕對城學長則插嘴回應。似乎是覺得這話題很有趣,黑衣妖怪學者重複着教授說的奇妙旋律——

學長一邊整理外套下襬,一邊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補充。真萱教授拄着柺杖站起身,應該是打算送我們到玄關吧。他疑惑地歪着頭。

我問的是真萱教授,但答話的卻是坐在旁邊的絕對城學長。不愧是本行,知道得真詳細。確認教授不想插嘴後,學長接着說:

——我的興奮心情瞬間跌落谷底。或許是看我失望的樣子很滑稽,真萱教授愧疚地苦笑:

「少囉嗦。那麼,我們就先告辭——對了,真萱教授,最後可以再問您一個問題嗎?」

「看來您懂了。受到轟炸的田地裏,就算有碰巧沒爆炸的炸彈也不奇怪。實際上,日本各地都有這種案例,近年也發現過未爆彈。而負責修整您老家附近區域的,恐怕就是鎮長的家族企業。處理危險物品既耗時又費錢,但以偷工減料出名的那羣人,很難想象會好好處理。而最簡單迅速的處理方法就是——」

「不會,我們才該道歉……你在愣什麼?『幽靈』,該走了。」

「豌豆……?河童的同伴爲什麼會討厭那種東西?」

「大概是因爲埋了未爆彈。」

「減輕厭惡……?什麼意思?」

「這還真是令人懷念……好久沒遇到讀過這本書的學生了。」

教授的反應大概正如學長所料,只見他滿意地點頭,補充說:

「所以您是因爲受不了這種風氣,所以才離開故鄉?」

「……埋起來嗎?」

聽老教授這麼說,學長微微點頭——

——學長如此說道,然後深深鞠躬。他行禮表示對話結束,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老教授低頭看着標本盒,以沉穩的語氣解說。雖然和剛纔的不悅態度相比形象完全不同,但這個人本來就是這種知性的人吧。我因爲他變得好說話而感到安心,同時「哦」地發出佩服的聲音。

「這麼說來,我聽說朽繩町還有其它妖怪的傳說。」

「請問,『納美拉筋(ナメラ筋)』是什麼……?」

學長正要離開會客室,我慌忙追上去,這時突然有個平靜的聲音叫住我們——

「對,絨泡菌屬的特徵是會配合環境特化,其中這個品種尤其獨特——它對電刺激有反應,有產生微量電流的特性。而且,與一般的粘菌不同,它不是整體,而是隻用身體的一部分來形成子實體產生孢子。也就是說,母體可以留存下來,繼續不斷地增殖。」

「那又如何?這跟我家後方的道路被忌諱的理由,到底有什麼關係——」

「又來了?你還真是個喜歡『最後』的男人。」

「我先確認兩件事。首先,真萱家周圍的土地在戰爭時期被當成要塞建設預定地,進行過整地工程,也曾經被當成轟炸目標。然後,在朽繩町裏,建築業者是鎮長的關係戶,就算工程偷工減料,居民也不敢公開抱怨。對吧?」

——真萱教授一邊回答絕對城學長的問題,一邊從附近的架子上拿起一個塑膠盒,展示給我們看。火柴盒大小的透明盒子裏,裝着被防蟲劑或乾燥劑小袋子包圍的、像是黴菌或苔蘚之類的物質。

「這就是從宅邸地板下的土瓶裏採集到的粘菌標本。後來經過一番研究,終於確認是新品種,所以就用我的姓氏命名爲『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

「嗯。抱歉沒能幫上忙。」

「這種事在鄉下很常見吧。就是那種代代相傳的,所謂的當地名人。未經投票,連任了好幾屆鎮長。他家是鎮上最大的建築公司,雖說員工幹活兒馬虎,但那幫傢伙又像黑社會,跟鎮長關係鐵,大家就算被他們偷工減料了,也不敢明着抱怨。」

「我纔要謝謝你們,讓我久違地度過了一段有意義的學術時光。真希望我還在當老師的時候,能和你這樣的學生一起研究……你爲什麼會學妖怪學?」

「我明白教授您的想法……可是,附身妖怪——『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真的存在吧?畢竟,罵王院真的會使用奇怪的力量。」

我深有同感,不禁感嘆起來。我老家雖是個老舊的溫泉小鎮,但遺憾的是,也有這種不三不四的傢伙。儘管現在他們不怎麼囂張了,但我小時候從祖父那裏聽說,以前那幫人可難纏得很。這也是全國鄉下的共通「陰暗面」。光是各種莫名其妙的歧視就夠讓人頭疼的了,其他種種麻煩更是數不勝數。

「哦,有這種人——呃,等、等一下?三年前入學,戴眼鏡又很有禮貌,參加戲劇社,專業是分子素材工學……?」

真萱教授描述的學生特徵,我不禁複誦一遍,然後和學長面面相覷。學長,那個人該不會是……

「——杵松桑嗎……?」

「特徵確實和明人一致,可是那傢伙不是說他不太瞭解真萱研究室的事嗎?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杵松?哦,我記得就是這個姓氏。」

——聽到我們的對話,真萱教授插嘴。咦,果然是杵松學長?我驚訝地看過去,教授懷念地點頭。

「他大一的時候,常來研究室。他讀了我的論文,和我討論過很多關於粘菌的可能性。他也和番場聊過幾次,如果你們認識他,可以去問問看。哦,對了對了,現在回想起來,番場好像也參加戲劇社,和杵松應該有這方面的交集。」

「罵王院(番場)也是戲劇社的?可是杵松桑從來沒提過……」

——學長,對吧?我們沒聽說過這些事吧?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信息,就看向站在旁邊的絕對城學長,想尋求幫助。但這位和杵松學長是朋友的妖怪學者,只是面露難色,沉默不語,沒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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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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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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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見越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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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山姥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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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納M拉筋正在閱讀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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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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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方相氏
  4. 04二章 清姬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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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破多破多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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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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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狐憑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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