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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大百足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9萬 字

在滋賀縣、石川縣、羣馬縣等地傳說中登場的,巨大無比、能將山巒重重纏繞的蜈蚣。它常被描繪成強大的反派角色,與水神大蛇或竜敵對。這類故事的最後,往往是蛇(竜)聯手人類,將大百足擊敗。

***

很久很久以前,這片土地還無人居住,只有連綿的森林與無垠大海。某天,九個迷路的男人誤入此地。正當他們茫然無措時,海面突然浮現出一條大蛇。大蛇開口道:

「爾等是我召喚來的。我乃大海之神——竜神,正遭一隻惡蜈蚣追殺而苦惱。請助我驅逐它。」

男人們雖驚愕不已,卻因勇敢虔誠的秉性應允了請求。他們齊心協力趕走了從海中爬出的蜈蚣——那怪物身上竟帶着財寶,使得衆人一夜暴富。身爲海神的大蛇也非常欣喜,對他們說:

「可在此建立村莊,我將賜福爾等子孫長壽安康。」

大蛇如此宣告後,男人們喚來妻兒定居於此,這便是蛇津波村的起源。他們又修建了供奉海神的神社,並立下每十二年舉行祭典的規矩,以示不忘神恩。這個傳統一直延續至今。(引自《蛇津波的古老傳說》)

***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被綠意浸染。

不久前還能望見的建築與農田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蔥蔥的山景。沐浴在盛夏陽光下的樹葉綠得耀眼,偶爾從山隙間閃現的海面也泛着眩目的波光。若不是電車行駛的聲響,想必能聽見此起彼伏的蟬鳴。

「哎呀~夏天到了呢。」

「別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說出來,你是剛學會說話的幼兒嗎?」

我話纔剛說完,坐在對面的那個人就立刻冷冷地回了一句。爲什麼他每次都要掃我興啊?我嘆了口氣,將視線從窗外移回對面的座位。

「很遺憾,我是學會說話後過了十六年的大一學生。面對難得享受季節的學妹,你連句『確實如此』都吝嗇嗎?」

「我不覺得有說的必要。」

我語重心長的勸說只換來學長頭也不抬的冷淡回應,他的目光始終黏在那本舊文庫本上。盂蘭盆節將至卻仍穿着黑色羽織——從這點就能看出,絕對城學長依舊是那個寡言冷淡的怪人。雖已習慣他這種態度,但至少該解釋下爲何硬要拽着準備回老家的學妹出來旅行吧?在空蕩蕩的支線電車角落,我故意提高音量嘀咕,學長這才合上書,抬眼直視我。

「我應該解釋過了,你忘了嗎?織口約我——」

「如果是去和老師會合,這點我知情。正因如此我纔跟來。」

我回想着織口老師溫和的笑容,繼續說:

「如果這是隻有學長跟我兩個人的旅行,我絕不會在得不到任何說明的情況下隨行。雖然學長你行事向來缺乏解釋,但到現在還不肯透露更多情報,實在有點誇張。而且,在答應前,我明明要求過確認目的地吧?學長。」

——我瞪視着學長從長瀏海底下露出的眼睛,他卻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說:

「目的地我很清楚,沒問題。」

「我也有自己的安排啊!託你的福,和老家朋友的聚會全泡湯了。」

「這裏收不到訊號呢。」

學長冷靜陳述後停頓片刻,望向窗外。車窗外山巒起伏,偶見電線杆點綴其間。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眺望着雄偉又恬靜的風景,繼續說:

「你多慮了。如果想嘲笑你沒學問,我會直接說你笨。」

「不過,真虧你願意接受織口老師的請求。你們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的?」

出乎意料的切入點,讓我發出貓頭鷹般的驚呼。「八岐大蛇」的故事我聽過,但沒想到會在這裏出現。我正佩服時,突然意識到矛盾——

「是明治時代的人嗎?那個時代的女性作家很稀有呢。」

「問題是你清楚,我不清楚啊。」

雖然想說的話多得跟山一樣,但繼續抱怨下去,事態好轉的可能性是零。不僅如此,我甚至可以預見他搬出項鍊的事,威脅我說「區區一個樣本還這麼囂張。你是不是想把掛在脖子上的那個還給我了?」放棄吧,然後成熟一點,湯之山禮音。我在心中反覆念着,順便深呼吸,然後重新看向學長——

「——爲什麼連我這個沒學問的一年級生都要被拉來?」

「咦~這時候居然賣關子?」

回憶起前幾日的對話,我試着追問,得到的卻是如此敷衍的回答。真虧他這樣還有臉嘲笑杵松學長。

「原來還有這樣的作家。所以織口老師在調查她失蹤之謎?」

「因爲織口說可以的話,希望我帶你過去。至於明人,他對民俗相關很熟悉,算不上外行,而且他有自己的安排。」

我愣愣地重複學長說的名字。既然是織口老師的研究主題,應該是近代文學的相關人物,但這個姓氏很陌生。我正想問是誰的時候,學長立刻開始解說。這種時候他真的很方便。

「我剛纔說的,只是主流見解。雖然看起來合理,但沒有明確的證據。我認爲那個傳說所指的史實另有其他,『大百足』和『大蛇』的真面目,是更令人意外的東西。」

「恐怕有作爲基礎的史實存在。」

「哦。以你來說,這個感想很正確。」

「正是因爲你沒學問。我常說觀察事物需多重視角,觀點越多越好,要做出客觀的評價,初學者的視角也很重要。」

「……這非但不是亮點,反而是勸退要素。」

「礦業團體……就是採掘金屬礦藏的集團吧?爲什麼會被比喻成蜈蚣和蛇呢?」

「這我當然知道。是日本神話裏有八個頭的蛇吧?被某某神明打倒的怪獸。」

——我充滿諷刺的質問被學長輕巧帶過。雖非初次聽聞這個理由,但以此爲由「綁架」準備回老家的學妹,實在缺乏說服力。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卻從意外的方向得到稱讚。這人究竟把我想得多愚鈍啊?學長在傻眼的我面前靜靜點頭,視線落在文庫本上,繼續說:

「T村?啊,該不會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蛇津波村吧?」

用這種不講理到極點的話讓我閉嘴後,學長拿起膝上的文庫本。看來談話時間結束了。他說還要坐一小時左右,那我稍微睡一下好了。我拿出手機想設鬧鐘,免得睡過頭,卻發現屏幕不知何時顯示着「無信號」。

「城戶川久子……?」

學長從羽織袖中掏出手機,炫耀般晃了晃。我隨口道「明明沒人找你,幹嘛用這麼高端的機型」,立刻被他無聲地瞪了一眼。

「……我本來有點高興,但你那句話,該不會是假裝稱讚,實則是在嘲笑我吧?」

「什麼?織口老師不在這兒?」

學長的視線依然對着窗外,大概是正注視着我們即將前往的蛇津波村吧。雖然我是莫名其妙被他帶出來,但聽到這種事,我卻開始產生興趣,真是不可思議。我壓低聲音,對坐在對面的學長問:

學長似乎因爲自己的話而再次興奮起來,說話速度越來越快。就算他問我「怎能不去?」,我也會覺得「不去比較好吧?」,但對學長而言——「去!」纔是唯一選項。我好像漸漸習慣這個人的思考模式了。我露出無奈的淺笑,重新看向眼前的怪人。

「你這白癡,想太多了。不過確實沾點邊。她也是爲了編纂《真怪祕錄》而被召集的調查員之一。」

「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

「這樣『大百足』不就沒出場機會了嗎?老人實際說的是——我乃龍宮之主,近年飽受『大百足』侵擾,正尋求能與之對抗的勇士。藤太爽快應允,與『大百足』交鋒。那怪物能繞山七圈半,但藤太最終擊退它,獲得了龍宮珍寶。」

「這我已經聽過了。所以呢?」

「另一個身份……意思是她有兩張臉嗎?難道她是那種妖怪——『真怪』之類的!原來如此,難怪學長會行動。」

「根據織口的信,那裏似乎沒有什麼名勝或古蹟。若要說特色,就是偶爾能聽見混在海浪聲中的怪異聲響。也有傳言稱蛇津波附近的海岸是隱祕的自殺聖地,那聲音是自殺者的幽靈發出的。」

我忍不住發出嫌惡的嘆息。看來對華麗暑假旅行的期待可以拋諸腦後了——雖說學長邀約時,我就該料到這般結果。

「支撐山中坑道的骨架結構很像蜈蚣的腳,礦牀出現的結晶和礦脈也像蜈蚣。所以採掘者被比喻成大蜈蚣並不奇怪。古代的礦山用語中,以『百足』比喻的例子非常多,甚至有說法認爲『百足』原本不是指蜈蚣這種有毒的多足生物,而是採礦術語。」

在我問「那是什麼傳說」之前,學長就先說了。雖然不甘心,但他說得沒錯。學長似乎將我的沉默視爲肯定,無奈地開始解釋。

櫃檯後坐着的老爺爺——不,他才五十出頭,勉強算「大叔」——再次用力點頭。

「贏得也太輕鬆了吧。」

「蜈蚣因肢體更多,在傳說中通常被認爲佔據優勢。總之,獵人們助陣打倒了『大百足』,七名漁夫及其家人都過上了富裕的生活。另外,關東也有日光山的『大蛇』和當地弓箭高手一起趕走赤城山『大百足』的故事。」

「主流觀點認爲——『大百足』與『大蛇』的傳說,是隱喻古代礦業團體的鬥爭。『大百足』象徵開山採礦的團體,『大蛇』則代表在河川淘金的團體。」

《真怪祕錄》——這本計劃記錄全日本妖怪真相與實體的典籍,因觸犯禁忌而未能出版,成爲傳說中的夢幻之作。第四十四資料室裏堆積如山的草稿與資料,據說全是爲編纂此書而收集的。既然涉及這本滿載絕對城學長所求知識的奇書,他會感興趣也在情理之中。原來如此。我輕聲呢喃,學長闔上手邊的書,總算抬起頭來——

「什麼意思?」

「我的收得到,因爲是衛星通訊。」

「……算了,沒什麼。」

「……你是認真的嗎?」

「根據已經解讀完畢的、用於編纂《真怪祕錄》的筆記,城戶川久子負責調查『大百足』與『大蛇』。筆記上寫着『那兩妖的由來與T村的傳說及例行祭典有關……』」

「你這人真是不乾脆。有話就直說。」

「哦……哦哦。」

「很簡單。這件事我還沒跟你說過,織口似乎也不知道。城戶川久子除了作家身份之外,還有另一個身份。」

——我由衷驚歎。這節車廂只有我和學長,稍微大聲點也沒關係。

「打倒『八岐大蛇』的是素戔嗚尊,是讓『百足』住在頭上的荒神。在這裏『百足』和『蛇』也是敵對關係,可見兩者對立的結構有多麼根深蒂固。」

「我原以爲蜈蚣只是噁心的蟲子,沒想到這麼有內涵。那『大蛇』呢?跟淘金者又有什麼關聯?」

「不是昔話,是傳說。昔話是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作爲開頭——也就是舞臺地區不明確的故事。相對地,傳說則是舞臺明確的故事。既然你學妖怪學,這點區別總該知道吧。」

「那麼學長,這類昔話……」

我一邊補充學長的說明,一邊歪頭思考。織口老師的事情我明白了,但這個話題會吸引絕對城學長嗎?連妖怪的妖字都沒出現,他到底是對哪個部分產生反應的?我直接提出疑問,結果明明是盛夏卻穿着黑羽織的怪人輕輕聳肩,回答道:

「織口老師的專業是近代文學吧?雖然不知道她在調查什麼,但學長專攻妖怪學,領域差太多,應該幫不上忙吧?」

「我不想讓你先入爲主。根據用於編纂《真怪祕錄》的筆記,蛇津波村的例祭應該會給我們相關提示。我希望你能用沒有先入爲主觀念的眼睛,去看那個祭典。我和織口都無法捨棄一般說法的有色眼鏡,就這點而言,你擁有專家已經喪失的純粹視角。那是無可替代,只有你纔有的資質。」

學長不安地看着我,壓低聲音問道。不不不,爲什麼你要不安?我忍不住反問,學長立刻深深嘆氣。

「咦?學長,你是在找那個傳說的由來對吧?可是照你剛纔說的,好像已經解開了……?」

「那不是妖怪學,是古生物學的領域。而且節肢動物的體型是有自然上限的,最大不過兩到三米,不可能出現那種巨怪級別的蜈蚣——即使是古生代的大型蜈蚣的化石,也沒大到誇張。」

「誰說我們很要好?我之所以答應,是因爲織口說要追尋城戶川久子的下落,我對這個主題很感興趣。僅此而已。」

我強壓下即將爆發的情緒,將不滿咽回腹中。

「《真怪祕錄》?哦哦,所以她是跟那個有關的人啊……」

「正因如此,她堪稱打破常規的異才。城戶川常以殘存前現代共同體的鄉野爲舞臺進行創作,終生遊歷日本各地,最終於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在旅途中失蹤。推測是遭遇意外——據說失聯前曾向親友留下『欲觀古祭』之言。」

「早知你學識淺薄,卻未料到淺薄至此。『大百足』和『大蛇』不是單純的大型動物,而是擁有特殊『對立』敘事構造、充滿謎團的妖怪。日本各地都有它們互相敵對的傳說,你總該聽過一例……啊,看你這呆相,是完全沒聽過呢。」

「——字面上的意思。從名字上看,二者不就是大蜈蚣和大蛇嗎?我覺得根本不需要調查它們的由來和真面目……」

「可是學長,那個——是叫『大百足』和『大蛇』吧?它們是值得特地來調查的妖怪嗎?」

「如果需要外行人的視角,找杵松學長不行嗎?」

也許他沒有自信,但都說到這裏了,真希望他能告訴我。我故意誇張地垂下肩膀,學長則低聲道:

「光聽就覺得是典型的『鄉下』……那有什麼吸引人的要素嗎?」

我不禁吐槽。繞山七圈半——體長少說也有千米以上了。即便是武士,對付這種怪獸級蜈蚣真能取勝?學長瞪了我一眼:「想了解細節就自己去查。」

「不是你想的那樣,妖怪學與文學其實是交織在一起的。泉鏡花、小泉八雲等作家常以怪異幻想爲題材,而夏目漱石也在作品的日常對話中提過妖怪學之祖井上圓了的名字。至於著名的『反アララギ派』詩人釋迢空,更是師事柳田國男這樣的民俗學者。以妖怪爲首的民俗要素,可以說和近代文學有極爲密切的關係。」

「哦,原來如此。不過蛇有那麼弱嗎?兩者都有毒有獠牙,按理說該勢均力敵纔對。」

「……順便問一下,那個意外的東西是什麼?」

「想知道就老實說。目的地是名爲『蛇津波』的小村子。還要乘一個小時的電車,再轉乘公共巴士一小時。那村子是位於半島最前端的小聚落。」

「就是這樣。織口從城戶川的書簡和她朋友的日記中,查出城戶川久子最後的目的地大概率是蛇津波村,當時她想看的『古老祭典』,或許就是蛇津波村的例行祭典——那個祭典今年夏天也會舉行。既然以奇想聞名的女作家對此感興趣,想必是很奇特的祭典吧?不過身爲文學研究者的織口沒有觀察祭典所需的民俗知識,所以……」

「這類傳說很多,最有名的是近畿地方的傳說——琵琶湖上的瀨田唐橋不知從何時開始有條大蛇盤踞其上。人們因恐懼而不敢靠近,唯獨膽大的武士俵藤太敢從蛇身上跨過。大蛇隨即化作老人,對藤太說——」

「可能性非常高。因爲城戶川留下的信件中也有提到例行祭典,而且今年很幸運的是舉辦祭典的那一年。怎麼可以錯過這個機會?」

「說過了,織口老師是那位漂亮女士吧?她確實住過,但四天前就走了。」

「『無禮之徒,我要吞了你!』然後藤太就與大蛇交戰……是這樣嗎?」

「——就找上知識豐富又閒得沒事做的絕對城學長了。」

「真的到處都有這種故事呢。所以,學長你覺得神祕點在哪?莫非是發現了巨型蜈蚣的化石?」

「我覺得那樣也不太好。」

當天傍晚,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的村落,站在公交站前的民宿門口面面相覷。織口老師本應在此等候,眼前卻只有皺着眉的我們。

「哦!」

「哦、哦……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可以理解爲什麼要請妖怪學專家了……可是……」

「我又不是自願學的……總之,百足和蛇的昔——不對,傳說。從妖怪學的角度來看……」

***

「習慣吧。」

「這裏該注意的是——『大百足』和『大蛇』是敵對存在,幫助『大蛇』的人類能通過打倒『大百足』獲得財富。各地傳說都有這種設定,例如加賀有個故事是七名遇難漁夫幫助『大蛇』。那個故事裏的『大百足』和『大蛇』都是島嶼主宰,『大蛇』的島受到侵略,所以才向漁夫們求援。情節結構與近江的傳說如出一轍。」

「蜿蜒河道形似蛇行,故將河川邊的淘金者喻爲『大蛇』。『大蛇』與竜神、河川的關聯歷史悠久,比如將氾濫的揖斐川人格化的『八岐大蛇』——這名字總該知道吧?」

「城戶川久子。以《冰河期》《虹》《南海》《挑戰》等獨具匠心的短篇聞名,是明治後期的女作家。不過作品數量不多,亦非知名大家。」

「不在……這裏不是蛇津波村嗎?」

「是的。」

「對吧?而且這是村裏唯一的民宿對吧?」

「沒錯,歡迎光臨『蛇含莊』。」

大叔用職業化的口吻說完,低頭行禮。櫃檯旁的平面圖顯示,這間民宿主屋一二層各有兩間客房,外加兩棟別屋,合計六間。一樓部分區域似乎是私人空間,櫃檯後的玻璃門內傳出娛樂綜藝節目的聲音。我正偷瞄時,穿着褪色POLO衫的大叔用曬得黝黑的臉爲難地看着我。

「您是在懷疑我?開門做生意,哪會對客人說謊?我可不是那種イケズ的人。」

「イケズ?」

「——京都那邊的方言,意思是『壞心眼』。」

陌生詞彙讓我愣住時,絕對城學長突然開口。這一帶用語接近關西腔,不知是因歷史悠久還是風氣守舊。學長饒有興致地嘀咕着,代替我上前交涉。

「我們收到織口的信,說她在蛇津波村的民宿等我們。郵戳顯示是一週前寄出的,之後再無聯繫,自然會認爲她還住這兒。」

「可就算您這麼說……如果有留言的話,我肯定會幫忙轉達。她會不會是因爲臨時有急事?」

大叔事不關己地——不,確實與他無關——輕飄飄地回應。聽着這悠閒的語調,我和學長交換眼神。

「不能用你那得意的高級手機聯繫織口老師嗎?」

「能打早打了。她的手機和你一樣,在這兒沒信號。所以纔會寄明信片通知……現在怎麼辦?」

「總之,你們要不要先住下來等?」

大叔聽見學長的自言自語,突然插話。這位「蛇含莊」民宿的老闆,目光在我們之間遊移,最後露出和善的笑容。

「放心,我不會坑你們的。那位織口小姐說不定辦完急事後,會回來找你們呢?況且通往電車站的末班巴士已經開走了,你們今晚似乎也只能住下了。住宿費可以給你們優惠喲?」

「咦?可以的話,我們是很感激……學長,你覺得呢?」

「行吧,眼下也沒其他辦法。先姑且按老闆說的,在這住一晚。」

「謝謝。那麼,一間房可以嗎?」

我雙手合十,拿起筷子和碗。早餐只有海苔、味噌湯、醃菜和白飯,簡單得有些寒酸。雖然遺憾沒有配菜,但光是餐具還算乾淨就該謝天謝地了。我嘆了口氣,心想昨晚真是辛苦,學長疑惑地問我:

「抱歉,我不能說。按照慣例,這些事情只能告訴氏子。」

「什麼意思?」

「……這樣啊。那麼宮司先生您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日期還沒決定嗎?具體來說,要準備什麼?」

「因爲,五月連假在我老家旅館過夜的時候……」

「不過,我從踏入這裏時就有一種違和感。試想,在交通不便的明治時期,被城戶川久子特地拜訪,還以爲這裏的構造會有多奇特……但實際來到這裏一看,鳥居是神明系常見的直線型鹿島鳥居,本殿也是正統的懸山式屋頂大社造。除了『供毘永大人』的名號有些獨特以外,參道、拜殿、狛犬等,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徵。就某種意義來說,反而讓我驚訝。『幽靈』,你不覺得嗎?」

「嗯,我記得織口小姐。她是個非常熱心的人。這幾天都沒看到她,我還以爲她已經離開村子了……」

我和學長對看一眼,宮司說了聲「告辭」並低頭行禮後,轉身進了社務所。

學長輕描淡寫地迴避問題,突然瞪了我一眼。從長瀏海間露出的雙眸一如往常的銳利,我條件反射般加快了進食速度。唉,這種服從反應簡直像被馴化了一樣……

***

「啊,這個……」

「請給我們兩間單人房!」

「你起得真早。昨晚睡得好嗎?」

「各方面?具體來說是哪方面?」

「咦?」

宮司「哈哈哈」地自嘲着。這裏臨海倒是不假,仔細聽便能發現蟬鳴中混着海浪聲。學長點頭確認後繼續提問:

「而且半夜總覺得怪怪的。雖然沒人偷窺或潛入,但老覺得被盯着看……或許是我多心,可就是渾身不自在。」

「嗯。」

「因爲祭典是確認信仰的場合,所以不太喜歡讓氏子以外的人蔘與……不過說起來,這座神宮雖然歷史悠久,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您是叫絕對城先生對吧?您似乎對傳說與信仰相當熟悉,應該能明白吧?」

講完傳說後,宮司鞠躬道「獻醜了」。我連忙回禮,學長在我身旁好奇地問:

「織口小姐可能已經告訴過您了,她來到這裏是爲了追尋明治時代的文人城戶川久子的足跡。而城戶川在她留下的書簡中,提到了『大百足』與『大蛇』的傳說跟例行祭典之間的關聯。所以——」

隔天早上。我換好衣服,來到主屋一樓的餐廳,學長在那裏獨自喝茶,似乎已經用完早餐了。

「……哦。對了,你在被窩裏也戴着那個吊墜嗎?」

「你臉色很陰沉呢,該不會是做了惡夢吧?」

「很遺憾,那不是什麼特別的祭典。雖然身爲宮司的我這麼說不太妥當,但那只是讓氏子們聚集起來,向神明獻上供品而已,跟其他地方的尋常祭典大同小異。」

「……跟學長說的故事很像呢,是加賀版本嗎?」

「『オミズトリ』和『オクサリガエ』……?那是什麼?」

「咦?呃——也就是說,『太像普通的神社』?」

……好吧,我的確不太有女人味。平坦的胸部、高挑的個子,再加上短髮造型。

「……的確。」

「咦?難道這是不能外傳的事情嗎?」

「我不覺得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所以,到底要去哪裏?」

「平常一直戴着,但睡覺時還是會拿下來。不然容易纏住脖子……不過,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忍不住插嘴,被學長瞪眼制止。宮司會意地笑笑,繼續娓娓道來:

我用大茶壺往茶杯裏倒茶,含糊其辭。坐在對面的學長嘆了口氣,彷彿在說「無聊」。

「男人們答應了『大蛇』的請求,合力擊退了『大百足』。他們得到了『百足』的財寶與海神的加護,在這裏建立村莊定居。『大蛇』因爲脖子很長,所以被稱爲『供毘永大人』,被供奉在神社,據說還賜予了男人們的子孫長壽。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如果是在問我男女性別,答案是女的。」

大叔遞來登記簿時,我立即回答。學長默默拿起櫃檯上的圓珠筆,開始填寫,我則在一旁鼓起臉頰低頭審視自己。

***

「沒什麼怎麼想的。『供毘永大人』就是『供毘永大人』,『大百足』就是『大百足』。」

「那時的蛇津波尚無人居住,有九位勇敢的男人誤闖此地。誘導他們前來的是條體型龐大的『大蛇』。『大蛇』對驚訝的九人說,自己是海神——竜神,正被邪惡的『大百足』追趕。希望他們能幫忙擊退追着自己從海里上岸的『大百足』。」

——我鼓起臉頰,反駁已經從廊沿起身、正低頭看着我的學長。因爲是用漢字寫成,所以我不懂意思,但知道答案後,就覺得這名字取得很直接。蛇的脖子確實很長,大蛇就更不用說了……雖然我不確定蛇的脖子具體指哪段。

「是啊。也有人說是因爲小孩子問爲什麼要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建立村莊,需要一個理由,所以才編出這個故事。畢竟蛇津波地區可謂『陸上孤島』,往海看是險峻的巖岸或斷崖,往陸看則是山與森林……」

「那是什麼田?看起來不像一般蔬菜。」

「織口小姐也問過一樣的問題,不過很可惜,什麼都沒有。只有口耳相傳的故事。」

「城戶川爲了尋找蛇津波村的傳說和祭典而踏上旅程,從此音訊全無。說到祭典,就會想到神社。總之,目的地是村裏唯一的神社——供毘永神宮。」

「啊,原來是這樣。」

「最重要的就是準備供品。近年來,這道手續變得很麻煩,不過萬幸的是——今年似乎能弄到新鮮的供品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東西要準備。尤其要特別用心準備『オミズトリ』和『オクサリガエ』,還要檢查收在神社倉庫裏的面具跟服裝。」

「——你是想問,我是不是又像那時候一樣,滿頭大汗地痛苦呻吟?很不巧,那天晚上只是特例。」

「完全不對。不要硬要裝聰明,閉嘴。」

在被深邃森林包圍,蟬鳴聲迴盪的神社境內一角。一位穿着和服,看起來像是神社相關人士的宮司坐在老舊的社務所外廊上,用穩重的關西腔如此說道。他的年紀大概五十多歲,結實的身材和剃短的頭髮,比起神職人員,更像農夫或漁夫。宮司請我和學長也坐到外廊上,然後看着寧靜的神社境內,繼續說:

「啊,早安。」

宮司打斷學長的問話,從外廊上起身,苦笑着說:

「織口——不,準確的說,是織口一直在追尋的城戶川久子可能會去的地方,我想去那邊看看。你也一起來,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就像拍特攝英雄片的人不能告訴孩子『英雄都是演的』對吧?」

「哈哈,您是想問祭典的事情吧?」

宮司苦笑着解釋,我默默點頭。原以爲是禁忌,結果只是經費問題。果然沒錢寸步難行啊。正感慨時,一旁的絕對城學長突然開口:

「就是各方面啊。浴室又溼又滑,還長滿黴菌,廁所裏死了一堆蟲,房間裏的棉被也溼溼的。優點只有老闆很親切而已。」

「在民俗學上,『大百足』與『大蛇』分別象徵不同的勢力。請問這間神社裏,有留下與兩者相關的古文書嗎?」

「順便問一下,學長今天有什麼計劃?要一直待在民宿等織口老師嗎?」

「我果然很像男人嗎……?」

「讓人覺得『果然是神社啊』——這種事有必要特別在意嗎?如果說這裏其實是寺廟或教會,我纔會驚訝,會想問:爲什麼要裝成神社。」

「既然遠道而來的客人有此要求,我很樂意。」

「也就是說——那不是什麼非公開的祕祭?」

宮司面露苦笑,環顧圍繞神社的森林。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林間有片開墾過的區域,茂盛的植物長得齊腰高。雖像農田,但在那種陽光稀缺的地方能種什麼呢?絕對城學長似乎也抱有同樣的疑問,眯起眼睛打量。

「不是那樣……只是覺得這間民宿,各方面都很糟糕吧?」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我開動了。」

我一邊對學長一如往常的傲慢語氣感到無奈,一邊瞪着他反問。學長微微聳肩,將視線轉向窗外,如此說道:

本來以爲會被當成是想太多,但學長卻問了出乎意料的問題。爲什麼突然提到吊墜?我無法理解他的意圖,視線轉向掛在背心胸口的竹環。平坦的胸部依舊沒什麼看頭,不對,這不是重點,學長問的是這個用於封印「覺之力」的道具——

——宮司笑着回應學長,開始說「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看來是常講故事的人,抑揚頓挫把握得恰到好處。

「我對那個傳說也很感興趣,可以請您說給我們聽嗎?」

「怎麼會。只是因爲沒有時間跟金錢去宣傳而已。這個村子從以前到現在都很窮……教育委員會製作過收集本地傳說的小冊子,但也只放在這裏的公民館展示。明明都沒正式出版……我很好奇那位小姐她到底是從哪知道的。」

順帶一提,我的房間在主屋二樓的「芥子」間,學長的房間則是別屋的「麻」間。如果有其他客人就算了,但這間民宿明明只有我倆入住,第二間房爲什麼還要安排在別屋呢?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學長說「就當主屋其他房間有幽靈出沒吧」,但幽靈哪可能那麼多?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在學長對面的座位坐下。

突然被問到的我,愣愣地回應。雖然學長說得沒錯,但——

「好,沒問題。那麼,請在這裏登記……對了,爲了保險起見,我先確認一下,這位是女士對吧?」

宮司以茂密的森林與古老的拜殿爲背景,一臉抱歉地搔着頭。既然他說是慣例,那我們也不好繼續追問。畢竟我們沒有搜查權。

「你就是你,放棄吧。」

「日期嗎?我只能說,等準備好了就會舉行。」

聽了宮司的提問,絕對城學長點頭回應。穿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踩着碎石,環視空無一人的神社境內,以嚴肅的語氣繼續說道:

學長剛要開口,我急忙搶話。黃金週回老家時也是這樣,爲什麼旅館老闆總想安排我和學長同住啊?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我一邊暗自腹誹,一邊刻意強調「兩間」這個關鍵詞。大叔略顯詫異地打量我們,隨後鄭重鞠躬——

「啊,失禮了。感謝您長篇大論的說明。」

「哈哈,『裝成神社』嗎?你這小姑娘說話真有趣……總之,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我還要準備祭典,差不多該告辭了,可以嗎?」

「她說,蛇津波村似乎留有『大百足』和『大蛇』的傳說——當時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從城市來的大學老師竟然知道這種事。」

之後,我們爲了尋找織口老師的蹤跡,到神社附近的民宅打聽,但沒得到什麼成果,只好返回民宿。

「閉嘴。失禮了,請您繼續說。」

「我只是有點在意。比起這個,快點喫飯吧。」

「不只是神社,也是這座村莊的由來呢。」

——絕對城學長低頭致意,我也跟着起身行禮,宮司微微點頭回應,走向本殿。挺直的背脊與穩健的腳步,以他的年紀來說,算是相當年輕。學長突然朝他的背影開口:

「請不要小看人。蛇的脖子很長,所以才叫『クビナガ(長頸)』吧?」

宮司對學長的追問報以爽朗苦笑,又正色道:「神職人員豈能質疑祭神淵源?」這話在理。我雖非信徒,但也明白對神職者而言,神明就是神明。即便知道「其實真身是——!」也絕不能宣之於口。

我怯怯地問,學長則用冷淡的語氣回應。雖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我就當作他是在鼓勵我吧。雖然應該不是。

「只是神事用的藥草。這類植物反而在陰處長得好。不過靠近海邊土質差,也只能種這些了。」

「我忘記問了。可以告訴我祭典的日期嗎?那位織口小姐應該也會參加,機會難得,我們也想觀摩。」

「原來這是這座神社的由來。我之前就覺得『供毘永』這個名字很奇怪,現在總算明白了。『幽靈』,你聽懂了嗎?」

我本來以爲自己舉了個好例子,卻被學長一口否定了。是是是。學長無視於氣得閉嘴的我,再度轉向宮司。

我稍微壓低音量。雖然不覺得這是不正當的抱怨,但還是不想讓民宿老闆或員工聽到。話雖如此,既然今晚大概還會住在這裏,繼續這樣下去也很困擾。我一邊煩惱着該怎麼辦,一邊小聲地補充說:

***

——喫完簡單的晚餐後,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半。

在學長住的「麻」之間門口,舊式冷氣機的低沉運轉聲空虛地響着,我與學長正在對峙。

學長在鋪着棉被的房間一角,手肘撐在書桌上抬頭看着我,而我則是雙手扠腰站在門內側,俯視着學長。我們兩人都洗過澡了,身上都穿着印有「蛇含莊」字樣的浴衣。

黃金週在我老家的旅館時,我就覺得學長那纖瘦的身材與白皙的膚色,意外的跟白底樸素浴衣以及老舊和室很搭。再加上那張苦澀的臭臉,看起來簡直就像明治或大正時代的文豪。我心中想着「怕不是隨時會咳血」這種多餘的事情,「文豪先生」卻突然搖頭,困惑地眨眨眼: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就是我剛纔說的意思啊……?」

攥緊包包提把的手指微微發顫,脫口而出的聲音尖得不像自己。臉上發燙肯定不只是因爲剛泡過澡。學長盯着我看了幾秒,突然說:「你再說一次看看」。這人絕對是故意的!雖然想這麼吼回去,但有求於人的我只能深吸一口氣:

「——今晚。」

「今晚怎麼了?」

「請聽我說完!今——今晚……!一起!」

「今晚,一起?」

「一……一起睡好嗎!」

我低頭盯着榻榻米縫大喊。都講得這麼清楚了,他應該能聽懂意思吧。應該說,拜託一定要聽懂。我一邊這樣祈禱,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學長則像是在咀嚼剛纔聽到的話般,歪了好幾次頭——明明解讀古籍的速度那麼快,爲什麼這種時候的理解速度會這麼慢啊,這個人!——他看向旁邊鋪好的棉被,小聲說道:

「……很窄,而且很熱哦。」

「誰說要睡一牀被子了!」

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但得知他沒明確拒絕,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我是問能不能睡這個房間!壁櫥裏不是有備用被褥嗎?」

沒好氣地放下包包,嘩啦一聲拉開壁櫥。果然,裏面整齊疊着一套同款被褥。我指着它挑眉,學長這才恍然大悟似的點頭。

「隨你便。只要別打擾我睡覺。」

「當然!謝啦。」

「『幽靈』,你太天真了。這個國家被隱藏的祭典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就算不是祕祭,也有很多祭典因性質特殊,相關人士拒絕公開或留下紀錄。」

「又不是在講怪談,沒什麼好怕的吧?關於把活人獻祭給神明的例子,還有在江戶城地下發現人骨的故事,要聽嗎?」

我立刻解除架式,跪地求饒。平常就算了,唯獨今天不能惹學長不高興。在危險的狀況下,身邊有沒有熟人,安心感截然不同。

——就這樣,我們吵吵鬧鬧地互動着,總算鋪好了被褥。學長說現在睡覺還太早,要我陪他喝酒聊天,我便乖乖答應。

「這有什麼好謝的……不過,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學長微微點頭。他大概是因爲之前說話太久口渴了,仰頭豪飲一口,發出「噗哈」的吐氣聲——

「人祭話題我已經聽夠了。」

我因爲終於出現自己知道的話題而鬆了口氣,但又疑惑「這哪裏像活人獻祭了?」——正糾結時,學長彷彿看透我的心思一般,低語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真是的,到底誰纔是擁有讀心能力的人啊喂。

「被讀心了?」

「另外,你說要我陪你聊天,是要聊什麼?織口老師的事?」

「你這傢伙真麻煩。你是女人吧?不是嗎?」

「我也記得自己把行李放在哪裏,但這個房間並沒有被入侵過的痕跡……另外,我搞不懂。」

「啊,好的。明天的行程已經決定好了嗎?」

「是的。我認爲他說『那不是什麼特別的祭典』,不過是在敷衍我們。」

「原……原來如此。」

「……『幽靈』,你剛纔在想很沒禮貌的事吧?」

「你在說什麼啊?總之先冷靜下來。再吵我就把你趕出去。」

「從神社回到這來後,我感覺包包的放置位置跟早上不一樣。本以爲是因爲保潔人員進來打掃過,但問了民宿老闆之後,他說沒有那回事。可是,我明明記得出門時把包放在了窗邊,結果現在不知怎麼跑到電視前面去了……」

學長看着急忙鋪起被褥的我,疑惑地皺了皺眉。嗯,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當然的。我停下攤開棉被的手,環視周圍,壓低聲音說道:

「雖然我不是很想想象……」

「共犯意識?所以大家果然都覺得殺人獻祭是壞事嗎?」

我回答的聲音細小到連自己都嚇一跳。明明洗完澡沒過多久,卻莫名感到寒冷。這時,絕對城學長似乎終於注意到我的異狀,把啤酒放在桌上,狐疑地眨了眨眼。

「呃……改良後的形式是把人綁砧板上和廚具一起供奉,那原本難道是直接……?」

我輕聲接話,學長頷首。

「難道學長你懷疑那個大叔刻意隱瞞了什麼嗎?」

猜不透學長意圖的我歪頭皺眉。他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放,無奈道:

「就算你問我對不對……身爲一個人,我無法認同這種事。」

學長平靜作答的剎那,我後頸竄過一道寒意。明明老舊冷氣機的製冷效果不佳,卻讓人覺得房間溫度驟降。不知是不是沒注意到我的膽怯,學長伸手拿起第二罐啤酒,一邊拉開拉環,一邊繼續說:

「啊,還請您高抬貴手。」

「是、是這樣沒錯,但突然面對面被說女人……會動搖也是沒辦法的,既開心又害羞,真是難爲情……」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猥瑣!」

「也就是說,原本的形式不一樣嗎?」

「那也是其中之一,不過主要是白天去的神社。你對那個宮司有什麼想法?」

「嗯,雖然多少有些變化。其他還有將豬頭排列在一起的祭典,或是在神位前肢解鳥類的神社。血肉和生命,從古至今都是祭禮的重要元素。」

「你的態度非常正確。不過,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雖然到了21世紀,日本境內已經沒有地方會繼續這種習俗,也沒有留下近現代的記錄……應該說,是無法留下記錄吧。」

見學長一臉不解地歪着頭,我便搶先一步說出他想說的話。學長瞬間眯起眼睛,聳了聳肩說:「我沒這麼說吧。別擅自貶低自己,我一直把你當成女人看待。」

「是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改變的,但根據十八世紀的記錄,原本的內容是強行抓走一個路人或鄰近村莊的居民,綁起來放在巨大的砧板上,供奉在神明面前一整晚。而且是和菜刀之類的廚具一起供奉。」

「因爲殺人是普遍的禁忌。而且,不管在哪個時代,能讓人類團結的要素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共犯意識,以及共享祕密。如果能讓村莊、國家、教團等共同體更加團結——」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拜託什麼啊!我感覺自己的臉瞬間變紅,屏住呼吸等待回答。被我盯着看的學長,一瞬間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背對我——他嘆了口氣,說:「隨便你。」哇——謝謝!

「活祭是很久以前外國的習俗吧?」

「嗯,應該是吧。」

「我嚇到心臟都快停了……唉,雖然『古代人命不值錢』這說法我也聽過,但好歹算是勞動力吧?本來生產力就低下,還殺人祭神……真是無法理解。」

雖能理解邏輯,卻無法認同,更不願共情。我用力握緊空罐,在心中如此低語。這時,學長突然開口:

——學長如此斷言。突然聽到陌生的詞彙,我睜大眼睛。「活……祭?」如果真有這種祭典,的確會想隱瞞……不過,應該不至於吧。又不是之前看過的舞臺劇。

我搖頭回應學長懷疑的提問,然後在他面前蹲下。學長也好奇地把臉湊過來,我靠近他,小聲地繼續說:

「嗯。也就是說,有人碰過你的行李——不,你想說的是,可能有人翻過你的行李吧。你有證據證明不是你記錯或想太多嗎?」

「上次看完舞臺劇就想聊這個,結果被你打斷了——既然有『付出越多,回報越大』的道理,那麼當人們強烈渴求繁榮、財富與勝利時,自然會考慮獻祭人命而非莊稼牲畜。對吧?」

或許是因爲行李被翻過,讓我心裏有些不安。當我回過神來,已經用軟弱的語氣開口:「那個……」聽到我的聲音,正準備去刷牙的學長轉過頭來。

「不過仔細想想,我會害怕都是學長害的,道謝好像有點奇怪。這種狀況叫什麼來着?自導自演?」

「請不要突然改變話題。到底什麼祭典需要保密?內容見不得人嗎?比如……」

——所以,我喝這個就夠了。我舉起無酒精飲料罐,朝學長晃了晃。

「我好歹也會害羞,可以不要一直盯着看嗎?」

「好了,啤酒也喝完了,差不多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是學長講的話太恐怖了!」

「真是個不乾脆的傢伙。有話想說就快點說。」

「不,我也要睡了……關於這件事,我有個提議。」

「放心吧,聽說第二天早上就放人了。不過,當時的文獻記載,這種形式也是因爲受到批判而改變的結果。而且附近的居民都打從心底害怕被抓去供奉神明,所以每逢祭典將近,甚至會僱傭武裝勢力來保護自己。可見最初的祭典有更令人恐懼的內容,只是如今已無人知曉原貌……不過可以推測。」

我全力搖頭拒絕。原本就是因爲一個人睡會害怕才跑來這裏,怎麼可以再繼續受這種驚嚇?學長雖然無法感同身受,但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只回答「是嗎」就又拿起了啤酒罐。呼,真是的。

「搞不懂什麼?難道你想說『像你這樣的男人婆也會害怕』嗎?」

「也不是那樣……」

學長說到這裏,看着啤酒罐陷入沉默。咦,怎麼突然不說話?氣氛驟變讓我心頭一緊,結果他幽幽嘆道:「該買點下酒菜的。」嗯,我也有同感。

「我想也是。怎麼可能會用人——呃,咦?」

「活祭——以文化人類學的角度而言,是爲了維持共同體秩序的儀式性暴力,絕非古代陳跡。雖然起源古老,但在近現代的日本依然持續發揮功能,是現行系統。你聽過『御頭祭』嗎?該祭典會將七十五顆鹿頭和串刺的動物獻給神明。」

我嚥了口口水,回看學長。

「順、順便問一下……被供奉的人後來會怎樣?」

「好、好的!那個……被窩……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你想多了吧?再說,祭典不就是要在大家面前盛大舉行嗎?不可能有需要隱瞞的祭典。」

「確實,獻上一個人當祭品,那個共同體就會失去一人份的勞動力。比起獻上動物或農作物,獻上人命的壞處應該比較大。至於刻意這麼做的好處,最有力的說法是藉由共犯意識來凝聚人心。」

「學長你明明知道——我一旦攝入酒精,即使有竹環吊墜抑制,不會無差別聽見周圍人的心聲,但依然無法阻止大腦超頻運轉……結果就是過一陣子會頭痛不已。」

「——可是,學長說的是將活生生的動物獻祭給神明吧?剛聽到『活祭』二字時,我還以爲是將活人獻祭……」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凝視着我的學長。雖然沒有東西被拿走,但光是想到行李可能被偷看,就讓我覺得毛骨悚然,不快到極點。雖然我會合氣道,但好歹也是個十幾歲的女生。

「啊?」

學長的酒是白天在村裏唯一的超市買的,未成年的我當然只能喝無酒精飲料。再說酒精會刺激「覺」的讀心能力,所以對我而言是禁忌。摸了摸掛在浴衣前襟的竹環吊墜,我暗暗感慨這體質還真是麻煩,突然發現拿着啤酒罐的學長正直勾勾盯着我胸口。喂,看哪呢!浴衣底下可沒穿內衣!我慌忙護住胸口回瞪他。

沒錯。即使那個人是絕對城學長,完全無法指望他的戰鬥力。

「比如活祭。」

「宮司嗎?中年卻體格健壯,鄉下人真厲害之類的。」

「是啊,日本也有這種祭典。」

怎麼樣,你懂了嗎?被學長用這種眼神盯着,我忍不住點頭。如果學長此言爲真——他不是會說這種謊的人,所以應該是真的——那麼活祭本身,就並非外國習俗,也不是過去的遺物。可是……

「噫~這『御頭祭』現在還在舉行嗎……?」

我反射性地擺出半身的架式,就這樣用合氣道的滑步後退。學長見狀,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學長以冷淡的聲音反駁我的意見。他灌了口啤酒重新面對我,劉海下的眼神陡然銳利——這是切換到講課模式的信號。

「又是『說不定』又是『可能』的,你的假設還真多啊。是怎麼回事?你找到針孔攝像頭了嗎?」

「怎麼了,『幽靈』?還不睡的話就隨便你,我要睡了。」

「這、這個,是沒有……可是,一旦感到不安,一個人待着就會覺得毛毛的……」

「啊,我有在新聞上看過。就是那個吧,一羣穿着兜襠布的大叔在神社境內衝刺。」

「——就有獻祭人命的價值,是嗎?」

「今天早上,我說過有被人盯着看的感覺吧……那個,說不定,可能不是我的錯覺。」

絕對城學長說得一派輕鬆。不知不覺間,祭典之謎已變成主要目標,織口老師的行蹤則是「順帶」處理,雖然有點在意,但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樣,結果應該不會變吧。我點頭表示瞭解,把空罐丟進垃圾桶,然後環視房間,看見我和學長的被褥——

「我想去拜訪幾戶人家,打聽祭典的事。如果能順便掌握織口的行蹤,那就更好了。」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就趁早改掉這種錯誤認知。」

「誰知道。」

本來反射性附和的我,不禁愕然——日本有這習俗?不是古代瑪雅或阿茲特克?我因爲這意外的發展而眨了眨眼,學長將手肘靠在書桌上,輕描淡寫地點頭。

「誰問你這個了?——他仔細說明傳說,卻對祭典相關細節避而不談,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之所以現在看起來跟活人獻祭無關,那是因爲祭禮的形式被改變了。」

我抬眼看着學長,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如果是支配那個文化圈的宗教儀式就算了,但在法律完備的社會中,不會允許以地方習俗之名奪人性命。不過,過去的日本,確實存在將人命獻給神明的痕跡。最有名的就是『裸祭』了。那是讓半裸的『神男』被同樣半裸的男人們追着跑的勇猛祭禮。」

「有一種習俗是把米糧盛裝成人的形狀供奉給神明,之後由神主和氏子們喫掉,名爲『御供所神事』。這種在日本各地都能看到的習俗,同樣讓人聯想到過去的模樣。爲什麼要刻意把糧食盛裝成人的形狀?過去是不是曾經供奉過其他東西……?只要這麼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問一下——學長你的行李有被動過嗎?」

——和現在的裸祭完全不一樣嘛。那是什麼粗暴的祭典啊?

之前經過一番討論,我們決定儘量把兩組被褥分開,中間還用多出來的浴衣腰帶劃出不可侵犯的界線。雖然雙方都同意這個配置,但在聽完「其實很恐怖的日本史(活人獻祭篇)」後,我現在覺得兩組被褥的距離有點遠。

「無法……留下記錄?」

「怎麼了,『幽靈』?臉色很差哦。身體不舒服嗎?」

「放心吧,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喝了酒後,就算戴着那個竹環,也還是無法抑制能力嗎?」

***

那天晚上平安無事,第二天從清晨到正午也毫無波瀾,轉眼已是下午五點。太陽依然高懸天際,民宿前的公交站旁,我和學長一臉疲憊地對望。

「怎麼?學長你毫無收穫嗎?」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也差不多。」

在龜裂的遮雨棚下,我們並肩坐在褪色的長椅上,一起嘆氣。正如學長昨晚所說,我們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拜訪村裏的每一戶人家,到處打聽祭典和織口老師的事。爲了提高效率,我們兵分兩路,但最後只收獲滿身疲憊。我一手拿着從公交車站旁的自動販賣機買的,未曾聽過的廠商生產的可樂,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只要說我們是織口老師的熟人,大家都會親切地回應……但一提到祭典,大家就說『那只是鄉下小地方的祭典,沒啥好看的,除了家裏的代表以外,祭典當晚都不會出門,所以沒辦法告訴你詳情。你去問宮司吧』。就這樣一直重複。關於織口老師本人——雖然大家都說有印象,但都堅持『以爲她已經離開村子了』。如果想再深入追問,就會被以『要準備祭典』爲由趕走。學長,你那邊呢?」

「一樣。硬要說有什麼成果,就是看到了祭典時要戴的面具。」

學長說完,從羽織內側拿出筆記本,翻開給我看。上面潦草畫着倒五角形的圖案。五角形內畫着蛇和蜈蚣,二者交纏在一起,蜈蚣頭上插着一把劍。如果眼睛的位置沒有兩個黑點,我一定會以爲這是符咒。

「嗯,五角形的面具……還真是稀奇呢,蛇和蜈蚣的元素也跟神社傳說吻合。話說,他們居然肯向你展示這個?」

「我只是偶然看到放在玄關的面具。雖然馬上就被收起來了,但要記住模樣,一秒就夠了。雖然圖案很獨特,但面具形狀跟京都的牛祭很像。」

學長輕描淡寫地炫耀着記憶力和知識,合上筆記本收回懷中。我雖由衷佩服他的本事,卻只能擠出苦笑。

「跟學長一比,我這邊打聽到的其他事情就不夠重量級了,姑且還是說一說吧——這個村子雖然靠海,但都是巖岸,所以沒辦法釣魚或捕魚。還有,因爲樹林裏的野鹿會破壞田地,所以獵槍是必需品。家家玄關都有獵槍——剛發現時真嚇了一跳。對了,雖然嘴上說着『鄉下祭典而已,沒啥好看的』,但村民們都難以掩飾祭典將至的興奮呢。」

「嗯,我也感覺到了——說是『原以爲今年辦不成,但幸好終於準備妥當了』。」

「對對對。然後,我問具體是什麼準備妥當了,他們就不肯繼續往下說了,只是重複『有神明保佑真是太好了』,諸如此類。雖然充分感受到大家的信仰很虔誠……」

「是的呢。還有其他該說的嗎?」

「沒什麼特別的……啊,還有。這個村子傳遞消息的速度異常的快。」——我壓低聲音說完,肩膀不由得抖了一下。

『昨晚玩得很開心吧?年輕人有精神是好事。』

——以下午第二間拜訪的民宅爲開端,我被問了好幾次這句話。一開始我聽不懂意思,所以用客套的笑容敷衍過去,但當我發現他們是在說昨晚我睡在學長房間的瞬間,背脊便竄過一陣寒意。

雖說我老家也是鄉下,但消息傳播速度跟這蛇津波村完全不能比。根本不知道被誰看見,情報卻像瘟疫般擴散。我小聲抱怨着,學長只是漠然應了句「這樣啊」,然後突然看向我。

「你剛纔的話讓我想起一件事——你今晚也要睡我房間嗎?」

「咦?不——不行嗎?拜託你通融一下,學長……!現在不只是民宿,連村民都讓我發怵,除了你,我還能靠誰啊?」

如果是在學校裏,姑且能拜託學長做一個新的,但不巧的是,我現在正在旅行。就算是學長,應該也不會帶着備用的材料,看來只能自己取回了。縫隙裏面很暗,看不太清楚,但幸好寬度足以讓手掌伸進去。

「最後一句是多餘的,不過你有好好記住,這點值得表揚。織口根據她看到的古文書,得出了一個完全不同於主流假說的答案。」

學長盯着PDA回答,操作小小的鍵盤,屏幕上的畫面隨之切換。顯示出來的是某張照片,似乎是手寫筆記的影像,但字跡太小難以辨認。我正想提議把圖片放大時,耳邊傳來學長的嘀咕。

「爲什麼要吊人胃口?直接說結論不行嗎?」

***

「織口老師也住過這間民宿對吧?那麼,會不會是洗澡的時候不小心掉的?」

這個村子的人口原本就少,再加上學長選擇沒有住家和路燈的路線,四周一片漆黑。光源只有學長手上的小型手電筒,所以我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搞不清楚。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聽到海浪聲,也有海水的味道,所以應該是在海邊走着……

「沒錯……!這是織口的東西。」

「我是無所謂……喂,別靠過來!我又沒說不行,只是確認一下。」

話到此處,絕對城學長突然噤聲,臉色驟變。劉海下的雙眼圓睜,喉間擠出「難道……」的氣音。

蹙眉摸索着那個異物。雖然堅硬光滑,但絕非竹片的觸感。表面還帶着凸起,是……按鈕嗎?這是什麼?某種機器?

我一邊祈禱,一邊把右手伸進昏暗的縫隙。裏面顯然長期未被打掃,我的掌心立刻沾上了黏糊糊的灰塵。強忍噁心撥開污垢——沒碰到蟲屍、沒碰到——繼續深入時,指尖突然觸到某個堅硬的物體。

學長無視我的聲音,一邊切換圖片一邊閱讀筆記。他頻頻點頭,到底寫了什麼?我正想問,學長立刻開口:「這裏寫的是——」時機抓得正好!

「嗯。不過一部分外出考察的研究者似乎還在用PDA。這麼說來,織口也總愛用——」

「原……原來如此!不愧是學長。」

「所以,這是什麼?附鍵盤的手機嗎?」

於是,今晚也幸運的能在學長的房間過夜。不過,如果要問我是不是一直待在那個房間裏就好,倒也不是。

他彷彿忘記我的存在般喃喃自語。等等,這突然怎麼了?我愣在原地,沒法插嘴。學長在我眼前打開手裏的PDA。屏幕亮起,顯示出文件夾畫面的瞬間,他發出確信的低吟——

***

我忍不住抱怨。雖然線經常斷掉是素材的問題,但也不用挑這種時候,還飛到很難拿的地方吧?

「啊啊真是的……!」

「離開?現在是……晚上十點耶……?爲什麼這麼晚了還要離開?而且也沒有公交車。」

「咦?」

「——『但是我知道了。趁着宮司不注意,我溜進神社社務所,看到了被嚴格禁止翻閱的古文書。』」

我老實點頭回應學長,順手從冰箱取出寶特瓶裝茶灌了一口。場景是民宿別屋的學長房間。剛洗完澡的我小心攏着浴衣下襬,在學長身旁坐下。啊,竹環項鍊在洗完澡後立刻拜託他修好了,真是幫了大忙。

學長的聲音突然中斷。咦?怎麼回事?

學長語速急促地說明,手也沒停下,繼續翻閱筆記照片。他一邊概括剛讀到的內容,一邊繼續瀏覽,這般本領令我歎服到忘記插話,好不容易纔怯生生地開口:

「跟我們的經歷類似呢。」

眼淚汪汪的我作勢要抱學長的手臂,卻被他嫌棄地推開。慌忙拭淚時,學長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投來冰冷的目光——

「『幽靈』,快起來。」

我重複學長說的話。記得中學時學過「渡來人」之類的概念,說是古代從東亞大陸渡海到日本的移民集團來着……?可是……

「學長,你會好好解釋吧?」

「……是。」

「找到了……等等?」

「對,沒錯。織口說她自己也很震驚——如果這份記錄正確,那麼『大百足』實際上是指渡來人的武裝勢力。」(注:「渡來人」主要指公元3—7世紀從東亞大陸遷徙到日本列島的移民羣體。)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鑽進被窩,睡了幾個小時後,絕對城學長硬是把我搖醒,神情嚴肅地說道:

「洗澡果然只能獨自去呢……」

「說什麼蠢話。對研究者而言,自己的研究資料比什麼都重要。怎麼可能不小心弄丟?別當人人都跟你一樣。」

「渡來……武裝勢力……?」

學長突然打斷我的疑問……什麼?

「我不是說之後再說嗎?」

「拜託你。」

「這東西看着挺貴重,若是之前住客的失物,本該交給民宿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幫忙聯繫失主,但我信不過可能會偷偷翻客人行李的人……」

學長念出的一段話讓我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極其穩重的織口老師,原來也會冒險啊……但仔細想想,她可是能把我和學長關押起來的人物,有這般行動力也並不奇怪。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在意那篇機密文書的內容。

「學長,供毘永大神的祭典怎麼了?哪裏可怕?」

「咦?糟了!」

「所以你把東西拿出來,發現是這個?」

「你沒聽見嗎?我叫你睡覺。話題到此爲止,聽懂了就馬上……啊,穿浴衣不好,先換回便服再睡。知道了嗎?」

「不知道。先看最新日期的檔案,或許有她行蹤的線索。」

「之後再說。」

「睡覺。」這個人突然在說什麼?我一頭霧水地眨眨眼,學長迅速關閉PDA,直直瞪着我說:

面對我的困惑,學長指向PDA的屏幕。被他氣勢所懾,我湊近觀察那疑似屬於織口老師的設備。雖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時看不太清,但可以確認顯示的文章中有「大百足」、「大蛇」、「蛇津波村」與「真怪祕錄」等字眼。

「——『如果文書的內容沒有誇大其詞,那麼流傳在蛇津波村的傳說,就是流傳於日本各地的大百足與大蛇傳說的原典。光是這樣就足以令人驚訝,但關於供毘永大神例祭的記述,更讓我震撼。可怕的是——』」

「織口的筆記嗎?那傢伙似乎把自己的筆記拍下來了。」

「『神社收藏的古文書,記載了傳說的真相……』」

「至於第三個理由——要具體解釋的話,就得先說明『供毘永神宮』的祭典與受祭之神。」

「……因爲學長這麼說,我才乖乖跟過來,但你什麼時候纔會解釋?到底要去哪裏?再走下去就要離開蛇津波村了。而且住宿費也還沒付。」

「你看這個文件。這是那傢伙去蛇津波村之前,我發給她的『大百足』與『大蛇』傳說的概略。只有我和織口兩個人有這檔案。」

我小聲嘀咕着,輕輕推開標着「浴室由此進」的門踏入更衣所。赤腳踩上潮溼的地面,發出「啪嗒」聲響,同時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竄了上來。

「應該是PDA——個人數字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掌上電腦』。隨着手機功能越來越多,PDA最近已經很少見了。」

「他對我們撒謊了。雖然不知道他爲何要讓織口看古文書,但現在重要的是這份筆記的內容。我之前跟你提過『大百足』與『大蛇』傳說的主流解讀,還記得嗎?」

學長接二連三對我下達莫名其妙又不講理的命令。這是怎樣?爲什麼解說突然中斷?「大百足」指渡來武裝勢力的第三個理由是什麼?織口老師最後怎麼了?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學長的眼神太過嚴肅認真,我第一次見他露出這般表情,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啊,是這樣嗎?那真是對不起。我微微低頭道歉,學長斜瞟了我一眼,聳聳肩說:「你總是破壞緊張感。」

我壓低聲音說明來龍去脈,目光落向學長手中的物件。他正神情嚴肅地端詳我從更衣所夾縫中掏出的小型機器——約十釐米寬、十五釐米長的長方形設備,頂多兩釐米厚。正面是大尺寸屏幕,側面還能拉出滑動式鍵盤。

「是啊。」

「我覺得沒必要把我扯進去!……而且,如果不可能弄丟,那爲什麼會在櫃子後面的縫隙裏?」

「難道……這是……不,可是……!」

「啊,記得。呃——主流說法是認爲『百足』跟『蛇』分別代表不同的集團。『百足』是在山中挖礦的人,『蛇』是在河邊淘金的人。絕對城學長認爲另有真相,卻壞心眼的不肯告訴我。」

「神社的古文書……?可宮司不是說沒那種東西嗎?」

「雖然用了速記符號,但好在她字跡工整。嗯……關於蛇津波傳說的解讀麼……」

……千萬別摸到什麼蟲子啊。

「我們現在趕緊離開民宿。」

……原來如此,確實。

絕對城學長頭也不回地這麼說,繼續快步前進。可是,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之後再說」啊。我忍住想回嘴的衝動,默默跟在黑色羽織的背影后頭。

儘管已是第三晚,但這個泛着黴味的昏暗更衣所,依然讓我渾身不適。話雖如此,不把汗沖掉就睡覺,感覺也很不舒服。速戰速決吧——這麼想着,我把毛巾和浴衣擱在櫃子上。當手指勾住背心下襬用力上掀時,「啪」的輕微斷裂聲突然響起,某個物件從胸口彈飛出去。

我在心中確認這兩點後,果斷拎包起身。

——回過神時,我已經點頭了。

「到底有多蠢啊?你不是纔剛說過:不知道被哪裏的誰看着嗎?就這麼抱上來,下次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發問,學長沒有回答,而是把我的包丟給我。難道學長擅自翻過了?我反射性地想問,但學長的聲音和表情都十分急迫,讓我明白不是糾結這種小事的時候。

「『樣本』不要頂嘴。動作快,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咦?學長,你連這麼小的字都看得清……?」

「差不多該告訴我——」

「答案……也就是『大百足』和『大蛇』的真面目嗎?」

「咦?織口老師的?」

「不是我,是織口在筆記裏寫的。」

……雖然搞不清狀況,但看來情況相當緊急。

「理由似乎有三個。第一,渡來武裝勢力的成員穿着用繩子編綴甲片製成的鎧甲。細長的甲片綴連在一起,看起來就像衆多蜈蚣的身體。第二,他們慣於排成長隊行進。當時日本還沒有中央集權政府,各地都是小規模的豪族在統治。大批士兵組成隊伍登陸的景象,想必非常震撼,所以才被比喻爲巨大的蜈蚣。」

我用眼神催促學長繼續念下去,學長沒有點頭,直接唸了下去。他似乎難掩興奮,低沉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這纔想起忘記摘掉竹環項鍊了!脫衣時的拉扯摩擦貌似弄斷了固定線,所以……剛纔彈飛出去的應該就是竹片吧?而且飛去的地方,偏偏是放衣服的櫃子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

「別怪我……嗯,織口說:『關於祭典與供毘永大神,宮司與氏子不知爲何守口如瓶,簡直像在隱瞞什麼。』」

……而且,眼前這個穿着黑色羽織的人,雖然個性有點問題,但值得信任。

「爲什麼會被說成是『大百足』?」

「——睡覺。」

「也是啦,畢竟現在智能手機的功能跟電腦差不多。」

「兩位,這樣很傷腦筋耶。」

——要去哪裏了吧。我正想這麼說,突然有道沉穩的關西腔蓋過我的聲音。同時,好幾道刺眼的光芒照向我們。我忍不住遮住眼睛,耳畔傳來學長「嘖」的咂舌聲,接着又聽見那道關西腔——

「蛇津波村是我們的地盤,是受『供毘永大人』庇佑的偉大土地,你們逃不掉的。」

熟悉的爽朗聲線,隨着海浪聲傳進耳中。這時,我的眼睛似乎終於適應了光線,開始看得見周圍的情況——我眯起眼睛環顧四周,下一秒,我恨不得重新躲回黑暗裏。

這是什麼情況?

「學、學長,這是……」

「如你所見。」

我倒抽一口氣,學長在我身旁簡短回應。看來我和學長身處海邊的巖岸,被一羣拿着強光手電筒的詭異人影攔住了去路。

人數大約三十人。他們不發一語,穿着同樣款式的奇妙和服,戴着白色五角形面具。面具上畫着蜈蚣和蛇——正是傍晚學長給我看的筆記上的那個圖案。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詭異了,但這些人不只拿着手電筒,還帶着像是武器的長棍,其中約有十人手持獵槍。站在中央指揮這散發危險氣息團伙的,是唯一沒戴面具的中年男性。剛纔說話的人,似乎也是他。雖然因爲逆光看不清長相,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對他的身材和聲音有印象。

「神社的……宮司?」

「正是。我是供毘永神宮的宮司——鈴木雙葉。」

我用顫抖的聲音詢問,戴着立烏帽子的男性沉穩地回應。

這麼說來,我之前還沒問過他的名字……在我這麼想的同時,穿着像是祭典神主服裝的宮司無奈地聳了聳肩。

「聽說二位從『蛇含莊』逃走時,我可是很頭痛呢。之前抓到的『神屋嫁』居然是腦後長着奇特東西的怪物,但湯之山小姐你似乎是個正常人,而且很有活力。我本以爲終於可以舉行祭典了,正感到安心,要是『御供物』溜了,豈不空歡喜一場。」

宮司直直地盯着我們——不,是隻盯着我,平靜地陳述。他平穩的語氣,和昨天在神社裏講傳說時一模一樣,這反而更讓人覺得詭異。雖然我聽不懂「神屋嫁」和「御供物」是什麼意思,但不知爲何,我本能地感到不安,而且越來越強烈。我拼命壓抑着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壓低聲音說道:

「宮司先生……?那個,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

「『你是重要的活祭品,別擅自逃走』——他是這麼說的。」

回答我的不是宮司,而是學長。穿着黑色羽織的背影,像是要保護我似地往前踏出一步。學長環視着沉默的面具團體和宮司,接着瞥了我一眼,開口道:

「事到如今,再瞞着你也沒意義。這些傢伙把來到村裏的織口當成活祭品候補,先抓了起來。但是,如『幽靈』你所知,織口是腦後長着第二張嘴的『真怪』,他們應該很糾結織口到底適不適合獻給神吧?這時,最適合當活祭品的人才出現了。」

我連忙衝到崖邊——當然已經來不及了。在「噗通」的落水聲之後,我聽見了略帶責難的聲音。

絕對城學長無視宮司那抹粘膩的微笑,一臉輕蔑。後方是海,其他三方都是活像殭屍的信徒,真虧他能這麼冷靜。我都快被不安和焦慮壓得喘不過氣了。

「如果每年都有幾十個人在這一帶失蹤,那當然會引發騷動,但幸好『供毘永大人』是位索取不多的神明。而且,附近海岸是自殺勝地的傳聞,也提供了極好的掩護。如此一來,每十二年獻祭一人,根本不會被外界發現……對了,從剛纔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在說話,但其實是因爲慣例——祭典之夜除了宮司以外,其他人是不能開口的。所以請原諒氏子們這麼沉默。」

「嗯嗯,她確實是……現在想來,當年我也不夠穩重,把祭典內容說漏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供毘永大人』的例祭是以12年爲週期舉行,而城戶川是在108年前消失的,也就是往前數九屆祭典的那年。在必須獻上一名女性給神明的當年,有外地女子來到村子,會發生什麼事,應該不用我說了吧?」

我反射性地這麼想,下一秒,學長的身體晃了一下——黑色羽織的胸口噴出了鮮紅色的液體。

「那是指我嗎……?不,可是,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會有活人獻祭!學長也說過吧?那種前現代的東西,早就改變形式,去除了取人性命的部分……」

「……學長,這就是所謂的背水一戰吧。」

「放棄互相理解吧。雖然我也難以置信,但這就是事實——織口留下的記錄裏也是這麼說的。」

「哈哈,說真的,嚇了我一跳呢——」

——學長大吼,彷彿要蓋過我那莫名其妙又不講理的懇求。

「這樣啊……結果還是……」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緊緊抓住了眼前學長的羽織下襬。大概是不安從我握住的地方傳了過去,學長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平靜地告訴我:

宮司出聲蓋住我懊悔的聲音,笑咪咪地說:

「對。織口在追查『大百足』與『大蛇』的傳說時,從古文書中得知這裏的祭典是每十二年以一名女子獻祭——於是驚覺自己也是活祭品的潛在候補。之後她試圖逃走,但爲時已晚,包圍網已經逼近了。而且連本地警察都跟神社是一夥的,她當然不可能逃得掉,最後躲進民宿的更衣所,把拍下自己筆記的PDA藏在了夾縫裏……」

「竟然拿槍出來,真讓人無語——就不怕誤傷你們寶貴的『神屋嫁』麼?」

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瞥了打冷顫的我一眼,壓低聲音繼續說下去。雖然語氣有點強硬,但我知道那是出於對妖怪學前輩的悼念——不,是因爲憎恨讓她遭遇那種事的人。

「你的動作還是那麼熟練。」

「那、那是什麼說法!把人當東西一樣!」

「大百足的財寶,就是大百足的財寶。我們蛇津波衆的祖先,得到『供毘永大人』的加護,擊退了『大百足』,得到其財寶。」

「是我低估了他們的瘋狂。」

……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吧,湯之山禮音。

「有問題的是你們。」

「什麼『麻藥』,可以別用那麼粗俗的說法嗎?」

「真虧你能堅持講這些連自己都不信的話。另外,我有個猜測——雖然傳說用了『擊退』的描述,但蛇津波村的祖先,可能並不是『擊退入侵者繳獲財寶』,而是跟來此避難的渡來人一同生活了一段時間,從他們那裏學到了藥草栽培及製藥技術,之後才設法謀殺他們,冠上妖怪『大百足』的名號,葬送於黑暗之中——傳說的真相或許就是如此。」

「後面可是海哦?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我們也有我們的理由,沒必要一一說明。」

呃……原來如此,要是真有那種通過藥物麻痹痛覺、即使身負重傷也能持續戰鬥的士兵,會被比喻成蜈蚣也不奇怪。畢竟蜈蚣是一種很難死的蟲……誒?等等,既然「大百足」的真面目是能製作祕藥的渡來人。而這村子的祖先擊退「大百足」,得到了「大百足的財寶」。然後現在,我眼前就有個感覺不到痛楚的男人。也就是說——

「學長,你已經不是讓人傻眼,而是讓人佩服了。」

「大……大百足的財寶?你在說什麼?」

「……然後就被抓到了吧。」

「織口老師留下的……?啊,難道是那個PDA?那,剛纔學長沒告訴我的部分就是……!」

見我一時語塞,宮司笑着補充「事實就是如此。」原本以爲平易近人的笑容,如今卻像能劇面具般恐怖。周圍戴着面具的村民們,每當宮司說話稍作停頓時,就深深點頭,這一點更令人脊背發涼。

——砰!

「哎呀呀,我還沒下令呢,竟然有這麼性急的氏子。」

「原來如此……是麻藥嗎!」

宮司露出嘲諷的微笑。他說得沒錯,不過——如果以爲我會乖乖就範,那可大錯特錯了!

「雖然現在這個國家到處是神社,但其他地方的神社,無一例外是用編造的假歷史來僞裝傳統、既低賤又沒品的後來者。把我們跟他們混爲一談,實在令人困擾。畢竟『供毘永大人』是這個國家最古老的神明,供毘永神宮是最古老的神社。」

本能的不安敲響警鐘。合氣道面對遠程武器還是太不利了。怎麼辦?我抬頭看向身旁的學長。學長那雙被劉海遮住的眼睛緊盯宮司,聲音在海風中格外清晰:

「你還真悠哉啊。應該說是四面楚歌纔對吧。」

「很遺憾,你這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啊,開槍了。

「喝!」

我一邊告誡自己,一邊重新確認狀況。衆多槍口依然對準我們,而且往後退就是海。巖岸距離海面大概只有五、六米,乾脆帶着學長一起跳海逃走吧?

「城戶川?難道是——城戶川久子?」

——學長的語氣略有些僵硬,只見被我摔出去的男子緩緩起身。他晃着彎向詭異方向的右手,直盯着我們。

啊,這……這不就是殺人、是犯罪嗎?話說,把織口老師抓起來是怎麼回事?整個村子都在說謊嗎?困惑在我腦海中不斷打轉,停不下來。不是吧,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帶着這樣的想法看向宮司,他卻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咧嘴一笑——啊,他不否認——然後,乾脆地點頭。

——宮司維持着冷靜的表情,平靜地說道。他那彷彿在談論平凡話題的語氣,讓我感到一陣寒意。祭典之夜的沉默規則根本無所謂,問題在於他剛纔的解說前半段。不管怎麼聽,那都是犯罪的自白——也就是認罪。然而——

——聽到我說的話,宮司委婉地插嘴,然後用緩慢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糟糕,這下真的糟了。

……不過,就算真是這樣,情況也不會好轉。宮司彷彿與悲觀的我同步,冷淡地開口:

宮司感慨時脫口而出的名字,讓絕對城學長有了反應。城戶川久子——織口老師一直在追查下落的女作家,也是爲編纂《真怪祕錄》而收集資料的調查員。她應該說過要去參觀這個村子的祭典,然後就失蹤了……

「讓她留下線索是我們的疏忽,但在逃跑路上被逮住,就是你們氣數已盡。話說,就算要假裝從容,也用不着在房間裏拖三個小時吧?明明可以早點開溜的。」

「我身後的這傢伙,直覺比一般人敏銳。」

宮司輕描淡寫的回應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而且他那像是在回憶往事的口吻也令人在意。城戶川小姐是明治時代的人,宮司不可能親眼見過她。雖然一時間浮現出這個瑣碎的疑問,但我立刻拋諸腦後。

「……哼。」

「這些傢伙不能傷害你,所以你一個人逃得掉!無論如何都要逃掉,只要離開村子,走到國道,總會有辦法的……!知道了嗎!」

我拽着學長羽織的手加重了力道,學長輕輕點頭——

「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被當成活祭品了。」

「不……不行啊,學長!怎麼可以!」

宮司用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我慌張的話語。

——學長斬釘截鐵的宣告讓我啞然。

——甩開那人試圖抓我的手臂,撲向他的左側腋下,迅速抓住其右手腕。在對方反擊的間隙還沒出現之前,壓制其肘關節,往下一摔,和服面具男頓時失衡,背部重重砸在巖面上。從摔出去的感覺來看,關節應該是脫臼了。我迅速後撤半步重整架勢,以餘光確認戰果,這時聽見學長略帶佩服的點評:

意外輕快的爆破聲蓋過了我和學長的聲音。其中一把對着我們的獵槍發出了刺眼的閃光。

手肘關節脫臼,而且摔在岩石上時沒采取防護動作——雖然由動手的我來說有點奇怪——但他肯定傷得不輕。然而,這人卻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宮司像是看穿了我的困惑,得意地笑道:

「『幽靈』,還記得我之前提過的古代渡來人話題嗎?他們被喻爲『大百足』的第三個理由,就是這個——根據織口看到的古文書,渡海來到此地的,是在大陸戰敗後的流亡者,他們曾屬於某個對抗朝廷的武裝宗教集團。該集團的信衆會服用特殊符水上戰場,不管受了多重的傷,就算手腳被砍斷,也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戰鬥——恰似蜈蚣被截斷身軀後,各節仍能頑強蠕動的景象。」

宮司不理會學長的疑問,舉起右手。隨着他的動作,包圍我們的面具集團中,一羣拿着獵槍的人將槍口朝向我們。瞬間,一陣寒意竄過背脊。

「『供毘永大人』就是『供毘永大人』,不信神的人是不會懂的。」

就在緊逼過來的其中一人伸手的下一瞬間,我用力蹬地,往前踏出一步。

「爲、爲什麼你還能笑得出來……?」

原本以爲是巧合,但說不定是我與生俱來的「覺」之力,對織口老師強烈的殘留思念起了反應。就像在滑頭鬼事件中,找到祕密地下室入口時那樣!

「所以那什麼水……其實是讓人感覺不到痛楚的藥物?可是,按學長的說法,『大百足』傳說不是源自很古老的時代嗎?那麼久以前就有……麻藥了?」

可是,如果他們從上面開槍,我們就無計可施了。就算我說自願當祭品,求他們放過學長,他們應該也不會聽,而且我也不想當祭品。記得村裏唯一的派出所是在……啊,不行,學長剛纔提過,駐村警察也是宮司的同夥。

吼聲在夜晚的海邊迴盪。說完這句話,胸口染成鮮紅的學長身體一晃,墜入了漆黑的大海。

「——筆記本、手機、電腦,我以爲那位織口小姐的行李全都處理乾淨了,沒想到夾縫裏還藏了東西。不過,這麼薄的機器,真虧你們找得到啊。」

「嗯,從織口的記錄來看,民宿客房確實有被監視。要是你在房間裏顯得過於慌亂、搞出什麼大動靜,一定會讓神社方對新祭品候補的圍捕提前。所以,我當時拒絕繼續對你說明,讓你趕緊睡覺;自己則裝作整理物品,儘量顯得悠哉自然地收拾行李……」

「四方投是基本技巧,這點程度不算什麼——呃,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是嗎?算了,無所謂。比起這個,差不多該把『神屋嫁』帶走了。啊啊,各位,這是重要的祭品,好好抓住她。」

「別小看麻藥的歷史。鴉片罌粟的種植可追溯到公元前4000年,大麻也是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開始被人工種植;進入古典時代,各大文明都有使用麻藥鎮痛的相關記錄。總之,當日本列島還處於一片矇昧的時候,麻藥就已在世界上擴散開了。」

——我正疑惑時,學長卻恍然大悟。他一邊瞪視面前那些緘默不語的氏子,一邊說:

「用的是合氣道嗎?雖然有點本事,但對於擁有『大百足之財寶』的蛇津波衆氏子而言,你那招式根本不管用。」

——語言能通卻無法溝通的狀況,竟如此可怕。

「……不會吧?」

「接受現實吧。十二年一次,獻祭一名女性給『供毘永大人』。這就是蛇津波傳統祭典的真相。」

「沿着巖岸邊逃走!」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從我們的祖先——那九名男子擊退『大百足』、祭祀『供毘永大人』開始,這個祭典就一直持續到現在。我們不能讓它斷絕。」

「請不要妄言。大百足的財寶就是大百足的財寶。」

學長一臉無奈地回答。就在這時——

「可——可是!就算你突然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相信——」

……等一下,這是什麼……?

「咦?」

目睹這一幕,我不禁愕然——

宮司的話語將我拉回現實。我連忙回頭,憤恨地瞪向他。他卻將視線越過我,望向漆黑的大海,故意聳了聳肩,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這些人……都服用了麻藥?! 」我愕然瞪大了雙眼。

我激動地大喊,同時有幾名戴着面具的村民默默圍了上來。

「哈哈,我只能說,您真是位想法有趣的人。」

「絕對城學長!」

絕對城學長淡然地說着,宮司則提高了音量——

「放心吧,被瞄準的只有絕對城先生你一個人,畢竟我們不需要男人,而且你知道的太多了。織口小姐也好,城戶川小姐也好,所謂的研究者總是這麼礙事。」

「不!這根本不成理由!抓無辜的人當活祭品,神社做這種事絕對有問題……!」

「隨你怎麼說。不過,『大百足』的真面目已經大致確定了,這麼一來,就剩下『大蛇』——『供毘永大人』了。向九位村中祖先求助,『大百足』死後賜福村民、定期索取活祭品的神明究竟是什麼?你們到底在拜什麼……?」

毫無現實感的動搖襲來,思緒和話語變得混亂不堪。明明必須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我張着嘴,視線所及之處,學長踉蹌着搖搖晃晃。他無力的步伐,正漸漸靠近巖岸的邊緣。

「就算你繼續這麼講,我也已經看到種在神社後方森林裏的藥草了,恐怕村裏其他地方同樣有種。你們知道了祕傳藥草的栽培方法和製藥方法——這便是『大百足之財寶』的真身。」

「學長,城戶川小姐失蹤的原因,莫非……?」

學長對佩服的宮司這麼回答。聽到這句話,我突然驚覺一件事。找到PDA的時候,封印讀心能力的竹環吊墜剛好壞了。

「不過,看他傷成那樣,多半是沒救了。按這附近的海流,就算漂到岸邊,也還是在村子的地界,善後應該沒問題……好了,獵槍組可以退下了,你們分頭去找那男人的屍體。抓捕組趕緊給我把『神屋嫁』控制住。」

宮司以冰冷的聲音對面具集團下達指示。獵槍隊聽見後默默後退,改由持棍棒的集團魚貫上前。在被他們包圍的同時,我用緊握的拳頭擦去不知何時滑落臉頰的淚水,攥住胸前搖晃的竹環。

這是絕對城學長爲我做的——封住「覺之力」的護身符。如果拿掉它,解放讀心能力,或許會比較有利,但能力發動的時機並不固定,不太可靠。要是有酒的話,就能確保在能力提升的狀態下使用力量,可這哪兒都找不到酒啊……

所以,我反而覺得戴着學長留給我的——「遺留」這個說法瞬間閃過腦海,但用這詞不準確——這條項鍊,我才能變得更強。

「對吧,學長?」

明知得不到回應,卻還是輕聲問道。

回過神來,身體已然擺出了合氣道特有的半身架勢,單腳側向一旁。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反應,宮司聳聳肩苦笑。

「還以爲你會逃走,結果是想跟這麼多人正面衝突嗎?對手可是喝了消除疼痛的祕藥『赤百足』的氏子,就憑你一個女孩子?」

「那又怎樣?」

我用大膽的聲音立刻回答,同時維持架式。儘管學長叫我順着巖岸逃,但逃出村子的地界就能徹底擺脫嗎……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丟下學長。我相信他不會那麼輕易就死掉,但那槍傷若不及時治療,能救的命也會白白喪失。

既然如此。

對。既然如此,我——湯之山禮音該走的路,只有一條。

突破這個瘋狂的集團,救出學長,之後再帶着他一起逃出村子!

我在心中再次確認了自己做出的選擇,接着深吸一口氣,抓住第一個撲來的面具男的手,將他扔進漆黑的大海,同時用盡全力大吼——

「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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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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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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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見越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正在閱讀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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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山姥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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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憑依物
  4. 04二章 納M拉筋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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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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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方相氏
  4. 04二章 清姬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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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破多破多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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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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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狐憑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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