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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鬼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1萬 字

「鬼」是日本最具有代表性的妖怪之一。通常形象爲頭上長角、身着虎皮圍裙的龐大怪人;也用於指代外形怪異之人、外國人、反抗體制者、無形的可怕氣息、邪神、惡靈等。

***

「禮音,你真的可以讀心嗎……?」

探索完「牛鬼堂」後的隔週,時值春假前的二月底,在大學圖書館前,自入學以來就認識的朋友——友香這麼問我。

當時絕對城學長正忙於追查面具男的線索,而我爲了歸還經濟概論報告要用的書,來了圖書館一趟。

一年級的時光轉眼間就要結束了啊——我邊想邊走出圖書館,碰巧遇見了友香。她平時總是和朋友在一起,很少單獨行動。上次見面還是考試的時候,所以我自然地揮手說了句「好久不見」,但友香卻不知爲何非常害怕地向後退去,並拋出了這個問題。

周圍有幾個學生,他們似乎沒聽見友香說了什麼,但我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咦?」

我下意識地發出困惑的聲音。我確實擁有「真怪·覺」的力量,爲了抑制它,我一直戴着絕對城學長親手製作的竹環吊墜。可是,爲什麼友香會知道這件事?而且……她爲什麼那麼害怕?我腦中冒出一個又一個疑問,同時朝友香走近。

「等等,友香——」

「不要過來!」

大學圖書館前響起一聲吶喊。友香那走投無路般的悲痛聲音讓我停下了腳步,她用蒼白的臉瞥了我一眼,隨即轉身跑開了。

……咦?什麼?怎麼回事?

我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只能呆立原地。與此同時,聽到友香剛纔叫喊聲的人們也紛紛看了過來。

友香和我這個缺乏女性魅力的人不同,她個子嬌小、打扮時髦、留着一頭長髮,是個可愛的女孩,是典型的完美女生。這樣的女孩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大喊,大家當然會好奇發生了什麼——不對,會以爲是我做了什麼壞事也很正常。爲了逃離那些審視般的視線,我慌忙朝友香追去。

「等等,友香。我們再稍微談談——」

我喊着不知她能否聽見的話,追向逃往圖書館旁邊的友香。她拼命地跑着,但不巧的是,無論體格還是體力都是我佔上風。在大學圖書館旁那片廣闊的樹林——迎新聚餐時聽說「那裏有幽靈出沒」的地方——我輕易地追上了她。

「等一下啦,友香!」

「噫……!」

我繞到她前面,她便用那雙點綴着長睫毛的大眼睛害怕地盯着我。友香明顯地顫抖着肩膀,我試圖安撫她:

「冷靜一點啦,不然也沒辦法好好說話。欸,友香,你爲什麼要——」

我無法靠近陷入恐慌、大吼大叫的友香,只能慌張地回應。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嗎?不過,這點程度的念頭,我倒是能夠原諒……而且我平時都用項鍊抑制着力量,所以沒問題。她還說是有人告訴她這些的,是誰……?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心情太亂,無法好好整理思緒。見我呆呆站着,友香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加慘白,她大叫:

「就算這樣——!」

「所以,我想盡快告訴學長……」

當我這麼覺察到時,原本跟學長說話後稍顯平靜的心,又再次不安地騷動起來。從友香和絲倉說的話來看,我是「覺」的事實似乎已經傳開了。也就是說……?

「正是。告訴您同學的人確實是我。不過,我不喜歡您那樣稱呼我。當我以這副模樣出現時,還請您叫我『絲倉』。」

——大家就是大家!

「就是因爲您沒把警告當一回事,纔會變成這樣。您造訪『牛鬼堂』也就罷了,但對我們的同胞設下陷阱,未免有些過分了。」

「不要靠近我……!大家都知道了!」

「……請別賣關子了。『表裏一體』是什麼意思?」

「不準用那個樣子!」

我趁勢發動攻擊的瞬間,絲倉的身影從眼前消失了。怎麼回事?我困惑地身體前傾,這時從後面傳來略帶無奈的聲音。

——禮音,你不是人類,不用來大學上課吧!

這傢伙是絲倉。他是從背後操控那個利用「憑依物」的宗教團體「大日本護法息滅會」的男人,也是自稱擁有「真怪·無臉怪」力量的怪人。他似乎還從白尾根的壯眺寺偷走了一些與「鬼」相關的史料,所以應該是對晃小姐下手、襲擊我們的黑衣人的同夥……可是,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絲倉細長的雙眼筆直注視着感到困惑但仍保持警惕的我。

「你絕對贏不了我。而且現在的你太不成熟了。如果覺得不甘心,就去磨練如何使用能力吧?雖然讀心是很方便的能力,但倘若只是漫不經心地接收思緒,是無法成長的。另外,我已經事先調查過你周圍的人了。怎麼樣,沒有不協調感吧?」

我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得先安撫眼前的朋友,讓她明白她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爲此,我必須先冷靜下來……然而,事與願違,我的心情沒有平復的跡象,友香的恐慌反而愈演愈烈。

「太……太近了啦!學長,什麼事?」

「您辦不到的。『覺』贏不了『無臉怪』。我們就好好相處吧?畢竟我們是『表裏一體』的『真怪』。」

「織口老師……」

「簡單來說,你對我無計可施,所以還是……」

友香剛纔對我大吼的話一直縈繞在耳邊。友香確實說了「大家」。大家——也就是在課堂上見過好幾次面,道別時說「那麼,我們四月見」的那些人吧。

蒼空的樣貌變成了身穿袴褲的中年男性——這次是合氣道教室的春田師傅。

身穿黑色西裝的怪人維持着表面恭敬實則無禮的語調,露出嗜虐的笑容。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明白了一切。

「咦?大家是指……」

「等等,你沒事吧……?」

我嘴裏吐出的聲音氣勢越來越弱。我無法完全否定友香的話,只能不知所措地困惑着。

「……這是什麼……意思?」

她用至今最大的音量拒絕了我。

化爲美女副教授的「無臉怪」說完,溫柔地微笑了。不只是臉,連體格、聲音、態度和穿着都與織口老師一模一樣。即便聽了說明,我也不可能輕易接受。在我目瞪口呆之際,織口老師——不,「無臉怪」——又改變了模樣。這次是短髮的小學男生,蒼空。面對這超現實的光景,我直到此刻才感到脊背發涼。「無臉怪」保持着蒼空的樣子抬頭看着我,緩緩走近,繼續說道——

「咦?結果是爲了自己嗎?」

「別開玩笑了!」

「絲倉說了這種話?」

就是這傢伙把我的能力告訴友香的。

「這樣啊。」

在文學院四號館四樓的四十四號資料室一角,書架環繞的會客區裏,聽完我的話,絕對城學長如此說道,雙手抱胸。

我一邊想象着,一邊喝着稍微變涼的咖啡,補充道:

「是的。」

沒有答案——正確來說,是我不想思考的疑問在內心不斷盤旋。我就這樣呆站着,過了好一陣子。

「如何?您有稍微反省了嗎?」

「少裝傻了!我聽別人說的!像是第一學期開始時,我心想『這個衣品差到爆的男人婆是咋回事?不過,如果是這種傢伙,倒也能當個不錯的陪襯?』——所以才找你搭話;還有我想拿你當笑柄,才帶你去參加聯誼……你明明知道這一切,卻還裝成朋友的樣子對吧?! 真不敢相信!」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雖然不甘心,但這傢伙的本領在我之上,而且現在似乎不打算跟我打。既然如此,當下只能先聽他說了吧。絲倉似乎察覺到我刻意使用敬語的意圖,放開了我的手,保持着和藹的態度開始說道:

「少囉唆!……咦?」

「就叫你別過來了!別靠近我!」

「冷靜下來就會有辦法嗎?」

「哎呀哎呀,您的表情還真難看呢。」

「——禮音,你能看透人心對吧?! 你有那種力量對吧?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瞧不起你,對吧……?」

絲倉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撫摸自己的臉。瞬間,他的五官消失,隨即重新浮現——變成了一位年輕女性。面對那熟悉的身影,我忍不住喊出了那位女性——準確地說,是絲倉所化身的那個人的名字。

「……咦?」

「不要碰我!拜託了!」

「是你告訴她的嗎?無臉怪!」

「卑鄙又如何?但是,請您千萬別忘記,我們『しかみ衆』一直都在看着你們——」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近我嗎!不要讀我的心!」

「都說了,那是——咦,咦,是……是這樣嗎?」

「讓對方……看見幻覺?」

當然,這不是頭一回有人知道我的能力。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一開始就知道,然後是織口老師、克勞斯教授,還有在「駒引川河童騷動」時認識的朝霧 Cyan。但那些人在知道我的能力後,依然能正常地對待我。所以,如今這是我第一次因爲讀心能力暴露而被人這樣大吼,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見他變成絕對城學長的瞬間,我猛蹬地面。

「算是吧。那樣至少我的心情會比較輕鬆。」

不行,快停止,別再想了。即使這麼想,思考還是停不下來,我再次展開討厭的想象——如果大家像友香那樣對待我,我該怎麼辦?我會變成怎樣?我的學生生活,不,我今後的人生會變成怎樣?還有——

春田師傅嚴肅的聲音轉爲開朗,同時容貌瞬間改變。是穿着白大褂的眼鏡青年——杵松學長。

我發出憤怒的聲音。回過神時,我已朝地面一蹬,伸手想抓住絲倉。然而,絲倉以流暢的動作撥開了我任憑怒氣驅使伸出的手。

……啊啊,絕對城學長之前一直叮囑我不要被人發現能力,就是預料到會變成這樣吧。

從正後方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來。我反射性地轉過頭,發現一名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的年長男性正微笑着。他纖瘦的身上穿着一塵不染的深色西裝,白髮向後梳攏。這位打扮讓人聯想到老練管家的男性看到我的臉,禮貌地低下頭。

友香用哽咽的聲音對我大吼,然後從我面前跑走了。她穿的應該不是適合跑步的鞋子,跑姿也很笨拙,而且速度慢到我應該能追上,但我沒有……不對,是不能追。因爲我無法讓已經那麼害怕的朋友更加害怕。

「我……我不知道有那種事!」

那不知是近是遠的聲音,在冬季的枯樹林中迴響。我環視四周三百六十度,仍不見絲倉的身影。我大吼「給我出來!」,卻再無任何回應……

「這是祕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我就特別告訴您吧。畢竟我們是稀有的『真怪』同伴嘛。」

「你喜歡電影嗎?知道蜘蛛俠嗎?就像他射出蜘蛛絲那樣,你也需要鎖定目標,筆直射出『心之絲』,一接觸目標就迅速擴散,捕捉最迫切的情報。在戰鬥中,就是對方打算從哪裏、用什麼方式攻擊。總之,你必須集中精神,理解對方的行動,否則是贏不了我的。好好磨鍊你那『覺之力』吧,要隨時鎖定目標,而且要細、要快,如同人形雷達……哎呀,不小心給敵人送鹽了。而且話題也扯遠了。」(譯註:「給敵人送鹽」取自上杉謙信爲敵對的甲斐武田氏輸送食鹽的典故,比喻對處於困境的敵人伸出援手。)

「你冷靜一點啦……!都說了我沒那麼做……」

那名年長男子以過分恭敬的態度詢問。我心想「怎麼可能忘記」,在內心如此回應。

看來我比想象中還要悲觀,不小心說出了挖苦的話。我心想不妙,但學長面不改色地回應:

然而,我抓住的羽織果然又在手中消失,「無臉怪」的身影也從眼前不見了。如果只是被狠狠修理一頓倒也罷了,這種連碰都碰不到的慘狀讓我更加煩躁。可惡!我睜大布滿血絲的雙眼環顧四周,發出低吼。這時,「無臉怪」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咦?」

那些人也都知道我的力量,會像友香那樣想嗎?而且,通過帶到四十四號資料室的委託認識的人們、合氣道教室的學員和老師,或許也已經知道了。如果是這樣……我今後該怎麼辦纔好?我——會變成怎樣?

我用低沉的聲音喃喃說道,但其實我來這裏的理由不只這個。說穿了,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待着。我想去一個知道我是「覺」,卻不會拒絕我的人身邊,讓自己安心,所以纔會先來資料室。雖然我明明知道這麼做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你那副表情……!果然是真的!你一直都能看透我的——不只是我,還有大家在想什麼對吧……現在也是!別看我!」

我坐在學長對面的沙發上,輕輕點頭,放開一直握在手裏的吊墜,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這杯咖啡是絕對城學長泡給我的,他說「別跟明人比」。杵松學長不在時,準備飲料是我的工作,但今天絕對城學長一看到我出現在資料室,就放下攤開的古地圖和鬼面具的相關資料,招呼我坐在這裏。

原來在那裏——我轉頭的同時估算距離,試圖抓住他。但絲倉再次消失,這次出現在我旁邊。我「咦?」地感到驚訝的剎那,他穿着黑色西裝的手臂已抓住我的胳膊,向上一扭。肩膀和手臂傳來一陣鈍痛,當我意識到關節被完美鎖住時,耳邊響起那令人火大的溫和嗓音。

「正是如此。我實際上並沒有變身,只是操控對方的認知,讓其以爲眼前的我突然變成了別人而已,是的。就像這樣——」

「哎呀哎呀。您的資質不差,但感情用事這點實在不行啊。招式一點也不利落。請您集中精神,並且隨時保持冷靜。」

***

「跟自己說話的對象突然陷入沉默,當然會探頭看對方的臉啊?我也不是不懂你的不安,但別想太多。總之先想些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事情吧。」

「無臉怪」在我身邊緩緩踱步——同時不停地變換着樣貌,繼續說下去。我只能屏息凝神,驚懼地看着他。最後,他變成了身穿黑色羽織的高個青年。

「別開玩笑了!」

「是的。如何?跟本人一模一樣吧?你能夠窺視他人的思考與記憶,而我則是能夠將自己的想象強制覆蓋在對方五感所接收的信息上。剛纔我瞬間消失也是這能力的應用。順帶一提,如果不習慣這能力,就無法順利將關於表情的想象傳送出去,所以看起來會變成沒有五官的臉。傳說中的『無臉怪』之所以是光滑的臉,原因就在於此。」

可惡,還沒完!我試圖再次抓住他,卻又被他擋開。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動作,我接連使出的攻擊全被化解,無法奏效。那讓人聯想到功夫電影的華麗動作令我倒抽一口涼氣。騙人,這傢伙怎麼回事,好強……!

「這是最後的警告。湯之山小姐,請您不要再插手『鬼』的事。雖然取您性命是最後的手段,但類似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您本就不是妖怪學的研究者,還請您理解這一點。否則,您的祕密會傳得更遠。」

「卑鄙小人……!」

友香似乎已經害怕我本身的存在,她用顫抖的雙腳向後退,結果腳尖勾到樹根,發出「呀!」的短促哀鳴。看到友香向後跌倒,我忍不住伸出手,但指尖被她用力甩開。

「教練你啊,不是擁有『覺』的讀心能力嗎?就算再怎麼抑制,你那特殊的大腦還是會本能地接收他人的思緒,這一點正好能被擅長傳遞意念的我利用。因此——」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吧。

「好久不見了,湯之山小姐。『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毀滅時,承蒙您關照了。您看起來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請問您還記得我嗎?」

再次變身。是披着斗篷的銀髮白人男性——克勞斯教授。雖然我很熟悉他那直爽的聲音,但這嘲諷的語氣與本人毫不相似,加劇了我的恐懼。我連閉上眼睛逃跑都做不到,「無臉怪」於是問道:

「那又怎樣?」

「我想您應該知道,『覺』是能夠讀取他人內心的『山之怪』。相對的,『無臉怪』則可以自由改變臉孔,或是用沒有五官的臉驚嚇他人——是一類能夠將意念傳送給他人,讓對方看見幻覺的『裏之怪』。我們的特徵完全相反,正可謂『表裏一體』。」

聽到熟悉的聲音這麼呼喚,我從悲觀循環中驚醒,猛地眨了眨眼。於是,絕對城學長越過桌子探出身體的臉逼近到我眼前,心臟不禁猛然一跳。

「只要意識到方法,就能培養湯之山同學的能力。要讀誰的心、讀哪一段記憶、讀哪一部分意識……諸如此類,在思考的『雜音』中分辨出應尋的情報,集中精神。戰鬥時,能力的指向性尤其重要。例如——對了,要說明的話,這個模樣比較好吧?畢竟是本行——」

「——『幽』……喂,『幽靈』!」

「請您稍微冷靜一點,是的。不然根本無法好好談話。這明明是湯之山小姐您剛纔對同學說過的話哦?」

「大家就是大家!應該說,禮音,你不是人類,不用來大學上課吧!」

悲痛的吶喊再次在不見人影的樹林裏迴盪。那是懇求,也是命令。我的身體一顫,僵在原地。友香在臉色發白的我面前背靠大樹,反覆說着:「別靠近我。」

聽到她悲痛地說「拜託了」,我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友香盯着茫然的我,慌張地站起來,再次吼道:

學長用傲慢的語氣毫不愧疚地這麼說完,就坐回到沙發上。看到他跟平常一樣態度惡劣,我原本煩躁的心情稍微緩和下來。我不禁露出苦笑,學長像在說「這樣就好」似的點點頭,停頓了一下後開口:

「……其實,絲倉也來找過我。」

「咦?真的嗎?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重看晃的筆記時,那傢伙突然在資料室現身,而且還偏偏是以晃的模樣。看到那傢伙笑着說:『你終於找到那個了,看來把它藏在這裏是正確的。』我一開始還以爲是晃的幽魂……我明明很清楚這世上沒有那種東西。」

學長說到這裏,輕輕搖頭,自嘲地說:「身爲妖怪學者居然會這麼想,真是讓人傻眼。」雖然語氣冷靜又客觀,但我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他是在告誡自己,即使只有一瞬間,也不該以爲那是晃小姐的靈體,而且對利用晃小姐模樣的絲倉感到憤怒。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大致上跟你一樣。我識破他的真面目後,他變回絲倉的模樣,警告我後就消失了。我心想事到如今他還能做什麼,所以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他竟然對你出手……」

學長在羽織袖子裏雙手抱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資料室裏充滿鬱悶的氣氛。我正猶豫着該如何繼續對話時,學長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光,發出懊悔的聲音。

「好不容易有進展,卻在緊要關頭被破壞了。」

「進展?你查到什麼新情報了嗎?」

「對。調查『牛鬼堂』的時候,你看到襲擊我們的那些人的面具了吧?就是那些面具的來歷……等我一下。」

學長說完後緩緩起身,走向屏風另一側的廚房,隨即又拿着威士忌酒瓶和兩個小酒杯回來。他應該是想喝酒了。學長按着羽織的袖子,將琥珀色的液體倒入自己的酒杯,然後瞥了我一眼。

「這是Black Bull的十二年酒。你要喝嗎?」

「咦?呃……只喝一點。」

我猶豫了一下,戰戰兢兢地點頭。我平常不喝酒,也覺得用酒逃避各種事情是種懦弱的行爲,但今天喝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學長在我的酒杯裏倒了三分之一杯的酒。我向他道謝,雙手捧起酒杯,醇香撲鼻。

「所以,那些面具的來歷是?」

「哦,那些傢伙可能已經事先處理過了,明治以後的出版物都沒有線索,但紫小姐收藏的江戶時代口述筆記集裏有記載。他們應該沒辦法連孤本的古文書都控制住吧。總之,那幫人的面具,和S縣乾市的古老神社在『修正會』上跳『鬼舞』時使用的面具設計一致。」

「我記得『修正會』是類似節分的祭典吧?也就是說,那間神社是守護『鬼』祕密的組織的大本營嗎……?」

「可能吧。那間神社似乎不是一般的神道教設施,怎麼查都查不到具體資料。不過比對古地圖和現在的地圖,發現它至今還存在……」

學長說到這裏停頓,喝光杯子裏的酒,然後重新面對我。長瀏海下的雙眸直直盯着我,低沉的嗓音靜靜響起。

「那個『しかみ』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看到我的想法了嗎?」

學長如此肯定後,拿起立在我身旁架子上的瓶裝綠茶。正要打開瓶蓋時,學長突然停手,斜眼瞄了我一眼。

「請便請便,反正本來就是學長買的。話說回來,『酒吞童子』的故事後來怎麼樣了?知道『大江山』的『鬼』是犯人之後呢?」

「對、對不……不對。謝謝學長。」

「囉嗦。」

「……對不起。」

「今天發生的事讓我明白,『顰衆』是不擇手段的。要是連明人和紫小姐都受害就太遲了。」

「啊,抱歉。我只是想起你就是這種人。」

絕對城學長不知何時買下的這輛車,是看起來相當堅固的小型四輪驅動車。車身不大,保險桿卻很大,底盤也高,後面還裝了備胎,是正統的越野車。

「就是因爲這樣。」

我慌張地插嘴,被他冷酷的一句話堵住。你懂的,我也很難過。學長默默垂下眼,像是在傳達他的心情。我這時才知道,學長的睫毛很長。

「學長的想法瞞不過我。既然我遭到威脅,就表示那些人已經顧不得體面了。所以學長打算在被搶先一步之前,先到現場去對吧?既然這樣,我也要一起去。」

「我沒說你當然不知道。不過明人之前就知道了。」

「對,用『顰衆(しかみ衆)』這個稱呼來指代隱藏『鬼』之祕密的團體,再適合不過了。更進一步來說,乾市是日本代表性的『鬼』——『酒吞童子』傳說的發源地之一,『鬼』的祕密很有可能代代流傳下來。」

雖然覺得打斷別人說話可能會惹對方不快,但我還是小聲插嘴。聽學長冷淡地回了一句「什麼?」,我便說出第一個疑問。

雖然已經過了深冬,但二月下旬穿熱褲配褲襪可能還是有點冷,不過早晨的冷空氣反而讓身心都緊繃起來,感覺很舒服。我讓皮夾克的下襬隨着吹過的風大幅飄動,用右拳打在左掌上。

冷淡、辛辣又無奈的聲音,乘着早晨的風傳進耳裏。我一聽,馬上點頭回答「是!」,連忙追上學長。

在行駛於高速公路上的車中,絕對城學長的說話聲響起。不知道他是想說給我這個坐在旁邊駕駛座的人聽,還是單純想整理自己的思緒。我邊想邊稍微踩下油門,引擎發出「嗡」的低鳴,方方正正的車身隨之加速。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幽靈』。我看你好像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對,我不聽你的回答。這是命令。如果你不敢去大學見熟人,就暫時回老家吧。幸好現在是春假,正好可以回去一趟。知道了吧?快走。」

「什麼時候買的?我完全不知道。」

學長的視線彷彿要將我射穿,我深深低下頭。

資料室裏只有我們兩人,他那低沉的嗓音淡淡地迴響着。我無言以對,學長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不,我不打算去。」

情人節事件時,代替絕對城學長出馬的杵松學長好像說過這種話。我一邊回想一邊歪頭,絕對城學長佩服地「哦」了一聲:

「捱打若不奉還回去,不符合我的個性。」

「仔細想想,克勞斯老師的判斷是對的,我太膚淺了。雖然我有覺悟自己會遇到危險,但沒想到他們會用這種手段……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我不希望你——不希望把周圍的人捲進來,所以我要收手。」

***

學長從懷裏拿出某樣東西,打斷我的問題,朝我丟過來。我反射性接住,是黑色的小鑰匙。上面銘刻着知名汽車製造商的標誌,還有電子鎖用的按鈕。我正想問這是什麼,學長邊走邊說:

「嗯,是的。謝謝學長。」

「就是因爲被狠狠教訓過了。」

「根據《大江山繪詞》的記載,那是正歷年間發生的事情。以西元來說,是990年到995年之間,也就是平安時代中期。故事始於平安京連續發生的年輕女子失蹤事件。通過占卜,得知是住在都城西北大江山的『鬼王』所爲,於是朝廷決定討伐『鬼王』。」

昨天,絲倉以嘲弄的口吻告訴我「覺之力」的正確使用方式。他說,應該要集中精神,找出自己想探查的線索;鎖定目標,讓「心之絲」筆直延伸,然後在目標處張開捕捉——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回到正題,問起「酒吞童子」的事情。因爲我不太想繼續聊我的心情如何。

「『酒吞童子』是哪個時代的鬼?我記得是平安時代?」

「對。」

「在京都附近的山上嗎?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京都……」

隔天一大早,東方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我站在四號館門前等候,一看到絕對城學長開門走出來,就立刻上前。冬季早晨特有的冷風,吹得皮夾克的下襬飄動。

我一口氣說完,不給學長反駁的機會,彷彿要報復他昨晚的行爲。絕對城學長聽到後,似乎想問「你怎麼知道」,不過他在問出口前就察覺到原因,大大聳了聳肩。

「し、しかみ(志齧見)……?名字一樣?那間神社和那些傢伙?」

我用左手握拳,發出「喀」的一聲,表明決心。絕對城學長聽到我的決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回過神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喂!

「你纔是——爲什麼要跟我一起去?就算去了乾市,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搞不好還會回不來。如果你還不瞭解那些傢伙有多可怕就算了,但你昨天才被他們狠狠教訓過吧?可是你卻……」

「回想起來或許很痛苦,但我想確認一下。絲倉威脅你時,自稱是『しかみ衆』對吧?」

「不一定。『童子』這個詞現在確實指小孩子,但在古代也用來稱呼那些長大後未行元服禮、沒有戴烏帽子的下層階級。也有紀錄顯示,公家設施的雜役人員,即奴僕,被喚作『童子』。『酒吞童子』是反抗朝廷的勢力或盜賊團首領的說法也很有力,所以這個『童子』可以理解爲『朝廷支配體制之外的存在』。那麼,第二個疑問是什麼?」

「『幽靈』……?」

「——這就對上了。會使用那種『鬼』面具的古老設施,名字叫『志齧見大社』。」

「不要一直問。反正就算我阻止,你還是會跟來。」

「我以爲就算你再怎麼敏銳,也不可能連出發時間都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昨晚讀了我的心。」

學長冷淡地打斷我的話。咦?我因爲這句意外的發言而驚訝,學長又補了一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再次喝起酒來。

恐怕是因爲他的說明一直留在我的腦中,所以我纔會在無意識中嘗試。再加上酒精讓我的力量覺醒,雖然我戴着竹環吊墜,但我的大腦還是隱約感應到學長的思考,得知學長的真正意圖。我老實說明,再次爲擅自窺視學長的心道歉,學長傻眼地搖頭,吐出白色的氣息。

「因爲很有名,所以流傳着許多版本,不過基本脈絡是這樣。話說回來,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你竟然能這麼平靜。」

學長的語氣越來越激動。畢竟他一直都在暗中摸索,現在終於得到解開謎團的線索,也難怪他會這樣。我一口氣喝光學長幫我倒的酒,恭喜他。

絕對城學長如此斷言。聽到那間神社——不,正確來說好像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神社,總之聽到那個設施名字的瞬間,我瞪大雙眼。正好喝進嘴裏的酒一口氣滑落喉嚨深處,身體突然發燙。

「咦?等、等一下,學長,你要走了嗎?你要走是無所謂,但你還沒回答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你記得真清楚。『般若』的確也是用來扮演『鬼』的面具,但那是用來表現人類變成的『鬼』。相對的,『顰』則是用來表現天生的『鬼』。」

除了接近黑色的深藍車身不太符合學長的風格之外,這輛車似乎是爲了在交通不便的地方進行調查而買的,馬力強又容易操控的車比較合適。雖然是年份較舊的二手車,不過保養得很好,開起來很舒適。

「這是常有的事。在平安中後期的相關傳說中,『鬼』雖然是喫人的妖怪,但也是彈琵琶和吹笛子的高手。當時,像田樂這種娛樂表演,是由沒有在城鎮或鄉村落地生根的非定居者負責的,所以『鬼』這個詞也隱喻了那些人。回答完畢,這樣你滿意了嗎?」

「哦,朝廷任命勇猛的武士源賴光爲討伐者。不用說,源賴光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也有記錄表明他前往『大江山』討伐。賴光帶着號稱四天王的四名精銳部下出發。途中接受一位老僧的建議,一行人喬裝成山伏,穿過巖洞進入『大江山』。事後才知道那位老僧是住吉、八幡等武士信仰的神明化身。神明化身成佛僧或許有點怪異,不過就當作是這樣吧。」

「又這樣差別對待我和杵松桑!話說,不用跟杵松桑說一聲嗎……?學長,他之前不是叮囑過你,不可以擅自行動嗎?」

「既然不是故意讀我的心,就不需要道歉。」

「天生的……『鬼』?」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在這裏等他,瀏海下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不健康的蒼白肌膚、長髮、黑色羽織、白色襯衫、黑色領帶、西裝褲——學長的打扮一如往常,不過他手上提着一個用舊的行李箱,看得出來他正準備出行。我點點頭,心想「果然」,往前踏出一步,開口問道:

「話雖如此……可是,這樣晃小姐就太……」

「對,沒錯。雖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流傳着相同設計的面具,但聽了你的話,我確定了。『しかみ』這名字取得真好。」

「學長不是說過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你笑什麼!我可是很認真的!」

要是知道絕對城學長丟下他,杵松學長應該會生氣吧?不過我也能理解絕對城學長的心情,所以沒辦法多說什麼。我擔心地想着「這樣沒問題嗎」,追上學長的腳步。

「哦……等等,能劇裏『鬼』不是用『般若』的面具嗎?」

「什麼?」

「其實也不算是疑問,只是覺得『鬼』會跳舞或演奏樂器很意外。」

***

順帶一提,從大學到乾市有好一段距離,預計明天才會抵達。我瞄了一眼明顯是後來才裝上去的導航畫面,順便確認學長的側臉,然後開口:

「嗯。賴光一行人一邊從被擄走的老婦人那裏聽聞『鬼』的殘忍行徑,一邊在險峻的巖山中前進,最終看到雄偉的城門與城堡,以及一個童子模樣的『大鬼』和他的手下。『大鬼』以爲賴光一行人是無害的山伏,便邀請他們進城,以田樂——也就是音樂與舞蹈款待。『大鬼』喝了賴光帶來的酒,告訴他們自己是被稱爲『酒吞童子』的『鬼王』,以及被比叡山驅逐後流落到此等事情的經過。」

隔着會客桌,平靜、沉穩,卻又充滿不容反駁的魄力的聲音傳進耳裏。想說的話雖然堆積如山,但回過神時,我已經點頭了。學長看着默默點頭的我,只說了句「這樣就好」,又繼續喝酒。

「我要喝了。」

「不是有『顰眉』的說法嗎?意思是『皺起眉頭』。那個『しかみ』真正對應的漢字就是『顰』。『顰』這個漢字,在現代雖然只是單純用來表現不滿,但原本是做出可怕表情以接近鬼神的宗教行爲。在能劇裏,扮演『鬼』的人所戴的面具就叫『顰』,仔細想想,那些傢伙的面具和能劇的『顰面』有共通的設計。」

「別急着下結論。故事舞臺『大江山』的確切位置,至今未有定論。雖然京都府內有座被稱爲『大江山』的山,但地形與故事中的描寫不符,而且在平安時代似乎也不叫這個名字。也有一種說法認爲『大江山』指的是非現實的場所,就像龍宮城或桃花源。更進一步說,日本各地都留有『酒吞童子』的傳說,也有不少地方宣稱故事舞臺其實是在他們那裏。」

我以穿慣的運動鞋踩踏地面,回望學長。

我猶豫着該不該追上去,對着黑色的背影發問。提着行李箱的妖怪學者沒有回頭,聳了聳肩。

他的回答是疑問形式的肯定。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反駁。因爲我昨晚確實感受到了他那股不放棄的強烈決心……學長像是要結束話題般,抬頭仰望天空,嘆了口氣,然後歪着頭說: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但爲什麼又可怕又強大的『鬼王』會是『童子』呢?『童子』不就是小孩子嗎?」

「仔細想想,晃用來藏筆記的地方,是關於『酒吞童子』的最古老記錄——《大江山繪詞》的復刻畫集。而乾市留有『酒吞童子』的傳說,牛鬼堂事件中襲擊我們的『顰衆』也提過『童子大人』。這麼多線索湊在一起,要說是巧合未免太過牽強。『顰衆』拼命隱瞞的『鬼』之祕密,應該跟『酒吞童子』有關吧。」

我心想道謝也很奇怪,但還是行了一禮,重新面向學長。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我已經看慣了他那張白皙端正的撲克臉。我抬頭直視他那張被朝陽照亮的臉,輕輕吸了口氣,開口詢問:

「話說回來,學長打算怎麼去?乾市所在的S縣很遠,搭電車——啊。」

「……你那麼想查明真相嗎?」

「『酒吞童子』是襲擊京都的『鬼』吧?他和手下一起作亂,最後被武士打敗。」

情人節的清姬事件解決之後,學長曾經講過關於「酒吞童子」的內容,我回想起來便問了一下。雖然我的說明很簡略,不過大致上似乎沒錯,副駕駛座上的妖怪學者點點頭:

「太好了,學長……!那接下來只要去那裏……」

「上個月駒引川的河童騷動,以及前不久調查牛鬼堂時,我深深感受到移動手段的必要性。所以我買了一輛二手車,停在大學的停車場。就開那個去。」

「哦——原來如此。所以現在要去的乾市也是其中之一吧。」——我表示理解。

「學長,你要去乾市的『志齧見大社』對吧?」

「嗯——是這樣嗎……」

我握着方向盤,微微低頭,隔着玻璃看向前方。剛纔還是晴天,天空不知何時已變得陰暗。筆直延伸的道路前方被更黑的雲層覆蓋,讓人有點憂鬱。

絕對城學長別過頭,像是要掩飾自己的笑容,忍着笑意這麼說。他的笑容很罕見,而且笑起來很好看,但就算這樣,我也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開心。我正暗自抱怨他太沒禮貌時,學長欲言又止,轉身背對我,往前走去。

「那個,我可以問兩個問題嗎?」

「也不能總把那傢伙牽扯進來。我在資料室留了字條,他看了應該會諒解。」

「我明白了。那他們進入『大江山』之後呢?」

「……什麼意思?」

「幸好『顰衆』用了『警告』這個詞,應該還有回頭的餘地。要是完全被逼到絕境,警告就沒有意義了。雖然很不情願,但到此爲止纔是明智之舉。」

「咦?嗯,是的,雖然我不懂意思……」

「咦?你、你在說什麼啊,學長……?不是要幫晃小姐報仇嗎?」

不過,只要不介意天氣,平日早上的高速公路比想象中空曠,開起來很輕鬆。我本來還擔心會不會有人跟蹤,但後視鏡裏並沒有一直出現同一輛車……我苦笑着覺得自己有點太擔心了,學長則嘀咕着「有什麼好笑的」,繼續說道:

「那麼,賴光等人看準『酒吞童子』喝醉、進入寢室的時機,展開行動。他們拿出先前藏好的武器、披甲衝進寢室,遵從老僧——亦即神明的建議,按住睡着的『童子』手腳,砍下他的頭。被砍下的頭憤怒發狂地飛舞起來,咬向賴光,但賴光戴着好幾頂頭盔,所以得救了。之後,一行人將城裏的『鬼』全部消滅,救出倖存的女孩們,高舉『童子』的首級凱旋——大致就是這樣。」

「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怎麼,你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咦,我有露出那種表情嗎?……沒有啦,我本來以爲有名的武士討伐『鬼』,一定是堂堂正正地戰鬥並取勝。」

在學長的催問下,我說出坦率的感想。嗯,對手畢竟是「鬼王」,在戰鬥中取巧彌補差距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變裝讓對方大意,再用酒灌醉,趁其熟睡時砍下頭顱,我覺得似乎不太光明正大。

「主角是武士,幹嘛要用那麼卑劣的手段?武士道精神呢?」

「你所說的武士道精神,是更晚的時代纔出現的概念。古代故事和神話中的英雄都相當狡猾,以勝利爲優先,不擇手段。無論是下毒、設陷阱還是偷襲,無所不用其極。」

——學長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了。雖然我無法釋懷,但既然他說就是如此,那也沒辦法。我勉強接受,「先不管這個。」——側眼看向喝着瓶裝茶的學長。我還有想問的事:

「剛纔的故事,最後是『帶着首級返回京城,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對吧?」

「晃用來藏筆記的那本《大江山繪詞》最後一頁,帶着『酒吞童子』之首凱旋的畫面,你也看到了吧?這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很無聊的吐槽……『酒吞童子』是那種被斬首後,頭還能飛出去攻擊人的『鬼』吧?把那種首級帶回去沒問題嗎?」

「——哦,你注意到那裏了啊。」

我剛問完,後視鏡中映出的學長眼神就亮了起來。同時,他原本輕鬆的語氣也變得嚴肅。咦?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我沒辦法直視他的臉,拼命斜眼偷看,學長把茶放回置物架上,清晰而感慨地說道:

「爲什麼賴光一行人要把『酒吞童子』的頭帶回宮中——嗎?很好的着眼點,看來你對妖怪學也稍有領悟了。」

學長雙手抱胸,深有感觸地點點頭。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是這樣嗎?不過在我反問之前,學長就嚴肅地開始說:

「『鬼』雖然是有各種面貌的妖怪,不過在平安時代,『鬼』被視爲不淨與混沌的象徵,是與秩序井然的京城內側空間相對的存在。在陰陽道支配的平安京,境界內外的區別極爲嚴格,而『鬼』的入侵更是人們最害怕的事。四境祭和道饗祭等防止鬼進入京城的儀式特別多,就是這個緣故。懂了嗎?」

「嗯,大概懂。『鬼』是京城外的危險不明物,所以不能讓它們進入平安京,對吧?」

「對。平安時代有很多關於真實地點出現『鬼』的記錄,但這些出現的地點並非宮中,而是侷限於橋、門等境界線上。一條戾橋上襲擊路人的『鬼』很有名,羅生門也有類似的故事……看你那表情,是不知道嗎?就是『鬼』被砍斷手臂,回來討手臂的故事。另外,在《長谷雄草紙》和《江談抄》裏,也有『鬼』出沒於朱雀門的記載。」

「是哦~『鬼』很愛在門邊出沒耶。」

「真是健康的優良兒童。」

「杵松桑?」

「你終於懂了。沒錯。如果無法讀取心思,那傢伙爲什麼知道晃的筆記藏在資料室?難道有我們不知道的情報來源?而且那本筆記是殺害晃的『顰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如果絲倉早就知道筆記的所在,爲什麼放着不管?那傢伙不是『顰衆』的同夥嗎?」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顰衆』可能會來攻擊,分散開來太危險了。」

我用自己的話補充學長的述懷。學長似乎對我的輕浮語氣感到傻眼,瞬間愣了一下看着我,但立刻深深點頭,繼續說下去。

「咦?不,你不需要道歉。話說回來,學長也沒弄明白嗎?」

學長無奈地搖頭,大大聳了聳肩。面對明顯感到傻眼的學長,我低喃着「對不起」,視線自然垂下:

「說到謎,還有其他讓我在意的事。昨天出現在你面前的絲倉,是和『覺』相對的真怪——『無臉怪』,能力是透過傳達思念來控制知覺情報,對吧?」

「話題突然變了呢。他確實這麼說過,怎麼了嗎?」

學長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彷彿在說「你不知不覺間成長了呢……」。平安時代的「鬼」會出現在門邊這種事,我是第一次聽說,所以完全沒打算聊這麼深奧的話題,不過能被學長誇讚,感覺也不錯……?我正這麼想時,學長又補充說:

「原、原來如此……而且那顆頭,被砍了還會攻擊人嘛。」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你洗澡的時候我也一直在想。」

水滴落在擋風玻璃上。下雨了。我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不少,後視鏡中的後方來車也打開了車頭燈。既然如此,我們也打開車頭燈比較好。我稍微找了一下開關,喀嚓一聲打開車頭燈,眼前稍微亮了一點。

彷彿在呼應我接連提出的問題,水滴開始打在擋風玻璃上。沒多久雨勢變大,視野一下子變差。

我回望他長劉海下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回答。學長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儘可能開朗地笑着,立刻接着說:

我一邊反問,一邊想起那張很適合戴眼鏡的笑臉。杵松學長今天應該也會一如往常,在實驗的空檔到資料室露臉吧?當他發現資料室裏空無一人——知道絕對城學長丟下自己離開時,那個溫柔的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他肯定會很難過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微微歪頭。

「那個,學長。『酒吞童子』……不,『鬼』真的存在嗎?應該說,『鬼』到底是什麼……?」

我扇着發燙的身體,呼喚坐在兩張牀中靠窗那張上的絕對城學長。他冷淡地應了一聲,但不知是在沉思還是在閱讀什麼,穿着黑色羽織的背影並沒有轉過來。

「我洗完澡都是穿這樣。」

「——這真的是理由嗎?」

我直視前方,壓低聲音問道。

我盯着褪色的地毯,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一直不去正視的無力感壓了上來,讓我無法抬起頭。我感覺到淚水從眼角滲出,同時喊了聲「學長」,問道:

「你已經爲我付出夠多了,該調查的我也都調查完了,你沒有義務繼續陪我。」

——希望那不是在暗示我們的未來。

「我想也是。如果要簡單回答——明人說的或許沒錯。」

「什麼?學長,你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都到這個地步了,怎麼——」

「啊啊,泡得好舒服……學長,我先洗完了。」

「哦~原來如此。這樣當然會想報復……」

雖然會回應,但態度始終冷淡。這種態度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和以前養的狗一模一樣。之前學長借住在我公寓時,似乎也有過這種情況。我沒有說出口,只是苦笑着放下杯子,走到學長身邊。學長正在看一張大幅面的道路地圖。這是在入住這間旅館前,和換洗衣物一起買的。

他的聲音微弱又纖細,卻帶着男中音的音質,十分清晰。這已聽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問題。我啞口無言,學長在我面前重新看向窗戶。被雨水打溼的霓虹燈,照亮了他端正的臉龐。

「這……嗯。」

「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但學長真的不怕我嗎?不害怕真的好嗎?我可是會讀心的妖怪哦……?」

「雖然我之前說了『捱打若不奉還回去,不符合我的個性』這種自以爲是的話,但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只是逃到學長這裏來而已。明明很清楚,卻裝作沒看見,不去思考……我真的很軟弱又狡猾呢。」

「你跟着我的理由不只這樣吧?」

「這還用問嗎!因爲只讓學長一個人行動實在太危險了,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堅持。再說,你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我怎麼可能默不作聲——」

「你也不用這樣說……」

我打斷學長的話,簡短地問。這次他沒有無視我,只是默默點頭。我見狀,斬釘截鐵地說:

「你突然在說什麼啊?好了,冷靜點。」

「你在查什麼?明天的路線?」

「是你告訴我的。在開導那個引發『清姬事件』的小學生時,他不是這麼說過嗎?——『鬼是人類的相反,是人類的背面。』」

「是啊。所以我纔想知道。因爲太好用,導致意義擴散的『鬼』這個概念。能夠顯示其原始姿態的某種事物,應該就是『顰衆』持續守護的祕密的真面目——」

「知道我是『覺』的同學們,大概都會像那樣拒絕我——我在公寓裏一個人邊睡邊思考這件事,變得害怕跟別人見面……一開始,我也有想過要照學長說的,回老家去。可是,一想到如果家人和家鄉的朋友也那麼說,我就焦慮得不得了……所以……」

「聽我說完。你應該也知道,就算去了『志齧見大社』,可能也不會有答案。即便僥倖獲悉真相,也不知道之後會怎麼樣。當然,我有想過一些辦法,但成功的可能性極低。所以——」

「我不要。」

我直接說出心裏的感想。雖然我也覺得這感想很無聊,學長卻沒有取笑我,點頭說:

「老實說,我還沒能理清。抱歉。」

這裏位於S縣邊境的娛樂街角落,是一間便宜又樸素的商務旅館六樓的雙人房。雖然我不認爲會有「顰衆」或他們的間諜在此埋伏,但這種可以臨時入住,也不會一一追問客人來歷的小旅館應該比較安全……這是學長選擇這間旅館時說的話。

「那……從外面來的『鬼』,進不了門嗎?」

「放棄吧,這種級別的旅館都是這樣。」

***

「——至於那個祕密是什麼,完全是個謎。」

「和學長一起去參加的那場派對上,你提到的『節分之鬼』——『方相氏』,它既是鬼卻又能驅鬼,進而成爲給共同體帶來秩序的鬼神。『清姬』是喜歡一個人喜歡到變成『鬼』的女孩子,『牛鬼』的『鬼』是危險事物的總稱。『酒吞童子』可能是反抗朝廷的人或盜賊,同時也是平安京外圍某種不明邪惡之物,對吧?」

「如果相信這個說法,『無臉怪』應該只能傳送想象,無法讀取對方的心思。但先前絲倉變成晃的時候,對拿着晃的筆記的我這麼說:『你終於找到那個了,看來把它藏在這裏是正確的。』」

「呼。」

「鬼」真的存在嗎?「鬼」究竟是什麼?這是我自從開始調查這件事時就一直存在的疑問。學長看着窗外,什麼也沒說,我從後視鏡確認他的表情,繼續說:

「對。先不論這是不是事實,平安朝廷的貴族們就是相信這種故事。在這麼重視內外境界線的時代,把鬼王『酒吞童子』的頭帶回宮裏,當然會讓人懷疑。」

他再次向我提出疑問。被他那張白皙的臉盯着看,我發出「這……」的沙啞聲音。與此同時,我內心深處不想看見的東西——不願正視的東西滿溢而出。回過神時,我已經點了頭。

「『幽靈』,你……」

「不住不同房間,真的沒關係嗎?」

我趕緊甩開無意間浮現的想法。在原本保持的平靜中斷、陷入負面情緒之前,我用力搖頭,轉動雨刷開關。雨刷開始在雨聲中移動,這時絕對城學長喃喃說道:

「不對。」

「所以,你要我在這裏回去——是嗎?」

「這件事昨天也聽過了——啊,對哦!」

平安時代也不好過呢。我懷着這種想法嘆了口氣。學長似乎把該說的都說完了,閉上嘴不再說話,車內一片沉默,只聽得見汽車引擎的聲音。我默默開了好一陣子的車,不久後喃喃開口:

絕對城學長說話的速度稍微變慢。他可能也和我一樣,想起杵松學長了吧。我點頭表示他確實說過,絕對城學長在我身旁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這問題很難回答……『鬼』是喫人的有角巨人,是不服從朝廷的勢力,是邪惡危險的氣息,是無法明確說出怪事真相或原因時使用的代名詞,也是所有妖怪的總稱——要這樣回答是很簡單,但你想要的應該不是這種答案吧?」

「就是這樣。賴光把『酒吞童子』的頭帶回京城的理由,至今仍是個謎,你注意到這點,真的很厲害。」

我刻意不去想的不安開始侵蝕內心。雨勢依然沒有減弱,描繪出和緩曲線的道路前方依然被烏雲籠罩。

「再次確認路線。照這個樣子,明天中午應該能抵達乾市——你穿成這樣不冷嗎?現在還是二月。」

「咦?不對?什麼不對——」

「因爲貴族不把武力放在評價標準裏。例如《今昔物語集》裏,就收錄了源賴光和他麾下四天王模仿貴族,結果出盡洋相的故事。連打敗『酒吞童子』的英雄都這樣了,可見貴族對武士的評價有多低。對貴族來說,武士是受他們驅使的打手,同時也是不懂優雅的野蠻人。」

學長結束說明,把手放在額頭上。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回答,沉重的嘆息聲在車內響起,瀏海下的眼皮垂下。

離開旅館的浴室時,雨還在下。

「瞧不起……?武士嗎?他們很強耶?」

「……我忘不了友香要我別靠近的叫聲。」

「他有說過什麼關於『鬼』的事情嗎?」

學長突然轉向氣勢洶洶的我。在他簡短的提問傳入耳裏的瞬間,我不禁說不出話來。

「如果真要深究賴光把『酒吞童子』首級帶回京城的動機,最常見的觀點是——賴光這類武士,比起觀念上的規則,更重視戰功和物證。他們這種輕視禁忌的舉動,意味着武士階級對公家貴族權力的覬覦。實際上,之後武家的勢力逐漸壯大,貴族的時代也跟着結束。另外,也有人認爲這是被貴族瞧不起的武士的報復。」

「請聽我說。既然你說我不是『樣本』,那我也有權利以一個人的身份判斷要怎麼做。所以我要跟你一起行動,直到最後!」

我在盥洗室用杯子盛滿水,一口氣喝光,然後深呼吸。泡澡泡得全身舒暢,讓因連續開車一整天而僵硬的身體輕鬆了許多。

「別這麼說,好像很糟糕似的。要是有浴衣的話穿那個也行,可這裏只有像住院病人穿的那種薄薄的家居服。」

面對學長提出的疑問,我只能發出沉吟。聽他這麼一說,這的確也是個謎。搞不懂的事情越來越多,不知道回程時能不能釋懷?更重要的是,我們真的能平安回去嗎……?

「所以你纔不得不來投靠我這個從以前就知道你的能力,而且能若無其事地應對你的人?因爲你的態度很不自然,我就在想是不是這麼回事。」

「『幽靈』,你已經不是我的『樣本』了。」

我傻傻地反問,然後突然驚覺。絕對城學長喃喃說着:

學長隨口安慰我,然後看向窗外。靜靜下着的雨中,霓虹燈和華麗的燈飾招牌,有好幾個都因雨水而模糊發光。

「唔、唔……真是神祕……」

我忍不住插嘴,但學長沒有理會。他繼續看着窗外,說:

「這終究是我的問題。晃想知道的是什麼?讓政經界都畏懼的那些人拼命保護的祕密是什麼?明治政府中止出版《真怪祕錄》的理由是什麼?還有,日本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妖怪『鬼』的真面目是什麼……?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的動機就只有這樣。真是膚淺又愚蠢。」

「『鬼』在傳說故事和通俗文學中的形象,你之前已經大致說明過了,也舉了很多具體的例子。可是我越聽越不懂『鬼』到底是什麼。」

這裏似乎只是讓回不了家的人住一晚的設施,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設備。雖然我一個人絕對不會選這種旅館,不過這次是兩個人一起住,而且又便宜……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學長合上地圖站了起來。我以爲他要去洗澡,但這位穿着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低頭看向我,疑惑地開口:

「……你爲什麼這麼說?」

「雖然那應該是明人當場想到的,不過對於『鬼是什麼』這個問題,算是某種完美的回答。擁有所有被視爲非人類的要素,因此,是從外側規定人類應有型態的概念……不,這個答案還是太抽象了。」

我帶着自虐的笑容,說出這一年來說過無數次的話,然後用力點頭,彷彿在強調「就是這樣,還請理解」。學長見狀,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平靜地說:

「所以我說,範圍太廣了。『鬼』有這麼多不同的面貌,不就讓人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了嗎?『鬼』真的存在嗎?如果存在,『鬼』究竟是什麼?學長——你到底在追查什麼?」

學長回望探頭看地圖的我,明顯露出傻眼的表情。呃……的確還是二月,但也快到三月了,而且這裏暖氣很強。我一邊想着,一邊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沒什麼起伏的身體上,穿着深藍色背心和牛仔熱褲。和平常一樣,有什麼問題嗎?

我站在牀和窗戶之間的狹窄空間,用顫抖的聲音這麼低喃。學長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稍遠的地方聽我說。我接着說:

「而且,我是學長的『樣本』,待在你身邊比較好吧?」

「是的。」我回答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裏迴盪。

我在心中祈禱,希望某人和自己能夠平安無事,同時用力握緊方向盤。爲了甩開不安,我瞥了副駕駛座一眼,然後稍微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低吼,車身加速。雨勢更加強烈地敲打車窗。

……總覺得這天氣就像我現在的內心一樣。

「當然。平安時代的門,本來就是沒有實用性的宗教設施。在沒有城牆的京城裏,就算有門,也無法防止物理性的入侵。羅生門和朱雀門,只是用來象徵京城內外空間的境界線。所以會有『鬼』出沒,也是當然的。」

「嗯,是啊。所以呢?」

「因爲——因爲,不就是這樣嗎……!我可是『覺』哦?」

「那又怎麼樣?」

「什麼那又怎麼樣!『覺』的意思就是,你想要保密的回憶、害羞的想法、下流的想法、銀行賬戶的密碼、不想被知道的企圖,這些全部都有可能被我識破哦?」

我無視學長的制止,把想法全都說出來。淚水滴落,我看見地毯上出現水漬。啊,我這麼想的瞬間,淚珠又滴了下來。淚水接連滴落,吐出的話語像潰堤般不斷溢出,停不下來。

「連祕密都會被看穿,這樣當然會讓人覺得害怕或噁心啊……!因爲我是這樣的——」

——因爲我是這樣的妖怪。

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突然噤聲了。

因爲我被學長用力拉了過去,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我還來不及感到疑惑,頭就被某種又硬又冰冷的東西抵住,肩膀也被緊緊抱住。

……咦?什、什麼?

困惑的我,鼻尖和臉頰感受到撲通撲通的脈動。眼前的這是學長的胸膛,我現在被抱過去,臉被壓在學長的胸口上。我過了幾秒才理解這個狀況。

可是,爲什麼突然……?我這麼想的同時,稍微有點涼的手輕輕撫摸了我的頭髮。那是像在安撫吵鬧的寵物,或是哄哭泣的孩子的溫柔動作。同時,熟悉的聲音傳進耳中——

「冷靜點。你現在只是陷入恐慌。」

「可、可是學長……話說,這是……」

「因爲你一直不閉嘴,所以我才讓你閉嘴。聽好了,現在輪到我了。」

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從正上方傳來。學長繼續溫柔撫摸我還有點溼的頭髮,抱住我肩膀的手稍微用力,用冷靜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你說,讀心的妖怪當然會讓人害怕,對吧?人類確實會想把跟自己不一樣的存在區別開來。我在學習妖怪學的過程中,深深體會到這是人類普遍的習性之一。我甚至覺得厭煩。」

聽着冷靜的聲音,我原本亂成一團的內心不知不覺平靜下來。雖然眼淚已經止住,但臉和身體卻開始發燙。學長似乎察覺到我的變化,繼續說下去。總覺得他的語氣比平常更柔和。

「『鬼』是古代大和朝廷用來稱呼不服從民族的蔑稱,這件事我應該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吧?思想信條、出身、生活習慣、語言、宗教……找出跟自己不一樣的人,貼上異物的標籤,蔑視、貶低、傷害。人類就是一直重複這種行爲的生物,你懂嗎?」

「是、是的……」

我維持被抱住的姿勢,戰戰兢兢地點頭。因爲身體緊貼在一起,我的臉變成在學長的胸膛上磨蹭。眼淚沾到襯衫了,我一邊感到抱歉,一邊只把眼睛往上抬。

「別把眼淚沾上來,弄髒了要你洗。」

「什麼!我、我纔不想被你這種像只冷淡的狗的人這麼說。」

「你像貓一樣磨蹭着說這種話,我很難相信你。」

「我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很清楚你不是那種人。而且我身爲一介妖怪學者,經常發誓不會重蹈愚蠢先人的覆轍。所以——所以啊,『幽靈』。」

我被學長抱在懷裏,只抬起視線詢問,他便這麼回答。

「……真?」

「貓?貓會做這種事嗎?」

「那是我的臺詞,狗。還是說,汪汪?」

「對吧?但我——」

「但你不會做那種事吧。」

——看看我的心吧。

「所以你覺得被拒絕是理所當然?不過,我確實也有不好的想法,也有不想被看到的記憶。我經常在想一些不正經的事,如果那種想法被讀取並傳揚出去,我也會很困擾。」

「不用你多管閒事,閉嘴,貓。」

「就說了,請不要把妖怪放在人類之上!學長才是,你有時候看起來很像我老家養的狗,該不會是麥卡倫轉世的吧?」

「如果你覺得我在騙你,就看看我的心吧。」

「事到如今就別再說了!啊,對了,學長,你剛纔不是說有方法,可是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嗎?那麼……你有什麼計劃嗎?如果有我能幫忙的,我願意幫忙。」

冰冷又冷淡,但因聽習慣了,所以感覺起來也不算沒有親近感的聲音,從眼前傳來。雖然學長是個怪人,但我跟來果然是對的吧?我這麼問自己,笑着回答「我知道」,然後再次把頭往眼前的胸膛蹭。

「不準再說自己是妖怪。」

「很遺憾,我是純正的人類。」

這是在檢查或訓練「覺」的能力時,經常聽到的臺詞。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再度淚流滿面。在視野變得模糊的同時,我在學長懷裏連忙搖頭。不用了,不需要讀你的心。我因說不出話,只好用態度表示,學長嘆口氣說「知道就好」,低頭看着我:

「真的……嗎?」

我忍不住大聲抗議,感謝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眼淚也停了。

結果你只是想說這個嗎?混賬!我氣得想給他一拳,但甩開他的手又好像很失禮……應該說,我總覺得那樣很可惜,所以決定把頭用力往他身上蹭。

學長搶了我的話,蓋過我的聲音。他像是說「我都知道」般,輕拍我的肩膀,然後無奈地說道:

「就是啊。再說,妖怪可是比人類優秀又充滿魅力的存在,你這種人拿來當藉口,未免太不知分寸。聽懂了就給我自重。」

「我以前養的貓不高興的時候,就會像這樣把頭往我身上蹭……你該不會是那隻貓變成的吧?如果是,那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妖怪。」

「『真』……?」

「嘿,這樣如何?」

「哪個都無所謂。」

「咦——!妖怪的標準比我還要高嗎?」

「你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老實說,有你在,我安心不少。」

「喂,住手,你是貓嗎?」

「咦?不,就算你突然這樣誇我……話說回來,既然你這麼想,就不要叫我回去啊!不過,既然決定要同行,我就會全力以赴,儘管依賴我吧。」

「……好、好的。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所以我絕對不會怕你,我怎麼可能怕你?就算全世界都拒絕你,我也會成爲唯一的例外。」

「我懂,而且我也覺得愚蠢的歧視不好。可是,那個……我的情況,真的跟普通人不一樣哦……?」

學長抱住我的手突然加重力道,我感受到學長寬闊的肩膀與胸膛。啊啊,學長也是男人呢,我這時重新體認到這件事。學長又說了一次「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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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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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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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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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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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三章 鐮鼬
  5. 05四章 猥果
  6. 06五章 天狗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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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納M拉筋
  5. 05三章 一目小僧
  6. 06四章 泥田坊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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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河童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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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方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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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牛鬼
  6. 06四章 鬼正在閱讀
  7. 07五章 酒吞童子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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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破多破多
  4. 04二章 野爬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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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章 大入道
  4. 04三章 窸窸窣窣巖
  5. 05四章 神隱
  6. 06五章 大太法師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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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小N郎狐
  5. 05三章 狸囃子
  6. 06四章 尾行狼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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