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尾行狼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7萬 字
「尾行狼」的傳說在全國的山區廣爲流傳。指的是在山野走夜路時,會跟在身後或採取類似行爲的狼。據說有的狼會保護人,有的則會等待人摔倒後襲擊。此外,還流傳着如果不摔倒就守護,一旦摔倒就會襲擊;不迎戰而請求饒命的話就會被保護;多次躍過行走的人頭頂,行人因害怕而摔倒後就會撲上去咬等說法。據說它們也討厭菸草與火繩的氣味。
***
絕對城學長收到唐紙喜平先生寄來的信,是在海濱度假賓館觀看魔術表演的下一週。
精緻的信箋上,先是得體的時令問候,接着提及前幾日過得非常愉快,最後以遒勁的筆跡寫下了雷納爾·尾坂部最後登臺表演的店名和地址。看到這個,絕對城學長恭敬地寄出感謝信後,便和杵松學長以及我一同前往現場。
唐紙先生告訴我們的那家店——魔術酒吧「Prestige」,位於蕭條的商業街一角,是一家以能觀賞專業魔術表演爲賣點的西式酒吧。更準確地說,它曾是酒吧,如今已被廢棄。
據絕對城學長調查,這家店倒閉是在七年前。據說是因爲專屬魔術師雷納爾離開了……或者說,是從魔術界銷聲匿跡,導致客源流失,再加上這條商業街本身也在衰退,最終關門大吉。
建築是整體磚造結構,厚重的門是橡木材質的。外觀是英倫風格,相當雅緻,但也正因如此,外牆上胡亂張貼的非法海報和噴漆塗鴉才顯得格外刺眼。據杵松學長說,「Prestige」是名聲、威望,同時也意味着魔術和幻想的詞彙。作爲魔術表演酒吧的名字確實很貼切,但如今的這家店絲毫看不出還殘留着什麼名聲或威望。
內部裝潢同樣走英倫風,一進門便赫然可見排着高腳凳的木製吧檯,裏面還有置物架和一扇通往後臺的小門。意外寬敞的大廳內擺放着約二十張圓桌,牆上掛着一幅描繪魔術舞臺的大型油畫。佔據大廳約三成面積的,是比地板高出一階的舞臺。從舞臺側翼的幕布陰影中,隱約可見照明和音響器材。
無論是什麼地方,只要是曾有人氣如今卻空無一人的場所,都難免令人感到寂寥。在午後陽光斜照、佈滿蛛網塵埃的店內,我再次感受到自結識絕對城學長以來多次體會的那種感慨,於是向學長問道: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我們這樣擅自進來真的好嗎?」
絕對城學長輕描淡寫地反問道:「光從外面看能看出什麼?」
——他依舊是一身黑色羽織配襯衫的慣常打扮,但手上戴着白手套,握着多功能刀和彎曲的鐵絲。邊將剛纔用來撬開店門鎖的工具收回羽織裏,這位剛完成非法入侵的妖怪學者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原本也打算申請合法進入啊。但連管理者都聯繫不上,實在沒辦法。」
「是說不知道主人是誰嗎?」
「差不多。這家店倒閉後幾經轉手,現在的主人似乎是家海外企業,但找不到聯繫方式。認真調查的話或許能確認,但我不想浪費這個時間。既然『狐』會使用非法手段,我們這邊採取稍微強硬點的措施也是理所當然。又不是來偷東西,不必良心不安。」
「我也不覺得是在做壞事啦,只是擔心會不會被發現……」
「我覺得你不用那麼擔心啦。」說話的是杵松學長。「這裏雖然通電,但沒有安裝電子安保系統。周圍也基本都是倒閉的店鋪……」
杵松學長穿着T恤外搭薄款半袖夾克,下身是七分長的米色褲子。一身夏裝的他,對着說了「是嗎」的我點頭回應,然後走近了舞臺。
「舞臺雖小但很結實呢。挑高的天花板很高,顯得氣派,不僅有聚光燈,連天幕燈和腳燈都有呢。」
「真是很有前戲劇部成員風格的點評呢。」
我一邊隨聲附和着這輕鬆的感想,一邊下定了決心——嗯,沒錯,我也想抓住「狐」,正因如此纔跟着絕對城學長來到這裏。事到如今再畏縮也沒有意義。
「沒人。似乎是在明治廢佛毀釋和國家神道令下不得不廢院了。」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文件、日記、節目單、聯絡網、通訊錄,什麼都沒留下對吧?是吧,杵松桑?」
「誒?什麼事?」
「辛苦了,阿賴耶。那麼,根據你的調查,前面就是外道院了?」
我道謝後也戴上手套,開始了對「狐」——雷納爾·尾坂部線索的搜尋。
絕對城學長說着,指了指便箋上半部分蜿蜒的紋樣。走在旁邊的我從左側探頭看去,皺起了眉頭。就算你說寫着……
鉛筆繪製的,是三行像是漢字的文字和一隻尾巴很大的、像狗的動物。這是學長前幾天在廢棄魔術酒吧找到的符紙的精確素描,空白處還記錄了符紙的尺寸、紙質、注意點等。無論是能若無其事地入侵那家店的技術,還是這素描,他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
「不,沒什麼特別的收穫。」
絕對城學長邊說邊把手搭在牆上的畫框上,輕輕向下拉。
他似乎下意識地加快了步伐,瞥了一眼手中的素描,然後望向前方的道路。
另外,一直叮噹作響的是我揹包上掛的驅熊鈴。據說熊只會在更深的深山裏出沒,但絕對城學長堅持認爲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還是讓我掛上了。
「嗯。我也想到了這與那個自稱『真正的妖狐』的傢伙相吻合。據說孤高山的『狐使』們將狐狸神聖化,在孤高山山中的寺院——外道院,供奉着狐狸。這是一種特殊的本土信仰,既非佛教也非神道,但其設施似乎被權宜地稱爲寺院。」
「狼?啊,對了。我記得,狼是和山嶽信仰配套的來着?」
「關於這個……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但拍張照片不行嗎?」
會這樣奉陪的我們也真是老好人,不過既然有發現,還是想知道詳情。當我們從左右投去「請詳細說說」的目光時,絕對城學長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杵松學長,然後垂下視線落在手中的素描上,開口道: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從魔術酒吧回來後,絕對城學長就進入了調查模式,但除了說了句「要進山」,就沒怎麼好好說話。在來這裏的車上,我也一直在給開車的杵松學長講前幾天拜訪唐紙先生的事。所以,我們之所以來到這座山的緣由,我和杵松學長都不太清楚。
「稻荷神社的狐狸終究只是神的使者而非神本身。將狐狸本身——而且還是被視作迷惑人的妖狐——奉爲神明來祭祀的事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即使與『狐』無關,也想實地調查一下。是個好機會。」
——插話的是走在絕對城學長右側的杵松學長。他捲起了連帽衫的袖子,露出了線條緊實的前臂。對於這位意外有着運動體格的朋友的提問,絕對城學長點了點頭,補充道:
「杵松桑,你剛纔說什麼?」
「可愛啊。不僅日本赤狐,北極那種純白的狐狸不是超級可愛嗎?」
「是經過藝術化處理的篆書,內容是『孤高山外道院御狐璽』。『璽』有神諭或神器寶玉之意。雖是神道系統的術語,但在我國本土信仰中,神佛混合是常有的事,所以理解爲『狐神所賜示』之意即可。不過更值得關注的是前兩行——『孤高山』、『外道院』。我國的宗教設施通常以實際存在的山名冠名,對吧?」
——伴隨着自言自語,我想起了之前事件中獲得的知識。在日本已經滅絕的狼,曾經作爲山神被廣泛崇拜。對吧?我歪着頭,絕對城學長微微頷首:
「是啊——」
「是啊。後臺也沒有記錄類的東西吧?」
「是符紙吧。而且設計相當罕見。畫的是……狐狸?」
「當然,是雷納爾·尾坂部——『狐』吧……」
說完,絕對城學長不等回答便消失在吧檯深處的門後。哎呀那個,我問的是具體要找什麼,怎麼還是說得這麼抽象……杵松學長用溫和的聲音對錯失追問時機的我說:
「外道院。孤高山外道院。」
「啊,是說狢屋金長吧。雖然撲了個空,但調查挺有意思的。我個人也有些收穫。你那邊怎麼樣?」
「啊,就像高野山金剛峯寺或者比叡山延歷寺那樣的?」
「那麼,開始吧?」
突如其來的男中音讓我回頭,只見絕對城學長正站在牆上掛着的油畫前。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聽到這篤定的宣言,站在舞臺上的杵松學長也轉過身來。
我們就這樣輕鬆地聊着天,沿着牆壁檢查地板和舞臺周圍大約二十分鐘。我漸漸開始感到不安。
「總算有幹勁了?那好,『幽靈』和明人負責搜索這片區域。我去後臺看看。」
絕對城學長彷彿在說「給我好好記住」似的嘆了口氣,從懷裏取出一張便箋紙遞給我看。
「那寺院現在沒人了嗎?」
傳來輕微的「噗」的斷裂聲。大概是年久老化了吧,掛畫的繩子輕易就斷了,學長將畫框放到了地板上。畫框背後露出的,是未褪色的磚牆——以及一張曾經可能是白色的、如今泛黃的符紙。
態度雖然依舊沉着,但除了「必須追蹤並抓住『狐』」的念頭之外,作爲妖怪學者純粹的好奇心也表露無遺。我不由得和杵松學長相視一笑。明明是在追捕可恨的對手,那口吻卻簡直像是在感激對方。
「當然是『狐』——雷納爾·尾坂部的線索。尋找關於他所謂『妖狐的力量』真面目的信息,或是有關他獲得力量的地點與緣由的證據。」
***
「沒有找到標明山中確切位置的記述,但通過網上的航拍照片確認了,沿着這條山路上去的前方有類似建築物的影子。那很可能就是外道院。」
「勞保手套?啊,是爲了不留指紋對吧?」
「資料少?四十四號資料室沒有相關記錄之類的嗎?」
「沒錯,明人。這是曾在這家店的某人——恐怕就是那位冠以狐之名的專屬魔術師貼上去的吧。因爲貼在內牆上融爲一體了,所以無法帶走。」
「我聽說他在當魔術師時,就熱衷於研究古代的詐術和魔術,因此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傳授所謂『妖狐的力量』的古剎也不足爲奇。而且,如果他在外道院獲得了某種力量,那麼把在那裏找到的符紙帶回去貼上也說得通。」
「終於抓住狐狸的尾巴了。」
「你愛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但北極狐可是貪婪的物種。它們會挖開墳墓喫屍體,還會同類相食。據說探險家白令曾親眼目睹北極狐活生生喫掉無法動彈的病人。」
「說起來,前些天辛苦你了,杵松桑。」
我穿着T恤配薄款牛仔外套以及七分褲,杵松學長則是薄款連帽衫配牛仔褲,都是便於活動的裝束,各自揹着小型揹包。而空着手的絕對城學長則是一如既往的打扮:黑色羽織、襯衫、西褲,外加皮鞋。這模樣簡直像是在藐視山林,但我很清楚他其實比我更熟悉山路,所以什麼也沒說。
「瞭解!……呃,具體要找什麼啊?」
「可愛?狐狸?」
尺寸大約是橫十五釐米,縱三十釐米。已經完全與牆壁融爲一體,磚塊的凹凸紋路清晰可見。上半部分有三行模模糊糊像是漢字的東西,下半部分則畫着一隻簡化的動物圖案。像狗,但尾巴很大。我剛想問「那是」,杵松學長卻比我快一步開口了:
我愕然地瞪了他一眼,絕對城學長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杵松學長忍俊不禁,斜眼看向絕對城學長問道:
「聽我把話說完。我跟『幽靈』你說過吧?按民間傳說,被狸貓戲弄時,只需沉住氣,穩紮穩打地應對即可。只要有耐心地挑戰,道路自會敞開。」
「這座孤高山,曾流傳着一種名爲『狐供養』的款待狐狸的儀式。是先前表演『狐落』時演示過的那類款待儀式之一。狐狸是遍佈各處棲息、且被廣泛視爲怪異之物的動物,所以這本身並不稀奇,也不值得特別說明。」
「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話說回來,真是什麼都沒找到呢。」
「是這樣嗎?不過,稻荷神社的狐狸也是神使吧?」
絕對城學長用低沉的聲音,語氣始終冷靜而平淡地講述着。雖然不清楚那個「某種力量」具體是什麼,讓人有些在意,但學長應該比我更想知道千百倍吧。正這麼想着,一直靜靜聆聽的杵松學長忽然指着符紙的素描說:
「那個欺詐師『狐』暫且不論,動物狐狸很可愛啊。難得來趟山,要是能見到就好了。」
「這彎彎曲曲的,真的是漢字嗎?我看不懂啊。」
「絕對城學長沒告訴你嗎?我們去見了雷納爾以前認識的老魔術師。」
「很簡單。畢竟上面寫着地名。」
「『本身就是狐狸』?那豈不是……?」
「是呢,畢竟狐狸在民間被認爲是會迷惑人的動物嘛……」
「地區限定的原創宗教啊。和之前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講』很像呢。」
絕對城學長的聲音在陰森的店內迴盪,那張嚴肅面孔上浮現出一絲微笑。這位與英倫風格酒吧格格不入的妖怪學者,用白手套的指尖輕輕撫摸着牆上的符紙,彷彿在說服自己般低語道:
「有的話就幫大忙了。井上圓了及其門徒雖然爲科學解釋狐狸引起的怪異現象盡心盡力,但對與狐狸相關的信仰似乎不太感興趣。我剛纔說的內容,是我這幾天查到的。」
「嗯。但是,有些東西無論如何都會留下。比如直接噴在外牆上的塗鴉、牢牢粘在牆上的海報……與建築物融爲一體的東西難以清除,會一直留在原處。」
「這山路還算好走。對了,絕對城學長,目的地還在前面嗎?那個叫什麼來着,寺院?」
「據說孤高山一帶曾居住着某個羣體,他們被傳言能操縱狐狸、驅使狐狸,甚至本身就是狐狸。」
「又是那個套路啊。那麼,明治時期廢絕的設施的符紙,會出現在七年前倒閉的酒吧裏的原因,果然還是……?」
我不禁回想起火山島上、崇拜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宗教。但絕對城學長對此並不贊同,微微皺了下眉:
「那麼,還有其他什麼記錄嗎?不止『狐供養』吧?」
「阿賴耶,在後臺發現什麼了嗎?」
「來龍去脈我是知道,但想知道湯之山同學感覺如何……是織口老師跟我說『偶爾讓他們倆獨處一下』,我纔想着機靈點的。」
我一邊走着一邊隨聲附和,目光投向道路右側的森林。想着會不會有狐狸,但果然不出所料,別說狐狸了,連個活物都沒看見。
「稍有不同。『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講』是以信仰爲主旨的宗教,而外道院的這個,則更功利、更祕不外傳——似乎是以傳授『戲弄』技巧爲目的的某種技術者集團。以上是就我的感覺而言,畢竟能找到的資料太少,也不能斷言。」
「這個……能找到什麼嗎?……該不會是白跑一趟吧?」
「誒——這樣啊。」
「不,並非如此。」
「我同意。如果是狼的話,類似的例子倒有不少。」
「那種光線下拍不出磨損的部分。」
雖說是在追捕一個欺騙騙子的天才騙子,聽起來不錯,但實際進行的工作卻極其枯燥單調,也沒有需要保持沉默的理由。如此一來心情自然放鬆,我們不約而同地聊了起來。
「誒——」
「我覺得阿賴耶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來,這個給你。」
原以爲七月份白天登山會相當炎熱,他大概會脫掉羽織,但這預料落空了。道路坡度平緩,茂密的樹木遮擋了陽光,而且山路沿着溪谷延伸,氣溫和溼度都令人舒適,甚至有些涼爽。這大概要歸功於右邊頭頂覆蓋的森林和左邊深谷的地形吧。受清涼空氣和水聲的吸引,我俯瞰山谷,只見夾在岩石間的溪流如白線般流淌着。
我們現在攀登的這座山,舊稱「孤高山」,並非特別險峻高大,但交通也不便,是座不起眼的野山。據說往返山頂只需大半天,但當天來回時間上還是有點勉強,所以計劃今晚在山腳下的民宿過夜。
然後,在絕對城學長「抓住狐狸尾巴」的那個週末。我揹着揹包走在山路上,揹包上的鈴鐺叮噹作響。絕對城學長和杵松學長也一併同行。
對於杵松學長的提問,絕對城學長立刻答道:
「既然如此,這座『孤高山』實際存在的可能性就很高。這樣想着去查了一下,果然如此。雖然現在名字改了,但直到大正時代爲止,這一帶都被稱爲『孤高山』。而且這附近似乎還保留着許多與狐狸相關的傳說和風俗習慣。」
換洗衣物等已放在絕對城學長的車裏,行李只有最低限度的登山裝備、應急食品和水,再加一點個人物品。幸好有溫柔的杵松學長在,不用我一個人背個傻大個的揹包。認識絕對城學長後也爬過幾次山,這次是最輕鬆的一次。手機信號也不錯。我一邊回想着以前爬過的山和在那裏發生的事件,一邊悠閒地開口道:
「爲什麼現在要說這種話啊?」
「不是嗎——誒?」
「日本狼是傳統的山神。崇拜它們的歷史久遠,據說在713年時就已被尊爲『大口真神』——即大口之神。在以關東爲中心的衆多山中神社受到祭祀,描繪狼的護符也很多,但狐狸倒是頭一次見。是相當特異的案例。」
絕對城學長一邊踩着山路,一邊有力地說道: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居然能知道這張符紙出自這座山,真厲害啊。」
線索什麼的,幾乎什麼也沒留下。這裏曾經的經營者在關店時似乎儘可能帶走了文件和設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要是有當初在演魔術師的名單就最好了,但寫着字的東西,只有牆上貼着的啤酒海報,以及吧檯內側掉落的一份菜單而已。
「這麼說,這畫果然還是狐狸?挺稀奇的。」
杵松學長一邊戴上自己的手套一邊笑道:「也有這個原因,不過主要還是爲了避免弄髒手。」
「絕對城學長委託你去調查『狐』的嫌疑人——那個模仿聲音很厲害的狢屋某某,對吧?」
「不過,『外道院』這名字也很可疑呢。『外道』不是什麼好意思吧?」
「確實呢。原本是佛教用語吧?」
「是指不接受佛陀教誨的人。後來多被用作罵人的詞,但有說法認爲這個詞原本是指附身於人的動物妖怪。」
「這樣嗎?附身的動物妖怪是指……」
「簡單說就是妖狐、犬神之類的東西。既然如此,供奉妖狐的設施名爲外道院也不奇怪。斷言是蔑稱還爲時過早。」
「啊——哈。」
「明白了。」
我和杵松學長點頭表示「學到了」。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一邊進行着漫無目的的閒聊一邊前進。主要是杵松學長或我在說話,絕對城學長則扮演着偶爾插句簡短評論、或不時展示下淵博知識的角色。
就這樣沿着溪谷邊的路走了一段,絕對城學長說了句「大概是這邊」,於是我們轉向一條伸向森林深處的狹窄小路。走了約十五分鐘,登上被透過樹葉縫隙的陽光照耀的坡道時,一座搖搖欲墜的樓門突然出現在眼前。
形狀如同在「門」字上加了個茅草屋頂,高度約四米。門頂覆蓋着苔蘚,多處因腐爛而開了洞,右邊的柱子折斷導致整個門傾斜。雖然破敗不堪,但正因如此才顯得很有壓迫感,讓我們瞬間屏住了呼吸——凝視着坐鎮在樓門後面的木造建築。
「那就是外道院……?」
「應該是了。」
——絕對城學長回答了我脫口而出的疑問。
視線前方,是一座橫向展開的單層古寺。等間隔的粗大柱子支撐着懸山頂式的屋頂,屋頂用樹皮鋪就,四周都有檐廊向外突出——或者說,曾經突出過。大概是經年劣化所致,檐廊多處缺損,屋頂和走廊也是如此。不過,建築物本體結構基本完好,特別是正面中央設置的小門幾乎完整保留了下來。
規模作爲寺院來說偏小,大概只有一棟小型獨戶住宅那麼大。但這座黑褐色的古剎靜靜佇立在森林中的景象,足以令人心生敬畏,我們無言地凝望了好一會兒。
***
「幸好文箱留了下來。雖然全部解讀完需要時間……」
在外道院正門進去後緊挨着的木板間。結束探索的絕對城學長輕輕聳了聳肩,俯視着眼前放置的木箱。行李箱大小的木箱蓋子上畫着與符紙上相同的狐狸圖案,箱子裏塞滿了經文和像是日記的和紙束。保存狀態似乎還不錯,書寫的文字勉強可讀。
「有收穫真是太好了……嘛,雖然我是看不太懂啦。」
「那是因爲你學習不足。」
絕對城學長一邊蹲下身翻看箱中物品,一邊斜眼瞪了過來。是是是,您說得對——我擠出尷尬的苦笑,爲了避開學長的視線,環顧起外道院內部。
……不過嘛,當然也不能神經大條到只顧着開心。
反正還要回來,沒必要帶行李,但考慮到有受傷的可能性,完全空手也不放心。商量之後決定由杵松學長背自己的揹包,我的行李則留在原地。
「孤高山外道院講堂……?什麼?『講堂』?」
「完全看不出來呢~」
回答我問題的,是從玄關走進來的杵松學長。他拿着一塊長約一米半的細長木板,大概是在外面找到的。雖然沾着泥土,但仔細看能發現上面有着磨損的字跡。
我憂心忡忡地問道,再次看向溪流。兩岸離水面的高度相當高、巖壁陡峭近乎垂直,水量大且流速快。下到河牀再爬上對岸恐怕不現實。既不是能跳過去的寬度,視野所及也沒有別的橋。我們完全被困在這邊了。
水花高高濺起。我們俯視着沉入水底的橋樑殘骸,一時無語地對視着。
「但按以往的經驗,學長不是動不動就會被捲入麻煩嗎?若是感覺到危險、務必逃跑哦?別因爲『基於妖怪學很有趣』就傻乎乎地一頭扎進去,知道嗎?」
「橋?嗯……有那種東西嗎?」
「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想在天黑前下山是不可能的了。不如趁此機會,找個能過夜的地方,等到天亮再說?」
「——誒?」
傳來的是溫和而令人安心的回答。不愧是我欽佩的杵松學長。他對我露出笑容,調整了一下揹包揹帶後,繼續說道:
「呀啊!」
「橋中間的部分腐爛了吧……」
「啊,真的!但是杵松桑……」
「嗯……只能看出森林覆蓋,中間有條溪流……確實——啊咧?你看這裏,上游好像有座橋?」
「杵松桑杵松桑。問個傻問題,這山裏就算有狐狸,也沒有狼……對吧?」
「我也這麼想。問題是怎麼回到對岸……附近要是有其它橋就好了。」
「大概在山裏的某個地方吧。過去被稱爲孤高山的區域並不算太廣,應該就在這附近……」
我回頭對杵松學長點點頭,給絕對城學長打了電話。
「該道歉的不是你,要這麼說我也一樣。總之,先跟阿賴耶說明一下現狀吧?馬上回去是不太可能了。」
「嗯,大概是夜鷹吧?沒事吧?」
「我去找本堂吧。」
「嗯,身體變輕了……!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寬約六、七十釐米,長七米多一點。當然沒有扶手。這設施明顯違反了建築法或道路交通法,但戰戰兢兢地踩上去,意外地感覺挺結實。
「什麼?」
我朝着蹲着的黑色背影,用力點了點頭。
——是整座橋開始向下呈V形彎曲!
「『講堂』是什麼?像是集會場所那種?」
「那我來打電話吧。幸好這裏還能收到信號。」
這座理應被遺棄近百年的外道院,其內側的保存狀況卻比外側更完好。據杵松學長說,這得益於結構堅固,野生動物無法闖入,以及周圍的森林爲其遮擋了風雨。杵松學長說要查看建築四周,去了外面。聽着牆外傳來的腳步聲,我向絕對城學長搭話道:
「說起來,絕對城學長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要是有什麼事就立刻聯繫。」
「什麼?」
「有件事很在意……這裏,姑且算是寺院吧?」
彎曲的程度逐漸加劇,同時橋樑在兩岸的支撐部分也在向溪谷傾斜。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立刻像兔子一樣跳躍着衝過剩下的幾米距離,踏上對岸的土地後立刻轉身,一把抓住緊跟在後的杵松學長的手,用力將他拉了過來。就在杵松學長踏上岸邊兩秒後,那座橋徹底崩塌、墜入了谷底。
「爲了驅趕野生動物,最好儘量多說話」——這是杵松學長的提議。我也深表贊同,而且說話還能分散注意力,所以我們就這樣一直進行着漫無目的的閒聊。雖然和杵松學長認識已有一年多,但意外地很少有機會兩人單獨交談,所以現在的狀況既新鮮又有點開心。
「在樹蔭下很難看到啦。而且,既然有橋,就說明對岸肯定有什麼東西。說不定就是本堂。」
「這個我可以保證。倒不如說,要是有的話可是大發現。日本狼應該已經滅絕了。」
「對。」
——我露出苦笑。杵松學長則撓着頭說:「真傷腦筋。」
「這裏真的是外道院嗎?」
「誒?杵松桑你膽子還小啊?」
「哦哦,好像能順利過去呢。」
「確實,那樣比較好……要露宿的話,會很辛苦,所以得找個有屋頂的地方。要是外道院的本堂保存完好就好了。或者,護林員的臨時小屋之類……」
我和杵松學長互相點頭,開始過橋。寬度不夠兩人並行,所以我在前,杵松學長跟在後面。
雖然橋斷了、找不到回去的路都很麻煩,但不太感到不安,大概是因爲有杵松學長在吧。聽着電話撥通音,我再次由衷地感謝了眼前這位溫柔的人。
「我覺得是這裏的門牌。埋在玄關旁邊的樹葉和泥土裏了,但寫的內容很有趣哦。阿賴耶,你讀讀看。」
嘎吱。
「準確來說不是一般佛教系統的寺院,但確實是類似的設施。——啊,我懂你的問題,是想問『爲什麼沒有神壇』對吧?」
「嗯。」
走在我身邊的杵松學長這麼說道。原來如此,很合理。而且觀察得真仔細。我感謝道「你能同行真是太好了」,隨後我們穿過搖搖欲墜的樓門,走下坡道,回到了溪谷邊的路上。朝着上游方向走去,果然有一座橋架在那裏。準確地說,是幾根圓木橫跨兩岸,上面鋪着木板,只用釘子和繩子固定的那種東西。
從枝葉縫隙間灑落的橘紅色夕陽,映照着漸漸昏暗的山路。我感到一絲寒意,便把挽起的外套袖子放了下來。
於是,我把絕對城學長留在外道院的講堂,和杵松學長一起出去了。
「……嗯。去那裏的路,恐怕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絕對城學長抱着胳膊,低聲嘟囔着,面露難色。前劉海下的目光在杵松學長手中的門牌和地板上的文箱之間來回掃視。看來他既在意文獻,又想找到本堂,大概是在權衡該優先哪邊吧。於是,我舉起了手:
我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擦去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這回是夜鷹麼……大約一小時前我還聽到過另一種動靜——某些東西窸窸窣窣地在林木間移動。當時杵松學長說「大概是猴羣」,但沒親眼看到它們的身影。總之,這片森林裏似乎棲息着相當數量的野生動物。
「有那種地方嗎?」
「也只能這樣了。外道院的本堂,如果存在的話,也應該在靠近山頂的地方吧……」
「現在想想,橋開始彎的時候折返回去就好了……對不起。」
「是寺院設施名稱之一,是進行講學的學習場所……所以這裏存有大量文獻也就不奇怪了,但重要的是,講堂並非供奉本尊的本堂。也就是說,這裏是外道院的別院。」
「啊,沒什麼,不用客氣……比起這個,怎麼辦?」
「不會的。看太陽的位置就知道。雖然緩慢,但我們確實在朝着上游方向前進。」
面對露出苦澀表情的我,杵松學長嘆了口氣。是啊,我表示同意——不遠處伸入森林的小徑,其方向就是航拍照片顯示的橋所在的方向;但在茂密的樹木遮擋下,根本看不出小徑前方如何。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努力了。
「幸好帶了行李。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至少還有水、食物和照明。雖然對阿賴耶不好意思,但有湯之山同學在,我也比較安心。」
「是啊。」
「看不出來嗎?」
「先回到溪邊那條路看看吧。喏,剛纔拐彎的地方上游一點不是有座橋嗎?」
還以爲是踩穿了木板,但不是……
「我們該不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吧……?」
我在心中無聲地嘀咕着,抬眼瞥了一下昏暗的天空。雖然還沒到需要照明的程度,但天很快就要黑了。即使找到橋渡過溪流,想在晚上之前下山也是不可能的。我的腦海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以前被絕對城學長帶着登山時,迫不得已在山中過夜的情景。回想那淹沒夜晚山林的濃密黑暗,背脊不禁打了個冷顫。
***
「我嗎?我好像沒幫上什麼忙啊。」
距離那座橋坍塌已過去數小時。我和杵松學長仍在孤高山的山間行進。蜿蜒狹窄的山路崎嶇不平,視野很差,簡直像置身於巨大的迷宮中。外道院的「本堂」也仍未找到。瞥了一眼不久前就已失去信號的手機後,我向走在身旁的杵松學長問道:
「我只是在這裏讀文獻而已。能有什麼事?」
「啊,原來如此!那樣的話沒有神壇也能理解了……那麼,關鍵的本堂在哪裏呢?」
「總之,先往感覺像是上游的方向走走看?」
「沒那回事。而且,光是身邊有個熟悉的人,安心感就完全不一樣。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會怎樣。畢竟我膽子小嘛。」
「確實,那樣做效率更高……但是,應該避免獨自一人在山中徘徊。明人,能拜託你同行嗎?」
網絡地圖和航拍照片的精度雖然提升了,但那僅限於市區,像現在這樣的山林地帶數據極其粗糙。要是有精確的地圖,絕對城學長也不會爲外道院本堂的位置發愁了。實際上,杵松學長打開並放大的圖片幾乎就是像素圖狀態,完全看不出具體信息。
「瞭解。那我陪湯之山同學去吧,畢竟我也不太擅長古文……湯之山同學你覺得呢?」
杵松學長冷靜地分析着,同時環顧着兩側的森林。看來他邊走邊一直在觀察周圍。我不禁佩服,這和我只顧埋頭走路真是天壤之別。就在這時,森林深處突然傳來「啾啾啾啾」的叫聲。
「說明光兩端結實也不能掉以輕心呢……」
「那是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快去吧。」
和絕對城學長一起查看了所有的房間,別說神壇了,連神像都沒有。順便一提,神龕也沒有。雖然沒有危險的野生動物竄出來是萬幸,但該有的東西不見蹤影,這也同樣令人毛骨悚然。
——橋桁發出了不祥的聲音,同時身體猛地向下一沉。
「啊!」
視線投向腳下,嘩啦作響的溪流映入眼簾,脊背不由得一陣發涼。從正上方看難以目測,但橋面到水面的距離少說也有十米吧。可能是因爲溪谷狹窄,溪流的流速相當快。湍急的白浪在險峻的巖壁間奔流而下的景象雖美,此刻卻無暇欣賞……正想着這些時——
「那個,杵松桑?我有個提議。」
——杵松學長拿出自己的手機,搜索這一帶的地圖。我停下準備聯繫絕對城學長的手,湊過去看杵松學長的手機屏幕。
我的困惑與杵松學長的驚呼聲重疊在一起。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話,我確認了腳下,倒吸一口涼氣。
另外,向絕對城學長說明情況後,他徹底無語了。對不起。
接到朋友請求的杵松學長微笑着看向我,我也笑着回答「那當然好」。又不是要翻山越嶺,一個人應該也沒問題,但杵松學長能來真是讓人安心又高興。坦白說,可能比絕對城學長更可靠……不過,這話說出來對絕對城學長非常失禮,還是不說爲妙。
「沒事是沒事……但嚇了我一跳。」
不過,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畢竟這裏是遠離人煙的野山,而且還是供奉狐狸的聖地……想到這裏時,與絕對城學長的一段對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就是關於「日本狼是傳統的山神」那件事。鳥啊猴啊,再加上狐狸的話還算可愛,但要是遇上狼,情況可就大大不妙了。我不由得心頭髮虛,環顧四周,朝杵松學長靠近了半步。
「是啊。不過,兩人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拉我一把。」
「學長想讀文獻對吧?量多不好全帶走,而且也想在天黑前看完吧?那就由我去找本堂好了。反正我也看不懂草書或漢文。」
「我覺得應該有。這座山明顯有人打理過。如果沒人進入,山路不可能這麼幹淨。我還好幾次看到修剪樹枝的痕跡,還有長靴的腳印……」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吧。」
杵松學長遞過招牌,絕對城學長見狀倒吸一口涼氣,大爲驚訝。誒?這內容至於那麼喫驚嗎?
「這個我知道……但我還是有點不安。」
「放心。如果是最近才滅絕的另當別論,但日本狼消失是在明治時期。1905年捕獲的標本被認爲是最後的個體。順便一提,日本近代滅絕的哺乳動物有六種,日本狼是其中的代表。」
「六種?有那麼多哺乳動物滅絕了嗎?」
「日本狼、北海道狼、日本海獅、日本水獺、沖繩大蝙蝠、小笠原油蝠這六種。關於後兩種蝙蝠的說法還有些爭議。」
「哦……這樣啊,你知道得真清楚呢。」
對滅絕的動物們表示同情後,我側目看向身旁的人。細框眼鏡,白皙的皮膚,待人親切的柔和笑容,乾淨利落的短髮。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青年學生,但既然是絕對城學長的朋友,果然擁有廣博而深厚的學問。我正由衷地感到佩服,杵松學長彷彿要說「不客氣」似的微笑着,繼續說道:
「而且,就算真有狼,通常情況下也不會主動襲擊人類。不如說,它們會盡可能避免接觸人類。」
「是這樣嗎?」
「所以纔會被尊奉爲神吧。而且日本狼會捕食糟蹋農田的鹿和野豬,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人類是受到狼幫助的。日本狼的恩惠還有很多,據說在某些地區,過去甚至有獵人搶奪狼獵物的習俗。」
「該說狡猾還是說對不起狼呢……總之,日本狼不會襲擊人類對吧?聽到這個我就放心了。」
「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襲擊的記錄。在異常狀態下——比如患上狂犬病的話,狼就會不分對象地襲擊人。狂犬病在十八世紀的日本曾流行過,據說這也是近代將日本狼等同於危險、應被排除的生物的重要原因。也有說法認爲這是導致它們滅絕的契機之一。」
「契機之一?日本狼滅絕的原因還沒完全弄清楚嗎?」
我比剛纔更認真地側過身去詢問。殘陽的光輝很好地映照在杵松學長淺色的頭髮上。我很少以這麼近的距離,而且還是從側面看他,他的鼻樑還真是挺拔呢……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杵松學長的解說仍在繼續:
「不是沒弄清楚,而是原因複雜、難以歸結爲一。山林開發導致作爲食物的動物減少,犬瘟熱流行,爲了毛皮而進行的濫捕……這些也是將日本狼推向滅絕的因素。」
「聽上去基本都是人爲因素呢。唉,身爲人類還真慚愧。」
「是啊。不過,近年來仍有目擊到疑似日本狼的生物的傳聞,所以也有說法認爲它們其實沒滅絕。對於目擊到的生物,有人說那是狼,有人說那是山犬,還有人說山犬指的就是狼。總之很複雜……」
「山犬就是狼……?山犬不是棲息在山裏的野狗嗎?」
「嗯,在現代的普遍認知裏是這樣沒錯。但動物的名稱有時會因地域和時代而不同吧?倒不如說,原本就不統一纔是正常的。湯之山同學,你知道『鼯鼠貘瑪事件』嗎?」
「……『鼯鼠貘瑪』?不,第一次聽說。」
我對這個連斷句都不清楚、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日語的詞感到困惑。我正想問那是什麼東西,但杵松學長已先一步開口:「那是大正十三年(1924年)的事……」真不愧是絕對城學長的摯友。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於是,杵松學長微笑着看向我。雖然年齡相差不大,我卻覺得他像老師一樣。
反覆自問之後,我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下定決心要開口——就在那一瞬間。一股惡寒竄過脊背,我屏住了呼吸,停下了腳步。
「謝、謝謝你……」
「明白了吧?而且,就算我們拼命奔跑,也基本不可能逃脫。山林是它們的地盤,作爲動物的基礎能力差太多了。狼能嗅到六公里外的鹿的氣味,聽到十五公里外的聲音。就算比狼小一圈的狐狸,跳躍力也有兩米,最高時速能達到四十八公里。」
「有!」
「對。所以不要貿然驚動它們。也有可能是因爲發情期或繁殖期而情緒激動,那樣的話就更糟了。」
「有杵松桑在真是太好了。要是隻有我一個人,肯定在想着『哇!有什麼東西!』的瞬間就全力狂奔,一下子就會被認定爲獵物了。」
「應對『尾行狼』的方法裏,包含着古人從經驗中總結出的實用知識,並非全是無根據的迷信——這是以前阿賴耶說過的。說到底,以狼爲代表的犬科動物狩獵都有固定的流程。確認、接近、對峙、突進、追捕、捕獲。」
「看起來是那樣。」
我坦率地說出了真實想法。溫和語氣下的理論性解釋很容易理解,而且「不無謂地激化事態」也符合合氣道精神,我很明白。雖然仍不放鬆對後方的警惕,但我還是鬆了口氣:
「四十八?那不是汽車的速度嗎?」
我對聳聳肩的杵松學長報以苦笑。正當我想接着說「而且」的時候,一張蒼白的、面無表情的臉龐突然浮現在腦海,胸口微微作痛。
我和杵松學長的嘆息,在昏暗的小祠堂裏重疊迴響。
歉疚之情湧上心頭,我不由得嘆了口氣。杵松學長一直默默地看着這樣的我,過了一會兒,靜靜地開口了:
「雖然很厲害,但聽了卻高興不起來。也就是說,對方對我們有敵意?」
「確實,如果是這樣,正常走路似乎是最好的選擇了……」
右手邊放着一根木刀般粗細的長樹棍。這是撿來以備萬一的防身武器。地板上,爲了省電而調暗的手電筒發出朦朧的光,照亮了杵松學長放下的揹包、剛剛分着喝過的塑料瓶,以及高熱量零食的包裝袋等物品。
「等、等等,走着真的行嗎?萬一它們襲擊過來……」
——杵松學長用前所未有的強硬語氣斷言。咦?在我驚訝的目光前,他不等我回應就轉過身,以沉穩的節奏邁開了步子。我慌忙跟上去,走到他旁邊問道:
「啊,我懂了。對那位獵人來說,他其實是有正確知識的。只是自己認識的動物,在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何時被起了個奇怪的名字而已。」
「哈啊……」
「這話該我說纔對。要是沒有湯之山同學,我根本發現不了『尾行狼』。我纔要對你道謝呢。」
和老師談話時的想法改變了嗎?沒有。
「我信。如果它們離開了,應該能聽到腳步聲,但現在什麼也聽不到。不過真厲害啊,合氣道家的直覺。」
「嗯。我們原本的行進方向那邊,確實感覺不到它們的氣息……只是,它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後面的?我完全沒注意到……大概,從剛纔起就一直尾隨着我們,因爲我放慢了腳步才偶然察覺到的。」
「湯之山同學,你知道被妖怪『尾行狼』尾隨時該怎麼辦嗎?傳說『尾行狼』討厭煙味所以要點菸、絕對不能摔倒否則會被襲擊——各地流傳着各種說法。其中就有一種是:別停下,繼續走。」
山路越來越暗,橋也好,外道院的本堂也好,山間小屋也好,依然看不到任何人造物。杵松學長沉默地取出一支筆型手電筒,按下了開關。亮起的燈光卻只能照亮幾步遠的前方。在由此而生的不安中,我試着問自己:
「不行。正常走。」
「以狐狸來說尾巴太細了,應該是野狗——山犬吧?」
我欽佩地點點頭。犬科動物的狩獵步驟還是第一次聽說,但既然有這樣的依據,我也就理解了。杵松學長大概是覺得我的表情很有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說了聲「抱歉」。其實也沒必要道歉啦。
我和杵松學長的目光短暫交匯了一下,學長點點頭表示「是啊」,像要保護我似的向前踏出半步,用嚴肅的聲音低語道:
「不,很有趣啊。不愧是杵松桑,什麼都懂呢。」
「是那樣沒錯,不過我覺得可能還有點不同。」
「——當時的狩獵法禁止捕獵鼯鼠。鼯鼠你知道吧?就是那種能展開飛膜滑翔的齧齒目動物。有個獵人因捕獲了鼯鼠而被捕。但獵人不認罪,堅持說自己捕到的不是鼯鼠而是『貘瑪』,所以無罪。」
「至少有五隻……」
——我一邊保持着警惕,一邊尋找能當護身武器的東西。如果有根長度適中、結實的棍子就好了,但目之所及能撿到的只有細小的枯枝和小石子。正當我咬緊牙關時,杵松學長對我說:
「啊,所以才叫『鼯鼠貘瑪事件』嗎?那麼,『貘瑪』是什麼呢?」
「要是能感知到那個時期分泌的信息素就簡單了,但人類無法感知,現在也沒法確認。總之,嚴禁不必要的刺激。我們應該保持正常的步伐繼續走。」
我正想着這些,不知不覺間腳步慢了下來。杵松學長配合我稍稍放慢了步伐,用那熟悉的柔和聲音繼續說道:
依然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是嗎?是的。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要是覺得無聊就告訴我哦?」
「噢。也就是說,那位獵人並不知道那就是鼯鼠囉?」
「哦,是這樣啊。」
能在雨下大前到達這裏,真是幸運。我的牛仔外套和杵松學長的連帽衫都不防水,即使雨不大,在雨中露宿也夠嗆。咀嚼着這份幸運感,我抱着雙膝再次嘆了口氣。
「在日本,幾乎沒有會主動襲擊人類的野生犬科動物。就像我剛纔說的,除非是得了狂犬病之類的病。然而我們身後的『尾行狼』並沒有立刻撲上來,所以不用擔心那個。依我看,它們大概是在警戒我們。」
「……啊!」
……真是的,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學長。
「怎麼了?」
在我驚訝的注視下,杵松學長立刻點了點頭。面對他如此斷然的肯定,我有些懵,呆呆地看着他,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是嗎」。
這淺顯易懂的解說讓我有醍醐灌頂之感。我本以爲動物的名稱自古就是固定的……倒不如說,我從未深入思考過,但無論什麼東西,在最初有人定名之前都是不確定的。而這個名稱未能普及的地方,自然也就無法通用。
我壓低聲音這麼說着,緩緩轉過身。杵松學長也同時轉身,將手中小小的手電筒照向我們走過的路。
「是鼯鼠在方言裏的稱呼。那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把鼯鼠稱作『貘瑪』。」
「警戒……?」
那麼,現在沉默有意義嗎?沒有。
「對。在選擇獵物時,它們會先靠近並稍作試探,如果對方逃跑,它們就會撲上去。這被稱爲『測試逃跑(test run)』。雖然不知道後面跟着的是什麼種類的野狗,但如果我們全力奔跑逃命,它們很可能會本能地將我們視爲獵物。」
「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雖然這樣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如果你不嫌棄,可以找我商量哦?啊,當然,我不會勉強你說,你也不用勉強自己。」
「沒關係。相信我。」
絕對城學長看起來是那種冷酷、淡漠、乖僻、不體貼的怪人,實際也的確有很強的這些特質,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其實挺愛操心的。他也是個責任感強、能體諒他人的人,現在一定在擔心我們吧。
「但是杵松桑,一直被尾隨下去的話……」
開朗的聲音讓焦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看着走在旁邊的青年,我在心中反覆感慨「他真是個好人啊」。
「有、有嗎?」
「肯定不友好。」
「也不是早就知道的。是陪阿賴耶調查狐狸和狸貓傳說的過程中瞭解到的,完全是臨陣磨槍的速成知識。至於阿賴耶,他原本就知道這些啦。」
「與其說是『合氣道家的直覺』,不如說是『真怪·覺』的異能吧。雖然靠吊墜抑制了,但露骨的敵意或殺意還是能感覺到的……」
面對困惑不安的我,杵松學長聳聳肩苦笑着。那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看慣了的溫和笑容,讓我的緊張感條件反射般鬆弛下來。彷彿看準了這個空隙,他繼續說道:
「確認、接近、對峙、突進、追捕、捕獲……」
「可、可是,現在跟在後面的不是妖怪啊?絕對是一般動物,多半是野狗……」
停下腳步的我口中,漏出了訴說着本能恐懼的短促叫聲。杵松學長大概察覺到我神色有變,立刻靠了過來——
「原、原來如此……」
我只能用微弱的聲音這樣回答。杵松學長的關心當然非常令人感激,但或許是因爲他突然問得太深入,讓我嚇了一跳,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杵松學長似乎也察覺到這不是應該積極追問的話題,什麼也沒說,只是稍稍拉開了和我之間的距離。
「嗯。因爲有四條腿,還看到了尾巴。身長大概接近一米吧。而且,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不止一隻。」
「我理解你的擔憂。但這是最安全的做法。倒不如說,別無他法。」
「是啊。所以如果對方認真追逃跑的我們,眨眼間就能追上。當前我們只能保持正常步伐行走,直到它們對我們失去興趣爲止。這下你信服了吧?」
此刻,杵松學長就坐在我左邊揉腿。幾乎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腿腳痠痛是理所當然的。想着明天還得走,我也該按摩一下自己的腿了。
杵松學長一邊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着,一邊懇切地解釋着。道理似乎說得通,但背後一直有氣息,現在仔細聽甚至能聽到腳步聲。看來「尾行狼」正不遠不近地追蹤着我們,在這種情況下被說「別跑」、「正常走」,很難讓人安心。
「嗯。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畢竟絕對城學長的知識量本來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杵松學長那嚴肅的語氣和凜然的側臉,讓我屏息沉默了。原來這人,認真起來給人的印象這麼不同啊。在我驚訝的間隙,杵松學長繼續說道:
「『尾行狼』?啊,原本是指尾隨而來的狼妖對吧?現在確實是類似的情況——那麼,怎麼辦,杵松桑?我們要跑嗎?」
——態度依然溫和,但我感覺他的聲音和語調似乎稍稍認真了一點。
「在夜間山路上尾隨行人的山犬啊……要是阿賴耶在,肯定會說那是『尾行狼』吧?」
「誒?怎麼突然這麼問?」
「呼……」
這是一座鋪木板、頂瓦片的高牀式樸素小建築。爬上幾級帶有破洞的短樓梯,穿過破損的格子門,裏面只是一個約六疊大小的正方形房間。正面牆上畫着與外道院符紙圖案相同的狐狸,但沒看到神壇或神龕之類的東西。杵松學長評價道:「作爲本堂也太簡陋了,或許是別的設施吧……」我深有同感。
「就是這麼回事。類似的案例,還有同年發生的『狸·貉事件』。那個案子爭論的是『狸』和『貉』是不是同一種動物,或者說這兩個稱呼是否指同一物種。現在動物的名稱和物種的對應關係是固定的,我們也覺得理所當然,但其實事物的名稱終究只是在羣體內部通用的共識而已。」
這位杵松學長,是比任何人都更常看到我和絕對城學長在一起場面的人,而且他擁有冷靜觀察事物的眼光。既然他這麼說,就表示我確實是那種狀態吧?雖然沒有自覺,但我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那樣。一定是因爲前些日子和織口老師商量的那件事……
「什麼意思?」
「是合氣道家的直覺嗎?但好像什麼也沒有……嗯?」
我發出了比剛纔更大的聲音。燈光投射的盡頭,偏離小路的樹叢陰影裏,有什麼東西倏地動了一下。動作很快,光線又暗,雖然只有一瞬,但絕對沒錯。
「後面有誰——不,有什麼東西在。剛纔,感覺到了氣息和視線。」
「信了信了。從心底裏信服了。」
「冷靜點。還不能確定它們會襲擊我們。而且我們也沒被包圍。剛纔我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沒見到有東西動過。」
「剛纔的……是動物吧?杵松桑?」
「發情期或繁殖期,能分辨出來嗎?」
***
「不,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最近的湯之山同學,和阿賴耶說話,或者聊到阿賴耶的時候,偶爾會——該怎麼說呢——露出猶豫的表情。有點憂鬱的感覺。」
「在。它們藏起身形,還在觀察我們這邊……我能感覺到。雖然可能難以置信。」
雖然沒能找到本堂很遺憾,但在迷路的情況下,過夜的地方能有屋頂、牆壁和天花板就該知足了。格子門半毀無法關嚴,但現在是夏天,夜間不算太涼。而且大概是因爲剛剛下起的小雨,也沒有蟲子飛進來。最值得慶幸的是屋頂不漏雨。
「雖然現在看不見了,但還在嗎?湯之山同學?」
「……那個,湯之山同學?你和阿賴耶之間發生什麼了嗎?」
就這樣一邊交談一邊繼續走了十幾分鍾,不知不覺間,「尾行狼」的氣息已從身後消失了。似乎對我們失去了興趣。然後,當週圍幾乎完全陷入黑暗時,一座陰鬱而簡樸的小祠堂出現在我們眼前。
「對於那位獵人來說,他認知爲『貘瑪』的生物,不知何時被擅自賦予了另一個名字。在他的生活圈裏,那種生物就是『貘瑪』,而且向來如此。他並非無知。」
「我一直以爲鼯鼠就是鼯鼠,但其實並非如此,那只是『在如今的日本,約定俗成地稱之爲鼯鼠』的生物而已。聽你這麼一說,在沒有電話、電視和網絡的時代,統一地方名稱根本是不可能的嘛……哎呀,真是學到了。」
除了手電筒和食物,揹包裏裝的只有絕對城學長的一些零碎私人物品。留在講堂的那個包裏有提燈,當初要是帶了那個就好了,但即使只有一點微光,也讓人安心許多。而且看樣子手電筒的電池至少能撐到早上,這也讓人感激。
即便想通知絕對城學長我們平安,但手機依然沒有信號。那麼能做的就只有休息恢復體力了……我正茫然地想着這些,杵松學長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那個,之前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誒?」
「就是被『尾行狼』尾隨之前,我問你怎麼了的時候,你好像要說什麼來着。感覺是煩惱的事,我有點在意……」
「啊……是那個啊。」
我發出含糊的聲音,同時露出了尷尬的苦笑。
關於那個話題,我既沒有忘記,也沒有釋懷。只是因爲被「尾行狼」事件打斷後,一直沒有再提起的機會,想說出來、想讓人聽聽的念頭一直縈繞不去。
也許這表現在了態度上,杵松學長是在關心這樣的我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嗯。謝謝你。我在心中低頭致謝,然後怯生生地開口:
「是關於絕對城學長的事。」
「阿賴耶的?」
杵松學長停下按摩的手,盤腿轉向我這邊。在手電筒微弱的光芒中,浮現出他戴着眼鏡的沉穩臉龐。
原來如此。熟悉的人,即使在昏暗的地方也能察覺到表情啊。
我保持着抱膝的姿勢,點了點頭:
「嗯。不過不是絕對城學長讓我困擾之類的,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
隨後,我花了些時間,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煩惱着和絕對城學長的關係是否該維持現狀、讓織口老師感到無奈、意識到對學長的好感,覺得應該做點什麼。但是,找不到契機,也下不了決心,等等……雖然解釋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杵松學長只是偶爾附和,一直安靜地傾聽着。
在我大致說完之後,杵松學長沉默了幾秒,然後溫柔地——不知爲何帶着一絲寂寥地——笑着說:
「真令人羨慕啊。」
「誒?」
「那就更沒有妄自菲薄的必要了。湯之山同學,我覺得你應該更有自信一點。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個女性,你都非常有魅力。」
「嗯。支持湯之山同學的告白。」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聲音也變了調。雖然肯定不是那個意思,但在被雨困住的昏暗山中小屋裏,聽尊敬又可靠(而且性別爲男)的人說「喜歡」,實在太刺激心臟了。
那野獸原本瞄準我腿部的獠牙在空中咬了個空,緊接着傳來棍棒擊中的悶響,我一棍將它打飛了出去。合氣道常被認爲是徒手武道,但其實也包含杖術。雖然打傷動物讓我心裏難受,但眼下情況特殊,只能說聲抱歉了。
「啊,可能我也是這樣。」
「會!犬科動物最擅長這個。你知道『裝死』(狸寢入り)吧?這個詞就源自狸的習性。赤狐會假裝痛苦吸引兔子好奇,郊狼會裝死引誘食腐鳥靠近,然後突然襲擊!」
「……可能有點沒底氣了。」
「不可能。日本狼體長大概一米,尾巴約三十釐米,這些『尾行狼』明顯要小得多。只是……」
我撿起地上的筆型手電筒站起身,透過破損的格子門向外望去——短短几級臺階前,光線勉強能照到的地方,有個東西蜷在那裏。
「雖然被你保護着不該多嘴,但……感覺怎麼樣?」
「對不起!——咦?」
「或者,不是我,是某個完全陌生的人——比如說,看起來楚楚可憐、容易博取同情的年輕男孩來懇求你呢?」
「想趕走它們基本不可能,只能死守到它們放棄……總之,把手臂貼緊身體,手背朝外。要是被爪子或獠牙傷到動脈就完了。另外,隨時做好向兩邊跳開的準備。」
既然對方不用暴力,我也不能扭住胳膊把人扔出去。但要說接受嗎?也覺得不行……不過按我的性格,很可能會因爲顧慮對方而無法徹底把話說死,最後陷入麻煩。我抱着胳膊認真煩惱起來,杵松學長則道歉說:
我舉着手電筒,和杵松學長對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那隻疑似「尾行狼」的動物身上。之前被尾隨時確實害怕,可此刻看它這副痛苦倒地的模樣,又忍不住心軟。何況還下着雨,它的體力肯定在一點點流失。
「尾行狼」的吠叫打斷了杵松學長的話。黑暗裏傳來輕盈的蹬地聲,一隻齜着獠牙的野獸朝我撲了過來。我立刻大喊「退後!」,揮出了手中的棍棒。
說起來,這已經是第十六次攻擊了。每次只有一兩隻過來試探,多虧它們沒一擁而上,我和杵松學長才能暫時平安,但體力明顯在一點點消耗。而且我們正被慢慢逼離祠堂,手裏的棍棒剛纔也被一隻死死咬住的「尾行狼」搶走了。我正想起那時杵松學長驚訝地說「它們居然這麼聰明?」,背後就傳來他的聲音——
念頭剛閃過,那隻倒地的「尾行狼」突然一躍而起,加入了包圍的行列。身旁的杵松學長倒吸一口涼氣:
我下意識地推開杵松學長,自己也向旁邊跳開。身後隨即傳來獠牙咬合的「咔嚓」聲。我剛站穩,四面八方就湧來幾小時前感受過的那種氣息——只是這一次,氣息裏滿是強烈的敵意,程度遠甚先前。
感覺話題漸漸偏離了方向。杵松學長的誇獎讓我高興,但我作爲女性哪裏不足,我自己最清楚不過。我懇切地解釋之後,又補充道「我承認自己比一般女生稍微有力氣一點」,結果杵松學長不知爲何垂下了肩膀,大大地嘆了口氣:
首先,從正面只能看到它們的臉和肩膀,也就是長着獠牙的攻擊部位和最堅固的地方,根本沒法瞄準腹部或背部。就算想繞到側面攻擊要害,它們靠着四條腿能迅速轉移重心,姿勢又低,很難抓住破綻;相反,它們卻能從下方攻擊我們的下半身,佔盡優勢。對方數量太多不能貿然進攻,更麻煩的是它們厚厚的皮毛——就像剛纔那一棍沒用一樣,皮毛能緩衝分散衝擊力。
我緊握着棍棒,低聲回應。與此同時,一羣閃着光的眼睛正盯着我們,彷彿在窺探動靜。杵松學長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安,緊貼着我的後背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不過,我不知道絕對城學長的心意啊?倒不如說,正因爲無法確認這點,我才下不了決心……被誤解、被當作開玩笑、被拒絕的可能性也的確存在啊。」
「大概是吧。看不太清所以不敢確定……但它狀態很差是肯定的。是受傷了還是生病了呢……」
「好過分啊,我纔沒那麼冷血。帶回去治療我肯定反對,但只是移到廊檐下應該沒問題。能拿着手電筒跟我來嗎?」
「但它們看起來太一致了,怎麼看都是同一種動物。」
「不客氣不客氣……所以,如果兩個喜歡的對象想要加深彼此關係,作爲朋友,我當然希望他們能成。」
「危險,杵松桑!」
面對我脫口而出的疑問,杵松學長立刻應聲。幸好不是猛獸的咆哮,但那氣若游絲的聲響,還是讓人放心不下。
「嗚嗷嗷!」
「是啊。而且聽起來相當虛弱。」
「那當然是——非常抱歉,我會把你摔出去或者卸掉你的胳膊。」
「這麼自我貶低可不好。難道是覺得比不上晃小姐?」
我發出了疑惑的聲音。這是什麼意思呢?剛纔的話裏有什麼可羨慕的?我整個身子轉向杵松學長那邊,正面問道:
「咦?動物的聲音?很近對吧?」
「我贊成。就這麼看着不管,心裏也過意不去。」
「羨慕什麼?」
我和杵松學長背靠着背,舉着手電筒照向四周。細雨朦朧的黑暗裏,光線能觸及的邊緣,有好幾只四足野獸的影子在晃動,只有它們的眼睛閃着詭異的光。
「有關係哦。我啊,害怕人際關係改變,因爲害怕,所以總是自己劃清界限。這種沒出息的話,聽過就算了也無所謂——但是,我喜歡阿賴耶,也喜歡湯之山同學。」
「你知道阿賴耶的性格吧?如果討厭湯之山同學,纔不會這麼親近呢。所以,雖然我做不了太多,但請允許我全力支持你。加油哦。」
「我確實不會,但這只是個假設。如果真的發生了,你會怎麼行動?」
「『這樣』是指哪樣,我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啊?倒不如說,被我這樣的人喜歡會不會覺得麻煩,這也是我糾結的地方呢。」
杵松學長沮喪地搖搖頭,說出我聽不太懂的話。他似乎非常擔心我,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我疑惑地歪着頭,杵松學長抬起頭對我說:
我用胳膊肘掃開一隻撲向我腿的「尾行狼」。被打飛的野獸和之前一樣輕盈落地,慢悠悠地回到了包圍圈裏。
「不對!『Charming』指的是它們會用痛苦掙扎的樣子引誘獵物!那隻虛弱的傢伙就是引我們出來的陷阱!」
「被你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好難爲情!不過……那個,呃,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我一時語塞。這種狀況我從未想過。
「幫了大忙了。沒有杵松桑的話,我一個人可能還會糾結好一陣子……所以,謝謝。而且,能和杵松桑聊這樣的話題,很新鮮,也很開心。」
「嗯。高中時代也好,大學加入戲劇部的時候也好,認識阿賴耶之後也是……雖然也有關係親密的人,也被人表白過,但都拒絕了。果然還是因爲膽子小吧。」
「打個比方。如果我現在在這裏襲擊湯之山同學,你會怎麼做?」
「是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沒有女朋友。你很少聊自己的事吧?」
「當然是羨慕阿賴耶啊。你看,我和織口老師不同,難免會從男方的立場來聽。所以作爲男的,得知阿賴耶能讓你這樣的女性如此惦記,真是非常羨慕呢。」
「陷阱?動物還會玩這種把戲?」
「支持……?也就是說,那個……啊,是那個對吧?」
我緊貼着杵松學長的後背,不安地追問。我用手勢示意「幫我拿一下」,把手電筒遞給他,雙手重新握緊了棍棒。杵松學長接過手電筒,先開口道「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接着說道:
「誒?」
「糟了!是Charming!」
「那、那個——唔嗯……」
「這氣息和體型……絕對是傍晚的『尾行狼』沒錯吧?那時明明放了我們,怎麼現在又……」
「是因爲合氣道是針對人類設計的武道嗎?」
「我呢……像湯之山同學這樣的煩惱,一直無緣經歷。」
「那個……可能是我太天真了……要不我們幫幫它?至少把它移到廊檐下躲躲雨?」
「對吧?湯之山同學能做到這些,所以你自己和周圍的人都安心。但是,如果我不訴諸武力,而是跪下來懇求你呢?」
「是啊……看起來完全動不了了。」
「會不會是混種野狗羣?」
「只是什麼?」
「確實——等等,難道!該不會是倖存的日本狼吧?」
我因臉上的熱度而移開視線,含糊不清地道了謝,表達了決心。之後不由得大大鬆了口氣。外面依然黑暗,雨也還在下,但心中鬱結的陰霾不知何時已散去。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要行動了」的意志已經堅定。
「犬科動物是一類靠雜交不斷進化適應的動物。就像牧羊犬和哈士奇體內流着灰狼的血一樣,說不定有雜交種繼承了日本狼的血脈,一直繁衍到現在——」
「那、那個……受寵若驚……?」
微弱的叫聲夾雜着小雨聲,從外面傳來。
「不清楚。難道這裏是它們的領地?可這些到底是什麼動物啊?說是狗,叫聲太尖;說是狐狸,體型又不對。」
下意識道歉後,我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咕嗚!」
光線太暗,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和數量,但我們被包圍是肯定的,連退回祠堂的路也被堵死了。
「誒?是嗎?有點意外。那現在也……?」
「……誒?」
「Charming?是說可愛到危險的程度嗎?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咦?」
「沒有沒有。被你這麼一說,確實覺得有道理。總之就是說我容易被人強求、心軟,所以要小心對吧?我會銘記於心的。」
杵松學長苦笑着邁步走出祠堂。我點點頭應了聲「瞭解」,拿着手電筒和防身的棍棒跟了上去——就在下了臺階的瞬間,黑暗裏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嗚嗷!」,緊接着有兩道黑影從左右兩側猛衝過來。
我理解地點點頭。對於自己容易同情、容易相信的性格,以前就有被「狐」鑽了空子的事例,所以多加小心總沒錯。聽到我這麼說,杵松學長苦笑着說「雖然本意不完全是這個」,然後挺直了背脊。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細雨和黑暗中蠢蠢欲動的「尾行狼」們,背脊的寒意始終未消。雖然是第一次面對成羣的肉食野獸,但說實話,沒想到會這麼棘手。
「……明白了。」
「所以說,這種地方纔讓人擔心啊……湯之山同學,你那過於溫柔謙遜的個性,有時可能會成爲掣肘……」
「膽子小……我記得你之前也說過。可是,這和現在沒關係吧?」
「這個前幾天織口老師也問過,但我已經不再做這種比較了。不是要和誰比的問題,是關於作爲一個人本身的事。」
「是啊。大概是因爲今天情況特殊,變得比較開放了吧。」
面對環視祠堂暗處的杵松學長,我笑着表示同意。看到我這樣,杵松學長也回以溫柔的微笑,就在這時——
「是嗎?」
捱了我一擊的「尾行狼」居然輕盈落地,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包圍圈裏。從剛纔的打擊感來看,顯然沒對它造成任何傷害。我正驚訝着,耳邊傳來杵松學長的聲音:
「咦?你居然贊成?我還以爲杵松桑這麼冷靜理智,會說『野生動物就隨它去吧』……」
「……咕嗚……」
「……也就是說,我們徹底上當了,對吧?」
不知是否是在戲劇部練就的本領,在他上身挺直的瞬間,小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滯了。看這模樣是要回到正題,認真談點嚴肅的事。我慌忙端正了坐姿。在我正坐的對面,杵松學長開口了:
「是剛纔的『尾行狼』嗎……?」
「嘿!」
那是隻體長約八十釐米、形似犬類的野獸。它大口喘着氣,發出痛苦的嗚咽,棕色的毛髮被雨水打溼成一縷縷,尾巴緊緊蜷着,四肢癱軟,舌頭從尖尖的嘴裏耷拉出來……周圍看不到其他同伴的蹤跡,看來只有它孤零零一隻。我轉頭看向身旁的杵松學長:
***
「抱歉抱歉,讓你困擾了嗎?本意只是想隨口聊聊的。」
「確實,動物的關節結構和人類完全不同……不過,不止是這個原因。」
「不不,過譽了。」
「……襲擊?杵松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吧?」
「湯之山同學,你還好嗎……?」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倒是杵松桑,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我用盡全力裝出開朗的樣子回應他的擔憂,強行穩住了紊亂的呼吸。
說實話,我已經快到極限了。雖然只是小雨,但視線被雨水模糊,敵人在四面八方數量不明,還巧妙地避開光線,連它們的顏色和具體模樣都看不清,處境太糟糕了。再加上疲勞和飢餓……但是,我絕對不能認輸!我像祈禱一樣握緊胸前的吊墜,那張蒼白、端正卻毫無表情的臉瞬間浮現在腦海裏,讓我又多了幾分力氣。
我在心裏吶喊:沒錯!被織口老師訓斥,聽了杵松學長的鼓勵,我才終於下定決心。正因爲這樣,我怎麼能在這裏倒下!
另外,我也想過直接摘下吊墜,解放「真怪·覺」的讀心能力,但猶豫之後還是放棄了。如果對手是人類還好,讀取野獸的思維實在太勉強;而且使用能力後一定會頭痛,在這麼疲憊的狀態下頭痛,簡直等於在說「快來喫我吧」。
「就算冒着受傷的風險衝回祠堂,門壞了也沒用……總之,絕對不能逃跑,對吧?」
「對,絕對不能跑。這些『尾行狼』現在正在試探我們。狩獵分六個階段,現在屬於『接近』和『對峙』階段。它們不一擁而上就是這個原因。要是我們逃跑,它們會本能地全力撲上來。」
「那樣就徹底完了……但一直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啊?它們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要是有能驅趕它們的東西就好了。」
我的目光瞟向「尾行狼」羣后方、滾落在祠堂裏的杵松學長的揹包。要是裏面有能當武器的東西,就算冒險我也要去拿,但我很清楚裏面沒有。杵松學長也點頭附和「是啊」。
「除非讓它們知道襲擊我們得不償失,否則它們不會善罷甘休……驅獸噴霧好像在阿賴耶那邊的揹包裏,早知道該帶上的。我的揹包裏只有阿賴耶的私人物品,就是些文具、移動電源之類——啊!」
杵松學長突然短促地叫了一聲。我不由得回頭,只見他一臉嚴肅地說「待在這裏別動!」,然後掄起右手握着的手電筒扔了出去。
手電筒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這突然被甩過去的發光物讓「尾行狼」羣猛地一驚,包圍圈露出了破綻。杵松學長抓住這個空隙,一口氣衝上了祠堂的臺階。
喂,他要幹什麼?我正發呆,「尾行狼」羣突然一齊吠叫起來。這些既像狼又像狗的傢伙,彷彿被本能驅使,朝着祠堂猛衝過去。
「杵松桑你怎麼回事!不是說不能跑嗎!」
「沒事!是阿賴耶的話肯定帶了!應該就在這裏——找到了!」
杵松學長在揹包外側口袋裏摸索着,掏出一個小盒子喊道。那東西一眼就能認出來,是絕對城學長的香菸和打火機。與此同時,「尾行狼」們已經衝上臺階,闖進了祠堂。可杵松學長一點也不慌亂,他點燃香菸,朝着逼近的野獸噴出一口煙霧。
「咕嗷!」
伴隨着一聲尖銳的哀嚎,領頭的「尾行狼」從祠堂裏跳了出來,摔在地上。
緊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不,所有的「尾行狼」都夾着尾巴,紛紛逃竄開去。
呃……這是怎麼回事?
「嗯。對追求『妖狐的力量』的那傢伙而言,『雷納爾·尾坂部』纔是他該報上的名號吧。」
「具體是什麼——」
「嗯。或者說,我只知道這個牌子。連怎麼抽菸都是阿賴耶教我的。」
「所以都說多少次了。沒受傷,對吧?」
「所以?」
「嗯。確認了雷納爾·尾坂部——『狐』曾來過這座孤高山。文箱裏有修行者的名冊,雷納爾在上面登記過。那傢伙,意外地也有守規矩的一面呢。」
「……順利解決了,太好了。」
略帶刺鼻的煙味在祠堂裏散開,隨即被吹進來的夜風吹散了。雖然還是不太習慣煙味,但既然它幫我們趕走了「尾行狼」,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深綠的林木、半毀的古剎祠堂,以及佇立其前、身披黑白二色的怪人。這本該是奇異的組合——又或許正因如此,才構成了如畫的景象,我不由得看得入迷,無法插話。這時,來到我身邊的杵松學長小聲搭話道:
「還沒到該說的階段。因爲沒確證。所以接下來——」
「所以它們才襲擊我們啊。早說清楚不就好了。」
就這樣,「尾行狼」羣一窩蜂地跑進了森林深處,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
「阿賴耶,講堂那邊有什麼收穫嗎?」
「雖然沒有狐狸,但早上調查時發現廊檐下有動物育兒的痕跡。大概是昨晚那些『尾行狼』的巢穴吧?」
坐下的我抬頭望去,杵松學長浮現出懷念的笑容,輕輕吐出一口白煙。
「不行。要是讓你抽了,我會被阿賴耶罵死的。」
我用剋制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完,又用力點頭強調。這話沒有虛假。不是逃避,也不是搪塞,是真心實意的宣言。
順帶一提,絕對城學長昨晚似乎是在外道院的講堂過夜,點着提燈通宵閱讀文獻。據本人說,「不是因爲擔心你們纔不下山,只是重要的文獻沒讀完罷了」,對此杵松學長的評價是「要是掩飾害羞還挺可愛的,但六成是真心話吧」,我深表贊同。
於是,彷彿感受到了我的決心,杵松學長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向我投來鼓勵的笑容。
「沒找到明確記載其本質的文字。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我是有把握才做的。野生動物都怕火,犬科動物又以其靈敏的鼻子爲傲,它們肯定受不了香菸裏的刺激性物質。」
「接下來?」
「是嗎?真厲害啊阿賴耶。」
***
「名字?藝名嗎?還是本名?」
杵松學長從揹包裏拿出毛巾遞給我,看着指間夾着的香菸笑了笑。
「當然是直接向『狐』本人確認了。拆穿『妖狐的力量』的祕密,以及追回真怪祕錄筆記。」
「誒?說什麼?」
「嘿。那是絕對城學長喜歡的牌子吧?你也喜歡嗎?」
「不說嗎?」
「我、我露出那種表情了……?」
「……對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能抽一口試試嗎?」
迷迷糊糊記得睡着時杵松學長幫我擦了頭髮和臉什麼的,但確認太羞人了,就當是夢吧,嗯。正在心裏這麼嘀咕時,杵松學長詢問絕對城學長:
而且,能看到杵松學長抽菸的樣子,感覺像是被分享了他和絕對城學長之間的小祕密,我心裏有點開心,於是笑着說了句「真好呢」。
「原、原來如此……總之得救了。謝謝你。」
另外,能好好休息是因爲杵松學長一直燃着香菸守夜。雖然我也主張要醒着,但杵松學長強烈反駁說「既然保護了我,就該休息」,加上我確實困得要命,結果就熟睡到了早晨。
「昨晚的事啊。不是下定決心了嗎?和『尾行狼』戰鬥時也是一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怎麼能在這裏結束!』的表情哦?」
「也就是說,你孤注一擲,按照傳說裏的方法點了煙……?這也太冒險了!幸好成功了!」
「嗯。」
畢竟自己也是爲了研習妖怪學而改名爲「絕對城阿賴耶」,絕對城學長似乎深有同感般點了點頭。雷納爾和學長,果然很相似呢……我正這麼想着,學長繼續說道:
「不,那是我該說的。要是沒有湯之山同學保護我,我可能連想起香菸的機會都沒有就完蛋了。我纔要謝謝你——剛纔的樣子,很帥哦。」
那和往常一樣溫柔、又略帶調侃的笑容,像在催促我一樣。我稍作猶豫後,將目光轉回正認真凝視本堂的絕對城學長,發出只有杵松學長能聽到的聲音:
「嗯嗯……那麼,所謂的『妖狐的力量』是什麼,弄清楚了嗎?」
「哈?別、別突然誇我啊。」
我和杵松學長一邊喫着絕對城學長留下的應急食品補充能量,一邊講述了昨晚的事。絕對城學長聽說後堅持要看那座祠堂,所以我們又回到了這裏。對着仔細打量這座本堂的絕對城學長,杵松學長補充道:
「那個……剛纔你是怎麼做到的?」
「只有和阿賴耶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才抽。不算老煙槍,但也不討厭這個味道。」
突如其來的反轉讓我忘了安心,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這時,杵松學長鬆了口氣,低聲說道:
「沒錯了。這裏正是外道院的本堂。和我在講堂裏找到的文獻記載一致。雖是沒有神像的簡陋祠堂,但對『狐使』而言,崇拜對象是這座山和狐狸,所以這樣足夠了。」
一夜過去後的第二天中午。在陽光斑駁的樹蔭下,絕對城學長注視着我和杵松學長留宿過的祠堂,如此斷言。他明明和我們一樣在山裏過了一夜,瀏海下的雙眸卻閃耀着知性的好奇與敬畏。我和杵松學長交換眼神,佩服地想「不愧是他」。
「誒——」
絕對城學長凝視着外道院的本堂,靜靜宣告。彷彿是在稱讚這份決心般,突然颳起一陣強風,黑色的羽織大大地翻飛起來。
在面露懷疑與擔憂的絕對城學長面前,我和杵松學長相視點頭。雖然理解他的不安,被關心也很開心,但確實是有驚無險。至少對我來說,多虧昨晚那之後好好睡了一覺,體力恢復了不少。
昨夜用香菸趕走「尾行狼」後,我和杵松學長平安迎來了早晨。我們離開祠堂找到了上游的橋,這時手機也有了信號,於是聯繫上絕對城學長,與他會合了。
「另外,也發現了關於『狐使』規矩的記載——『要獲得狐之力,須在此山與狐一同修行,祕傳不得外泄。』」
「杵松桑,你抽菸嗎?我第一次見呢。」
「我不想打擾現在的他。所以……」
「所以——等這件事結束後,我一定會說。」
「怎麼可能說得清。動物會說話只存在於故事裏。不過,聽你們說被野狗羣襲擊時我可是嚇了一跳。明人和『幽靈』,你們真的沒被弄傷嗎?」
我停下擦溼頭髮的手,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說「我不太習慣被誇獎」,靠在牆上的杵松學長突然笑出了聲,然後將手中的香菸送到嘴邊叼住。那意外熟練的動作讓我再次驚訝。
「露了。所以我還以爲和阿賴耶重逢後會立刻開口呢。」
我撿起手電筒走回祠堂,一臉茫然地問:
「只是遵循代代傳下來的經驗罷了。『尾行狼討厭煙味』,就像『被尾行狼尾隨時不能摔倒也不能停下』這個方法很實用一樣,這也是經過驗證的有效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