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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泥田坊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3.1萬 字

在江戶時期出版的妖怪繪本《今昔百鬼拾遺》中,描繪了一種名爲「泥田坊」的妖怪,它以瘦削男性從泥田中伸出上半身的姿態出現。該妖怪身體呈黑色,只有一隻眼睛。有個懶惰的人爲了酒錢賣掉了祖先留下的田地,之後每晚都有「泥田坊」從那塊田裏出現,怨念地說「把田還來……」

***

——啪噠、啪噠、啪噠。

粘膩的腳步聲在深夜的校園裏持續迴盪。

「啊啊嗚……」

一陣北風突然冷冽地吹過,它張開大嘴,發出異樣的叫聲。但不知該說是幸運與否,那駭人的聲響並未傳入任何人耳中。

「啊嗚……」

它彷彿在確認視野內空無一人,停在校園內的通道上,緩緩環顧四周。今年寒流來得早,十二月的夜晚,校園裏完全不見人影。若是前往各學院的研究室、研討教室或社團大樓,或許還有學生留在那裏,但它可沒有那麼聰明的頭腦能想到這一步。說起來,它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何在此徘徊。

快了,就快了,等待是值得的……!

它只是被腦中不斷迴響的興奮呼喊所驅使,不停行走在深夜的校園裏。就像機器無法理解程序的意義,下等生物缺乏知性一般,它也完全不懂在自己腦中響起、驅策着自己的聲音究竟意味着什麼。

它能夠清晰記憶、理解併爲之沉醉的話語,唯有一句。光是回想起那句話,它的心便激動不已,原本張開的嘴咧得更大了。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毫無意義的低吼,它在心中反覆默唸着那句話。

沒錯。一切都是——一切都是——!

***

「一切都是爲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悲願!咦?」

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讓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剛纔說了什麼?話說回來,這裏是哪兒?現在幾點了?

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和鳥鳴聲判斷,現在似乎是早上。可是,身上棉被的觸感、枕頭的感觸和映入眼簾的天花板,都絕對不是我房間的樣子。雖然莫名讓人安心,但這是爲什麼呢?還有,這隱隱作痛的頭是怎麼回事?這疼痛是……?

接連湧出的疑問,一點點驅散了睡意。在朦朧的意識中,我眨了眨眼,這時身旁傳來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

「爲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看來你做了個相當不成體統的夢啊。還是說,你在睡夢中讀了誰的心?」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呃。」

——拉長語尾的獨特說話方式,在早晨的十字路口迴盪。看來那羣黃色外套的人,正在發東西給路上的行人。就在我心想「免費的話就拿吧」的瞬間,不祥的預感和惡寒竄過全身。礦泉水和手鍊,不就是之前友香和她朋友拿的組合嗎?也就是說,這些人該不會是……?

異常接近的距離讓我不由得發出疑惑的聲音。近在眼前凝視着我的,是我很熟悉的那張臉。長劉海、白皙的皮膚、微皺眉頭卻依然端正的五官。不管怎麼看,都是絕對城學長。

「也就是說……這條看起來用了很久的棉被是……?」

學長直直地盯着我,低聲說道:

剛從浴場走出來的嬌小人影,戰戰兢兢地向我搭話。

我和星川學姐一邊輕鬆交談,一邊在早晨的道路上緩緩前進。

「具有療愈效果的手鍊,也可以送您~」

「哦。那麼,星川學姐經常早上泡澡嗎?」

「是、是這樣沒錯……學長的檢查也好指導也好,似乎有了成果,我的『覺之力』沒有失控,所以情緒才那麼高漲。然後……我還做了什麼事嗎……?」

「哎呀,這位小姐!我們之前見過面吧?」

我露出滿足的笑容,在心中喃喃自語。晨光下的大浴場令人神清氣爽,人少能慢慢洗也很棒。實際上,現在更衣室裏除了我,只有一位在慢慢脫衣服的老婆婆,以及一位剛從浴場走出來的嬌小女性。幾乎獨佔了約半個教室大的更衣室,感覺真爽。

「對。濱松的澡堂星期六早上也開門。你自己可能沒察覺——你頭髮亂七八糟,酒味也很重。」

「你能想起來就夠了……呃,我記得你的名字是……」

「那只是單純的宿醉啦,笨蛋!」

星川學姐怯生生的,彷彿在說這只是自己的主觀意見,不要太過相信。但我沒有理由懷疑,而且也想探索一下未知的店家。嗯,就去那間咖啡廳看看吧。只是問題在於,我不太清楚「農學院大門附近」是指哪一帶。

我一口氣喝光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運動飲料,發出豪邁的聲音。冰冷的水分滲進被浴池和桑拿加熱的身體,感覺比想象中更舒服。我只穿着內衣褲坐在更衣室的圓椅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又「噗哈」地吐了口氣。

「我嗎?我確實常去絕對城學長那裏……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但會不會給她添麻煩?你看,星川學姐感覺是會珍惜獨處時間的類型。我懷着這種想法注視着她,嬌小的娃娃臉學姐沒有回答「可以啊」,而是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小圓圈,靦腆地微笑。這個人真可愛。

「你給人的感覺跟那時候不一樣,所以我差點沒認出來。不過,既然你之前來過,應該不用我再說明本教團的概況了吧?來,請收下。」

「那麼週末也幾乎都在睡覺嗎?」

「這樣的話,我想想……『蘇美』怎麼樣……?那是農學院大門附近的咖啡廳,從這裏過去要走一段路……不過早餐的分量很多,很好喫,店裏的氣氛也不錯……我是這麼覺得啦。」

「……你道歉的是這件事啊。真有意思。」

「咦?啊,謝……謝謝……」

學長叫我來洗澡時,我還覺得有點麻煩,但實際來過之後,不僅神清氣爽,酒也醒了,好處很多。不愧是絕對城學長,比我多活的那些年歲不是白費的。

那間早餐好喫的咖啡廳,走路過去大約要十五分鐘。如果星川學姐用和我平常一樣的速度走,感覺只要一半的時間就能到,不過一邊回味泡澡的餘韻一邊悠閒地散步也不錯。這麼想時,我發現大學正門前的十字路口,有一羣人穿着一樣的黃色外套,在紅綠燈前面活力十足地大聲吆喝——

「請、請問……?我從剛纔就覺得……你是不是絕對城先生那邊的……?」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抓起放在籃子裏的牛仔短褲。仔細一看,褲管很短,布料也不厚,不是十二月該穿的衣服。雖然不該穿,不過現在還沒那麼冷,應該沒關係吧。嗯。我硬是說服自己,這時肚子突然叫了起來。

被他簡潔有力的訴求嚇到,我立刻放開他的手臂,同時掀開棉被跳開。學長無奈地看着我,緩緩起身,嘩啦一聲抖開黑色羽織穿了上去。

「咦,你會下廚嗎?好厲害,好像女生哦。」

學長立刻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我。仔細一看,學長長長的劉海下,太陽穴正微微抽動。看來他那超越憤怒的無奈情緒,繞了一圈又開始變回憤怒了。我覺得最好趕緊離開這裏。如此判斷後,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哦哦,有點搖搖晃晃——重新面向學長,深深低下頭。

「我想也是。哎呀,難怪我覺得莫名安——呃,什麼……?學長,你剛纔是不是說,我獨佔了你的被窩?」

「別隨便篡改事實。我說的是『陪我喝一杯』。可最終卻演變成你一個人抱着酒瓶猛灌。」

「看看~」

我這纔開始環顧四周。我身處一間鋪着榻榻米的狹小空間,四周圍繞着像是牆壁或屏風的書架。天花板的顏色很眼熟,看來這裏是四十四號資料室深處,絕對城學長的就寢空間。

我小聲對星川學姐說話的同時,黃色外套集團的其中一人注意到我,向我搭話。留着中長黑髮的女性小跑到我面前,把裝在盒子裏的寶特瓶遞給我。

「咦?呃、呃……這個嘛,應該還算熟吧,這附近的店我大致上都……」

長長的頭髮垂在背後,大眼睛的娃娃臉上長着明顯的雀斑。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駝背讓她看起來更嬌小。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大一點,不過,這個人是誰?我拿着背心,低頭看着嬌小的長髮女性。

「是的,完全沒有——不過,我好像慢慢想起來了……呃,我記得昨晚學長跟我說了杵松桑的事……?然後,學長順勢灌我喝酒……」

「噗哈!」

「你以爲是誰把我這個想叫你起牀的人摔出去的……?」

***

「我是說了。事實上,你一整晚都獨佔着它。而且到了早上還是沒有要醒的跡象,叫你也沒反應。我無可奈何,只好試着搖醒你,結果手一碰到你的肩膀,就被你拖進了被窩。雖然勉強避免了被你壓在身下,但你就是不肯放開我,讓我很困擾。」

「好、好的……話說學長,我的頭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隱隱作痛,這還是第一次……難道是『覺之力』的負面影響又出現了新的模式嗎?明明好好戴着項鍊呢。」

「咦?因爲身爲合氣道家,失去理性濫用招式是最差勁的行爲吧!真的很對不起!還有,我獨佔了學長的被窩一整晚,真的很對不起!還有,我一瞬間懷疑學長趁我喝醉時對我做了什麼,這件事我也順便道歉!」

「原、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個有名的……啊,失禮了!」

「這個嘛……因爲是在住宅區裏……不過,那個……我正想去那裏……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去?」

我摸着硬梆梆的腹肌苦笑。大概是飢餓感隨着酒醒一併復甦了。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課,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找個地方喫早餐。不過我不知道大學附近有沒有早餐店,早知道就邀學長一起來了——就在我想到這裏的時候。

既然叫我「絕對城先生那邊的」,應該是跟妖怪相關事件的委託人吧?但我不記得有這個人。

「是、是的……因爲畢業研究的發表快到了,我經常做實驗到早上……然後直接回家,睡到傍晚,雖然覺得這樣不行……」

「對、對不起!我居然想把學長的關節弄脫臼!」

「咦?對、對不起!我想也是,你不記得我吧……像我這種人,存在感薄弱,又不起眼,又陰沉……」

「發放中~」

「可以送您~」

「太好了!那麼,能不能告訴我,有沒有價格適中、東西好喫、可以慢慢坐的店家,而且現在這個時間正好營業?」

「不然還有誰……難道你對昨晚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

學長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淡淡地陳述着我的行徑。他的聲音冰冷到讓人覺得已經超越了憤怒,達到了無奈的地步,我反射性地伏下身低頭道歉。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是啊……湯之山同學的假日是怎麼過的呢?」

就在我逐漸清醒的頭腦想到這裏時。

我下意識地回答,同時把臉轉向聲音來源。結果,對上了藏在長長劉海下那雙冷淡的眼眸。

「總之,你先放手。很痛。」

之前她放下頭髮,又沒戴眼鏡,所以我沒認出來,不過她就是夏天發生的「船幽靈」事件的當事人——或者說,就是事件的起因。熱愛海洋生物、個性內向的理工學院四年級生!事件之後我也受過她的照顧,但如今卻沒認出來,真是抱歉。我停下穿外套的手,連忙道歉,星川惠理學姐畏縮地搖頭。

「我不是說了不用道歉嗎?你喝得開心就好。要是隻留下不好的回憶,對喝掉的酒也太失禮了。」

「雖然不知道他幾歲——啊。」

「不,對不起,打擾了,非常抱歉……!」

「呃,我沒說到這個地步。」

「請務必過來看看~」

「有益身體的礦泉水,現在免費發放中~」

「什麼嘛,這不是星川學姐嗎!」

「啊,好狡猾!那之前怎麼不叫我——」

「不好意思,去那間店具體要怎麼走?」

「……那個,星川學姐,不好意思,我們繞一下路。」

陌生的某人過度道歉,同時迅速穿起衣服。先戴上大眼鏡,穿上牛仔褲與襯衫,再套上老舊的外套。熟練地用橡皮筋綁起長髮,變成了似曾相識的風貌——等等。

「我就是女生啊,女生。」

***

「咦?酒味嗎?怎麼不早說……!既然這樣,我馬上去洗澡,學長不去嗎?」

學長以疲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謝罪。他看着跪坐在棉被上的我,大大地聳了聳肩。

「我的棉被。準確地說,是你喝醉後擅自獨佔的我的棉被。」

「洗澡……?」

「……呃,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白襯衫配黑領帶,外罩黑色羽織——學長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打扮,似乎終於冷靜下來,鬆了口氣,但我還遠未到能安心的地步。我到底爲什麼會陷入這種狀況……!

「……咦?」

「禮音。湯之山禮音。對了,星川學姐,你念四年級,應該很熟悉大學附近的店家吧?像是咖啡廳或小餐館之類……」

……啊,肚子餓了。

而且,學長的臉和我躺着的方向一致,距離極近,再加上他位於蓋在我身上的棉被輪廓的延長線上……也就是說……?這證明了我們兩人是在同一個被窩裏迎來的早晨。這麼說來,我昨晚和學長喝得爛醉之後的記憶就消失了,這該不會是所謂的『跨越那條線』吧?話說回來,我現在才意識到,從剛纔起我就一直緊緊抓着學長的手臂……?

「咦?是我、我做了……那種事……?」

星川學姐回答時顯得非常愧疚。這種時候應該要抬頭挺胸回答吧,我苦笑着,同時握拳叫好。果然該問一下。

「今天是星期六,傍晚要去合氣道教室,除此之外沒有特別的安排。大致上是慢跑或自主練習合氣道,說起來都覺得寂寞……還有就是,試着努力自己烹飪……?」

「讓你喝醉的我也有錯,既然你醒了,就去洗個澡吧。」

「好、好的!」

「不,沒什麼特別的。硬要說的話,就是你用驚人的速度喝光了我珍藏的酒,然後在我耳邊大聲訴說你對燦爛大學生活有多麼嚮往,中間還趁機想把我關節弄脫臼。」

我忍不住大叫。

「夠了。」

嗯。早上泡澡還真不錯呢,學長。

「我剛洗過。」

「咦?可以嗎?」

我不得已收下寶特瓶,瓶身上果然印着「筬越水」三個字,還有幾條蛇纏繞在一起的標誌。我記得這個遞寶特瓶給我的女性,就是我和絕對城學長在教團本部的休息區遇見的、自稱回頭客的人。好像是姓三枝吧。

也就是說,這些人果然是「護法息滅會」的人。因爲剛做了什麼關於「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怪夢,我現在實在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

我注意不要明顯表現出敬而遠之的態度,露出苦笑。看到我的反應,穿黃色外套的女性狐疑地皺眉。

「你該不會忘記我了吧?我是三枝,就是接受光陰大人『祝直』的……」

「啊啊,我記得……」

「呀,能記起來就好。雖然當時還沒入教,但現在我已經正式入教了。只要成爲正式教徒,就能直接聽到『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說的話哦?還能接受光陰大人特別的『祝直』!」

「這、這樣啊……那真是……」

我不懂這種待遇有什麼好高興的,只能繼續苦笑。我想在三枝小姐的注意力轉向呆站在我身旁的星川學姐前,想辦法離開這裏,但很難找到說「那我先走了」的時機。星川學姐個性軟弱,容易被說服,要是對方強勢一點,她可能會被唬住。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但我覺得這個教團還是別加入比較好。就在我考慮着這些時,三枝小姐轉向星川學姐,把寶特瓶遞給她。

「來,也給你一瓶。這是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力量淨化過的『筬越水』。」

「『大トウビョウ大人』?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是從太古時代就統御所有『憑依物』的全知者之名。請收下吧。」

「咦?那個……呃,不用了。」

「你是在客氣嗎?別這麼說,來。」

「不是客氣,是厭惡……我不需要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星川學姐把對方硬要塞過來的寶特瓶推回去。雖然她還是跟平常一樣軟弱,聲音也在發抖,但拒絕的意思很明確。可能是被這意外的態度嚇到,三枝小姐整個人僵住。星川學姐像是要避開她的視線般把臉轉開,然後吞吞吐吐地繼續說下去。

「因爲,雖然我不知道什麼『大トウビョウ大人』,但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不存在的東西不可能有淨水功能吧……?而且,瓶子標籤上的成分表也很隨便……這種可疑的東西,我絕對不想喝……所以,我不需要,嗯。」

「你——是在愚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嗎?」

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受打擊,三枝小姐的聲音在發抖。嗚哇,她超生氣的!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但星川學姐沒有停止。她搖晃着綁在腦後的馬尾辮,繼續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存在的東西要怎麼愚弄呢……?太不科學了。」

「你說什麼!」

——一道沉穩的聲音傳入耳中,像是在安撫我的抱怨。我順着聲音轉頭一看,一名穿着黑色袴褲與白色道服的精悍男性,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他是合氣道教室的指導者,春田師傅。他拿着一根長度跟大傘差不多的木棒,應該是要用來在教室上課。蒼空見狀,對師父說:

我站在長椅前,一邊做熱身運動一邊點頭同意蒼空的話。因爲實在太可疑了,在咖啡廳聽到時我還覺得絕對是騙人的,但至少可以確定這個傳聞已經傳開了。

「教練就是教練啊。春田師傅也這麼說。」

「剛纔那羣穿黃色運動外套的,應該就是最近在大學後面的樓房設立事務所的……那個教團的人吧?」

他很熟悉本地的奇怪傳聞,所以我猜他或許知道,結果果然如此。我一邊佩服地想着「真不愧是他」,一邊繼續詢問那個少年——小學五年級的南鄉蒼空。

「您好,春田師傅。今天要用那根棒子上課嗎?」

***

「粘菌會找出通往食物的最短路徑,這很有名哦……?總之,不管是什麼種類的智能,都一定需要物理性的媒介……就是這麼回事。儘管我不知道那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什麼,但知性要永續存在的話,就需要相應的媒介吧……?可是,你覺得有能夠半永久保存,而且具備比人類大腦更強的情報處理能力的媒介嗎……?」

「是這樣嗎?就像雖然完全不相信神明,卻很喜歡妖怪的感覺嗎?我剛纔說的絕對城學長就是這樣。」

「哦,那是我陪絕對城學長去調查那個教團時見過的人。」

之後我們又走走跑跑了一陣子——星川學姐的體力真是有夠差!——最後終於抵達咖啡廳「蘇美」。

「這點你不用擔心。別說入教,我連碰都不想碰。」

「咦?什麼怎麼辦?」

——穿着道服、理着平頭的少年一邊靈巧地操作手上的遊戲機,一邊乾脆地回答我的問題。

「像霸王龍或劍齒虎這種個體強大的生物,其實很容易滅絕……又弱又小又多又狡猾,就結果來說反而更有利哦……?」

「哦,原來如此。不愧是生物資源學專業的。」

我拉着星川學姐的手,衝過斑馬線。「護法息滅會」的那羣人雖然瞪着我們,但幸好沒有追過來。

「當然。如果你朋友有空,就約着一起去吧?對了,料理的質量和氣氛都很好,我保證。雖然對未成年的你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那裏的酒和香檳都很不錯。」

「我聽說是六年級的男生在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看到的。廣人呢?」

「說、說的也是……那麼,我開動了……」

春田師傅面帶微笑看着我們,把道場的鑰匙交給廣人同學,請他幫忙開門。接着,他拿出一個漂亮的信封,遞給我。

然後當天傍晚,在市營運動中心的合氣道教室——

我瞪了兩個少年一眼,聳了聳道服底下的肩膀。先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現在有太多事情需要擔心,像是勢力正在擴大的「護法息滅會」,還有依然不見蹤影、也聯絡不上的杵松學長的真正意圖。

我本來只是想說星川學姐的內心很堅強,結果話題越來越難了。我驚訝地絞盡腦汁回答後,星川學姐露出微笑,單手比出小小的圓圈。

蒼空擔心地抬頭看我,我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不要把聖誕節跟約會畫上等號!雖然我很想這麼喊,但直到去年爲止,我也有這種印象,所以沒辦法強烈反駁,讓我很着急。這時,廣人同學似乎察覺氣氛不對,停下打電動的手,小聲對旁邊的蒼空說:

「……哦哦,居然問這個啊。」

星川學姐正要進入第二階段的談話時,被一個冷淡的聲音打斷了。雖然服務生的態度很冷淡,不過我很感謝她打斷了星川學姐那似乎沒完沒了的談話。厚切培根的培根蛋和同樣很厚的吐司看起來都很好喫。我和星川學姐互看一眼,然後雙手合十。

「蒼空,不要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我們又沒有交往,而且我爲什麼要可悲到約學長出來約會啊……再說,我現在沒空管這個。」

「要是有看到,我早就立刻告訴教練你了。我巴不得絕對城大哥去調查,而且我也很好奇教練和『粘粘糊糊』打起來,哪個比較強!」

「是是是,對不起。希望你可以拿到想要的東西。」

「咦?可、可是,不存在的東西就是不存在吧……?」

「就說我不是教練了……這是什麼?」

聽到我端着飲料杯說出的感想,星川學姐紅着臉縮了起來。從她的樣子看來,實在不像會在路上跟宗教團體辯論的人。不過仔細想想,星川學姐可是敢把被要求處理掉的海羽星放生、而且在犯行現場被逮到後,還能反駁那個氣質陰森的絕對城學長的人,所以她只是態度畏畏縮縮,但內在其實相當堅強吧?人不可貌相。

「蒼空,這不是棒子,是杖。我有跟你提過——合氣道也有杖術吧?」

「聽說是全身被像黑色果凍一樣粘粘糊糊的東西包住的怪人。會在大學附近徘徊,看到人就會追上去。要是被抓住,粘粘糊糊的東西就會被塞進嘴裏,變成他的同伴。」

她還是老樣子,觀點很獨特。我想起她就是這樣的人,重新環視星川學姐推薦的咖啡廳。

「沒辦法。畢竟她是教練。明明有付學費,她卻還幫忙指導你們練習,這點小禮物不算什麼。所以,你願意收下嗎?」

「偶、偶爾會有人這麼說……對不起……」

「強、強嗎……?嗯——這種評價,我不是很高興……」

「『深夜的粘液人』?教練,你是指『粘粘糊糊』嗎?」

「我實在沒有心情出去玩。沒有對象,也沒有地方去。」

「抱歉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打擾你,不過這種時候轉換心情也很重要。湯之山教練,收下這個吧。」

「是、是的……自從那間事務所開張之後,我們學校的信徒增加了不少……我聽說有些學生沉迷到甚至住在教團總部不回家,所以對他們的印象不太好……只是,剛纔那個人好像認識湯之山同學,所以有點在意……」

「那就約絕對城大哥去啊!太好了,教練!祝你有個美好的平安夜!」

「是啊。那麼接下來,就是電腦能不能成爲神的話題了……關於這點,有個很有趣的學說。」

「順便問一下,蒼空,你有親眼看到那個傢伙嗎?」

***

星川學姐雙手合十,稍微行了個禮。這個人明明是神明否定主義者,卻會說「我開動了」啊。我這麼想,於是老實說出感想,結果嬌小的無神論者一邊在吐司上塗奶油,一邊歪着頭說:

「因爲不存在。」

「習慣和宗教是兩回事哦。」

「我說啊,比起飯店的晚餐,絕對城學長更喜歡『粘粘糊糊』那種怪談哦。」

「嗯,和星川學姐說的差不多……」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還有,雖然我好像很囉唆,但我不是『教練』,跟你一樣是學員。」

「哎呀哎呀,那真是糟糕。」

「話說回來,星川學姐剛纔很乾脆地否定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存在呢。嚇了我一跳。」

「我認識那間飯店的廚師,每年他都會送我招待券。不過,可能是因爲年紀大了,我跟內人的食量都變小了。要是被招待卻喫不完,也對人家不好意思。我跟內人商量之後,決定送給今年照顧過我們的人。」

「呃……『格蘭納斯卡飯店・聖誕大餐招待券』?」

「哦。所以才送給我……?」

「大學生聖誕節不是會約會嗎?教練有對象嗎?」

「是『大日本護法息滅會』,不過他們設立事務所的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是這樣嗎?」

我斬釘截鐵地搖頭。正確來說,不想碰歸不想碰,另一方面又覺得放着不管也不太好,不過沒必要連這部分都說出來。我如此判斷,接着說下去:

「就是這樣。反過來說,只要有合適的物理媒介,原始又單純的生物也會表現出智慧……我專門研究的棘皮動物,其神經系統相當簡單,但它們仍會做出理性的行爲……此外,連沒有神經系統的粘菌,都擁有某種智能。」

「不用了,沒關係。對了對了,這個瓶子也還給你!那我們先走了!」

三枝小姐的眼睛往上吊,聲音也高了八度。可能是感覺到氣氛不對,站在稍遠處發瓶子和手鍊的其他教團成員,朝這邊走了過來。先不管星川學姐的意見是否正確,我可不想再跟這個教團扯上關係。確認紅綠燈剛好變成綠燈後,我介入互瞪的兩人之間,抓住星川學姐的手腕。

「好好哦。春田師傅,只送教練太狡猾了。」

聽到我感慨地這麼說,蒼空狠狠瞪了我一眼。穿着道服的少年嘆了口氣,彷彿在說「你什麼都不懂」,接着說:

「那我們先開動吧。冷掉就太可惜了。」

我心想自己來得真早,走出更衣室,結果在道場前的長椅上看到認識的男生們正拿着掌上型遊戲機對戰。於是,我試着提起從星川學姐那裏聽來的話題。

「我也沒看到。我不會那麼晚出門,而且我家離東勢大學很遠。話說回來,那是誰編出來的謠言吧?雖然說晚上會出來,但白天的時候到底在哪裏啊?」

「是這樣沒錯啦……總之,蒼空你沒有實際看到『粘粘糊糊』,那具體的目擊者是……?」

春田師傅看着因爲意想不到的禮物而困惑的我,點了點頭。原本要跟着廣人同學進入道場的蒼空,停下腳步投來羨慕的目光——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裏面裝着兩張看起來很高級的票券。我念出印在閃閃發光的紙張上的文字,雖然我也不太懂意思。

「謝、謝謝……可是,這樣好嗎?」

「咦?呃——電腦……?」

「我說蒼空,教練不是在跟那個研究妖怪的人交往嗎?就是那個解決劍道教室的鐮鼬,名字很奇怪的……」

「怎麼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聽到蒼空的問題,旁邊正在打電動的少年苦笑着回答。蒼空也點頭說「就是說啊」,看來他也不太相信這個傳聞。而且所謂目擊者也不像某個具體的人,應該沒必要告訴絕對城學長。啊,不過,那個人說不定意外喜歡這種可疑的事情?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蒼空他們似乎對「粘粘糊糊」的話題膩了,開始聊起「聖誕節要爸媽買什麼給你?」的話題。

「好了,我們走吧,學姐!你看,綠燈亮了!」

——蒼空抬頭看着我,豎起大拇指眨了眨眼。你是在哪裏學到這個姿勢和臺詞的?我冷冷看着吹着口哨起鬨的少年,苦笑着說:

她立刻回答。我好歹也是會去參加法事或新年參拜的人,所以有點嚇到。居然能說得這麼肯定啊。我驚訝地看向她,嬌小又懦弱的無神論者再度點頭。

「咦?爲什麼?強比弱好吧?」

「呃……是這樣嗎?」

「久等了——兩份早餐套餐——」

「不用道歉啦。能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說出來,是很強的。」

「咦?可、可是,話還沒說完……」

「我說啊,聖誕節對小學生來說可是最重要的日子。只要想買稍微貴一點的東西,爸媽一定會說『要等到聖誕節』。」

「蒼空,那個『粘粘糊糊』……是什麼樣的傢伙?」

「沒錯!要讓這個沒禮貌的眼鏡女理解『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偉大——」

氣氛沉穩的店內,包含我們在內有四組客人。當地電臺的廣播悠閒地播放着,雜誌和報紙的種類也很多。對於不喜歡純白又閃亮的咖啡廳,或滿是間接照明的昏暗小店的我來說,這種適度的庶民感很舒服。今天雖然點了星川學姐推薦的餐點,不過看菜單,這裏似乎也有定食,下次再來喫喫看吧……這時星川學姐畏畏縮縮地對我說:

「教練,你太隨便了……話說,教練你打算怎麼辦?沒問題嗎?」

——蒼空好奇地看着那根似乎用了很久的樸素木杖,我傻眼地跟他解釋:

「所謂的神佛,歸根結底,是不具備肉體的超越性智慧吧……?光是這點,就足以斷定他們不可能存在。畢竟智慧,是需要物理媒介——比如神經系統——才能成立的東西……」

「原來『嚇出一身冷汗』是用在這種時候啊。老實說,我本來以爲星川學姐是個更文靜的人,所以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樣。如、如果湯之山同學是那個教團的信徒,我剛纔那樣說就太失禮了……」

「聖誕節啊。對哦,已經到這個時期了。」

「或許是這樣,不過我覺得你否定的方式太誇張了。你說『不存在的東西要怎麼愚弄呢』,那不就等於全盤否定宗教嗎?星川學姐,你完全不相信神佛嗎?」

「啊,或許很接近……我也喜歡超自然和都市傳說……對了,最近在學校的留言板上,我看到了這樣的傳聞……」

「粘菌就是像黴菌一樣的東西吧?之前遇到的學者有給我看標本。那個有智能嗎?」

「你說的是絕對城大哥。他總是跟教練在一起。」

***

「……所以,我聽說了這樣的傳聞。」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星期一的午後,四十四號資料室。

一聽我轉述了關於「粘粘糊糊」的怪談,絕對城學長就立刻乾脆地否定,然後陷入沉默。

……咦?這反應出乎我的意料。雖然我早料到他會否定,但平常他應該會繼續發表長篇大論纔對。沒想到他居然只回了這麼一句。或許他今天心情不好,但他平常就一臉陰沉,光看外表根本無法判斷,實在很麻煩。

但要是不繼續說下去,就沒辦法進入正題了。我抓起自己的茶杯,重新面對學長。

「『不可能有那種東西』——這樣就結束了嗎?我以爲粘粘滑滑的人型妖怪還蠻多的,會不會是那種妖怪出現了?」

「符合這種特徵的妖怪多得是。『川坊主』就是典型例子。」

「『川坊主』……?我記得是在真萱教授故鄉流傳的傳說之一。」

「對。傳說『川坊主』是從河裏跑出來攻擊人類的人型怪物。前不久拜訪真萱教授時,我說那是河童的亞種,但和一般河童不同,『川坊主』沒有盤子、喙或甲殼。討厭喫豌豆,喫了就會死……」

絕對城學長一邊翻閱老舊的線裝書,一邊流暢地說明。我把坐墊挪到學長附近,坐了下來——

「既然這樣,遊蕩於大學附近的『粘粘糊糊』,也可能是那個『川坊主』實際出現……」

「不可能。大學附近根本沒有大河。」

「啊,對哦。河童是從河裏跑出來的。那麼,呃——」

「如果只看外表特徵,『泥田坊』也很接近那個所謂的『粘粘糊糊』。」

又是沒聽過的妖怪。在我問「那是怎樣的妖怪」之前,學長就用他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繼續說下去。基本上不愛說話也不愛聊天,但一開口就停不下來,這就是絕對城學長。

「『泥田坊』是從水田出現,全身裹滿黑泥的怪物。據說每晚都會從田裏冒出來,怨恨地喊着『把田還給我』。」

「呃……會怨恨地喊着『把田還給我』,表示那妖怪對田地很有感情嗎?」

「它的設定是:子孫怠慢祖先珍惜的田地,引發祖先亡靈的憤怒,遂化爲『泥田坊』傾吐怨念。」

「哦哦……我聽到的傳聞確實說了『粘粘糊糊』是黑色,而且校園內也有農學院的實驗田。莫非是……農學院的學生因爲某些原因喚醒前人怨念,導致『泥田坊』出現?嗯,這樣想就說得通了……」

十分鐘後,在教團支部辦公室裏,面對三枝小姐的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觀點不差。實際上,石燕設計的『泥田坊』形象之所以容易被運用在妖怪題材的虛構作品中,正是這個原因。對土地的執着、以及相關的憎恨等行動原理,是萬人皆能理解且容易產生共鳴的吧?」

「是瑞典的空手道家對吧?北歐的破壞王——米海爾・德萊斯科德。」

「石燕要創作妖怪是他的自由,問題在於他沒有將那些妖怪與傳承妖怪區別開來。當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戲仿』,但時代改變之後就難以理解了吧?」

總之,杵松學長似乎沒有進入這裏,既然這樣,那我也沒必要久留了。在三枝小姐正式開始勸誘之前,隨便找個藉口結束對話,然後離開吧。要是連我都入了教,那可就糟了。這種情況該怎麼說來着?

他很快就走進了圖書館的陰影處,沒能仔細確認,但我確實對那件白大褂和明亮的髮色有印象。而且,剛纔還瞥見了他戴着的眼鏡。

「嗯?」

「因爲你這個人很好懂,一看就知道你在找時機開口。我看着都覺得累了。」

「啊~原來如此……簡單來說,『泥田坊』只是那個畫家創作的虛構妖怪,因爲沒有留下任何其他記錄,所以不可能出現,是這個意思嗎?」

「不用道歉。不會說謊是你的優點之一……所以,有什麼事?」

「什麼?嗯、嗯……之前聽星川學姐提過……怎麼了嗎?」

「哎呀,又見面了。」

我一邊自問自答,一邊跟蹤了數百米。杵松學長穿過大學後門——也就是通稱文學部停車場的出入口,離開了大學。大學後方是以前的辦公街區,小公司和個人商店雜亂地排列着。好像也有面向學生的打印店,但對我來說是個陌生的區域。杵松學長瞥了一眼這樣的街景,走進了眼前一棟三層高的住商混合大樓——準確地說,是消失在那棟大樓和隔壁建築之間的小巷裏。

我忍着害羞想別開視線的衝動,直視學長的臉龐反問。學長似乎被我的氣勢壓倒,發出「唔」或「嗯」的聲音陷入沉默。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抓住的手臂好像變熱了。

我喝了一口茶,老實說出感想。學長聽到我這麼說,側眼瞄了我一下,低語:

「我本以爲會有一個叫杵松的人來這裏。我聽說他在這裏入教了。」

學長說到這裏停頓,憂鬱地搖頭,重重嘆氣,手邊的古書頁面隨風搖曳。

「說到格蘭納斯卡飯店,那間飯店不只是價格昂貴,格調也很高哦……?你知道去那裏的着裝規範(dress code)嗎?」

「如果目擊情報屬實,應該是寫不出畢業論文而精神錯亂的學生吧?這是這個時期常見的現象。」

「糟糕,太用力了……!所以!學長覺得如何!」

「不會說謊不是我的優點嗎?」

我立刻閉上嘴巴。雖然解釋得支離破碎又沒頭沒尾,但學長應該聽得懂纔對。對吧,學長?要是聽不懂叫我再說一次,那就得筆談了,所以拜託了。我用力深呼吸,試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在心裏這麼想。然後經過約五秒的沉默後,絕對城學長「嗯」地點了點頭,再次看向我——

「……那麼,現在這個支部只有三枝小姐一個人嗎?」

絕對城學長的聲音突然中斷。

我這麼想着,走近大樓的正門玄關。從招牌來看,二樓和三樓似乎沒有辦公室或租戶。而關鍵的一樓,掛着的果然還是那幾個字。

我不由得小聲驚呼。好不容易跟到這裏,卻跟丟了。雖然是跑幾步就能追上的距離,但再靠近又怕被他發現。從剛纔的情形來看,杵松學長像是有事要來這棟大樓,至少該確認一下他的目的地吧。

「啊,你好。三枝小姐……」

我像是確認般喃喃自語,同時沿着圖書館的外牆——也就是白大褂男學生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呀~果然還是該說出口。」

辦公室大約有四坪大小。這裏原本似乎是公司的辦公室,辦公桌和儲物櫃整齊地排列着,牆上掛着一塊帶月曆欄的白板。我和三枝小姐坐的轉椅,應該也是原本就有的東西。

「織口那傢伙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弄到了那個教團分部的信徒名冊。她前幾天拿給我看,上面確實有明人的名字。」

我急忙抓住學長冷酷地準備甩掉招待券的手,阻止他。這個人再不懂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雖然在這個時機開無聊玩笑的我也有錯啦。我一邊對學長和自己感到傻眼,一邊抓着他那白皙的手臂,抬頭看着他的臉說:

「一丘之貉……?不對,是『找木乃伊的人自己變成了木乃伊』吧?」

「大家一開始都會客氣的。來來,快請進。」

……不過,教團本部的休息區也佈置得像咖啡廳一樣,或許他們是故意這麼做的?我正仔細琢磨着這些,三枝小姐可能以爲我正在猶豫,苦笑着說「不好意思」,然後大口喝下了第二杯礦泉水。

「咦,是嗎?憎恨能讓人產生共鳴嗎?」

「還有值班制度?好像消防局一樣。」

「差不多。如果至少能一眼看出是諷刺,那倒還好。但麻煩的是,石燕異常擅長設計『看起來像是自古傳承的妖怪』,其水準甚至能與水木茂(《鬼太郎》作者)並稱雙璧。那樣的妖怪如果與『殺生石』或『白澤』等知名妖怪並列,後世的研究者或愛好者會誤以爲是正統怪異也不奇怪。拜此所賜,妖怪論變得多麼混亂……不過,這種無所顧忌的作風也是其作爲藝術家的魅力。但對於想追查妖怪傳承的我來說,他是個難以給予正面評價的人物。」

「『泥田坊』的目擊記錄或傳說也並非完全沒有。據說有『泥田坊』從田裏出現,嘲笑一條蛇和一個出軌女人的故事,這一軼聞是在最上川附近收集到的。爲何『泥田坊』會突然出現在蛇變化的傳說中?這令人費解,但既然有這樣的故事,那就接受它吧。此外也有一羣『泥田坊』出現在旭川的傳聞。但老實說,這些軼聞很可能是近代之後才創作的,可信度很低。」

「我好歹也知道着裝規範(dress code)的意思,我會想辦法的。」

「在這種地方——呃,什麼?」

我們之間大約隔着十米。這附近幾乎沒什麼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沒有其他人經過。如果杵松學長停下腳步回頭,我肯定馬上就會被發現。幸好他只是一直看着前方往前走。這樣跟蹤起來是輕鬆些,但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讓我有點在意。

學長輕描淡寫地說出可怕的話。這所學校有這種常見現象?我驚訝地問,學長用力點頭。

「是。」

「呃,那個……」

三枝小姐歪着頭說完,把黃色塑料瓶裏的液體倒進杯子,一口氣喝光。從她那自然的舉動來看,應該不是在說謊。那麼,杵松學長到底去哪兒了……?我抱着雙臂沉吟起來——還是別和她有太多牽扯比較好,她遞給我的礦泉水也別喝了吧——我重新環視教團支部的辦公室。

「什麼如何?我確認一下內容,你等一下……晚餐招待券?」

三枝小姐露出遙望遠方的表情,陶醉地說道。雖然她的語氣很好懂,但因爲說話時眼睛一直睜得大大的,說實話有點可怕。在教團本部遇到三枝小姐時,她看起來是個很穩重的人,但總覺得之後每次見面,她都變得越來越亢奮。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還是有點擔心。

「就、就是那個!我碰巧拿到的,但一個人去也太寂寞了……呃,我覺得學長一直以來在各方面都照顧了我很多,而且最近我們倆因爲『護法息滅會』的事,心裏有點七上八下的。雖然這方面完全沒有解決,但我覺得在年底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偶爾奢侈一下也好,所以就下定決心——」

「木乃伊怎麼了?」

「……真的嗎?」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在太陽下山後的校園裏。雖然是我主動邀約,但沒想到絕對城學長會答應得那麼幹脆。不過,真要去了還是會緊張不安,總之先爲他沒有拒絕而感到高興吧。要擔心的話,等真的要去的時候再擔心也不遲。我邊想邊從文學院四號館走向通往正門的道路,走到大學圖書館前時,一個熟悉的白大褂背影忽然在眼前閃過。

背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自言自語,我不由得愣住。因爲太沮喪了,我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從後面接近。我慌忙回頭,看見站在那裏的是穿着黃色外套、留着一頭中長髮的女生。是在教團本部見過的那位常客,前幾天還在大學正門前發放教團特製瓶裝「筬越水」的人。

「說到明人,你知道大學附近開了『護法息滅會』的分部嗎?」

我不願去想的假設浮現在腦海中,讓我越來越不安。還是別想太多了。他隱瞞認識罵王院光陰的事、最近聯繫不上、還有加入「護法息滅會」……這些應該都有可以接受的理由。雖然我完全想不到那會是什麼理由……

「雖然我不太想想象就是了。」學長小聲補上這一句,然後閉上嘴,似乎想表示解說到此爲止。我點頭說了聲「辛苦了」,然後雙手抱胸。「泥田坊」的事我懂了,可是……

***

「咦?不,那個,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啊……」

「最重要的事還是沒搞懂……到頭來,大學附近半夜出沒的『粘粘糊糊』到底是什麼?」

不用問也知道原因。因爲他提到了杵松學長——也就是那個一直不見人影,也聯絡不上的人。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啥。我一臉焦急地忍受沉重的氣氛,學長自嘲地嘆氣,開口說:

「喂,『幽靈』,你從剛纔開始就欲言又止的。」

「那個『某人』是鳥山石燕——江戶時代著名的妖怪畫畫家,也是以《畫圖百鬼夜行》系列作品聞名、確立了日本妖怪形象的人物。石燕除了描繪來自傳說或繪卷的妖怪,也基於戲仿或諷刺的精神創作出許多新妖怪,『泥田坊』也是其中之一,據說是在諷刺當時的知名俳人。」

「通個啥啊?蠢貨。我不是說不可能有那種東西嗎?」

「呼,真好喝……抱歉,沒有其他人可以接待你。今晚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值班。」

——砰! 資料室裏響起響亮的聲音。

我本來想盡可能自然地提起這件事,但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立刻接受狀況,迅速重新擬定戰術,纔是合氣道家的做法。沒錯吧,湯之山禮音!做好覺悟吧!我激勵自己之後,從皮夾克的內袋拿出白色信封,然後用力拍在榻榻米上。

「好,我知道了。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杵松桑來這裏做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剛纔那個男生該不會是……」,脖子和視線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整體看起來相當老舊,只有桌上的電腦是新的,那是「護法息滅會」添置的嗎?房間一角堆着印有「筬越水」字樣的紙箱,另外還有幾個裝着黃色外套和蛇形手鍊的箱子。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這裏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可疑。

「杵松……?我可能在名冊上看過這個姓氏,因爲最近入教的人很多。但至少他現在不在這裏。」

「本來五點關門後,這裏就不會有人了,但前幾天有可疑人物試圖潛入教團支部。從那以後,信徒們就會像這樣輪流在這裏過夜。這是大家自發的嘗試哦?很棒吧?」

「對、對不起……!」

「『大日本護法息滅會教團支部』……是嗎?」

——沒錯,是杵松學長。

「杵松桑……?」

——學長打斷我,冷淡地說道:

「啊!你怎麼知道?」

我倒抽一口氣,氣息在喉間凝滯。

「是這樣嗎?我一開始聽到『泥田坊』的設定時,還覺得它真的很像那種自古流傳的妖怪。畢竟像是因田地被賣掉的怨念而現身——這類設定在妖怪傳說裏似乎很常見呢……」

我還沒說出想告訴學長的正題,那難以啓齒的氣氛卻越來越濃,讓我感到呼吸困難。 我伸手觸碰掛在皮夾克胸前的竹環吊墜,想從中尋求勇氣或幫助。我緊緊握住竹環,稍微感到安心——

學長的雙眼從劉海底下直視着我,讓我不禁嚥了口口水。

我強行將學長那像抱怨般的說明整理成結論。對於妖怪界的先人,我內心也有複雜的想法,但關於「泥田坊」,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學長聽完我的總結,露出猶豫的表情微微搖頭。

***

「我只是舉出符合你描述特徵的妖怪,並不是說『泥田坊』真的存在。它純屬文藝作品的虛構。」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就算看不到臉,單憑背影和走路的姿態,也能認出是不是認識的人。我貼着圖書館的外牆,屏住呼吸,繼續跟蹤。

「哇~騙你的騙你的!剛纔只是開個格鬥家玩笑!」

「咦,是某人創作出來的嗎?」

「能。因爲世上不存在沒恨過別人的人。要是有怪物是這種情緒累積、凝固而成的,會有多可怕、多棘手,很容易想象。」

難道他加入「護法息滅會」之後,連性格都變了嗎?如果是那樣,就算見了面、說了話,也只會讓我失望吧……?

「你好,湯之山小姐。你在教團支部入口前等着,果然是來入教的吧?和那個沒禮貌的眼鏡女不一樣,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有眼光的人!我好高興!來,請進。」

騙人的吧?是開玩笑還是看錯了吧?我差點脫口而出,卻無法順利說出口。原來如此,這就是學長今天比平時更板着臉的原因嗎?我總算理解了……可是,我真不想知道這件事。

「哦,就像看一些以前的搞笑節目卻看不懂笑點在哪一樣吧?」

「十二月到一月這段時間常會出現。去年聽說有疑似『臼背婆』的妖怪出沒,我跑去觀察,結果是抱着實驗器材徘徊的醉鬼學生。當時我跟明人兩個人都傻眼了……」

其實,就算剛纔那個人真的是杵松學長,我也不知道追上去要做什麼。只是最近一直沒見到他,現在好不容易看到了,怎麼可能就這樣直接回家。我放輕腳步,悄悄轉過圖書館的轉角,果然看到那個熟悉的白大褂背影正快步向前走着。

「……咦?」

「你稍微閉嘴。」

突然被學長指出,我嚇得全身一顫,反射性地把原本放鬆的坐姿改成正坐。學長把正在看的古書放到一邊,重新看向我。

雖然多少已經預料到了,但親眼看到還是大受打擊。在昏暗的路燈下,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不過,值班很辛苦吧?女性一個人在這裏不會危險嗎?」

「完全不會!因爲有『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庇佑着我!」

「這、這樣啊……不過,最近大學附近挺危險的哦?你有聽說過『粘粘糊糊』之類的傳聞嗎?據說有個全身覆蓋着黑色粘稠液體的怪人出沒。」

「我聽其他信徒說過。據說有人在這棟大樓附近看到過,好可怕哦。」

三枝小姐一邊深有同感地附和,一邊喝光那瓶礦泉水,接着她又拿了一瓶新的打開,給自己倒上一杯。這個人喝得是不是太快了?她的臉色明顯變差了,是不是該適可而止比較好?

「那個……你有那麼渴嗎?」

「不,不是那樣的。不過,教團特製的『筬越水』對身體很好,能感覺到身體需要它。」

「是這樣嗎……?」

「是的!老實說,我之所以自願值班,就是因爲可以盡情地喝『筬越水』。你知道嗎?『筬越水』對身體很好,所以能感覺到身體需要它……而且,『筬越水』對身體很好,所以能感覺到身體需要它……」

「是、是嗎……」

我的聲音不禁顫抖起來。她把同樣的話重複了好幾遍,這種時候我該指出來嗎?回過神來,百葉窗外早已一片漆黑,而且這棟大樓裏只有我和三枝小姐兩個人。確認這個狀況後,我的背脊頓時一陣發涼。

……怎麼辦,學長?

我在心裏問着不在這裏的那個人,當然沒有得到回答。不用說,我很想丟下一句「失禮了!」就溜之大吉,但在我猶豫的時候,三枝小姐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要是放着不管,事後我也會過意不去。教團的教祖——罵王院光陰雖然可怕,但三枝小姐並不能役使「憑依物」,也不是壞人。可是,就算這樣,要聽她一直絮叨到早上,不停聽她讚美「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和「筬越水」有多好,也很折磨人……

我的思考就這樣不斷重複着同樣的事情,就在三枝小姐喝完第三瓶的時候。

「咳咳!」

——她猛地嗆到了,手中的杯子和瓶子掉到地上,透明的液體灑了一地。啊啊真是的,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立刻站起來,把手伸向穿着黃色外套、痛苦蜷縮着的背影。

「你喝太多了。就算對身體再好,那樣喝也是毒藥。」

「對、對不起……咳、咳咳!」

大概是水進到氣管裏了,三枝小姐不停地咳嗽。每當她發出「咳咳」的痛苦聲音,剛喝下去的「筬越水」就會從嘴裏噴出來,弄溼地板和桌子。弄成這樣,打掃起來會很辛苦哦?我一邊輕拍三枝小姐的背,一邊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就在下一瞬間。

——呲溜。

「好,上吧!」

「……什麼?」

怪人滾過走廊,撞上牆壁後難堪地停住。我連忙坐起身,看着她的模樣。「泥田坊」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沒多久,覆蓋三枝小姐全身的黑色粘液開始變質成白色粉末。「泥田坊」的身體表面像老舊的灰泥牆或乾燥的沙子般,逐漸剝落。

「等、等一下!那是什麼攻擊!太奸詐了!」

「確實很大。」

「放開我,你這混蛋!」

「……啊。」

泥田坊用狂暴的、像猩猩或猴子般的動作,啪噠啪噠地追了過來。她的姿勢明明亂七八糟,速度卻快得異常。「泥田坊」轉眼間就追上了我,伸出滿是粘液的手抓住我皮夾克的衣領,用力把我拉倒。

……呃,我可以認爲自己得救了嗎?

「泥田坊」發出慘叫,從我身上跳開。

「啊,對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湯之山同學可以先回去了。」

我盯着杵松學長精悍的黑色背影,思考了幾秒,點點頭開口說道:

從我扶着的三枝小姐口中,爬出了一個半透明的塊狀物。那東西就像用果凍或泥巴做成的蛇,彷彿在享受外面的空氣般扭動着身體——不對,現在不是冷靜觀察的時候!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個冬天最強烈的惡寒,正全力在我背上奔馳。我放開三枝小姐,退到牆邊。

「那的確也讓我很在意……不過,我姑且還是相信杵松桑的……老實說,我之前懷疑過你可能是『護法息滅會』的人,但你剛纔救了我,讓我確信可以相信你。應該說,我現在決定相信你。」

「呀!」

「咦?什麼?什麼?要打嗎?想打嗎?」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泥田坊」也抬起頭尋找聲音的主人。下一瞬間,機器運轉聲轟然響起,一陣熱風朝我——不,是朝「泥田坊」的背部吹去。

泥田坊壓在了跌坐在地的我身上。覆蓋她全身的粘液似乎有粘性,即使她整個人伏在我身上,粘液也沒有滴下來,但就算知道這件事,也完全無法讓我安心。

雖然這個選擇有點令人不滿,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畢竟她的外表很可怕,可以的話我真不想碰她。只要穿過通往走廊的門,一路衝到正門,應該就能出去。雖然門被她擋着有點麻煩——早知如此,剛纔就該把三枝小姐推進房間深處了——不過她的反射神經似乎不怎麼靈敏,應該有辦法解決。大概吧。

熟悉而沉穩的聲音,響徹了住商混合大樓的陰暗走廊。

我抓住她隨意伸出的手臂,零點三秒後,發出了困惑的聲音。覆蓋「泥田坊」身體的黑色粘液,纏住了我的手指。粘液似乎帶了微弱的電流,傳來刺痛的討厭感覺。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但粘稠又滑溜溜的粘液從我的手指擴散到手臂,實在讓人受不了。我連忙甩開手,迅速向後跳開。

「剛纔的『泥田坊』是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謝謝,幫了大忙。」

杵松學長爽快地回答,同時在教團分部的辦公室前停下腳步。他穿過我剛打開的門走進辦公室,徑直走向並排辦公桌中最像主管的座位,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按下電腦電源按鈕。電腦發出低沉的「嗡」聲。確認臺式機屏幕亮起後,杵松學長嘀咕着「希望ID沒變」,坐到了椅子上。

他用溫柔的表情俯視着我,沉穩地解說。纖瘦的身軀穿着黑色高領上衣和黑色長褲,外面披着一件白大褂。明亮的髮色搭配利落的短髮,再加上細框眼鏡,給人乾淨清爽的印象。肩膀上掛着一個既像火箭筒又像吹風機的器械,雖然第一次看到這個東西,但那又怎樣?我絕不可能認錯這個人。

「等、等一下,你要辦什麼事?」

「杵……杵松桑?」

「……咦?」

「我怎麼可能回去?有太多事情讓我在意了!杵松桑你到底在做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一來……果然只能逃了。」

「爲了完成我來這裏的目的。先前教團人員決定輪流值班住在這裏,我爲此很傷腦筋……但今晚輪到這位小姐,讓我覺得有機可乘了。雖然對她不好意思,但幫了我大忙……」

「抱歉。我很想回答你,不過能請你把問題縮減成一個嗎?剛纔也說了,我時間不多。」

「哦……哦啊啊啊啊!」

「得救後一放心,身體就突然冷起來了……十二月的晚上穿背心實在太冷了。」

三枝小姐——不對,粘液怪人——「泥田坊」對我的呼喚產生了反應,發出一聲吼叫。被粘液覆蓋的臉轉向我,雙手緩緩舉起,粘稠的腳沉重地開始移動。

看到這幅景象的同時,尖銳的慘叫聲在夜晚的住商混合大樓裏迴盪。

「已經沒事了。那傢伙非常怕熱和乾燥。被當成素體的女信徒雖然沒有意識,不過還活着。休息一下就會醒過來。」

我癱坐在走廊上,茫然地虛脫無力。這時,那個沉穩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泥田坊!」

「喂,別撕破!我很喜歡這件皮夾克耶!」

「她追過來了?而且腳程意外地快!」

「啊?」

他露出謙虛的微笑,溫柔地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握住他的手,杵松學長便把我拉了起來。

張開的嘴發出詭異的、模糊的呼吸聲。或許是因爲這個聲音,三枝小姐——不,直到剛纔還是三枝小姐的那東西,身體的顏色逐漸變得渾濁,不久後染成了泥巴般的黑色。

「杵松桑平常有在鍛鍊嗎?」

「也就是說,你一直在找機會潛入——哈、哈啾!」

「所、所以說,你是在嫉妒哪一點……呃,我們之前也聊過好幾次這種話題吧?話說回來,比起這個,『泥田坊』——」

杵松學長打斷我最後的話,連同椅子一起轉了過來。他似乎很開心,用柔和的視線笑眯眯地注視着我。

「你沒想過這一切都是演戲,我是在欺騙你嗎?」

「不過,你暫時別碰她比較好。操縱她的那個東西在死亡時,會帶走宿主的一部分記憶。要是不好好靜養,可能會留下記憶障礙或認知障礙。」

……這傢伙想撕破我的衣服!

蒼空說過的話擅自浮現在腦海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啊啊,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早點回家的!笨蛋!爛好人!我痛罵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擺出側身的架勢。

我的眼角滲出了淚水,悲痛的叫聲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就在我打從心底詛咒自己的軟弱與沒用,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他身上的黑色衣服應該是潛入用的服裝,緊貼身體的線條,清楚勾勒出結實的輪廓。身材高挑這點跟絕對城學長很像,但體格果然不同。那個披着羽織的妖怪學者瘦得像刻板印象中的文學青年一樣,而杵松學長則是精悍結實的纖瘦。

「因爲這種理由被罵,阿賴耶也很傷腦筋吧?」

「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啊啊啊……!」

「你才選了這個問題嗎?不錯,真的很聰明。」

我佩服地站起身。眼前這位絕對城學長的朋友兼搭檔、前戲劇社社員、手巧的理工學院三年級生苦笑着說:

「喝!」

隨着親切、直爽、溫柔,而且熟悉的語氣,聲音的主人出現在我面前。

「啊啊,真是的,語言不通……!」

「來吧!」

「剛纔的問題是我有些壞心眼了。不過,現在也沒時間慢慢聊。我想趁昏倒的她醒來前把事情辦完。」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杵松學長現在是認真的。想讓他回答,只能把問題縮減成一個。可是,要問什麼——該問什麼纔好?

看來三枝小姐已經失去意識,也無法溝通了。既然如此,只能戰鬥了。我下定決心,直視對手。雖然外表很噁心,讓我有點退縮,但幸好她的動作很遲鈍,應該可以抓住她,把她摔出去。只要讓她脫臼個兩、三處,應該就沒辦法追過來了。

「啊啊啊啊啊哦……?」

我跟在杵松學長後面,苦笑着回答。白大褂披在身上,袖子長得多餘。因爲杵松學長手腳很長。我晃着袖子,重新觀察他走在走廊上的背影。

「還好嗎?啊,湯之山同學,你的上衣破了,難怪會冷。」

剛剛纔噴到地板上的水滴,動了起來。

三枝小姐雖然沒有倒下,但似乎失去了意識,站在通往走廊的門前一動不動。從她口中長出的「果凍狀蛇」,像開花一樣大大裂開,開始覆蓋三枝小姐的身體。散落的飛沫也接連加入。在這期間,「果凍」仍不斷從她口中湧出——幾分鐘後,三枝小姐完全被「果凍」包裹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不知是第幾次的惡寒竄過全身。我不知道她脫掉我的衣服想做什麼,老實說,我也不太想知道。她是想把粘液塗滿我全身的肌膚,讓我變成她的同伴嗎?還是她只是有扯動碰到的東西的習性?

杵松學長一邊把不知從哪裏拿出來的U盤插進電腦,一邊平靜地告訴我。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沉穩,卻帶着不容分說的強硬,我不由得沉默下來。

「不客氣。不過,尺寸會不會太大?」

「正是。抱歉,來救你的不是阿賴耶。」

「啊,那是——呃,問這個就好嗎?不是想問我的真正意圖或隱瞞的事?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怪,但我現在很可疑哦?」

「什、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現象?三枝小姐,這到底是——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想先問什麼?」

「啊……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杵松學長說完就脫下白大褂,披到我顫抖的肩膀上。不僅得救還借到衣服穿,雖然很不好意思,但真的很冷,就坦率接受他的好意吧。我深深低頭,感謝他的溫柔與貼心。

「咦?這個,全部……」

「就算騙我,你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吧?如果被騙,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再生氣就好。比起這個,『泥田坊』纔是問題!人類突然變成那樣,還開始大鬧,感覺很噁心又可怕。如果還有其他『泥田坊』,也不能放着不管……可是,不知道『泥田坊』的真面目,就沒辦法擬定對策。所以——」

「……咦?」

「理論明快,立場也正確。最重要的是回答得很快,這點很棒。難怪阿賴耶會中意你,真讓人嫉妒。」

杵松學長似乎真的很意外,轉頭看向我。看着他驚訝的表情,我感到一絲懷念,苦笑着說: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隨着吆喝聲一口氣加速。「泥田坊」的反應速度似乎很慢,我從呆立不動的她身旁穿過,用衝撞的方式推開房門,衝到了陰暗的走廊上。很好,成功逃脫!然而,當我這麼想着回頭一看,背脊又是一陣發涼。

我拼命掙扎,但「泥田坊」的力氣很大,我連甩開她都做不到。其內在明明應該是非體育社團的三枝小姐,爲什麼力氣這麼大?混亂與恐懼湧上心頭,「泥田坊」粘滑的手臂按住我的脖子與胸口,溼滑的手指焦急地抓住我的上衣下襬。

我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全身被粘稠、滑溜溜的黑色粘液覆蓋的模樣,和星川學姐還有蒼空說的傳聞一模一樣……!理解到這一點的同時,我不禁喊出了絕對城學長告訴我的那個妖怪的名字——

眼前這幅極不現實的光景,讓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自然地脫口說出了傻氣的回答。雖然應該按順序問,但或許是因爲剛被滿身粘液的怪人襲擊,腦袋轉不過來。身穿黑衣披着白大褂的學長似乎覺得我呆呆的反應很有趣,溫柔地微笑着說:「我想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可能。太荒唐了。一定是看錯了。水滴彷彿在嘲笑如此深信的我,開始一滴、接着一滴地動了起來。大大小小的水滴,就像擁有意識的變形蟲一樣,開始滑動,然後朝我靠近。

——『聽說是全身被像黑色果凍一樣粘粘糊糊的東西包住的怪人。會在大學附近徘徊,看到人就會追上去。要是被抓住,粘粘糊糊的東西就會被塞進嘴裏,變成他的同伴。』

杵松學長一邊乾脆地說着,一邊卸下肩上那奇怪的器械,走向走廊深處。

「嗯,演戲和實驗都需要體力。」

我用混亂的腦袋思考到這裏,輕輕點頭,下定決心,解除了「半身」的架勢。我深呼吸一次,在心中默唸「預備——」,然後用球鞋往地板上一蹬!

「啊……啊吧……」

「先下手爲——呃,咦?」

……哦,沒想到他力氣這麼大。

「泥田坊」緩緩搖晃着身體,我則不甘心地咬着牙。本來以爲有辦法應付,看來得收回前言了。這傢伙的粘液似乎有纏住觸碰到的物體的習性。既然不能隨便碰她,能用的手段就大大受限了。

「啊啊,真是的!絕對城學長是騙子!這裏明明真的有『泥田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也是,抱歉沒注意到。雖然只有這個,不介意的話就拿去穿吧。」

「我知道,我會好好說明的。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倒黴,這個……看來要等好一會兒了……」

杵松學長瞥了一眼電腦屏幕。他似乎正在拷貝資料,屏幕上的進度條正一點一點前進。確認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後,杵松學長重新面向我,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

「這種事本該是阿賴耶的工作纔對……關於湯之山同學說的『泥田坊』,以妖怪學來說,這個名字並不恰當。稱之爲『トウビョウ(土瓶靈)』才更準確。」

「……『トウビョウ』?」

「你不記得了嗎?『トウビョウ(土瓶靈)』就是『護法息滅會』的教祖——罵王院光陰所操縱的附身妖怪。」

「不,我記得啊。我也被它折磨過。那是隻有役使者纔看得見的妖怪,會在附身對象的肚子裏大鬧,或是讓對方冷靜下來吧?」

「沒錯。而罵王院使用的『トウビョウ(土瓶靈)』,有時會在信徒體內增殖、滿溢而出,從而覆蓋宿主。湯之山同學剛纔看到的『粘液怪人』便是如此。」

「增殖後溢出……?不好意思,我有點聽不太懂……呃,首先,既然『トウビョウ(土瓶靈)』有那種能力,就代表它是『真怪』——實際存在的妖怪嗎?」

「很可惜,不是。以妖怪學的怪異分類來說,『トウビョウ(土瓶靈)』是『假怪』。」

杵松學長搖頭,語氣既溫柔又明確。嗯,「假怪」應該是把自然現象或生物誤認爲妖怪的類型。可是,「憑依使」施放的「妖怪」在人體內變大,還把人類包覆成怪物,實在不像是自然現象……

「所以那個粘粘的東西是生物嗎?可是,怎麼會有那種生物……」

「就是有。湯之山同學,你不是和阿賴耶一起去拜訪過真萱教授嗎?他那裏應該就有『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真身。」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發出困惑的聲音。我確實有去找過真萱教授,但沒在他家看到什麼奇怪的生物……等等,真的沒看到嗎?我雙手抱胸,皺起眉頭,拼命回想。這時,那位老生物學者沙啞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這就是從宅邸地板下的土瓶裏採集到的粘菌標本。後來經過一番研究,終於確認是新品種,所以就用我的姓氏命名爲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

嗯,沒錯。真萱教授給我們展示那個標本時,確實說過這些話。當時我覺得那和罵王院的超能力或幕後黑手無關,所以沒放在心上……

「呃,不會吧!不,可是,怎麼可能……!」

想到的答案太離譜,讓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杵松學長看着我,輕輕但堅定地點頭。

「沒錯,『トウビョウ(土瓶靈)』就是粘菌。生物學上的名稱是『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

「可、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我在真萱教授那裏看到的粘菌,是像黑色黴菌之類的東西耶?和『泥田坊』全身的粘液完全不一樣——」

「如果是一般的粘菌,沒必要害怕。它們是以體內的流動成分傳達情報,所以判斷和動作都比動物慢很多。移動速度就算再快,時速也只有幾公分。」

「他雖然沒有超自然力量,但確實使用了『憑依使』的技巧。真要說起來,我認爲真萱家代代相傳的『憑依物』,指的就是那種粘菌。你還記得阿賴耶是怎麼講解傳說中的『憑依物』——『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嗎?」

……啊,原來如此。儘管真萱教授認爲自己發現的是與傳說中「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無關的粘菌新品種,但其實他在無意間觸及到了自家祖傳的祕密。只不過後來他早早跟自家斷絕關係,所以至今仍未察覺這些。

「……果然可以看出人品的差異。」

「請不要安慰我!杵松桑不是說過,不能喝那種水嗎!我喝了耶?我被『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寄生了!我連有沒有辦法正常思考都很難說,已經遲了……!」

「那對罵王院來說也是異常狀況吧?可能是三枝攝取了太多『筬越水』,讓『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異常成長,從她這個宿主身上溢出來了。變成那樣之後,『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會順從本能徘徊,將粘菌變形體的一部分塞進找到的人類體內。不過,這種特殊粘菌是適應人類體內溫度與溼度的生物,持續暴露在外撐不了多久。我剛纔解決它們的方式是用熱風一口氣烘乾,但就算放着不管,變形體也會在幾小時內乾死……」

「也就是說,包覆『泥田坊』的黑色粘稠物,是粘菌的變形體吧?那個竟然能操縱裏面的人……?」

我的聲音自然地顫抖起來。身體感到一陣寒意,我忍不住用白大褂的袖子緊緊抱住身體。

「——至於能夠活用特殊粘菌的罵王院光陰,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正統的『憑依使』。」

「對,他發現的正是真萱一族代代相傳的『トウビョウ(土瓶靈)』。」

「好。那麼,先深深吸一口氣……」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那是實際存在的生物嗎?不是杵松桑想出來的?」

「我雖然會隱瞞,但不會說謊。尤其是對湯之山同學。然後,分辨運氣好——不對,運氣不好,被特殊粘菌寄生的人的方法很簡單。因爲宿主會被寄生者操縱,去尋求最適合的營養來源,也就是『筬越水』……」

——『接受過一次『祝直』之後,該怎麼說呢……對,一種非常強烈的幸福感……!爲什麼我以前會爲那種小事煩惱呢?如今日常中的點點滴滴,都讓我覺得無比幸福。』

——『就連沒有神經系統的粘菌,都擁有某種智能。』

「沒錯。重點在於,『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不是指單一個體,而是『成羣的蛇』。我猜,這應該是用來形容粘菌變形體伸出無數細長『觸手』的模樣吧……?就算沒有傳送電子訊號的技術,只要混在飲用水裏,讓粘菌寄生在別人體內,至少能引起腹痛、或者降低對方思考能力,從而詐取錢財。懂得活用特殊粘菌的『憑依使』家族內部,或許有代代相傳的控制方法,這部分希望你去問阿賴耶。」

「真虧他們居然想得出這麼可怕的點子,還付諸實行……雖然回頭客增加,或許能賺錢,但換作是我,絕對辦不到。不過,如果教祖——罵王院光陰的目的是讓粘菌寄生在信徒腦中、從而降低他們的思維能力……那剛纔三枝小姐徹底化身爲『泥田坊』又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大聲驚呼。因爲「筬越水」是那個教團在大學門口大肆分發的瓶裝水……很多學生都收下喝了耶……?

「……誒?這是什麼意思?」

杵松學長維持沉穩的態度,笑眯眯地說明。大概是想等我消化完吧,他會在句子之間稍微停頓,真是感激不盡。相較之下,絕對城學長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都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可、可是,真的不要緊嗎?」

「時速幾公分……?那的確很慢。」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的體內也有那個……!」

「咦?這、這個……知道。」

杵松學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淡淡地這麼說。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搔了搔短髮,露出愧疚的苦笑。

「啊,的確!原來如此,那個痛就是這麼來的——咦?」

「就算真的是我認識的番場先生,應該也有什麼理由纔對。我是這麼想的——不,應該說我是這麼相信的,所以纔沒告訴阿賴耶和湯之山同學。我想先自己調查一下,這樣應該就能洗清嫌疑了。然而……」

「……你從哪裏聽說的?」

「好、好的……」

「哦,原來如此——咦?什麼?那個裏面有那種東西嗎!」

理解的瞬間,我感覺到自己臉色發白。

我照他所說,深深吸氣,然後吐氣。大概是配合我一起做吧,杵松學長的胸膛大幅起伏。

我因自己說出的話而皺起眉頭。這種事,我前不久好像在哪裏聽過?在真萱教授家?不,不是……啊,對了,記得是在咖啡廳和星川學姐聊天時……

「咦?呃,這我知道。」

「智能?但它明明連大腦都沒有……」

「粘菌就是這樣的生物。到『遊動胞』這個階段爲止,體積都非常小。但遇到異性並結合——也就是合體,變成被稱爲『變形體』的型態後,就會開始巨大化。有時會長到幾十公分,以彷彿史萊姆般的『原生質團』型態四處移動,尋找食物。」

「杵松桑,你認識罵王院吧?罵王院——本名番場尚敏,曾經是真萱教授研究室的學生,也加入了戲劇社。」

說到這裏,杵松學長突然寂寞地別開視線,補充道:「我不是在幫他說話。」不同於剛纔開朗活潑的語氣,他那彷彿在哀悼、後悔的口吻,靜靜地刺進我的心裏,重新勾起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情。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詢問:

「啊,我聽真萱教授提過!原來如此,剛纔我碰到那粘稠物時感到刺痛,是因爲電流啊……可是,就算再怎麼噁心,那也不是妖怪,只是單純的低等生物吧?那種東西居然能操縱人類?」

「——那個罵王院光陰,並不是什麼具有超能力的『憑依使』,而只是個普通人嗎?」

「就是大腦。大腦是會持續伴隨思考產生神經電流的有機電腦。着牀在大腦附近的『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會利用生物電流轉換成自己的能量。因此被它寄生的人,思考能力會降低,變得無法思考複雜的事或煩惱;但宿主本人不會察覺,反而會把這種狀況當成一種幸福的感覺。」

「絕對城學長當時說——『トウビョウ(土瓶靈)』這種妖怪,在傳說中,是裝在瓶或壺裏的小蛇羣。」

「答對了。我愈查愈覺得恐怖。我估摸着在教團分部應該不會遇到教祖,爲了得到情報,還刻意入教——啊,我沒喝『筬越水』,放心吧——結果因爲我到處打探,就被列入黑名單了。我要求他們提供『筬越水』的蒸餾樣本,可能也是個錯誤的決定吧?最近他們不只不讓我聽教義,連資料都不給我看了。然後,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

我姑且點點頭。我不知道那種像B級怪物電影裏的東西,居然會很普通地出現在附近。雖然也懷疑是否真的存在,但杵松學長應該不是會在這種狀況下吹牛的人。

我沒辦法把「坊」這個字說完。因爲杵松學長先一步起身,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他隔着鏡片的真摯視線在極近距離下直視我,讓我瞬間停止說話。杵松學長趁機深深點頭,重複說「不要緊」。

我一直以爲事不關己,現在纔想起自己也是當事人。雖然沒喝過裝在寶特瓶裏的「筬越水」,但我那天在教團總部的休息區,喝過用那種水泡的茶!

「是!」

我瞥了一眼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搖了搖頭。別說想喝了,我連看都不想看。我毫不掩飾厭惡感地補充,杵松學長聽了,沒有說「你看吧」,而是溫柔地點頭——

「啊,就像剛纔的三枝小姐那樣吧?」

「……這樣啊。嗯,我從阿賴耶那裏聽說『護法息滅會』的事時,自己稍微調查了一下,得知了教祖的本名。一開始我還以爲只是同名同姓。」

「就我所知是這樣。另外,有些粘菌種類對特定植物所含的成分很敏感,所以理論上有可能做出特效藥,但我沒時間調查到那種程度。順帶一提,被操縱時的記憶,好像會和覆蓋身體的粘菌一起消失,所以成爲素體的受害者什麼都不記得。」

「對對對,我知道這件事!我記得是找出通往食物的最短路徑!」

看似按摩臀部穴位的裝置,果然還是配合教祖把戲的機關啊……我的回答大概符合他的期待,杵松學長輕輕點頭,接着說:「不過,接下來的部分有點複雜。」

「我會變成泥田——」

「——湯之山同學,你剛纔問罵王院是不是真正的『憑依使』對吧?被你這麼一問,我也無法斷言他不是。」

「大概吧。在教團本部進行的『祝直』儀式,應該也是一種把戲。雖然只是猜測,但應該是從地板對客人施加人類無法感知的微弱電流,強制讓客人體內的特殊粘菌活性化。『祝直』時信徒坐的地方,有沒有裝設電極?」

「……不。」

「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個點子很有效率。『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在接近四十度的溫度下會活化,所以進入人體內時會一口氣開始活動。雌雄粘菌的遊動胞在人體內結合變成『變形體』,順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後在電流刺激最活躍的部位着牀。」

「真萱教授親口告訴我的。」

「啊,沒什麼。我明白『泥田坊』、『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真身是那種叫『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特殊粘菌了。可是,那種菌是怎麼進入人體的?」

「嗯,粘菌的變形體展現『擬似智能』——這個非常有名。明明沒有大腦,卻能借助窮舉和優化的方式來選擇最有效率的路徑。有研究人員做過實驗,巧妙地利用粘菌變形體的獨特行爲,竟讓這一小團生物走出了東京地鐵的複雜路線圖。」

「碰到什麼就喫什麼……它們不是在人體內嗎?也就是說……」

我這麼想的時候,原本惶惑的意識逐漸鎮定下來,第三次深呼吸時已經恢復平靜。我「呼」一聲吐出肺裏殘留的空氣,杵松學長見狀滿意地微笑。

「看似低級的生物居然能做到這種事,總覺得愈聽愈可怕……」

「咦?什麼意思?」

「不要緊。」

「怎、怎麼辦,杵松桑!我喝了耶!我喝了耶!」

「外觀不一樣很正常。粘菌這種生物的特徵,就是一生中會改變好幾次型態……這部分的具體說明,你有聽阿賴耶或真萱教授說過嗎?還是自己查過?」

「只要去日照不良的森林,在腐爛的樹木縫隙中到處都是。『原生質團』成熟後,就會形成狀似黴菌的『子實體』,散佈孢子,從而回到一開始的階段。以上是關於粘菌的簡單說明,聽懂了嗎?」

我雙手抱胸,感慨地點頭。從蒼空那邊聽到傳聞時,我還以爲絕對是捏造的,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我感慨地感到驚訝,同時重新面向杵松學長。從至今爲止聽到的話來看,「トウビョウ(土瓶靈)」和「泥田坊」都不是真正的妖怪,而是特殊的粘菌。也就是說……?

「所以目擊到那個的人,纔會叫它『粘粘糊糊』嗎……」

……不愧是演過戲的人,肺活量真大。

「冷靜點,湯之山同學。你體內已經沒有『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了。」

「結果一查之下發現真的是本人,而且毫無同情的餘地……?」

「當然。那天湯之山同學你喝下教團做了手腳的茶後,『トウビョウ(土瓶靈)』——也就是『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遊動胞確實進入了你的肚子,並形成『變形體』。所以你纔會被教祖·罵王院光陰的小伎倆折騰。不過,『變形體』在宿主體內紮根的概率其實並不高。大約有七成的概率,它們會被消化掉。」

「……咦?會自己移動?不是靠風傳播嗎?」

杵松學長笑着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他如此清楚這裏的情況,原來是刺探過內部資料。我先前還懷疑他就是教祖背後的黑幕——「大トウビョウ大人」,不過聽了他剛纔的說明,再加上現在的表情,相信他應該不是。我得告訴絕對城學長才行——我在內心這麼想,同時鬆了口氣。

我清楚地回想起在走廊上昏迷的三枝小姐說過的這些話。原來那時她已經變得無法正常思考了嗎?

三枝小姐「變形」的光景——口中長出粘液塊的光景,明明不想回想,卻浮現腦海。那種噁心的粘液,說不定也在我的體內——不,一想到可能在體內,寒氣與嘔吐感就雙重打擊般湧上。眼前的敵人還有辦法對付,可是自己體內的不定形怪物,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雙腳開始發抖,站都站不直……!

「我明白事情的原委了。不過既然這樣,你早點告訴我嘛……我還以爲你是『護法息滅會』的同夥呢。」

「是的。話說回來,湯之山同學,你現在想喝那個寶特瓶裏的水嗎?」

「我沒聽過,也沒查過……」

「既然如此,湯之山同學就沒有被寄生。這樣你明白了嗎?」

「是……是這樣嗎?」

「理論上是有可能的,因爲粘菌有所謂的『擬似智能』。」

「人體內電流最活躍的部位……?」

「也就是說,想打倒那個,只能用熱與乾燥嗎?」

「嗯。從外側對被完全包覆的人類肌肉發送電訊號,進而強行控制。你知道『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會產生微弱電流、對電刺激有反應的特性嗎?」

我就像忘了預習的小學生,垂頭喪氣地小聲回答。因爲我沒想到線索就在那裏。杵松學長看着在心中找藉口、縮起身子的我,微笑着說:「我來教你,別擔心。」真是個好人。

「我確實認識番場先生,不過我們沒有合作過,我也不打算合作。『護法息滅會』的做法,坦白說沒有同情的餘地。對了對了,那個教團最近到處發送的手鍊,裏面裝了機器發送訊號,能促使粘菌活性化。我拆解過一個,所以不會有錯。『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行動,可以透過電流波長和強弱進行某種程度的控制。例如一口氣擴大食慾,讓它們碰到什麼就喫什麼——之類的。」

「好、好的……話說,之前聽真萱教授講,『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最初是他年少時在自家舊宅地板下的土瓶裏發現的。莫非——?」

「真萱教授展示給你看的標本,應該是粘菌的『子實體』型態。那是用來製造並散佈孢子的型態,所以彷彿植物一樣不會動。從『子實體』散播的孢子發芽後,會成長爲被稱作『遊動胞』的型態。簡單來說,樣子就像微米尺寸的變形蟲。這種型態可以自行移動,所以會不斷擴展活動範圍,尋找異性。」

——『粘菌會找出通往食物的最短路徑,這很有名哦……?』

「嗯。可憐的受害者,臟器會被它們損害。你想想,最開始和罵王院對峙的時候,湯之山同學你不是被『附身』、肚子痛到不行嗎?」

「在說明之前,先深呼吸吧。你知道深呼吸的意思吧?」

我心中湧起「幸好我沒有收下」的安心感,以及「喝了的人沒事吧?」的不安。大概是看我臉色突然變得很差,杵松學長點頭說「我懂你的心情」,繼續說了下去——

「嗯,大致上聽懂了……」

「對吧?只不過,問題在於那個特殊種——『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它會釋放電流,對電訊號有反應,所以移動和判斷的速度跟普通粘菌截然不同。而且,它有在和人類體溫差不多的溫度下異常活化的習性,所以很棘手。」

「今晚值班的三枝小姐因過量飲用『筬越水』,直接化爲『泥田坊』了。然後她現在整個人昏了過去——所以結果還算好。」

「答案很簡單——『護法息滅會』發的那種名爲『筬越水』的礦泉水,實際上就是粘菌遊動胞跟培養液的混合物。」

「啊,有!坐墊上有五個圓形的金屬凸起!」

「幸福的感覺……那就是『護法息滅會』所謂『祛除不幸、賜予幸福』的真相嗎……」

「知道的話,爲什麼還能這麼冷靜!啊啊,怎麼辦!」

我鬆了口氣,堅定地回答。雖然因爲有條有理的說明而放心,但同時又湧起了另一個疑問。

「儘管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但杵松桑,你爲什麼知道得這麼詳細……?你滔滔不絕地說明『トウビョウ(土瓶靈)』和『泥田坊』的真面目。雖然你說是刺探了資料,但教團應該不會連這種資料都向一般信徒展示吧?」

「是啊。不過,我知道機密資料放在服務器的某個角落,只要推測出真相,就能找到資料。」

「推測出真相……?你一開始就知道『トウビョウ(土瓶靈)』是粘菌嗎?」

「……這還用說嗎?」

不知爲何,杵松學長回答的聲音冰冷而沉重。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同時杵松學長再次坐回椅子上,面向電腦。黑色的背影朝向我,低沉的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利用『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習性進行生物操作、演出各種把戲,原本就是我想到的點子。」

「……咦?不會吧?」

「是真的。一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多次造訪真萱研究室,因爲我是真萱教授的忠實讀者。在那裏聽教授和番場先生提到『真萱絨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生態時,我開玩笑地說:如果把粘菌變形體混入液體讓動物喝下去,說不定就能操縱動物;又或者說,用神祕主義的表演掩蓋偷偷發送的電信號,那樣就成魔術了。」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我本來只是想做個小實驗,壓根沒意識到這竟和『憑依使』的技術如出一轍。所以,讓番場先生動了利用特殊粘菌成立教團的念頭,其中我也有責任。我不認爲『護法息滅會』的目的僅僅是爲了信徒的供養和佈施,雖然『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身份和目的還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這件事都是因爲我——」

杵松學長的話突然中斷。咦,他剛纔說什麼……?

「我——什麼?」

「是我自己的事。好,資料拷貝完了。既然這樣,就不宜在這久留了。」

——杵松學長強行改變了話題。他拔出U盤,塞進口袋,同時迅速站了起來。

「如果這裏面有計劃的詳細內容就好了。嗯,我們回去吧。」

「計劃?話說回來,杵松桑你到底想做什麼?雖然知道你不是『護法息滅會』的同夥,但除此之外的事我完全……」

「抱歉,我還不方便透露那麼多。對不起。」

他用平靜卻能感受到堅定意志的話語強硬打斷我的提問。再次道歉後,杵松學長拿出一張存儲卡,塞進我手裏。

「還有,希望你把這個交給阿賴耶。裏面是我整理的報告,內容是關於『護法息滅會』和『トウビョウ(土瓶靈)』的,包含剛纔說的那些。我想這在妖怪學方面應該也是個有趣的主題。」

一堆搞不懂的事情累積在心裏,讓我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爲了不被隨時可能發生的某種事情壓垮,我緊緊握住胸前的吊墜……

「明明可以正常離開的……」

「因爲我很弱。」

「所以,來——」

「呀哇啊啊!」

「護法息滅會」究竟有什麼企圖?幕後黑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什麼人?還有,杵松學長又打算做什麼?

這借來的白大褂,我該怎麼辦?就算問了,也沒有人可以回答我。我抓着尺寸偏大的白大褂袖子呆站了一會兒,不久後,走廊傳來「嗯嗯」的聲音。看來三枝小姐醒了,這是好事……可是,剩下的不安與謎題太多,我根本無法安心。

眼前彷彿閃光燈亮起的強烈光芒,讓我的視野一片純白,什麼都看不見。杵松桑,你突然做什麼啊!好白!好亮!看不見!我困惑地掙扎了幾秒,好不容易恢復視力,環顧四周,發現杵松學長已經不見蹤影,只剩敞開的窗前,百葉窗在夜風中搖曳。這個人退場的方式還真像忍者。

「你自己去見他,親手交給他如何?別看絕對城學長那樣,他其實很寂寞哦。」

杵松學長緩緩搖頭,同時說出意義不明的回答。絕對城學長的珍貴友人要我好好握緊存儲卡,露出平靜的微笑。

那像筆的器具前端,發出純白的光芒。

「因爲我很弱,現在要是見到阿賴耶,又會忍不住依賴他。就像戲劇社被破壞的那天,他給了我一個可以投入熱情的目標一樣。可是,這次是我個人的問題——所以,我必須自己想辦法解決。」

他接着拿出一個像筆的細長器具。咦,這是什麼?和剛纔的話題有什麼關係?我困惑地盯着杵松學長抵在我鼻尖的器具,下一瞬間。

他用平靜的語氣淡淡地說,彷彿在說服自己。那平靜卻充滿堅定決心的語氣,讓我無法插嘴。杵松學長突然轉頭。

——我的聲音在只剩我一個人的房間裏空虛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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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一章 黏踢踢先生
  4. 04二章 幽靈
  5. 05三章 付喪神
  6. 06四章 馬鬼
  7. 07五章 滑頭鬼
  8. 08補章 覺
  9. 09後記

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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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
  3. 03一章 見越
  4. 04二章 船幽靈
  5. 05三章 夜行先生
  6. 06四章 大百足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9. 09後記

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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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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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五章 蓋拉哥
  8. 08補章 寶船
  9. 09後記

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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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章 目目連
  5. 05三章 雪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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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五章 ひょうすべ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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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補章 無臉怪
  9. 09後記

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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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釣瓶下
  6. 06四章 座敷童子
  7. 07五章 喃迦孟迦
  8. 08補章 倉童子
  9. 09後記

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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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補章 土龍
  8. 08後記

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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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狸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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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五章 剃髮狐
  8. 08補章 寶珠之玉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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