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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牛鬼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2萬 字

傳說流傳於近畿以南幾乎全境的妖怪。據說它主要出沒於水邊,是非常危險的怪異。至於其形象,有像牛一樣的怪物,也有牛頭鬼身或鬼頭牛身的,或是牛臉蜘蛛身……其樣貌根據流傳地區的不同,有很大差異。有時也被稱爲「うしおに」。

***

「——根據編纂《真怪祕錄》時所收集的資料,可以知道本邦的『鬼』,原本是大和朝廷對某些山地民族的蔑稱。不順從王權的人被冠上不祥之名,還有『土蜘蛛』也是如此。『土蜘蛛』是組織鬆散的非武裝集團,算是比較容易討伐的勢力。相對地,『鬼』似乎指的是更強大的羣體。他們擁有先進的冶鐵技術和相應的武力,在廣大地區紮根並形成分支。他們能在山間自由來去,對只統治平原與海岸的大和朝廷構成威脅——朝廷因爲畏懼,便將中國傳來的、代表強大靈異存在的『鬼』這一稱呼賦予了他們……原來如此。」

在四十四號資料室深處,屏風與書架圍起的生活空間裏,響起了杵松學長的聲音。他手裏拿着一本褪色的大學筆記本。他先讀完打開的那一頁,然後轉向單手撐在旁邊桌上的我。

「這就是昨天找到的晃小姐的筆記本嗎……是在哪裏發現的?」

「夾在一本叫《大江山什麼》的繪卷複製畫集裏。」

「是《大江山繪詞》。那是關於平安時期的大鬼——『酒吞童子』的最古老記錄。」

立刻糾正我隨口說出的書名的,是坐在書桌前和室椅上的絕對城學長。一如往常穿着黑色羽織、白襯衫與黑領帶的妖怪學者,一邊補充「就是這個」,一邊指向旁邊。我看向他指的方向,一本封面厚重的大開本書攤開着,正翻到最後一頁。

書名正如學長所說,是《大江山繪詞》。右頁是繪卷的最後一幕——被斬下的酒吞童子首級被運往京城的場面;左頁則是兼作襯頁的封底。將近一公分厚的封底上,裱框的紙被揭開,露出一個四方形的淺淺凹槽。看見那大小剛好能放進一本筆記本的凹槽,杵松學長「哦哦」地發出深感興趣的聲音。

「原來如此,筆記本就藏在這裏啊。」

「是的。因爲藏好後可以完美復原,所以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來。絕對城學長,真虧你能發現呢。」

「因爲摸起來有微妙的凹凸感。我心想『該不會是這樣吧』,就把裱框的紙揭開了……」

「所以才找到這個啊。真想親眼看看那一幕……那麼阿賴耶,上面寫了什麼?你已經看完了吧?」

「這是晃以《真怪祕錄》編纂資料中的記述爲基礎,自己對『鬼』所做的考察概要。因爲是整理思路的草稿,有些地方不夠清晰,但整體已經掌握了。你看最後那部分——字跡顯得相當興奮。關於『鬼是什麼』這個問題,晃似乎已經接近確信了……」

絕對城學長從杵松學長手中接過筆記本,一邊說明,一邊有些寂寞地補充:「雖然她當時並沒有表現出來就是了。」看見他那彷彿望向遠方的眼神,我和杵松學長短暫地對視了一眼,隨即重新轉向絕對城學長。

「那麼,晃小姐認爲『鬼』的真面目究竟是——?」

「正如你剛纔讀到的——大和朝廷對山地民族的蔑稱。追溯到繩文時代末期,氣候開始寒冷化,西日本出現了許多專精平地農耕的集團;而山地與森林較多的東日本,則強化了咒術與宗教的層面——他們不改變以往的生活方式,而是試圖以更強有力的組織化咒術來控制自然。」

「哦?東西部差異這麼明顯啊。」

「簡化來說是這樣。但西日本也有持續保持山居咒術文化的羣體,他們被稱爲『土蜘蛛』……總之,西日本系文化在吸收中國影響的同時發展壯大,建立起以大王——也就是後來的『天皇』爲中心的王權,最終形成了日本這個國家。在這個過程中,東日本系文化似乎不斷被排擠、消滅或同化。而正在崛起的西日本系文化——大和朝廷——由於忌諱習俗不同的東日本系文化,便將其稱爲『鬼』。晃是這樣寫的。」

絕對城學長連筆記本都沒翻開,只是平淡地解說。看來他花了一整天熟讀,內容已經完全記在腦子裏了。原來晃小姐的研究筆記上是這樣寫的啊……我一邊理解,一邊問道:「還寫了其它重要信息嗎?」

杵松學長聞言露出疑惑的表情:

幾天後的下午。走在被蒼鬱茂密的樹林包圍的山路上,我邊走邊抱怨。

老師說着,遞出一疊裝在透明資料夾裏的文件。因爲是英文寫的,我一時無法掌握全貌,但還是能看見「全球」、「網絡」、「大學」之類的單詞。我用眼神詢問這是什麼,老師便輕輕點頭,開口說:

「你看起來一臉困惑,這幅畫怎麼了?」

——織口老師把寫有ID的紙疊好,放在文件上,溫柔微笑。

「哦。筆記中也提到,連逐漸掌控西日本的大和朝廷都忌憚『鬼』,可見『鬼』是相當大的威脅。要在這個時代建立起一大勢力,需要強大的向心力,所以『鬼』很可能崇拜着與西日本主神天照大神或天津神完全不同的強大神祇。」

「我知道。所以才更讓人想不通。」

「剛纔說的課程直播網站,絕對城君的ID和密碼。只要有網絡攝像頭就能直播,目前試營運到三月底,如果他有興趣,可以試試看——能幫我轉告他嗎?」

「原戲劇社的前輩拜託我修理小劇團用的煙霧機。現在放春假,我要去住幾天。」

「會不會是因爲京城的人看起來不怎麼高興?你看,武士們雖然威風凜凜,但圍觀的人都別開了視線。」

「——是很有趣……但這種內容,似乎沒必要拼命隱瞞吧?」

「好的。」

「好了好了,絕對城學長。你看,筆記本里不是還夾着編纂《真怪祕錄》時用的資料手稿嗎?從那邊推敲看看吧。」

「該說她強勢還是行動力強呢……明明外表很文靜。」

(譯註1:「記紀」指《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兩部史學作品。)

「沒有留下確切的資料。不知是當時的主政者發現揭露妖怪真面目可能動搖明治政府的正當性,還是圓了爲維護國家威信而主動提議,抑或是有其他更大的理由……總之如你所知,《真怪祕錄》並未公開出版,相關公文也全被銷燬。圓了後來繼續從自然科學角度從事破除迷信的活動,但不再觸及可能與歷史相關的部分。內務省蓋了『不予許可』的章,說明《真怪祕錄》出版中止的原因之一,就是這篇鬼骨觀察記錄吧……」

「評價很差?你做了什麼?」

杵松學長似乎注意到了我疑惑的表情,湊近過來。

幾分鐘後,我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接待區,對着坐在沙發對面的美女副教授低頭致歉。

「鬼骨……?那這個印章是?」

「……那是我改名之前的事。不過,虧你查得到。」

「不好意思,織口老師。學長在,可是他似乎不願聽……」

「我終究只是『樣本』兼打雜的……您又是來商量怪異現象的嗎?」

「是鬼骨的觀察記錄。」

「事到如今還說這話……織口那傢伙的外表和內在反差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明治三十幾年,內務省檢閱完畢,不予許可』。因爲墨水暈開了,具體年份看不清。」

「現在我們和其他私立大學合作,正在推進將課程內容發佈到海外的事業。以對日本有興趣的外國人爲對象,上線日本文學或社會學的課程,就像開放大學那樣。如果是隻會說日文的老師,就會配上英文或中文的字幕。發佈的內容儲存在雲端,所以隨時都能看。雖然少子化造成大學生人數減少,但海外應該還是有一定數量的人對日本有興趣吧?大學要生存下去,今後這種形式也很重要。」

「他甚至連話都懶得說,用手勢示意我代替他接受諮詢。如果可以的話,就由我來吧?」

「『似乎』是什麼意思?」

杵松學長爽朗地揮揮手,離開了資料室。我本來也沒打算待太久,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立刻回去也有點不好意思。就來整理一下絕對城學長爲了找晃小姐筆記而翻亂的書架吧。我看着學長繼續默默沉思的側臉,正這麼想着時,聽見有人敲了敲資料室的門,接着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喚:

「哦……」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說我的想法整理好了。」

「誒?學長,是這樣嗎?」

「咦,你要回去了嗎?」

「只是把水潑到發煙劑上的簡單裝置。體積雖小,煙卻太濃了、吸入人體也有害。不僅如此,舞臺還會變得溼漉漉的……他們氣得說根本不能用……我個人倒是挺喜歡的。」

末頁和封底之間夾着一張文庫本大小的紅褐色紙張。雖然褪色嚴重,但看得出上面有等距的格線,顯然是稿紙。紙上用流暢的筆跡寫着字,還蓋着模糊的印章。

「手稿?還有那樣的東西嗎?」

織口老師聽了,微笑說「因爲我也是研究者呀」,把名片大小的紙放在桌上。上面印着像是某個網站的網址,以及兩組英文字母+數字列。

「所以這幾天我不會過來,阿賴耶,你千萬——」

聽到杵松學長的感想,絕對城學長嘆了口氣,伸手接過稿紙,用疲憊的男中音說道:

——杵松學長溫和地笑着,但發言內容卻不太溫和。那種簡直像軍用煙霧發生器一樣的機器,就算劇團說要用也會很頭疼吧。我苦笑着不知如何回應,杵松學長聳聳肩,看向絕對城學長。

「湯之山同學,你簡直成了絕對城君的祕書了呢?」

絕對城學長把筆記本放在書桌上,憂鬱地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找到晃小姐的筆記,內容卻意外地普通,似乎讓他有些失望。

「咦?學長,你要答應嗎?我還以爲你一定會無視。」

「辛苦了。煙霧機是那種在舞臺劇上製造煙霧的機器吧?」

「——『不要一個人做危險的事,無論如何要做的話,我會幫忙』,對吧?你以爲我聽你說過幾次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學長以傻眼的語氣回應驚訝的我。啊,他果然不打算接受。我正覺得果然如此,同時,他以下定決心的口吻繼續說:

織口老師看着困惑的我,語氣開朗又堅定。她應該是想讓在屏風另一頭沉思的學長也聽見,所以用比平常稍微大的音量繼續說下去——

「嗯。難得有機會,我就用在研究室弄到的材料自己做了一臺,結果評價很差。因爲實在沒法用,他們還是請我修理現成的。」

「因爲當時絕對城學長一聲不響就開始讀,我覺得打擾他不好,就先回去了……所以呢?」

絕對城學長再次立刻回答了杵松學長的問題。原來如此,聽他這麼一說,確實能看到這幾個字。我盯着杵松學長手中的原稿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所以……你無法理解那究竟意味着什麼。」

我一邊重新背好揹包,一邊瞪着那黑色的背影——黑色羽織加防寒斗篷的打扮一如既往,與穿着登山裝的我截然不同。學長將白皙得不見一絲紅暈的臉轉向我,聳了聳肩。

「『某村神社內院,見無數角棘之髑髏,其大甚矣,齒如童臂。復有長獨角之顱、粗巨之腕骨。爪骨如鐮刃,外皮堅若鐵鎧。此等異形,與記紀所載之鬼無異,吾遂斷曰:鬼即此物也。』……簡單來說,就是某間神社祭祀着真正的鬼骨,這篇手稿是目睹者所寫的記錄。」

「對日本亞文化或風俗有興趣的人很多,我想絕對城君的課一定會很受歡迎。雖然我也想拜託克勞斯教授,不過你看,絕對城君的外表和聲音都很不錯吧?這部分也很重要哦,湯之山同學。」

「所以,這篇手稿……確實是《真怪祕錄》的草稿吧?」

……嗯——總覺得這幅畫有點不對勁。

「絕對城君?」

「咦?呃,我不太清楚……而且學長有辦法在大學教課嗎?他還是學生,應該也沒有資格吧?」

***

杵松學長露出溫和的笑容,合上了書。絕對城學長還在沉思,杵松學長說了聲「那我先走了」便站起身,我愣愣地問道:

「是啊。這筆記本上的論述,說穿了只是平淡無奇的通說。如果是在禁止威脅記紀(譯註1)神話內容的戰前倒還說得通,但到了二十一世紀,實在找不到繼續視之爲禁忌的理由。不過這本筆記的內容應該只是前提,可能還有後續或結論……」

「那你倒是幫我拿行李啊。我可是一個人揹着兩人的行李哦?」

「啊,真的耶。不愧是杵松桑!但爲什麼要這樣畫呢?」

「這紙看起來很舊……內容是什麼?」

「這次不是。想讓你看看這份企畫書。」

「是、是哦……之前挫敗了市議員利用在校學生當免費勞動力的計劃,這次又是課程海外發布啊。老師,您真是多才多藝。」

「井上圓了……?我記得是最早研究妖怪學的那位學者?」

哦哦,這個聲音是——

「我也不清楚,也許是爲了強調酒吞童子頭顱的恐怖吧。」

織口老師看着惶恐的我,露出優雅的微笑。不愧是大學創辦人一族出身的千金小姐,笑容非常美麗……但您說笑了,我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我搖搖頭,嘆了口氣。

絕對城學長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陷入沉默。看來是進入了他那熟悉的沉思模式。雖然很想爲他做點什麼,但我無能爲力。我和杵松學長對看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老師,這是?」

「雖然找到了晃的筆記,但光靠這些無法接近那傢伙追尋的東西。既然這樣,看來只能用那招了。」

「約聘講師不需要資格,只要教授會議同意就好。藝人不是也會當講師嗎?絕對城君是個天才,從小在學業上就一路跳級,年紀輕輕便已拿到政治學博士學位了,所以履歷方面完全沒問題。」

「沒錯,湯之山同學。他也是打算編纂《真怪祕錄》的人。」

「你很囉嗦啊。安靜點走不行嗎?」

絕對城學長如此回答。他似乎也把內容背下來了,看都不看杵松學長手中的稿紙,便流暢地複述起那篇古文:

確認我答應後,老師開心點頭,然後瀟灑離開資料室。

「明人,你說得對。如果這內容是事實,那麼『鬼是山地民族』的通論豈不就成了錯誤?『鬼』究竟是什麼?爲什麼明治政府要打壓妖怪學?晃知道了什麼,又爲何會被滅口?如果能查出圓了拜訪的是哪間神社,就能去實地調查、尋找線索了……」

「湯之山同學也不知道內容?發現筆記本的時候,你不是和阿賴耶在一起嗎?」

「說什麼『那招』,我還以爲是什麼……」

絕對城學長冷淡回應我的感想。不需要說得這麼過分吧?我正這麼想着,屏風另一頭傳來「我決定了」的聲音。

「真冷淡。那麼湯之山同學,阿賴耶就拜託你了。」

「是嗎?或許是因爲和織口本家斷絕關係,變得比較輕鬆自由了吧……言歸正傳,我想拜託絕對城君教妖怪學的課。」

「是的。應該是晃從這房間的資料裏找到,特別保管起來的……這張手稿末尾署名『圓了』,也就是說,作者十有八九是井上圓了本人。筆跡也和他的研究筆記一致。」

「我也不太會形容,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明明是打倒惡鬼、凱旋歸來的場面,卻沒什麼喜慶的感覺。爲什麼呢?」

杵松學長立刻回應了我。這位理工學院的白衣學生顯得有些興奮,再次看向手中的稿紙。

「這筆記本和稿紙要怎麼辦?」

聽了絕對城學長的解說,杵松學長髮出不置可否的聲音。我覺得挺有趣,但杵松學長似乎不太能接受。我正想問他怎麼了,他卻先開口:

杵松學長苦笑着拿來《大江山繪詞》,將夾着稿紙的筆記本放回凹槽。左頁是封底,右頁是運送酒吞童子頭顱進京的場景。京城居民圍觀着被放在大八車上的、長滿尖角的巨大鬼首,一羣身穿鎧甲的武士凱旋而歸。我漫不經心地看着這已見過好幾次的畫面,微微皺起了眉。

***

——我忍不住發問,屏風另一頭傳來傻眼的聲音:

雖然地面的傾斜度比上午的路線平緩,但這附近似乎人跡罕至,地上滿是枯枝亂石,走起來很喫力。而且從早上爬山到現在都沒遇到一個人,頗感寂寞,外加這將近十五公斤的大揹包確實很沉。我一邊調整快要滑落的揹包肩帶,一邊大口喘氣。走在前面的絕對城學長聞聲轉過頭來。

「井上圓了與明治政府的淵源,始於他在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出版的《妖怪學講義》。他解析迷信真相的手法,深受當時急於推動現代化的政府賞識,甚至隔年——明治三十年(1897年),妖怪學的研究成果還被編入教科書。圓了似乎就是在那段時期接受政府委託,爲了揭露象徵前現代的妖怪真面目,而着手編纂《真怪祕錄》。」

「總之先放回原來的地方吧。」

「是啊……借我一下。」我向絕對城學長征求同意,拿起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遞給杵松學長。

「可是,如果是這樣……這篇記錄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鬼』——長角的異形巨人真的存在嗎?不可能有那種生物吧?」

「我說過要一個人去,是你自己非要跟來的。」

「因爲擔心你啊。聽說你要去克勞斯教授之前遇襲的山裏過夜,我怎麼可能只說聲『一路順風』就讓你走。而且杵松桑也拜託我照顧學長。」

我稍加快腳步拉近距離回應道,同時回想起學長告訴我的計劃。

克勞斯教授以前調查「鬼」時,爲了探尋W縣香宇良山的傳說而進山,結果遭遇神祕團體襲擊,被威脅「不準碰『鬼』」,甚至遭到了拷問。既然如此,那座山很可能存在關於「鬼」禁忌的某種線索,所以學長決定親自去調查——這便是他擬定的計劃。雖然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這實在太冒險了。

「光是冬天一個人進山就很危險了,萬一那羣人又出現怎麼辦?他們可是連實力高強的克勞斯教授都能輕易撂倒的傢伙。學長一個人去,簡直就是送人頭。」

「所以說……你操心得太多了。那羣人不一定會出現,就算最壞的情況,他們也不至於取我性命。」

「這種樂觀的想法是怎麼回事?我的吊墜要是壞了,也只有學長能幫我做新的。」

我一邊補上一句「請學長多珍惜自己」,一邊低頭瞄了一眼在胸前搖晃的竹環。這個封印「真怪·覺」讀心能力的護身符,因爲材質關係很容易損壞。雖然經過絕對城學長的「特訓」,我已能控制能力,但沒有這個還是覺得不安。

「……話說回來,學長,我是說過要跟你一起去,但我可沒說過要幫你背兩個人的行李哦?」

「行李整合在一起比較合理吧?」

學長頭也不回地回答,繼續往前走。我嘆了口氣,心想「真是的」,默默跟在後面。

不知不覺間,路變得異常狹窄,幾乎成了獸徑。學長應該是從克勞斯教授那裏問到了路線,可他連地圖都不看就徑直前行,讓我越發不安。

「學長,我們越走越深入山裏了,真的走對路了嗎?」

「其實我從剛纔起就迷路了,這裏到底是哪呢?」

「咦?! 這種事請早點說啊!怎麼辦,這下怎麼辦?」

「開玩笑的。穿過這片森林,應該就是克勞斯老師拜訪過的『廢堂』了。」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平時明明都不說有趣的話,爲什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是嗎?抱歉,是我不好,原諒我。」

「沒、沒有啦,我也沒有那麼生氣……所以,『ハイドウ』(Haido)是什麼?」

學長突然溫順起來,讓我措手不及,爲了掩飾尷尬連忙問道。我補充說「是指廢棄的舊路嗎?」,學長搖了搖頭。

「嗯,是這樣沒錯。所以……『牛鬼』不一樣嗎?」

「這解釋還真是籠統……」

我困惑地應聲,同時環顧森林外那片佈滿石頭的荒涼河岸。左邊是清澈流淌的河流,右邊是陡峭的巖壁。那斜坡陡得嚇人……不,幾乎是垂直的巖壁上爬滿了長長的藤蔓,高度約有二十米。我不禁抬頭仰望那道彷彿劈開山體形成的峭壁,隨即明白了學長話中的含義。

「還真是五花八門……!話說,最後那個鼯鼠形態的,哪裏還保有『鬼』的要素啊?」

「又在挖苦我……咦?」

雖然不知那是牛、是鬼、是蜘蛛還是鼯鼠,但若在岸邊有那種東西,遠遠就能看見吧?我邊想邊問,學長卻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覺』……嗎?」

「什麼?」

「發什麼呆?冬天太陽下山得很快,快點。」

我說出的話滲入黑暗中。然後在一瞬間的沉默後,熟悉的低沉嗓音從身旁傳來。

「那倒不是。『牛鬼』通常被認爲是一種會襲擊人類的兇暴妖怪,這點是共通的。除了會用角或牙齒等進行物理攻擊,也有舔影子的類型。」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啊……?話說回來,不用調查嗎?」

「鬼刃是什麼?」

學長剛纔是不是說了「嗯」?我不禁停下打開揹包的手,盯着學長看,但他只是若無其事地吐着煙,看不出半點慌張。真是的,不要隨口說出這種話啊!我在心中咕噥着,爲了掩飾泛紅的臉頰,重新轉向揹包。

「哦哦……呃,學長,我不是要你講鬼故事。」

現在大概是晚上八點,平常這個時間還醒着。但絕對城學長明明是室內派卻很習慣山中生活,他說「天亮了就起牀,天黑了就睡覺是山中的規矩」。所以我們很早就鑽進了睡袋裏。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被拒絕的話就到此爲止。我下定決心般點點頭,開口說:

搭起來時覺得挺寬敞的帳篷,塞進行李後意外地狹窄。兩個人並排躺着,幾乎沒有多餘空間,連翻身都做不到。學長似乎很快就睡着了,我卻遲遲無法入睡。

不知道是放鬆下來還是累了,我像個孩子一樣提出要求。本以爲會被嘲笑,但學長沒有取笑我,只是喃喃道:

「就是理由啊。學長之所以認真研究妖怪學,是因爲覺得必須有人知道那些被遺忘或封印的妖怪,必須留下紀錄,對吧?而我,則是爲了治好原因不明的耳鳴,纔會去拜訪研究妖怪學的學長。所以我想知道晃小姐的契機是什麼。」

「哦~原來如此。」

「……不如你直接用『覺』的能力讀取我的記憶吧?如果是你,我覺得被窺探內心也無所謂。」

「到了……就是這裏嗎?」

「……我明白沒調查的理由了。」

「爲什麼?『覺』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你的祖先,知道了又不會有損失。」

「櫻城晃——是個開朗、聲音大、個性大剌剌、我行我素、頭腦好、直覺敏銳的人。」

「哦……沒想到是這麼不得了的妖怪。所以說,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祭祀那個『牛鬼』的場所?」

「我跳級進入大學就讀時,偶然選了克勞斯老師的課。當時克勞斯老師是東勢大學的教授,但同時也在其它幾所大學兼職。晃跟我一樣,於是就找我搭話,說『會選這門課的跳級生很罕見。』」

「別以失敗爲前提,你就是這樣纔不會成長。」

綁在後腦勺的長髮、開朗的笑容、健康的肢體、明朗的聲音。我回想起以前不小心窺探到學長記憶片段時看到的模樣,一字一句地說道。原來真正的黑暗,就算眼睛習慣也什麼都看不見。我一邊在內心一角想着這種理所當然的事,一邊看向身旁——學長應該在的位置,問道:

「聊天麼……那要不要聊聊『覺』?這故事很適合在夜晚的山裏說,而且對你來說也不是事不關己。」

我驚訝地想着「原來學長還醒着」,同時戰戰兢兢地點頭。我問「你怎麼知道」,學長便傻眼地嘆了口氣。

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學長似乎在回想晃小姐時變得有點奇怪,難得自嘲地說道:

「克勞斯老師搭帳篷的地方應該就在這附近。既然如此,這裏應該不錯。好,就這樣,交給你了,『幽靈』。」

「咦?啊,是的……清醒得不得了。」

「畢竟不是牛而是『牛鬼』嘛。你會覺得意外也正常,不過『牛鬼』作爲水中的妖怪,比河童之類爲人所知更早。平安時期的《枕草子》已有相關記載。另外,像是抱着嬰兒出現在海邊,或在下雨天化爲白色火焰纏住行人等等——與其他妖怪傳說融合的例子也很多,這大概也是因爲其歷史悠久吧。」

——我喘着稍顯急促的氣息,坦率道出感想。平時的學長應該會解說得更具體,這是怎麼了?學長有些困擾地聳聳肩,低聲說:

「被『牛鬼』舔到影子的人會死。別問我爲什麼,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牛鬼』是個難以描述的妖怪——除了危險兇暴的共性,就是會在水邊出現。各地有不少『牛鬼淵』或『牛鬼瀧』這樣的地名。」

「不行嗎?」

「嗯。」

「是是是。不過,你覺得有我來很好吧?」

「就說不要講恐怖故事了!」

「對。這是以前在山裏工作的人,在林間小屋過夜時發生的事。男人在火盆邊取暖休息時,有個似人非人的東西走進小屋。男人心想『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覺吧?』那東西便咧嘴一笑,說『你是不是在想這該不會是覺?』男人一想到『我可能會被喫掉』,那東西又說『你是不是在想你可能會被喫掉?』男人越來越傷腦筋。」

「是嗎……?那『牛鬼』的故事如何?白天我講過『牛鬼』在河邊直接襲擊人的傳說,但也有『牛鬼』會化爲人類的模樣拜訪山中小屋。這是爲了確認獵物有沒有帶武器。我記得這是和歌山地區的故事:一對樵夫父子在山裏過夜工作,某天晚上,有個奇怪的男人拜訪小屋。男人問『你們在做什麼?』正在保養鋸子的父子回答『我們在保養鬼刃。』」

「……咦?明明是牛卻在水裏?牛不是陸生動物嗎?」

「是我。雖然我學年也比她高,但那傢伙比我更早認識克勞斯老師,所以總是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子。她和一時興起就去聽課的我不同,似乎從以前就對妖怪學有興趣,經常去克勞斯老師的研究室翻閱資料。」

「哦哦。那晃小姐開始研究妖怪學的理由是什麼?」

「因爲它的存在本身幾乎被遺忘了。山腳下一些上了年紀的居民雖然知道,但從小就被教導不可靠近那裏,光是問出地點就費了一番工夫。」

「別問我。另外,也有很多不知其具體形態的例子——諸如『是牛鬼做了這種事』、『遇到牛鬼會變成這樣』之類的傳說,完全沒描述『牛鬼』的樣子。就像我們聽到『鬼』會想到長角的怪人一樣,以前應該也有『牛鬼』的固定形象,但可能失傳了。」

她會去研究妖怪學這種冷門又可疑的學問,應該有什麼原因吧?我抱着這種想法隨口一問,學長卻沉默不語。咦,這個問題問不得嗎?

「『牛鬼』的傳說流傳於近畿、中國(譯註:指日本的中國地方)、四國、九州等地,大體上是種危險的妖怪。」

「她喜歡做些無謂的惡作劇,我經常被她捉弄。」

「哦……你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我想聽學長親口告訴我,晃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我記得在哪裏看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種形容,雖然當時沒有特別的感覺,但原來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啊。我在包裹身體的睡袋裏聽着河水聲,突然想到這件事。

***

「哦,原來如此。不過『牛鬼』是什麼樣的妖怪呢?我以前聽說過『馬鬼』,是和那個相似的東西嗎?」

「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那你要我講什麼?你說說看。」

學長一邊說出似乎是聽克勞斯教授講的內容,一邊維持着步調前行。森林的出口似乎近在眼前,明亮的陽光透了進來。穿過森林應該就是河流,流水聲越來越近。

「——不是陸地,『牛鬼』是在水裏。」

我連忙打斷學長平淡的敘述。如果是在資料室之類的地方聽,或許不會覺得多恐怖,但在這種狀況下,臨場感非常強烈。我再次強調「拜託不要講鬼故事」,學長用不滿的語氣回應:

——學長立刻回答,然後輕輕吸了口氣,開始講述:

「咦?交給我什麼?」

「你動來動去,任誰都知道。再不睡明天會很辛苦哦。」

「咦?呃……這個嘛……」

「那我就盡力而爲,不過就算失敗了也請不要生氣哦?」

「對,單看外觀就有很多差異。有地方說『牛鬼』是牛型怪物,有地方說是牛頭鬼身,還有地方說是鬼頭牛身的……而繪卷中的『牛鬼』形象,主流是牛臉蜘蛛身,但也有身體半邊是裂開大嘴的牛臉、像鼯鼠一樣張開翅膀、關節處長角的雙足步行怪物。」

「那『牛鬼』是做什麼的妖怪?這部分也是五花八門嗎?」

「既然被你窺探內心也無所謂,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舔影子……?舔影子做什麼?」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也不用現在說吧?」

學長對揹着揹包的我接連下達冷淡的命令。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待遇,所以也不怎麼驚訝。我點頭說「我知道了」,把揹包放到地上。

「你這是現代人的觀點。在古代社會,光是強大的屬性就足以成爲信仰對象。」

「我知道,但就是睡不着……學長,可以說點什麼嗎?」

「調查從明天開始。搭帳篷和做飯,看着就知道怎麼做了,有不懂的地方我會教你。既然跟來了就要幹活。快點動起來。」

我被故事吸引跟着附和之後,立刻發出不滿的聲音。爲什麼我得在一片漆黑的半夜山中聽鬼故事啊?學長聽了,用意外的聲音回答:

「也就是說,就算想調查也進不去裏面呢。」

「謝、謝謝……可是,那個——」

學長一邊回答我的問題,一邊在河岸上四處張望。我疑惑地歪着頭,不知他在找什麼。學長在靠近森林、一處石頭被移開的地方停下腳步。

「晃小姐也是跳級生啊?你們誰年紀比較大?」

——絕對城學長斬釘截鐵地斷言。就算他這麼說,我還是不會想信仰那種東西。學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接着說:

「……什麼?」

「哦,它在岸邊徘徊是嗎?」

「你睡不着嗎,『幽靈』?」

我自然地發出夾雜着佩服與傻眼的聲音。視線所及之處,巖壁近乎頂端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朽壞木造建築的殘骸。從斜坡延伸出的支架勉強支撐着它。雖已難辨原貌,但那大概就是「牛鬼堂」了。堂的主體似乎穿入巖壁的洞穴,而那破敗的木造建築,大概是作爲入口使用。但知道了這些也無濟於事。

「不是那個,漢字是『本堂』的『堂』,意思是指被廢棄的祠堂。這座香宇良山流傳着一位雲遊僧人消滅『牛鬼』、之後又祭祀『牛鬼』的故事。雖然故事沒提祭祀地點,但據克勞斯老師調查,那個廢堂被稱爲『牛鬼堂』,所以應該沒錯。」

「既然這樣,可以告訴我晃小姐的事嗎?」

學長對驚訝得睜大眼睛的我如此下令,然後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可是,突然讓我做這些,我根本沒搭過帳篷啊。我僵在原地無法回話,學長從羽織內側拿出香菸,用冰冷的視線看着我。

不,我並不是因爲學長睡在旁邊而緊張。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但畢竟從小學之後就沒在帳篷裏露營過了,而且這裏不僅有「牛鬼」傳說,還是克勞斯教授遇襲的地方,怎麼可能馬上睡着……我心中不斷說着這種沒人會聽的辯解。過了幾分鐘——或者幾十分鐘,旁邊突然傳來壓低的聲音:

「就是鋸子最邊上的刃,樵夫之間認爲這裏具備殺『鬼』的咒力。男人聽了便離開了,但之後每晚都來拜訪小屋。然後某天,樵夫父親爲了保養鋸子下山,只留下兒子一人在山裏過夜。那個男人照例拜訪小屋,問『今天沒有鬼刃嗎?』樵夫兒子不小心回答『沒有。』男人一聽,開心地笑了,現出『牛鬼』的真面目,舔了兒子的影子。」

「可是,聽你剛纔說的,『牛鬼』是襲擊人的兇暴妖怪,那似乎也沒什麼好祭祀的啊?」

「當然是搭帳篷和準備晚飯啊。對了,我聽說這裏的河水可以直接飲用,你儘管用吧。」

「『牛鬼』信仰的實例還存在哦?愛媛縣的宇和島地方,至今還保留着在祭典季節制作巨大紙糊『牛鬼』在街上巡遊的習俗。雖然起源不明,但四國是容易保留古老文化的區域,『牛鬼祭』也有可能是古老信仰的遺痕。過去被稱爲『牛鬼』的某種東西——自然現象、動物,或是古老神明的存在,衍生出遍佈全國的『牛鬼』傳說。若是如此,只要能揭開在『鬼』的眷屬中歷史特別悠久的『牛鬼』真面目,或許就能逼近『鬼』的原型——這是克勞斯老師的想法。」

「就是這樣,『幽靈』。京都的清水寺或鳥取的投入堂等——雖然不是沒有建於高處的宗教設施,但眼前這個算是最極端的了。」

「沒辦法。『牛鬼』是很難歸納出概要——不,是無法歸納的妖怪。河童、雪女等,很多妖怪都包含多種類型,但它們至少有個基本形態吧?」

「據克勞斯老師調查,似乎沒有類似的痕跡——」

學長難得問得這麼直率,我不禁語塞。也不是沒有想聽的故事……應該說,其實我有想拜託他講的話題。只是擔心「問了真的好嗎?」而不敢開口——不過,嗯。

學長說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比我早一步走出森林。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但他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我們到了」。

「關於『牛鬼堂』,不知道的人就是不知道,知道的人也不願多說,所以誰也不會靠近……不過,沒有進行調查的最大理由,其實另有原因。」

「畢竟只能仰望呢……那以前祭祀『牛鬼』的人是怎麼做的?當初有能爬上去的立足點嗎?」

我邊附和邊跟着學長走。雖然氣溫低,但走了大半天,身體暖洋洋的,已感覺不到寒冷。我們似乎快要走出森林,周遭樹木不知不覺稀疏起來。可能臨近河流,能聽到潺潺水聲。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我從剛纔就很在意,那個……是叫『牛鬼堂』吧?那裏以前沒被調查過嗎?」

「那、那個,如果不好回答的話請直說哦?我這個人很沒神經,可能會問些奇怪的問題……」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而且我並非因爲這個理由才沉默的。不過……我確實沒問過晃開始研究妖怪學的理由。」

「咦,你們不是很熟嗎?」

「是啊。因爲晃和我都是經常出入克勞斯老師研究室的學生,所以我們經常碰面,也常聊天。她似乎和我一樣,家裏人總對她指指點點,所以她時不時會跟我抱怨,說只有姐姐能夠理解她。」

「姐姐是指櫻城紫小姐吧?」

「是啊。晃經常跟我提起紫小姐的事。雖然和晃的類型完全相反——不,正因爲如此,晃纔會尊敬她吧。」

學長的語氣突然變得溫和,大概是想起了紫小姐溫柔的氣質。晃小姐的姐姐——櫻城紫小姐是一位儀容端正、舉止優雅,留着一頭長髮的和服茶人。她是一位多才多藝的美女,不僅是河童研究家,還擔任環保NPO的理事,而且性格堅強、溫柔又正直,是一位無可挑剔的人。而作爲戶外派、大大咧咧的晃小姐,會憧憬那樣的姐姐也是理所當然的。回過神來,我已經出聲點頭了:

「我非常能理解。」

「理解什麼?」

「你看,真要說的話,我也是晃小姐那一型的……啊,我知道自己在身材、頭腦、家世等方面都比不上她,所以請不要生氣哦?我只是說『真要說的話』而已。」

「我並沒有生氣,也理解你的意思。繼續說吧。」

「是、是嗎……?所以,以那種類型來說,我可以理解她爲何會憧憬紫小姐。畢竟感覺絕對贏不了。」

「贏不了?一對一的話,你不是壓倒性勝利嗎?晃雖然有在練格鬥技,但紫小姐應該完全沒接觸過那方面纔對。」

——學長一副「我不懂」的樣子問道,我用無奈的語氣回答:

「我並不是指物理上的勝利。我是指人類的魅力和潛力。」

學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覺得你也不差啊。」

「咦?學長,你剛纔說什麼?」

「沒什麼。好了,差不多該睡了。」

學長粗魯地說道,打斷了我的問題。雖然心裏有些無法釋懷,但既然他答應了我的請求,就不該抱怨。我點頭回答「好——」,閉上了眼睛。

「那個,學長。外面的傢伙是誰?難、難道是『牛鬼』……?」

「——話說回來,老師,您什麼時候變成『秋葉山三尺坊』了?我記得您以前自稱『如意嶽藥師坊』。」

***

「快點!」

「好了好了,禮音。比起這個,現在先把他們的衣服——」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快追!這可是難得的線索!」

……咦,怎麼回事?我的體質明明就不難入睡啊。

「是嗎?反正計劃順利進行,就別計較這些小事了,阿賴耶。」

「我們是隻爲守護這個祕密而存在的人!」

——我睡着了,我睡得很熟,沒有注意到你。

「嘎啊!」

「教授,請小心!不然我也來幫忙——」

接着,一個勉強能讓人通過的洞窟便像變魔術般出現。洞窟裏有條鑿開岩石做成的階梯,往上延伸。在驚訝的我們面前,學長髮出懊悔的聲音:

「放心吧,我有對策。總之,先裝睡吧。」

我沒能把「學長」兩個字說完。因爲在我發出聲音的瞬間,嘴巴就被冰冷平坦的東西捂住了。是學長的手。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聽到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

有人從被割開的裂縫進入帳篷。外面大概還有兩個人在警戒,進來的只有一個。我閉着眼睛,就算睜開也是一片漆黑,入侵者似乎也注意着不發出腳步聲,但靠得這麼近,還是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氣息。畢竟他就蹲在我枕邊。

學長回答的速度比我問完問題還快。我驚訝地「咦」了一聲,他在我耳邊繼續用壓低音量的男中音說:

「爲了正義與安寧,凡是觸犯禁忌者,都必須由我們親手懲罰!」

在極近距離下勉強能聽到的聲音,以及微弱的呼吸聲傳入耳中。看來學長是從睡袋裏探出身子,把嘴湊到我的耳邊……或者說,幾乎是貼在一起。我一邊想着「太近了」,一邊點頭,學長捂住我嘴巴的手便迅速抽了回去。我慌忙吸氣,用手捂住嘴巴,儘可能小聲地說話。這種音量應該沒問題。

「回去吧。必須向童子大人報告這些邪魔歪道的所作所爲。」

用一模一樣的聲音警告完,三人同時蹬地,往後跳開,消失在黑暗之中。克勞斯教授大喊「別想逃」,追了上去。我和學長對看一眼,也跟着教授追去,但沒找到那三人。

他的年紀大概五十多歲,高大的身材穿着老舊的夾克,剃得很短的頭髮是銀色的,嘴角帶着笑意。他像披風一樣披着的雨衣仔細看去有些鼓脹,雨衣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抓着黑衣人的脖子往上提的「頭燈怪人」高聲大笑——

「是啊。說起來,當我潛入節分的政經界派對時,我正在追查晃的研究這件事,應該就已傳到這些竭力隱藏『鬼』之真面目的人耳中了。既然如此,我只要前往克勞斯教授曾經遇襲的山中調查,這幫人肯定會爲了封口或威脅而接近我。雖然很難應付偷襲,但只要事先知道就能採取對策。而且,只要能抓住他們,就能盡情尋找線索了。」

「咦?」

「呼哈哈哈哈哈,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秋葉山三尺坊,參上!擅自闖入女性睡覺的帳篷,實在不可原諒,我要根據『山的規矩』懲罰你,做好覺悟吧!另外,你的兩個同伴已經被我先收拾掉了,別怪我。哎呀,夜視裝置對閃光燈的反應真是有趣,我甚至不需要動用『天狗之力』。」

「這就是『天狗之力』。以前被你們抓住威脅的時候,我還沒這本事,但現在可不一樣了。哎呀,你不用那麼害怕,我只是想稍微採訪你一下而已。」

黑衣人拒絕教授的提議,揮舞着柴刀。大概是剛纔的巨響對他的五感造成傷害,他的腳步踉蹌,動作也不利落。儘管如此,他仍筆直注視着對手衝上前,這份精神力確實值得敬佩,但很遺憾,他面對的不是靠氣勢就能戰勝的對手。

克勞斯教授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問道,但黑衣人完全沒有回應,只是在估算距離。教授見狀,「哎呀呀」地聳聳肩,看向旁觀的我,開口說道:

「啊啊,原來是這樣!不愧是學長。」

克勞斯教授以行雲流水的動作躲過刀刃,嘆了口氣。面對揮下柴刀的黑衣人,教授踏穩地面,收緊右拳再揮出。

「既然是這種計劃,就請先告訴我啊!那個黑衣人進來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自稱天狗的妖怪學者一邊觀察黑衣人,一邊用下巴示意我身旁。我跟着看過去,發現不知何時,穿好黑色羽織的絕對城學長已經來到我身邊。學長回望恩師,說出「謝了」這句毫無誠意的道謝。

自稱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的怪人,一邊用力勒緊抓起來的黑衣人脖子,一邊爽朗地說道。這外表和格外愉快的語氣——毫無疑問是我認識的人。可是,這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困惑的我舉着提燈,呆呆地叫出他的名字:

嘰——奇妙的聲音靜靜響起,是布料被割破的聲音。他們好像打算用刀子割破帳篷,進入裏面。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的背脊一陣發涼,但我選擇相信學長,繼續裝睡。

「閉嘴……!我不會和你們這種邪魔歪道說話!」

「是啊。跳進河裏會有聲音,也沒有逃進森林的痕跡。到底是——」

「就是這麼回事。我也有仇要報,畢竟以前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就被他們抓住,還被狠狠拷問了一頓。所以我二話不說就答應阿賴耶的提議,躲在樹上埋伏……話說回來,冬天的夜晚山裏實在很冷,這幫傢伙第一天就來真是幫了大忙。」

我躺在睡袋裏,尋找自己醒來的原因。天似乎還沒亮,視野依然一片漆黑。我豎起耳朵,只聽到河水的流動聲——不對!

即使捂住耳朵,那轟隆巨響仍震得我鼓膜發疼,不禁踉蹌了一下。當我發現那是教授背上的「天狗蟬」全力鳴叫時,我的聽覺已經瞬間麻痹。連捂住耳朵都變成這樣,直接聽見的黑衣人不可能沒事。自稱「天狗」的妖怪學者看着發出痛苦呻吟、腳步踉蹌的黑色怪人,放開捂住耳朵的手,微笑說道:

「本以爲兩三天內會來襲擊,沒想到竟是第一天。難道是我被監視了,還是說,我在妖怪愛好者聚集的SNS上發佈過的關於牛鬼堂調查的消息被他們發現了……?不管怎樣,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所以,學長……你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嗎?」

克勞斯教授爽快地回應我,接着開始隨意檢查黑衣人一動也不動的身體。原來如此,對教授來說,這是雪恥之戰。難怪他會這麼努力。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又接着發問:

「咦,怎麼會……?教授,他們應該無處可逃吧?」

「也對。那我先走一步!」

「學長,對不起!不能再等了!」

胸口正中央捱了一拳,黑衣人被狠狠打飛出去。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黑衣人不斷抽搐,但沒有要爬起來的跡象。應該說,他爬不起來吧。我以前捱了那一拳時,也有一段時間站不起來……我一邊回想,一邊重新看向克勞斯教授。直視他的額頭,頭燈實在很刺眼。

「你醒了啊。不愧是『覺』。不,應該說不愧是合氣道家嗎?……總之,別大聲說話,會被外面的傢伙發現。知道的話就點頭。」

發現我醒來——其實我一直醒着,戴着黑色斗笠的入侵者慌忙起身。接着在視野再度變暗的同時,帳篷外又閃過一道光,並傳來沉重的打擊聲,接着是「呀」的短促慘叫。然後又是打擊聲、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音、呻吟聲,以及第三次閃過的光芒。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突然襲來,我醒了過來。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跳了起來。可能是剛纔倒地時鬆脫了,附有面紗的斗笠掉了下來。危險!我立刻擺出架式保護學長,瞪着斗笠下的臉。然而,出現在那裏的不是真面目,而是一副嘴巴張開的面具。顏色是黑色,額頭上長着兩根短角。教授說的夜視裝置應該就裝在上面,雙眼的部分發出紅光。

「難怪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過,這條捷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看起來不像最近挖的。」

「如你們所見,這是條捷徑。他們也留下了足跡。」

「交涉決裂了嗎?唉……」

「嗯,好好休息。」

我用全身表達這個意思,拼命繼續裝睡。不知深夜的入侵者有沒有發現我們是裝睡,還是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他停下腳步,似乎在俯視我……應該是這樣。我感覺到有人的氣息和視線近在咫尺,對方應該正在窺探我的臉。

——中間的男子斬釘截鐵地說完,右邊的男子指向後方。面具裏似乎裝了變聲器,三人的聲音幾乎一樣,感覺很詭異。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洞窟中迴響。

周圍一片漆黑,無法探查情況,讓我很着急。枕邊放着便攜提燈,但不知道對方的本領和裝備,如果打開照明衝出去,很有可能反被制伏。正當我煩惱時,外面那羣人似乎在觀察我們的狀況,突然停下了腳步。

「喂喂,正面捱了一記發勁還能動?你的覺悟很了不起,但太亂來了。身體壞掉我可不管哦?」

「在這裏,『幽靈』!」

「冷靜點,禮音。這裏我一個人就夠了。不過真令人驚訝,我還以爲『鬼』會用鐵棒,最近改用柴刀了嗎?還是說,你只是守護『鬼』祕密的存在,而不是『鬼』本身呢?」

「不過,爲什麼克勞斯教授會在這裏?這裏不是剛好會經過的地方吧?」

「撤退!」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驚人聲響——不對,是劇烈的空氣振動席捲而過,河灘與森林一帶全都爲之震動。

「學——」

「嗯……看來是完全被他們逃掉了……」

就在教授笑着安撫我的時候。

「計劃……?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他們引過來嗎?對方可是會若無其事地殺人哦……?」

雖然這個計劃聽起來很合理,但被排除在外還是讓我有點不滿。我瞪着兩位妖怪學者,開口說道:

我一頭霧水地丟下提燈,立刻用雙手捂住耳朵。接着克勞斯教授咧嘴一笑,按住自己的耳朵,下一瞬間——

視野突然染成一片白。

「『天狗是山中的妖怪,所以遍佈於所有山中。而我,正是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秋葉山三尺坊』——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其實不是。說穿了,是爲了配合那邊那位不肖弟子的計劃。」

「啊,好、好的!」

——學長若無其事地說明,克勞斯教授也笑着回應:

「正是,在野妖怪學者——克勞斯・因福里斯特。禮音,你沒事吧?」

「記住,不可以觸及『鬼』,不可以探求『鬼』是什麼!」

「的確——對了!克勞斯老師,這該不會是通往『牛鬼堂』的通道吧?果然還是有方法可以前往巖壁上的堂內。他們知道這件事,所以利用了這條通道。」

戴着黑色面具的黑衣人無視克勞斯教授的提問,如此喊道。倒地的另外兩人像是被他的聲音叫醒,跳了起來,奔向面具男身邊。三人都還留有被教授打傷的痕跡,動作相當僵硬,看起來很痛。他們似乎打算逃跑,慢慢往巖壁的方向後退。學長喊了聲「等等」,叫住他們。

帳篷外似乎有強光的閃光燈亮起,但我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不安驅使之下,我忍不住睜開眼睛,從帳篷裂縫射入的光線中,浮現出蹲在枕邊的入侵者身影。

克勞斯教授調整好頭燈,隨即衝進隱藏通道,接着絕對城學長也跟着他踏上石階。等一下,別丟下我啊!我高舉提燈,連忙追上那兩人。

學長說完後,翻了個身背對我,開始打起鼾來。這段期間外頭也確實有腳步聲——聽起來像是三個人在帳篷周圍慢慢走動——在這種狀況下要我放心,我也很爲難,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客氣。不過,這也算是以前被這幫傢伙痛打一頓的報仇,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克、克勞斯教授……對吧?」

「謝謝你,學長。晚安。」

「我們沒有義務回答。能命令我們的只有童子大人。」

正當克勞斯教授歪頭不解時,一道熟悉的男中音插了進來。我跟着聲音看過去,發現絕對城學長就站在「牛鬼堂」所在的巖壁前。我還來不及問那是什麼意思,學長就粗魯地撥開覆蓋巖壁的藤蔓。

「太、太厲害了……還有,謝謝您。」

「嘎啊啊!」

接着,入侵者取出某個發出喀嚓聲的東西——啊,大概是拘束道具——我的不安和心跳都達到了頂點,就在這時。

「禮音,把耳朵捂起來。」

眼前的人戴着圓錐型的黑色斗笠,穿着像是黑色道服或作務衣的服裝,是個打扮像忍者的怪人。斗笠周圍垂着黑色面紗,完全遮住了臉。面紗深處有兩道鮮紅的光芒,在眼睛應該在的位置閃耀。閃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已足夠將那傢伙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嘎!」

我倒吸一口涼氣。帳篷外混雜着微弱的腳步聲。而且,好像有什麼……不,我確實感覺到有人在附近活動!我之所以醒來,是因爲這個嗎?我一邊想,一邊看向旁邊。不管是什麼情況,總之得先叫醒絕對城學長。

看到黑衣人舉起刀刃長約二十公分的厚實武器,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這傢伙不但很熟練,而且對用那個砍人完全不猶豫……!一開始的兩個人或許是因爲用閃光燈偷襲才勉強應付過去,但如果正面交手,就算克勞斯教授再強也很危險。

「要逃走的話,至少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是什麼人?爲什麼要襲擊探尋『鬼』真面目的人?」

戴着黑色斗笠、身穿黑色服裝的兩名男子,倒在河灘上。他們應該是外面待命的傢伙,但已經癱軟無力,完全沒有要起來的跡象。剛纔的打擊聲和倒地聲,就是他們被打倒時發出的吧。而在通往森林的獸道前,剛剛纔被拖出帳篷的黑衣人,正被戴着頭燈的白人男性勒住脖子。

我堅定地說道,踢開睡袋跳了起來。我抓起枕邊的提燈點亮,只穿着襪子就衝到帳篷外。出現在眼前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克勞斯教授的問候,被一聲短促的怪叫打斷。被教授抓着脖子拎起來的黑衣人,全身一扭,踢了教授的胸口一腳。咚的一聲,悶響傳來。在鬆開手的克勞斯教授面前,黑衣人降落在河灘上,從腰後拔出柴刀般的刀具,用左手握好。

***

「——是襲擊克勞斯老師、威脅他別碰『鬼』的傢伙。」

雖然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但入侵的黑衣人明顯感到困惑,看來這情況對他來說也是意料之外。困惑的入侵者爲了觀察外面的情況,把臉轉向帳篷的裂縫,但就在那一瞬間,突然從外面伸來一隻粗壯的手臂,抓住黑衣人的脖子把他拖了出去。黑衣人的喉嚨被勒住,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沿着巖壁內側的石階往上爬,最後抵達的地方正如學長所料——是這座名爲「牛鬼堂」的廢棄祠堂。從河岸到堂宇的構造,是通過隧道狀的石階連接的,但因信仰斷絕,石階的存在想必也被遺忘了。「牛鬼堂」的本體,也就是這座人工開鑿的洞窟,寬約六米,頂部高度約四米,意外地寬敞且深邃。

右側是「牛鬼堂」通往巖壁的出口,而左側則緩緩畫着弧線,向深處延伸。深處閃爍的光,大概是去那邊探尋的學長提燈發出的吧?然而三道腳印都指向巖壁方向……正這麼想着,在巖壁附近查看巖面痕跡的克勞斯教授站了起來。

「有釘上金屬的痕跡。看來他們是從這裏爬上巖壁,再沿着山脊逃走了。這裏離懸崖上方很近,原本應該掛着便攜梯之類的東西,逃走的時候又回收了吧。」

「原來如此……那該怎麼辦?要追嗎?」

「沒辦法。我們沒有攀巖工具,而且他們恐怕熟知只有以前的山中居民才知道的路線,就算追也追不上。」

「這樣啊……真可惜。」

「至少我成功報復了他們,你和阿賴耶也平安無事,先爲此感到高興吧。而且,也不是完全沒有得到提示——」

「喂,『幽靈』,你過來一下!」

克勞斯教授安慰我的話,被洞窟深處傳來的大喊打斷。突然喊什麼啊?我疑惑地歪着頭,朝彎道另一頭回話:

「怎麼了,學長?那羣人好像逃走了,你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別管那些了,快過來!還有老師也快點!」

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我們於是趕往「牛鬼堂」洞窟的深處。過去這邊可能有類似神龕的構造,腐朽的木板和注連繩散落一地。彎過平緩的彎道抵達最深處,眼前是崩塌的祭壇——

「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那個」的瞬間,我忍不住大叫。叫聲在周圍的巖壁間迴盪。可能是聲音太刺耳,站在「那個」旁邊的學長瞪着我。

「吵死了。要是洞窟崩塌怎麼辦?」

「對、對不起……!可是,突然看到這種東西,我嚇了一跳。」

「我懂禮音的心情。嗯,這的確很驚人。」

克勞斯教授上前袒護道歉的我,向放在石造臺座上的「那個」行禮致意,然後摸着下巴沉吟道——

「原來如此,是鱷魚啊。」

「是的,是鱷魚。不過只有頭。」

「我們當初就是這麼約好的,禮音。雖然晃追查的謎團的確讓人在意,但妖怪學還有其他主題。『牛鬼』與待兼鱷之間的關聯也需要更深入的調查,更重要的是我還想活命。可以的話,我希望阿賴耶也能趁這個機會收手……但你沒這個打算吧?」

「一部分待兼鱷種羣殘存到了人類文明興起後,而這就是牛鬼傳說的由來。」

「沒錯。也就是說——『牛鬼』不是指『牛之鬼』。」

「有看到,可那是張面具啊?」

「是啊。光是這個尺寸就足以當作辨識依據,不過上顎的第七顆牙齒最大,吻部細長,眼窩也很窄,幾乎可以確定是待兼鱷。」

「『牛鬼』這個名稱,應該是平安時代以後,『鬼』這個字變成泛指所有邪惡之物纔出現的。應該是京城人不知道『牛鬼』的真面目,就用漢字來表示地方上流傳的『牛鬼』。」

「那麼阿賴耶,就像我之前告訴你的,這件事我到此爲止,不會再插手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那三人不是說,自己是爲了守護『鬼』的祕密纔來『懲戒』我們的嗎?雖然我們已經猜到這一點,但能從當事人口中得到證實,就是很大的成果了。他們提到的『童子大人』這個名稱也是線索,還有一點——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斗笠掉下來時,你有看到底下的臉嗎?」

克勞斯教授的糾正,讓我發出困惑至極的聲音。學長剛纔不是說這是從化石發現的史前鱷魚嗎?我完全跟不上他們兩人的對話,皺着眉頭繼續說:

聽完克勞斯教授的話,絕對城學長深深點頭。哦~原來還有這種追查方式啊。當我正佩服時,教授不知爲何寂寞地眯起眼睛,重新看向下定決心的學生——

「怎麼了?你似乎話中有話呢。直說無妨。」

「沒有得到任何線索?你在說什麼啊?」

「原來如此……呃,也就是說,日本在很久以前也有鱷魚,這是那個的化石?」

「雖然待兼鱷這類大型鱷魚,被認爲在很久以前就已從東亞絕跡,不過在15世紀的中國文獻中,仍留存有疑似擊退大型鱷魚的記錄。在待兼鱷種羣繁榮的更新世後期,氣候比現代寒冷。對於變溫動物的它們而言,溫暖的時代反而更舒適,所以就算在東亞某些偏僻地區殘存下來也不奇怪。」

「是約伯記的一節,讚頌鱷魚的句子。鱷魚是雄壯強大的動物,世界各地的神話和傳說中都有出現。既然日本也有,被當成妖怪也很正常。不過從這裏的神龕殘骸看來,說不定一開始是當成神明在崇拜。」

「啊啊!我知道了!我懂了!所以請讓我來說!——因爲是像潮水的怪物,所以叫『うしおに(潮似)』!『牛』和『鬼』是假借字!」

我對爬行類的骨骼並不熟悉,但這頭蓋骨呈三角形,嘴巴又大又長,還長滿尖牙,怎麼看都是鱷魚。日本應該沒有這種大型爬行類,我也不懂爲什麼祭祀「牛鬼」的祠堂內會擺着鱷魚頭蓋骨,不過有件事更讓我在意。我嚥了口口水,顫抖着聲音開口:

我舉起提燈,重新看向眼前的古老頭蓋骨。這頭蓋骨的長度比高個子的絕對城學長還要長,少說也有兩米多。鱷魚雖是大型動物,但應該沒有這麼大隻。學長和教授在困惑的我面前對看一眼,聳聳肩,彷彿在說「你當然會疑惑」。

「很簡單,因爲『牛鬼』就是鱷魚。」

「會疑惑很正常,因爲這傢伙是待兼鱷。對吧,老師?」

而且體型這麼大,幾乎跟怪獸沒兩樣,難怪會被古人敬畏並祭祀……

「——『它脖子上寓有力氣;在它面前總有狼狽驚恐蹦跳着。它的下垂肉互相膠結於軀幹上、一片結實,不能搖動。它的心結實如石頭,如下磨石那樣結實。它一起來,神勇之士都恐懼,因膽破而張皇失措。人拿刀劍扎它,也立不住;矛或箭標短槍,也都不行。』」

「不是。待兼鱷是貨真價實的古生物。過去曾經棲息在日本列島,但在更新世末期,也就是距今約一萬兩千年前滅絕了。特徵是體型巨大,體長超過七米。名稱是源自1964年在大阪待兼山發現的化石。」

「這樣就夠了。雖然面具的造型讓人聯想到古式的能面,但設計很獨特。面具是傳統的咒具,而且每個地區、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傾向。對吧?」

「哦——原來如此……不過,這應該也算個大發現吧……」

——絕對城學長又說出讓人聽不懂的話。

我恍然大悟,連忙插嘴。不小心太大聲,聲音在洞窟裏迴響。學長雖然捂住耳朵,但還是默默點頭。這時,身旁的克勞斯教授開口,以嚴肅的聲音誦唸道:

「是啊。要拿來當線索,追查他們的身份已經很夠了。」

「原來如此。不過這麼一來,對於晃小姐追尋的『鬼』之真面目,我們還是沒有得到任何線索……而且那三個黑衣人也逃走了。」

「這是《聖經》嗎?」

「不,這具頭骨不是化石,是普通意義上的骨頭。」

「當然。雖然也是爲了替晃報仇,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們不惜殺人滅口也要隱瞞『鬼』之真面目的原因。」

克勞斯教授用不同於平常的認真口吻說完,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絕對城學長則默默行禮回應。我一邊感受兩人之間深厚的關係,一邊事不關己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不是指『牛之鬼』?……那是指什麼?」

沒錯。也就是說,這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接下來將有怎樣的命運在等着自己。

學長點頭回應教授。的確如兩人所說,供奉在「牛鬼堂」最深處的,是鱷魚的頭蓋骨。

——我觀察着兩人的反應,小聲發問。學長和教授互看一眼,幾乎同時點頭。「我想也是。」——學長開口:

「咦?是、是這樣嗎?」

「你這人真遲鈍。鱷魚是從水裏爬出來,對陸上之物發起攻擊,然後又回到水裏的生物。你不覺得這種行爲很像漲潮和退潮嗎?而且潮水也可以念成『うしお』。說到這裏,你應該懂了吧?也就是說……」

「那個……也就是說,『牛鬼』本來和『鬼』並無關係,二者是不同類型的妖怪吧?」

「什麼?」

「是的。但如果實際上是鱷魚,那潛伏在水裏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爲什麼祭祀『牛鬼』的祠堂裏會有鱷的化……不,骨頭?」

——克勞斯教授插嘴補充絕對城學長的解說。這位自稱「天狗」的妖怪學者對有些不悅的學生回以無畏的笑容,重新看向眼前的鱷魚頭骨:

「請問……」

「我想也是。既然我認同你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妖怪學者,就沒有權力干涉你的方針,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叫住手就會住手的男人。但是,既然你已經和他們正面爲敵,你的探求之路勢必會更加困難。希望你和你身邊那些可愛的人們不會遭遇不幸。」

——學長對沮喪的我投下冰冷的話語。咦,什麼意思?我睜大眼睛,克勞斯教授代替學長回答:

堅定的聲音滲入崩毀的祭壇。聽到學生立刻回答,教授無奈地聳肩搖頭。額頭上的頭燈燈光隨着他的動作搖曳。

「根據克勞斯老師的調查結果,這間『牛鬼堂』所在的香宇良山是『牛鬼』傳說的發源地。既然這裏供奉的是待兼鱷的頭骨,答案就只有一個。那就是……」

「而且,如果『牛鬼』的真面目是鱷魚,那個『被牛鬼舔到影子就會死』的傳說也好解釋了——鱷魚的習性是潛伏在水中、襲擊靠近水邊的獵物。它們不只對聲音和氣味有反應,也有對水面落下的影子有反應而襲擊的例子。那個傳說,原本應該是警告不能靠近有『牛鬼』——也就是有鱷魚的河川到影子會映在水裏的距離吧?然後,還有一點……『幽靈』,你之前說牛是陸生動物,『牛鬼』卻潛伏在水裏很奇怪對吧?」

「待、待兼鱷……?那是什麼?是某種鱷魚妖怪嗎?」

——絕對城學長的回答在古老洞窟中迴響。這位身披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向教授確認「對吧?」,同時輕輕撫摸巨大的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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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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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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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五章 大蛇
  8. 08補章 伊庫奇(いく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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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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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四章 猥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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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補章 白蜷
  8. 08後記

第四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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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補章 寶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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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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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章 雪N
  6. 06四章 多邇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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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補章 雪男

第六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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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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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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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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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五章 剃髮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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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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