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酒吞童子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2.8萬 字
「酒吞童子」的故事在繪畫卷軸、通俗文學、戲劇演藝中都有流傳,是極其著名的「鬼」。平安時代中期,它帶着衆多眷屬盤踞在大江山,擄走京都的人喫掉,但被奉旨而來的源賴光及其四天王所討伐。有時也被稱爲「酒天童子」或「朱天童子」。
***
「找您四十円——啊,不好意思!」
在大學附近和我家附近都有分店的全國連鎖便利商店的收銀臺,掛着「實習中」名牌的店員不小心把該找給我的零錢掉到了地上。我立刻彎腰想去撿,但一隻拈着十圓硬幣的手已先一步出現在我眼前。
「掉了哦。」
帶着微笑把剛撿起來的零錢遞給我的,是排在我後面結賬的少年。他穿着似乎是當地初中校服的西裝外套,脖子上圍着紅色圍巾,看起來是個家教良好的孩子。我暗暗佩服他動作真快,同時接過十円硬幣,低頭道謝。
「謝謝……那個,店員小姐,已經沒事了。」
我向圍巾少年道謝後,對臉色蒼白的店員小姐露出苦笑,然後離開了便利商店。坐進停車場角落越野車的副駕駛座,駕駛座上攤開着地圖、身着黑色羽織的陰沉青年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開口:
「你回來啦,『幽靈』。看樣子似乎沒發生什麼事。」
「當然。喏,這是學長你要的黑咖啡。」
我把溫熱的罐裝咖啡遞給絕對城學長,輕輕搖晃着買給自己喝的玉米濃湯。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喝了一口熱湯,我透過擋風玻璃重新觀察四周。
老舊的住宅與小型公司林立,放學的學生與像是主婦的人們來來往往,地方小城的午後平淡得如同背景板。看着彷彿會出現在家庭劇或報紙四格漫畫中的普通街景,我喃喃自語:
「……果然很普通。」
自從大約一小時前進入乾市,這句話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老實說,因爲太過平靜,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但路旁確實立着寫有「乾市大社町三丁目」的路牌。視線往遠處望去,可以看見環繞乾市的險峻巖山。根據剛纔經過時看到的看板,那裏以前似乎是礦山。另一方面,市區中心地勢較高,被蒼鬱茂密的森林覆蓋。我們的目的地「志齧見大社」,應該就在那片森林裏……纔對。
「雖然沒被襲擊是很好,不過這麼悠閒,總覺得有點掃興呢……學長,這裏真的是『顰衆』的根據地嗎?」
「應該是吧。至少這裏曾經是『酒吞童子傳說』中那些『鬼』的居城,不會有錯。『大江山』就是這裏。」
絕對城學長的視線固定在方向盤上的地圖,冷靜地回答。我正想問他這話有什麼依據,學長便先繼續說下去了——
「這個乾市的地形,和酒吞童子傳說中描述的『大江山』一致。而且,就像『鬼』和鐵棒密不可分,冶鐵製鋼工藝與被稱爲『鬼』的人們自古以來就有很深的關聯。有礦山遺蹟,正是有古老『鬼』傳說的地方會有的特徵。」
「哦~原來如此……不過,這裏地名不是『大江山』,而是『乾』耶。」
「我想一開始應該不是寫成『乾』,而是干支的『戌亥』。以方位來說,戌亥是西北。『帝都西北有大江山,鬼王居之』——這是陰陽師占卜酒吞童子所在位置時說的話。大江山在西北,也就是在戌亥位。」
駕駛座上的學長以冷靜的聲音阻止了重新握緊鐵管的我,然後關掉了引擎。就在我驚訝地睜大眼睛轉頭的同時,深藍色面具男微微頷首:
「別急,現在只是被包圍而已。先靜觀其變,絕對不要下車。」
星熊童子自豪地挺起胸膛。他似乎在炫耀他們自有其規則,但身爲光天化日之下遭襲的受害者,實在無法對此心生敬佩。話說回來,他動輒將國家、日本等冠冕堂皇的詞彙掛在嘴邊,讓人有些在意。學長似乎也想到了同一處,微微歪頭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衆多沉默的視線讓我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我忍不住轉過頭,就在那一瞬間,原本直盯着我們的人們立刻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變回了平凡的市民。看到他們動作如此自然流暢,我一瞬間甚至忘了恐懼,反而感到了些許佩服。
星熊童子以充滿使命感的堅定語氣斷言。雖夾雜着組織內部的術語,但無需多問我也能理解其意。而且,我也終於明白:除了晃小姐以外,還有其他人被他們「祓除」掉了——
「對方可是在整個城市都佈下了監視網。你覺得我們光明正大地前往『志齧見大社』,就能順利進去嗎?那樣只會被輕易捕獲。」
我氣得按捺不住想重新操起鐵管,但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絕對城學長示意我冷靜,同時凝視着「顰衆」。
「無聊。貫徹做個工具就是你們的自尊嗎?」
「星、星熊童子……?」
「正是日本!」
危險! 在我喊出聲之前,學長已猛踩下剎車,車子刺耳地尖叫着緊急停下。強大的慣性讓我的身體猛然一晃,整個人向前衝去。
「哦?你發現了嗎?」
「絲倉……?你是說那個無臉怪嗎?他是受僱的外人。不得進入巖戶的此岸——顰之裏。」
「絲倉也是你們『顰衆』的同伴吧?那傢伙在哪裏?」
「對,這正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守護『鬼』之祕密,與守護日本的安寧息息相關!」
「你問我們知不知道祕密?可笑!」
星熊童子語調平淡,我不禁心頭火起。當然,絲倉把我是「覺」的事泄露給友香,是既麻煩又可恨的對象,這自不必說。但即便如此,也不該用那種輕蔑的言辭吧!同樣身爲「真怪」,我無法原諒!
「你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才特地繞去便利商店的嗎?話說回來,既然如此,這個城市應該不是警備鬆散吧……?」
「只要你們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們就放棄無謂的抵抗,乖乖下車。雖然也不是不能大鬧一場,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們的難纏,不過你們也不想讓同伴受傷吧?」
——星熊童子立刻回答。比剛纔更響亮的聲音,隔着擋風玻璃傳來:
「沒錯。只要停止探查,我們便不會出手。但無視告誡之人便不再是同胞,而是污穢。酒吞童子大人以公正之眼認定的污穢,是足以動搖國家的大敵。因此我們纔會執行對污穢的祓除!」
學長沒等我把話說完就立刻回答。我們被監視了……這個感覺與恐懼感一同湧上心頭,讓我有點想吐。我不由得捂住嘴巴,學長在我身旁淡淡地說道:
前方的廂型車突然毫無徵兆地減速,龐大的車身猛地橫亙在道路中央!
學長說完,把地圖遞給我,轉動鑰匙。引擎聲響起,車子開始前進。雖然周圍的風景沒有變化,但一想到有人一直在視線之外監視着我們,不安的情緒便悄然滋生。
「畢竟是那羣黑衣人的總部,我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就算沒有武裝士兵盤查,我也做好心理準備,覺得戒備會更森嚴。像是黑衣人在街上徘徊,或是到處都有監視器……實際上,這裏卻是個普通的城鎮。」
「同爲日本人?不!我們是正義之人,絕不會對同住一國的同胞出手。而且正因重視和平,我們纔會先行告誡。」
「好。吾乃星熊童子。」
我嘆着氣說出感想,再次看向窗外。別說戴面具的黑衣人,連監視器都沒看到。外頭有上班族和學生來來往往,但他們似乎並未對我們投以特別的關注。
「呀!學長,到底怎麼——」
深藍面具正要向部下下令時,被學長的低沉嗓音打斷。論音量或許不如,但論穿透力是學長更勝一籌。面對疑惑的「顰衆」,學長誇張地舉起了原本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
「進入這個城市後,就一直是這樣。」
面具裏似乎裝了擴音裝置,即使緊閉車窗,聲音在車內也清晰可辨。
「也就是說,先打倒這傢伙就行了吧!」
戴深藍色面具的男人朗聲說道,周圍待命的其他「顰衆」一齊點頭。看來這傢伙應該是小隊長。
「實際上對他們而言,我們就是『壞人』吧?他們自詡正義,因此無論做出多麼異常的行爲,他們都能心安理得。」
我幾乎要按捺不住衝出去的衝動,學長冷靜的命令立刻制止了我。的確,就算在這裏打飛幾個人,也於事無補。我默默點頭,警惕地環視着慢慢包圍車子的面具男,以及他們身後那詭異的街景。即使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情形下,其他路人依然若無其事地走着,這感覺詭異得令人窒息。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學、學長……?這是……?」
學長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推斷,輕輕點頭。長瀏海下的雙眸隔着玻璃注視着深藍面具——星熊童子,他那冷靜的聲音在乾市的街角響起:
一道爽朗的粗獷聲音,接在我脫口而出的驚訝話語之後響起。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擋風玻璃正前方站着一名魁梧的「顰衆」。
「——既然如此,我們的『居城』在日本國也是理所當然!」
——星熊童子不耐煩地詰問,學長立刻反駁:
「……『星熊童子熊童子,虎熊童子金童子,名之爲四天王,令其守衛』嗎?」
他和其他穿着便裝的成員不同,身披深藍色的作務衣,同樣深藍色的面具上長着大角。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擺出防禦姿態,那個男人在我視線前方繼續高聲宣告:「『顰衆』是暗中守護日本國安寧之人!」
「你剛纔說『掃興』,那你原本想象的是什麼樣子?」
「『顰衆』可能就在附近,我是不是該發動讀心能力?這樣就能感知是否有敵意靠近了。」
學長簡短的咋舌聲傳進耳裏。我連忙抬頭,只見廂型車裏陸續走出一羣戴着詭異鬼面具的男人。看到跟香宇良山上那些人如出一轍的面具,緊張感瞬間竄上頂點。
白天不會發動攻擊。學長話還沒說完,就在這時……
「真是可笑。你們明明奪走了同爲日本人的性命,還談何守護日本人民的安寧?」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聽他如此直白地說出,仍讓我背脊一陣發涼。不知是否有所思慮,駕駛席上的絕對城學長沉默不語。我一邊揣測他的想法,一邊緊盯着戴鬼面具的男人。我也有想問的事——
「還太早了。『覺』的力量是我們最後的王牌,必須留到緊要關頭。」
「告誡……?是指威脅他人不得探查『鬼』之真相嗎?」
「所謂的污穢,簡單來說就是需要封口的對象嗎?也就是說,之前是由於沒有首領的命令,才放任我們?」
「你說要守護國家與人民?那麼你們是受政府驅使的組織嗎?」
「正是。與熊童子、虎熊童子、金童子並稱的『四大童子』之一。」
鏡子裏映出幾個便利商店的客人和路人。這沒什麼,但所有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我們。
「在這個乾市,外地人應該隨時都會被這樣監視。既然連對氣息敏感的你都沒能察覺,可見對方的手段相當老練。我也是在開車時觀察後視鏡才發現的。即使我們停車,對方也沒采取任何行動,看來他們的任務僅限於監視。」
「或許這就是乾市的特色吧?整座城市都默認、容許『顰衆』的存在……你剛纔說『一般來說』,但這裏的『一般』,恐怕本就與我們認知的不同。」
「沒錯。正因爲有自信隨時都能壓制外來者,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自由』行動……不,或許該說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感謝你的寬大。那麼——讓我想想,首先,能否告知該如何稱呼你?大家戴着一樣的面具,我分不清誰是誰,也認不出樣貌。」
我不禁反問,深藍面具回應道:
「放心,實際看過這一帶的地形後,我大概掌握位置關係了。」
「學、學長!你在說什麼——」
「竟然有這種城市……這裏還是日本吧?」
「我答應你。我們的目的是維護日本國與居住在此地的人們的和平與安寧。既然紛爭能避免,就該避免,這亦是正義。」
「學長!快倒車逃——」
「正是。我們『顰衆』絕非恣意妄爲的集團,而是紀律嚴明,作爲日本國的『根基』守護國家與人民之和平。」
「不然還能怎麼說?櫻城晃也是你們殺害的吧?」
「這是記錄侍奉『酒吞童子』的四名強大之『鬼』的段落。四鬼的稱呼來源已不可考,但有種說法認爲,若『酒吞童子』是山中的反抗勢力,那麼『星熊童子』等四鬼便是追隨『酒吞童子』的下級支族。不論此說正確與否,『顰衆』的組織的確是在模仿傳說中的『酒吞童子』一夥。這傢伙想必是四名幹部之一吧。」
「位置關係……?」
駕駛座上的學長打斷我的話,示意我看向後方。我跟着看過去,只見車後不知何時也已站了一羣戴面具的男人,而且人數還在增加。
「我們要在街上繞到什麼時候?要去『志齧見大社』的話,還是快點……」
「我就是無法理解這一點。你們守護的,其實是『鬼』的祕密吧?」
我低呼出他們所屬組織的名字。人數有六人。他們並非穿着忍者般的黑衣,而是身着常見的西裝、工作服或運動外套,但鬼面具與普通市民服裝的組合,反而顯得更加詭異和悚然。
低沉的嗓音在狹窄的車內迴盪。學長的語氣雖然平靜,卻看得出他壓抑着的興奮,讓我有點傻眼。不過,我也知道他就是這種人。我苦笑着眺望街景,學長喃喃開口:
面對學長充滿憤怒的眼神,深藍色面具男瞬間陷入沉默。學長抓住機會繼續說道:
「唉,學長,這幫傢伙顯得這麼『理直氣壯』,倒襯得我們像是壞人了……」
「看後面那些人揹着的長袋子就知道了。再說,面對這麼多人,我們能做什麼?我們又不是裝甲車,一旦玻璃被破,人被拖出來就完了。抵抗也沒用,下場可想而知。」
一聽到這句話,周圍的「顰衆」們紛紛單膝跪地,低頭行禮。雖是在表示敬意,但那個名字是怎麼回事?然而,就在我面露疑惑時,身旁的絕對城學長卻輕輕「啊」了一聲,倒抽一口氣,隨後發出「原來如此」的感嘆:
「了、瞭解……學長,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昨天晚上你有說進入『志齧見大社』之後的計劃,可是要怎麼才能進去?」
「街上的人爲什麼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算大家都是『顰衆』的同夥,一般來說,看到這種場面也應該會停下腳步看幾眼吧……」
「當然。雖因其有用而加以重用,但外人終究是外人。他雖理解我等的大義,但終究是卑賤的無臉怪。與身爲『鬼』之血脈的『顰』在根本上不同。」
「太遲了,被包圍了。」
學長聽了,小聲呢喃:「是嗎?」他調整後照鏡,敲了敲它,似乎是要我看。我一頭霧水地看向後照鏡——隨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巷口、院牆邊,甚至民宅屋頂上,陸續出現了戴着鬼面具的男人。人數合計十六……不,二十人!我抄起放在副駕駛座位腳下的鐵管護身,一邊扶着車門,一邊問學長:
「那麼我要問了。首先,爲什麼現在才攻擊我們?從我們進入乾市時……不,更早之前,應該有不少機會吧?」
「因爲直到方纔,酒吞童子大人才正式下令——認定你們爲污穢。一旦認定對象爲污穢,我們便會立即採取行動。」
「我不是叫你別急嗎?『幽靈』。他們似乎配備有遠程武器。雖然現在只是在觀察情況,但如果他們認真起來開槍,我們就輸定了。」
「咦?那是什麼?」
學長以意外熟練的姿勢開上車道,繼續說道。雙線道的寬敞道路上,前面是一輛大型的白色廂型車。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景象,但一想到暗處的視線,就讓人無法放鬆。我儘可能把身體靠向駕駛座,緊緊握住掛在胸前的吊墜,小聲問道: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顰衆』的存在意義,以及『顰衆』持續守護的『鬼』的祕密——你們知曉內容嗎?是在明知內容的前提下守護的嗎?」
「……『顰衆』!」
學長以沉穩的語氣說着,朝旁邊的我瞥了一眼。意思是要我放下鐵管吧?雖然我不認爲乖乖就範是上策,但學長似乎另有打算,總之先照做吧。於是我靜靜點頭,放下了鐵管。很快,深藍面具也點了頭。
「你很識相嘛!好,抓住他們。」
「外人?是指局外人嗎?」
「知曉名爲『諱』之禁忌者,唯有歷代的酒吞童子大人。『顰衆』是守護『諱』的壁壘,亦是找出污穢加以清除的拂塵。因此我們——」
「真是愚蠢的問題。我們『顰衆』比現行政府、明治政府乃至江戶幕府都要古老。雖在利害一致時會協助當時的政府,但並非同一組織。『顰衆』是始終守護日本這片廣闊田野和平之人。」
「等等,在那之前,讓我問幾個問題。」
星熊童子斬釘截鐵地回答了學長合理的疑問。若相信他方纔的說明,那麼「顰衆」確如高巖先生透露的那般:是與政經界完全不同的組織。他們依據自身的一套理論行動,是傳統且自主性極強的隱密集團。不過現在看來——
「如你所見!」
「這話可不能當作沒聽見。你方纔說我們異常嗎?」
「對,等我確認清楚再跟你解釋,再稍等一下。幸好他們白天——」
「我可以出去嗎?雖然是這個人數……但如果不帶槍的話,我應該能解決掉。」
星熊童子充滿驕傲的宣言,被學長冰冷的聲音打斷。其他「顰衆」喊着「你說什麼!」擺出攻擊姿態。學長重複着「無聊」,搖了搖頭。同時,他的手悄悄從座位底下拉出一個連着電線的開關,「顰衆」似乎並未察覺。學長用羽織的袖子遮住開關,繼續說道:
「從你的態度判斷,也並非是實際知曉卻隱瞞。若真的一無所知,那便沒有必要試探了。如此說來,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收穫,唉……」
「……什麼?你到底想——」
「我的話到此爲止。」
學長說完,立即把開關捏在手裏。那是什麼?我剛想問,學長搶先喊道「要逃了!」並按下開關按鈕。嗶!電子音響起。緊接着,就在察覺到異樣的「顰衆」試圖抓住車門的瞬間——
車體後方傳來液體潑灑聲,隨即周圍地面濺起一片火花。原本警覺的「顰衆」如同被彈開般跳起,又狼狽地跌倒在地。還沒來得及驚呼這是怎麼回事,車身下方便騰起滾滾白煙,瞬間將視野染成一片雪白。
「學、學長,這是什麼?」
「是明人做的那臺『失敗作』煙霧機。我預料到可能會有這種狀況,所以事先在備胎箱裏裝了機關。」
「咦?啊!」
——『只是把水潑到發煙劑上的簡單裝置。體積雖小,煙卻太濃了、吸入人體也有害。不僅如此,舞臺還會變得溼漉漉的……他們氣得說根本不能用……』
在資料室聽到的話突然在腦中甦醒。原來如此,有這種東西!我明白學長爲何不讓我下車了——呃。
「那剛纔放倒『顰衆』的火花又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大概是明人擅自附加的服務!」
學長一邊大叫一邊發動引擎。他倒車避開倒地的「顰衆」,然後猛地迴轉踩下油門。越野車加速,以猛烈的勢頭一邊噴射白煙一邊在乾市中疾馳。在確認暫無追兵後,學長說道:
「明人這個笨蛋。他大概是想着既然機關會潑水,趁機給溼漉的地面通電,就能一口氣放倒周圍的人吧……點子是不錯,但既然這樣就該事先說明啊!我只拜託他做發煙的裝置!要是在車外啓動會是什麼後果!」
「好、好了好了,杵松桑肯定是出於好意!比起這個,學長,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拼命安撫着煩躁的學長,同時向駕駛座發問。聽到我的問題,學長看也不看我,斬釘截鐵地說:
「該問的都問過了,接下來就只是收拾殘局了。」
「咦?那,現在要去的是——」
「對。志齧見大社。」
***
「是沒錯……不過,我還是第一次使用『覺之力』這麼久,很怕之後的副作用——說不定下星期會因爲頭痛而臥牀不起。」
若任其行動,事態將難以收拾,但他竟自行潛入乾市,於男子而言實屬幸事。在這乾市,無論市民抑或公共機關,皆以「顰衆」之規爲尊,凌駕於法律之上。因爲正義站在我們這邊……正當男子這麼想時。
——這是支撐日本這個國家的根基,至關重要的職責。
「——『登千丈嶽,出暗巖穴十丈』。」
「我爲繼承櫻城晃的遺志,在妖怪學的名義下,前來揭開『鬼』的祕密!」
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重低音,令男子的脊樑再次寒透。「黑焰」——絕對城透過長瀏海下的眼眸凝視男子,饒有興味地問道:
房間深處有座祭壇,供奉着五具異樣的骨骸。祭壇前有老舊的屏風和木製的豪華臺座,一個戴着紅色面具的男子,害怕地靠在屏風上。
「『某村神社內院,見無數角棘之髑髏,其大甚矣,齒如童臂。復有長獨角之顱、粗巨之腕骨。爪骨如鐮刃,外皮堅若鐵鎧。此等異形,與記紀所載之鬼無異,吾遂斷曰:鬼即此物也。』……原來如此。」
爲聽清傳信者的聲音,通往走廊的堅固鋼製拉門是敞開的。聲響似乎是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男子覺得這異於尋常、聽來只像槍聲的動靜有些蹊蹺,便從臺座上起身。他戴着面具轉過身,自敞開的門扉望向長長走廊。就在他看到彼端景象的瞬間——
——這便是繼承「鬼」族血脈的我們的使命。你要明白此乃無上榮光。
在象徵「酒吞童子」職責的鮮紅鬼面具之下,男子如此確信,隨後將目光投向眼前陳列的祖先遺物——
學長引用一段古老的文章回應「酒吞童子」。「酒吞童子」似乎聽懂了,倒抽一口氣。學長點點頭,表示肯定。
「還是這樣比較自在……學長,你怎麼了?幹嘛一臉驚訝?」
在男子困惑之際,「黑風」又再擊倒了他的部下。兩名「顰衆」即刻掀翻地板,繼而拆開天花板,自兩方夾擊「黑風」。但「黑風」——只能如此認爲——全然預判了其行動,閃避攻擊的同時將其制伏。「顰衆」發出不成調的哀嚎,再度倒地。後方的「黑焰」腳步未停。
合氣道本是在對手攻擊後反擊,屬於「後發先至」的體術。然而,眼前的「黑風」則截然不同。她呈現的是全然剝奪對方攻擊之機,直接將其擊倒,即「先發先至」。使用的招式是正面一擊壓制——屬於初級的當身技,基礎中的基礎。本該久經錘鍊的「顰衆」,卻接連被如此簡樸的招式擊潰……?
「別太小看妖怪學者了。只要有傳承下來的線索和實際的地形資訊,要找出地點並不難。而且你們重視『酒吞童子』的傳說,應該不會破壞或改造有歷史淵源的地點吧?我這麼想,所以瞅準了一個沒人出入的地方,結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對吧,『幽靈』?」
那是什麼?這算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
「喝啊!」
這樣就行了。我點點頭,重新環視「志齧見大社」的最深處——
面具之下,男子的聲音狼狽得連自己都驚愕。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他的模樣很有趣,絕對城咧嘴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意欲何爲,是嗎?」——他自嘲般低語,繼而朗聲道:
「退下吧。」
一股惡寒竄過男子脊背。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嗚哇。」
「砰!」一聲短促的爆破音驟然響起。
「酒吞童子」拼命想恢復平靜,學長卻用冷淡的語氣帶過他的警告。學長從貼在屏風上的「酒吞童子」身旁走過,走向房間深處祭祀巨大骨骸的祭壇。
他所統率的「顰衆」,擁有千年以上守護「諱」、令所有可能威脅「諱」者噤聲的實績。監視體制素來堅若磐石。即便在此非常時期,部下們仍持續細緻篩查世間流傳的情報。正是憑藉這雙完美的監視之眼,以及作爲他手足行動的四大童子以下之實戰部隊,方能持續守護日本國之安寧。有他們在,明日也定將延續和平。
我同意學長的說法,回想來到這裏的經過。在樹林中快要腐朽的土冢後方,有個用石蓋遮住的漆黑洞穴。學長讓我進去時,我還猶豫了一下,不過相信學長果然是對的。我感慨地點頭,學長在我身旁重新面向「酒吞童子」,往前踏出一步。篝火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學長的身影。
——你要知道,故事擁有力量。強大的故事,有時甚至會毀滅國家。
「難……難道,你是用那條祕密通道,來到志齧見大社境內……?可是,那條通道只有歷代的『酒吞童子』和幹部才知道!爲什麼你這個外人……!」
——從那張紅色面具下,傳來了困惑的聲音。面具除了窺視孔還嵌有好幾顆眼球,還長着好幾根短角,應該也裝有變聲器,聲音聽起來莫名機械且低沉,不過從語氣聽來,他似乎是個年邁的老人。他身上穿着袖子和下襬都很長的奇特和服,體型特徵難以辨認。總之他身上沒有藏武器,也感覺不到惡意。就算他真的打過來,我也有十足的勝算。
那名爲「恐懼」的情感。
他們棄車的大枝冢,是遠離此地——志齧見大社——一處杳無人煙的樹林。雖不解對方爲何會逃往那邊,但想來應該是因不熟悉環境而慌不擇路吧?「酒吞童子」如此說服自己。
「你的部下應該正在警戒通往這裏的道路吧?還是正在鎮上到處找我們?不管怎樣,真是辛苦他們了。」
那是什麼?簡直如同預知了奇襲,動作毫無冗餘,男子瞬間屏息。就在此刻,「黑風」拽過「顰衆」手臂,壓住其肩頭。趁對方失衡暴露後背的剎那,毫不留情卸掉關節,緊接着直擊要害。男子的部下未及慘叫便已昏厥。
那少女是掌握奧義的絕頂高手不成?
聞聽此言,立於房間入口外側待命的傳話者深鞠一躬,轉身跑回長長的走廊。這間房——志齧見大社最深處的本殿,通稱「奧之院」,即便是「顰衆」也被禁止入內,唯恐他們觸及必須守護的最大且唯一的祕密,即被稱爲「諱」的禁忌。獲准進入此地的,唯有一人——那背對入口而坐的男子。
難以理解的疑懼擴散開來,男子的腳向後挪了一步。原本應在走廊彼端的「黑焰」與「黑風」,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紊亂的呼吸從面具縫隙間泄出,男子聲音不禁發顫:
是合氣道。男子理解了。守護「諱」的「顰衆」習得諸般武術,身爲「顰衆」頂點的「酒吞童子」也一樣。因此他理解了,同時也感到不對勁。
負責傳話的「顰衆」的聲音,在肅靜的房間內響起。在僅有篝火照明的昏暗而寬敞的空間裏,端坐於奢華臺座上、戴着紅色鬼面具的男子,聽聞稟報後微微頷首,背對着來人說道:
——然後你的孩子又會傳給他的孩子……
我發出驚呼的同時,學長也輕輕吸了口氣。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五具大小形狀都不像人類的奇妙骨骸。
學長,你剛纔說什麼?我忍不住睜大眼睛,但學長已經轉身背對我。自稱「酒吞童子」的男子,被靜靜靠近的絕對城學長嚇得渾身一顫。但我實在無法同情他。畢竟這傢伙是殺害晃小姐、襲擊我們的「顰衆」首領。
「我只是覺得,今天的你比平常更可怕。與其說是預測對方的行動再接招,你根本是自己先出手吧?」
隨即,他意識到那是黑色的火焰與黑風。
繼承「酒吞童子」面具的襲名儀式前夜,父親說過的話語於黑暗中復甦。他雖曾憂慮自身能否勝任,卻從未質疑過這套機制。只要戴上面具,人格與語氣便會自動切換爲契合「顰衆」首領的姿態,餘下只需履行應盡之責。他自幼便受此教導,視之爲理所當然,侍奉他的「顰衆」與乾市市民同樣如此。
學長之前確認過,這個人就是「顰衆」的首領——當代「酒吞童子」,但感覺有點掃興。話說回來,他未免也太害怕了。看他怕成這樣,我們豈不是真的變成壞人了嗎?我雙手抱胸,如此心想。這時,原本打算逼近「酒吞童子」的學長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將掛着竹環的項鍊拋給我。
——「黑風」率先回應道。精悍的身軀在門前駐足,凜然之聲響徹「奧之院」。男子被其聲所懾,踉蹌後退,「黑焰」自他視線前方走來。
定睛望去,黑暗中倒臥着數名被擊潰的「顰衆」。硝煙飄散,顯然有人使用了志齧見大社境內本應禁絕的槍械。方纔的爆破音便是由此而來?
通往這個房間的入口似乎只有一個,只要鎖住這裏,就算有人追來也進不來。門是厚重的金屬打造,應該沒那麼容易被破壞……
望着均勻分佈的八處篝火,「酒吞童子」稍感寬心。雖前所未有「污穢」如此接近禁忌核心,但既然已發現車輛,想必很快就能擒獲那兩人。在這乾市,無人會站在他們那邊。
以牆壁爲背景並排陳列的,是初代「酒吞童子」及其四天王的遺骨。縱使逝去千年,其威儀凜然、雄渾有力的姿態,仍予男子以自信。遺骨前方,立有一對金蘭與硃色的屏風。其上記載着「諱」——隱藏於酒吞童子傳說中的真實故事,乃是最爲重要的遺物。每見此物,男子便會憶起繼承「酒吞童子」之名與職責的那一日:
「我回想起絲倉說過的話,才試着這麼做。他說要集中精神,預測對方會從哪裏發動攻擊……唉,感覺像是欠了他人情一樣,不太能接受。」
——聽好了,無論在哪個時代,支撐國家、凝聚人心的都是故事。
絕對城步入「奧之院」,其身後的門緩緩關上。自門縫透入的光線漸次收束,男子望着擋住前路的絕對城,憶起了早被遺忘的情感——
絕對城學長如此宣告後,站在他身後的我——湯之山禮音,關上了沉重的拉門,然後放下了粗大的門閂。
誠然,乾市市民擁有與普通日本人同等的見識,平日也是學生或上班族。身爲「酒吞童子」的男子,平日亦有普通市民的身份——因爲在這個時代,不可能與外界隔絕生活。但同時,生於乾市之人,一定會從父母口中得知這個重大的職責。
***
「我是……絕對城阿賴耶。」
藏身牆後的「顰衆」伴着厲喝驟然發難。縱然時機把握得堪稱刁鑽,「黑風」卻已抓住其手臂格擋化解。更確切地說——雖然這不可能——「顰衆」動手前,「黑風」就已擒住了他的手臂。
「哦,那可就麻煩了。我們得快點纔行。」
「奧之院」是「顰衆」最重要的場所,護衛隨時待命。尤其當「酒吞童子」在場時,明處暗處皆布有重兵,但那些人似乎多半已被擊倒。
我一邊應聲,一邊把項鍊戴上。將竹環吊墜拉到胸前位置時,原本解放的讀心能力便被封住,無法再直接感知到各種心聲。嗯,感覺真好。
……男子領悟到,這根本連問都不用問。
「嗯,是啊。我們很輕鬆就來到大社境內了。」
他們深懷一種強烈的自負,認定自己在暗中守護着日本的安寧。正因這份自負根植於所有市民心中,乾市與「顰衆」方能堅如磐石,持續作爲「酒吞童子」的臂膀。乾市市民皆識得男子容貌,並始終對其致以敬意。即便他平日不戴面具,市民見其面容時亦會緊張無措,足見其團結之堅定。若有人膽敢質疑此體制,立時便會被定爲「祓除對象」。正因有這堅固的體制,乾市與「顰衆」方能察覺企圖染指「諱」的污穢,執行「祓除」。
首先,放在正中央的,是一個巨大的頭骨——吻部狹長,嘴裏的牙齒每根都有十公分左右,眼窩上方長着角狀突起。我直覺地認爲這應該是這裏最重要的供奉對象。
——所以你必須繼續隱藏這個故事。
聽到學長的呼喚,我從褲子口袋拿出筆型手電筒——正確來說,是除了筆型手電筒以外還有其他功能,用線連接着我褲子口袋裏的手機的道具。我站在離學長有段距離的地方打開手電筒,扇形的光線照亮這位黑色羽織怪人,以及五具形狀奇特的骨骸。
「你……你們知道嗎!就算打倒那些護衛,我還有其他夥伴!他們很快就會察覺內院的異狀,從外面把門破開……到時候……到時候就是你們的死期!」
「酒吞童子大人,屬下斗膽稟報。虎熊童子大人傳來消息:逃走的『污穢五十二號』及其同夥遺棄的車輛,已在市內威原木町的大枝冢附近發現。對方似乎棄車而逃,意圖混入人羣,但市內已佈下最高等級的警戒,屬下認爲擒獲他們只是時間問題——以上。」
「這是《御伽草子》中,描述如何前往『酒吞童子』居城的段落。『酒吞童子傳說』最古老的出處——《大江山繪詞》裏,則寫的是:『此路有巖穴,穴中爲鬼隱之鄉』。故事有許多不同版本,但全都提到必須鑽過洞穴才能抵達『鬼』的根據地。既然這個城鎮是過去的『大江山』,當然會想到傳說中源賴光一行人使用的洞穴是實際存在的吧?」
「哦……」
黑色羽織、白色襯衫、黑色領帶、長髮,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肌膚。這宛如邪惡、不敬與災厄化身的男人,行至自稱湯之山的女子身側,以低沉嗓音宣告:
這裏似乎叫「奧之院」,簡單來說就是個寬敞的木板房間。除了篝火以外沒有其他光源,所以無法得知確切的大小,不過寬度和高度應該都有學校的體育場館那麼大。抬頭看天花板,可以隱約看到黑暗中複雜交錯的樑柱。
在這乾市,血緣關係始終限於市內。雖有職業需與外界往來,偶有外來者進入,但市民與外人間界限森嚴,信息從未外泄。乾市土生土長的男性中,資質優異者會被選拔爲「顰衆」,擔任各類職務。他們保有原本的社會身份,類似町內會幹部,但其分量卻截然不同。身爲「顰衆」工作,是一種宗教行爲,亦是對共同體的歸依。
「太慢了!」
「啊,是。」
然而,「黑焰」看似毫髮無損,腳步也沒有停下。爲什麼?
「奧之院」,是被粗大梁柱與厚重木板完美圍合的箱狀寬敞空間。每逢「污穢」引發事端,爲祈求安寧而在此閉關靜修,乃是他——當代「酒吞童子」——所承襲職責中的慣例。
是「黑風」。佇立於「黑焰」身前,戰意昭然的輕裝男人……不,是女人。雖然頭髮很短,但那恐怕是女人吧。裸露肩膀與腿的輕裝少女。難以置信的是,她顯然在護衛着「黑焰」。
「可以了,封住你的力量。」
「是是是。」
「東勢大學經濟系一年級!湯之山禮音!」
「你說……要揭露祕密……?」
——你要像我和我的父親一樣,一直隱藏到你將職責傳予子嗣之日。
「忍耐一下吧。平安回去之後,我可以讓你枕大腿。」
彷彿爲體現其邪惡本質,「黑焰」身着漆黑羽織。格子窗外不時灌入的風,使得羽織下襬與長髮隨之躍動,「黑焰」從容不迫地向此處靠近。
「——這還用說嗎?我爲繼承櫻城晃的遺志,在妖怪學的名義下,前來揭開『鬼』的祕密!」
「紅色直垂、長髮、滿布尖角的鮮紅鬼面具……看這裝扮,你便是當代的『酒吞童子』吧?」
「好暗。喂,『幽靈』。」
圍繞在那頭骨左右的,是另外四具同樣形狀奇特的骨骸。左邊是頭頂伸出一根長角的頭骨,以及像樹幹一樣粗的腿骨或手骨。右邊則是長有彎曲長爪的手掌骨,以及表面凹凸不平、有如松果或寺廟大鐘的骨甲。學長緩緩環視這些骨骸,用富有磁性的聲調引用了一段古老的文章:
「那傢伙也不希望你向他道謝吧。」
「是又如何——不、不對,你、你這傢伙,究竟意欲何爲……!」
「咦?」
通往「奧之院」的走廊是條寬約兩米的狹長空間,四面木板圍攏。無電燈照明,唯有等距燃燒的燈燭。男子凝視着搖曳火光中逼近之物,首先想到的是「黑暗」。
「怎……怎麼可能……!說到絕對城,不就是『污穢五十二號』嗎!我明明接到發現車子的報告,爲什麼、你怎麼會在這裏……?」
然而,即使有這個堅固的體制,「污穢五十二號」——絕對城阿賴耶——仍是極度危險的存在。聽聞他繼承了數年前被祓除的「污穢五十一號」的研究,不僅意圖探究「諱」,更欲窺探「顰衆」全貌。
男子的推測在兩秒後得以證實。
學長有如朗誦般的聲音,滲入了充滿「奧之院」的黑暗之中。這文章我知道:就是夾在晃小姐的筆記本中、《真怪祕錄》手稿的其中一段——是妖怪學者井上圓了觀察「鬼骨」後留下的記錄。這段描述確實與眼前的景象相符。也就是說,這就是圓了當年看到的「鬼骨」……?
「可、可是學長,這應該不是『鬼』吧……?」
「是啊,怎麼看都不像。」
——學長附和時,「酒吞童子」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
「你、你們竟敢如此不敬!對『顰衆』的神明如此無禮!」
我轉過頭,用手電筒照向他。只見這位面具男子倚着屏風,仰望五具骨骸繼續說道。他大概是想到部下會來而感到安心,態度變得有些囂張:
「你們這些污穢聽好了!供奉在那裏的,是我們的始祖鬼神的遺骸!正中央的是初代『酒吞童子』的頭!左右分別是初代『星熊童子』的頭、『熊童子』的手臂、『虎熊童子』的手掌與『金童子』的軀幹!全都是神話時代的鬼神——」
「原來如此,你們相信這種故事啊。」
——這次換學長打斷「酒吞童子」。他點頭說了聲「說明辛苦了」,重新轉向那些骨骸。我連忙用手電筒照過去,學長像博物館的導覽員一樣,張開雙手說道:
「將祖先視爲神明,是世界各地常見的現象。如果我是『志齧見大社』的信徒,估計也會跪下來流淚膜拜。但很可惜,我是妖怪學者,是那種會毫不留情地剝開故事的虛構外皮,暴露出其真實面貌的存在——當代的『酒吞童子』,你說這是初代『酒吞童子』的遺骨?不!怎麼可能!」
學長全然不顧「酒吞童子」的顫抖,從黑色羽織衣袖中伸出白皙的手,指向初代「酒吞童子」的頭骨——
「這分明是獸腳亞目異特龍類的恐龍頭骨化石!」
「……!」
那響徹四周的凜然聲音,讓「酒吞童子」啞口無言。同時,我靜靜點頭。
我想也是,那個大頭骨果然是恐龍化石。
雖然我不熟悉古生物,但至少還分辨得出來。「牛鬼堂」的鱷魚頭骨很有魄力,但這邊更具壓迫感。就在我理解的同時,學長環視了「初代酒吞童子頭骨」左右陳列的四具骨骸,繼續揭穿真相——
「長着一根長角的『星熊童子頭』,是鳥腳亞目鴨嘴龍科青島龍屬的頭骨。『熊童子的手臂』是大型蜥腳類恐龍的腿骨。『虎熊童子』那帶有鐮刀般爪子的手掌,是獸腳亞目恐手龍科的手部。『金童子的軀幹』則是甲龍亞目恐龍的背部……!全都是恐龍的部分化石!並非什麼『鬼神遺骨』!」
「學長真清楚。我還以爲『酒吞童子的頭』是暴龍頭骨呢……」
「暴龍的頭骨會更粗壯一些,而且眼睛上方的角狀突起是異特龍類的典型特徵——這可是小學生等級的常識了。」
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絕對城學長投來冰冷的視線。我可不知道那種「常識」……在心裏無奈地想着,我重新看向並排的骨骸。
「你——你在說什麼……?」
無數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在我心中迴盪。我的心聲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從口中流露出來,學長中斷解說,看着我說:
是的。在古代日本,追求利益與勝利方爲正義,手段無關緊要。而平安時代的武將,又深受支配階級貴族的輕視。也就是說,只要有機會接觸朝廷的敵對勢力……
「學長,這是……」
「我多少是有點驚訝。沒想到《真怪祕錄》的出版,竟然會因爲這種無聊的祕密而中止。」
是的。「鬼」並沒有滅亡。本以爲是受中央朝廷敵視,被逼入絕境的可憐勢力的「鬼」,實則巧妙地潛入京城,成爲武士這種特權階級的一員,轉而躋身於支配者之列——
「可……可是,日本史並未記載這樣的事件吧?」
「是紀錄。」
「你好像發現了。沒錯,與大和王朝敵對的武裝山地勢力所崇拜的,正是你眼前的這些。恐怕在上古時期,日本各地都有信仰古生物化石的集團。而其中較爲強勢的,就是主祭異特龍類頭骨化石的氏族——『酒吞童子』。至於其下轄的『虎熊童子』等,應該是被吸收的下級氏族代表。」
至於自稱是其後裔的現任「酒吞童子」,依然緊貼在屏風上,紋絲未動。雖然因爲面具遮擋而看不到表情,但或許是目睹了我們做出「過於無禮」的舉動,正無言以對吧?正當我提高警惕以防對方突然偷襲時,學長卻在祭壇前喃喃自語:
「看來是把繪卷重新裱成屏風了。這是——《大江山繪詞》?不對,畫風更爲古拙。是那本繪卷的原型嗎?雖然確實是描繪『酒吞童子傳說』的作品……」
——『你所說的武士道精神,是更晚的時代纔出現的概念。古代故事和神話中的英雄都相當狡猾,以勝利爲優先,不擇手段。無論是下毒、設陷阱還是偷襲,無所不用其極。』
沒錯。就我所知,故事應該在賴光一行人把「酒吞童子」的首級帶回平安京時就結束了。然而,這幅繪卷——我現在所看到的這幅繪卷,卻並未結束。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煩惱,但別因此而變得目光短淺。當然,人格的形成會受到文化背景的影響,所以瞭解先人的行爲不是壞事,但被先人的行爲束縛就沒意義了。如果覺得是悲劇,就注意別重蹈覆轍;如果是好事,就試着模仿。歷史和傳說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哦——原來如此。」
「咦?嗯,對,我的確說過。我覺得畫卷中的圍觀者似乎都很恐懼。」
「我叫你讓開。」
「對了……!」
——『日本自大和朝廷建立以來,不管怎麼說,都是由單一民族持續統治的國家。一想到被取名爲土蜘蛛或鬼,遭到屠戮、驅逐而滅亡的族羣,我就心痛……』
「酒吞童子」勉強撐起顫抖的身體,放聲大喊。大概是害怕完全不怕自己的絕對城學長吧,這位戴着鬼面具的男子慢慢與我們拉開距離。
我用手電筒的光束在學長和祭壇之間移動,同時歪着頭思考。學長似乎仍在困惑,他雙手抱胸回望着我,然後突然瞪大眼睛——
被帶回宮中的「酒吞童子」首級,甦醒後飛了起來。
「那還用說!知道了『諱』的『污穢』會變成『魔』!一旦變成『魔』,要將其清除的就不只是我們『顰衆』了!我們所擁有的、遍及這個國家政經界的全部人脈與財力,都將全力抹殺你們……!」
隔着面具的視線直直瞪向絕對城學長。大概是和學長對話的過程中情緒越來越激動,「酒吞童子」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的直覺是對的。『酒吞童子的頭顱』被『砍下』後依然存活,民衆目睹此景,自然心生恐懼。畢竟,本應守護京城的武將、武士,竟將敵對勢力的首領引入京城。」
「正是!我等『顰衆』正是爲此而存在!爲了日本國的安寧、正義與平穩,不惜捨身、舍名、捨命——」
「就算和他們聯手,背叛朝廷……也不足爲奇……?」
「對了,晃的筆記裏有段記述,你還記得嗎?——『要在這個時代建立起一大勢力,需要強大的向心力,所以古代東日本山地民族很可能崇拜着與西日本主神天照大神或天津神完全不同的強大神祇。』」
「……這、這是什麼……?」
雖然穿着甲冑的武將們也在場,卻只是在旁觀望,未有任何行動。
「上一代……父親曾對我說,一旦『諱』公諸於世,這個國家自神話時代綿延至今的歷史將會被顛覆,日本人將失去驕傲。人是愚蠢又脆弱的生物,若沒有能仰仗的東西,將會失去自尊,進而導致國家分裂!」
學長注視着屏風,彷彿在自言自語。
畢竟「顰衆」是一個不斷威脅、甚至奪走那些試圖揭開「鬼」之祕密者生命的組織。從剛纔學長被稱作「污穢五十二號」來看,包含晃小姐在內,似乎已有五十一人死在他們手上。
「『顰衆』——過去被稱爲『鬼』的人們,所祭祀的神,其實是恐龍化石……這我能理解。所謂妖怪『鬼』,其原型最初就源自於這些神祇。因爲融入了恐龍化石的特徵,所以傳說中的『鬼』纔會是人類的外型,卻又長着角和獠牙。這點我也能理解……但僅僅如此嗎……?」
「大和朝廷將不服統治的山地民族集團蔑稱爲『鬼』,但也因他們掌握成熟的冶鐵製鋼技術而心存忌憚——」
「……可惡、可惡……!你這傢伙,知道了『諱』,甚至還說出口……!」
「別、別開玩笑了!你竟敢對『酒吞童子』——」
學長簡短地回答。他本就白皙的肌膚顯得更加蒼白,他凝視着屏風,如同確信了什麼般點了點頭:
「哪有這種正義啊!」
我一邊說出這有點蠢的感想,一邊用手電光掃過「初代酒吞童子的頭」。其長度雖比之前看到的待兼鱷頭骨要短,但整體面貌卻更加猙獰兇悍。
「咦?啊,啊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向學長詢問的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無、無聊?什麼意思……?」
「咦?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不擇手段也要封口是吧?不過,我說的內容終究只是推論哦?從你的反應看來,我確實說中了『鬼』的祕密——『諱』,但沒有任何物證。再說,你有證據證明『諱』就是正確答案嗎?有的話,真希望你讓我看看。」
我明明知道這不過是一幅古老的畫,也並不理解它背後的深意。即便如此,我的本能卻在尖叫: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這是極其恐怖的事物。我只明白這一點。爲了逃離這份恐懼,我不斷地向學長髮問:
「回想一下在『牛鬼堂』看到的待兼鱷頭骨。巨大且威猛的動物頭骨,在原始社會容易成爲信仰對象。這些應該是被稱爲『鬼』的古代東日本山地民族所崇拜的『神』。我先前說過,那些山地民族擅長冶鐵。而在採集鐵礦的過程中,他們需要深入山野挖掘,因此發現化石的概率自然很高。在缺乏古生物學知識的時代,發現這種東西,將其視爲『神』也無可厚非。」
「我終於明白你的行動意義了。我本以爲你只是因爲害怕才緊貼在屏風上——但並非如此。你是在保護那面屏風!」
「證、證據……?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很遺憾,我是無神論者。讓開。」
學長補充的這句話,讓我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我原以爲學長所揭示的,是與己無關的古代祕辛,然而並非如此。
「很簡單,他們選擇將此事抹去。你還記得我在節分派對的竊盜騷動時說過的話嗎?要讓已發生之事如同未曾發生,大致有兩種方法。其一,將所有知情者趕盡殺絕;其二,所有人串通一氣,共同緘默。『酒吞童子』和賴光同時施行了這兩種方法。」
學長指出這一點的瞬間,「酒吞童子」倒吸一口涼氣。即使戴着面具,那明顯動搖的聲音也清晰地迴盪在「奧之院」中。學長點點頭,斷言道:
「因爲明治政府是藉由大政奉還,也就是京都朝廷的復權而成立的政權。如果身爲貴族忠臣的武將,竟然和應該已經討伐的對手私下勾結——這種事實一旦曝光,可能會動搖朝廷……甚至國家的名譽。雖然我覺得很愚蠢,但執着於自尊的政治家確實有可能這麼想。我說得對吧,當代『酒吞童子』?」
「平安時代中期,朝廷認爲勢力逐漸壯大的『鬼』頗具威脅,便命令麾下武將源賴光討伐『鬼』之魁首——即被稱爲『酒吞童子』的強大集團。然而,賴光他們背叛了朝廷。他們與『鬼』勾結,將其引入京城,納入自身勢力。」
「沒錯,我確實知道了你們一直守護的祕密,還說出口了。那麼,這種情況下,我們會怎樣?」
最後的場景,再次回到宮中。在大笑的「酒吞童子」頭顱和武將們面前,鬼羣化身爲武士,故事於此終結——
「……的確,如果有人說『這是我們先祖的遺骨,我們是鬼神後代』的話,肯定會讓人崇拜不已吧?畢竟這些恐龍化石看起來如此威風凜凜。」
學長小聲地自問。他那未能釋懷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這反而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對長期受壓制的『鬼』而言,賴光的提議亦是良機。於是雙方締結同盟,『酒吞童子』在武將引領下進入京城,潛伏在京城周圍的『鬼』也悄然混入平安京。若平安京有城牆,則另當別論,但正如我之前所言,平安京並無城牆,京城的各個門僅是宗教意義上的『屏障』。本應守護京城的武將倒向『鬼』一方,『鬼』們又持有以卓越制鋼技術打造的武器。要讓發現他們入侵的人閉嘴,想必輕而易舉。隨後他們與武士合流,增強武力,爲平安時代後期實權從貴族轉向武家奠定了基礎。這恐怕就是『酒吞童子』傳說的真相。」
他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守護的祕密,難道就是這個……?雖然他們總說要維持日本的安寧,但恐龍化石和國家的安寧能有什麼關係?「顰衆」所竭力隱瞞的真相,借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諱」,應該還有其他更關鍵的東西吧……?
——『例如《今昔物語集》裏,就收錄了源賴光和他麾下四天王模仿貴族,結果出盡洋相的故事。連打敗酒吞童子的英雄都這樣了,可見貴族對武士的評價有多低。對貴族來說,武士是受他們驅使的打手,同時也是不懂優雅的野蠻人。』
手持武器的鬼們,一邊殺害不幸在場的人們,一邊朝着某處前進。
「啊——不、不、不對!不是這樣!別過來!」
「當然都是口耳相傳!『諱』的證據……不,就連讓人聯想到『諱』的東西,都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另一方面,「酒吞童子」手下的衆鬼,趁着夜色潛入了平安京的市街。
竟然會做出那種事嗎?我正欲開口,卻突然倒抽一口涼氣。我想起昨天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以及學長當時的解釋。
「……咦、咦?」
克勞斯教授邊戳着鍋子邊說的話,驟然浮現於腦海。當時我只道那是已知知識,並未留心,此刻才知並非如此。
「還有……後續?」
「就這樣,『鬼』們佯裝已被消滅,完全融入平安朝廷的政治機構——不,是融入了日本這個國家的支配階級。『鬼』的語源之一是『隱』,隱藏身份、僞裝他人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在『酒吞童子』的故事之後,『鬼』與實際人物相關的紀錄便告中斷,此乃必然。因爲『鬼』已不再是危害國家的外敵,而是與國家融爲一體的存在。他們將所揹負的蔑稱讓渡給民間傳說中的怪物,藉由隱瞞此事,他們得到了屬於自己的國度——也就是現在我們所居住的國家。」
——回過神時,我已經出聲了。突然的插嘴讓「酒吞童子」嚇了一跳,閉上嘴。我毫不留情地將手電筒照向他的面具。
眼前的這幅畫,確實是我所知道的「源賴光討伐酒吞童子」故事。雖然如此——卻又截然不同。
學長像是瞬間想通了什麼,倒抽一口冷氣,大步朝我——不,準確地說,是朝當代「酒吞童子」走去!黑衣怪人毫不留情地逼近緊貼在臺座與祭壇之間古老屏風上的面具男子。
「別想得那麼嚴重。你是因爲原本以爲是被害者的『鬼』,其實並非如此的事實而感到混亂吧?但你想太多了。不管先人如何,你就是你。不是嗎?」
從平安京遭「鬼」襲擊的場面開始,接着是宮中的占卜、任命武將、源賴光一行人的出發。一行人喬裝成山伏,進入巖山中的「酒吞童子居城」,趁「酒吞童子」熟睡時砍下他的頭顱。被斬落的頭顱雖在空中飛旋抵抗,但最終還是力竭,賴光一行人高舉着頭顱凱旋,回到平安京——
「所以,爲什麼恐龍化石會在這種地方?」
「咦?啊?」
學長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平靜地說道。他那瞧不起人的熟悉語氣,讓原本緊縮的內心稍微放鬆了。真是的。
學長沒有直接回答我的疑問,開始緩緩講述。當代「酒吞童子」癱倒在視野角落,但似乎已完全脫力,不再插嘴。學長瞥了他一眼,在手電筒的光線下繼續說道:
我用顫抖的聲音反駁。雖然心中已隱約猜到答案,卻仍不敢宣之於口。然而學長卻像是要嘲笑畏怯的我,用冷淡的聲線說道:
「果然如此。『諱』就在那上面吧?」
這顆頭顱咬死了在場觀賞的貴族們,血流成河。
「那是唯一的例外!歷代的『酒吞童子』都是在這『奧之院』進行襲名,站在那屏風前聽聞『諱』的內容。聽聞我們該守護的真相,該持續守護的故事……!」
我一邊看着畫,一邊忍不住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嗯,所以,那到底是……啊!對哦!」
我本來不想打擾學長和「酒吞童子」的對話,但聽到他自以爲是的說詞,我也沒成熟到可以默不作聲,也不想變成那種「成熟」的人。我好歹也是當事人,說這些話應該沒關係吧?對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原本像空殼一樣的「酒吞童子」嚇了一跳。從學長開始解讀屏風繪卷後,他就一直處於虛脫狀態,但剛纔那句話似乎讓他恢復了意識。他連忙戴好歪掉的面具,沒有回答學長的問題,而是發出充滿怨恨的聲音:
也就是現在我們所居住的國家。
「這是紀錄。一個極其無聊的祕密。」
學長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屏風上最後一個場景。武士——即逐漸化爲人形的『鬼』們——聚集在血跡斑斑的宮中。場面雖然慘烈,但對『鬼』們而言應該是快樂的結局吧?畢竟他們臉上皆浮現着喜悅的笑容。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酒吞童子』!」
「……所以你們一直守護至今?認爲自己做的是對的?」
正如學長所說,褪色的屏風上畫着昨天他告訴過我的「源賴光討伐酒吞童子」故事。
「原來如此……可是,侍奉朝廷的武士竟然會——」
「背叛……?意思是賴光一行人並未討伐『酒吞童子』?」
「哦~那這屏風又是什麼?在後世流傳的《大江山繪詞》中被刻意刪除的部分,似乎完整保留下來了。」
「別過來!不準看!你會被鬼神詛咒,眼睛會爛掉!」
面對擺在眼前的真相,我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正在動搖。「鬼」究竟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賴光背叛蔑視自己的平安貴族,他的行動究竟是善還是惡?而我——身爲日本人,也就是活在千年前被「鬼」竊取的國家的湯之山禮音,到頭來究竟該如何看待「鬼」呢……?
「沒錯。從腦袋上長着許多角,被砍頭後仍然活着這些描述來看,『酒吞童子』是數個氏族組成的合議制武裝集團的隱喻。你說過《大江山繪詞》中『將酒吞童子頭顱帶進京城』的場面令人不安,對吧?」
「咦?是這樣沒錯——但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無法馬上接受。」
彷彿從地底湧起的重低音,瞬間蓋過了當代「酒吞童子」悲痛的呼喊。「酒吞童子」或許是被學長的氣勢徹底震懾,陷入了沉默,隨後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坐在地。我將手電筒的光束移向屏風,以及正湊近屏風細看的學長。
「你很豁達呢……還是說,學長你不會驚訝嗎?」
學長踏着強而有力的步伐逼近,「酒吞童子」在他面前失聲大叫。但他嘴上說着「不對」,身體卻張開雙臂,用袖子拼命遮擋屏風,這欲蓋彌彰的舉動簡直一目瞭然。學長毫不留情地接近慌亂的面具男,直逼到他眼前。「酒吞童子」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更大:
我不由自主地,將腦海中浮現的疑問脫口而出。
「威脅、傷害他人,甚至奪人性命,還敢說這種話……!別開玩笑了!再說,這也不是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守護的祕密吧!」
「閉、閉……閉嘴!聽好了,因爲人類是愚蠢的生物,我們——」
「這我已經聽過了!可是,你也是人類吧?」
「——什麼?我是……」
「我不想聽你找藉口。就算戴着那種面具,自稱『鬼神後裔』,你也是人類吧?你也是你所說的『愚蠢生物』吧!」
我本來想盡量保持平淡的語氣,但還是藏不住累積的怒氣,語調越來越激動。學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的氣勢壓倒、沉默不語的「酒吞童子」,聳了聳肩。
「就是這樣,『酒吞童子』。不管再怎麼粉飾,你們終究只是因爲守護無法證實的故事,導致特權意識膨脹的狂信者。你們不過是羣滑稽、悲哀又可怖的愚者,用古老的規則束縛自己,扮演『鬼』罷了。」
「愚……愚者……!你們真的明白自己的命運嗎?這間『奧之院』是『顰衆』根據地的最深處!就算從內側上鎖,也頂多只能拖延時間!『顰衆』很快就會來救我了!」
「剛纔也聽你說過了。他們差不多該到了嗎?」
「……你、你那是什麼態度?死心了嗎?聽好了,『顰衆』是爲了守護『諱』——『鬼』的祕密而存續至今的集團!對於知道了『諱』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諱』的人,絕不輕饒!懇求和威脅都沒用!」
「酒吞童子」鼓起勇氣大喊,但被學長無畏的視線射穿——
「這我明白。祕密正是你們『顰衆』持續守護的東西,也是你們的存在意義,是嗎?你的部下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你們所說的『祕密』的定義是什麼?」
妖怪學者甩動黑色羽織衣袖,環顧「奧之院」,挑釁地繼續說:
「所謂的祕密,就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情報。那麼,當有幾個人知道,或是有幾個人可能知道的時候,祕密就不再是祕密了吧?」
學長從容不迫又戲謔的男中音,滲透進充斥在寬敞空間裏的黑暗。「酒吞童子」大概猜不透學長突然說出這種話的理由,一時語塞。接着在幾秒鐘無法理解的沉默之後,「酒吞童子」正要開口說「不管怎樣」的時候——
咚咚咚,從外頭敲打牆壁的聲音,響徹「奧之院」。
「童、童童、童子大人!當代的酒吞童子大人!恕、恕我冒昧稟報!」
緊接着傳來的是急迫的吶喊聲。敲擊牆壁的「顰衆」似乎正從外頭拼命呼喚。被叫到名字的「酒吞童子」嚇了一跳,連忙跑到牆邊,雙手按在漆黑的木板上大喊起來:
「那個聲音是『茨木童子』嗎?總之你趕快帶人幫我從外面破門或者破牆!這裏可是有兩隻骯髒的『魔』——」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童子大人!『奧之院』裏的狀況,正、正正、正——正被轉播出去!現在也是!即時轉播!」
「童子大人,請冷靜,切莫衝動。」
學長低聲說完,忽地轉身面向我。
「還好啦,我多少有在鍛鍊……所以,我們可以認爲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吧?」
「今天在便利店,就是他幫我撿起店員失手掉落的零錢……可是,爲什麼這孩子會……」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
「咦?怎麼突然這麼鄭重?」
「是的,應該可以。」
「那個笨蛋!可惡,至少要把屏風搶救出來——」
黑色羽織、白色襯衫、黑色領帶、白皙肌膚。在筆形手電筒的光芒中,長瀏海下的雙眸直直望向網絡攝像頭鏡頭,格外磁性的嗓音傳入我的耳中與麥克風——
學長端正姿態,朝攝像頭深深一鞠躬。至此,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總算告一段落。我點點頭心想「大概就這樣吧」,從褲袋取出手機,停止直播。
而絲倉則衝向童子——
「說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倒也沒錯啦……」
「喂,『幽靈』,你剛纔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哎呀,原來您是這副尊容啊,我還是初次得見,竟如此年輕!不過真是抱歉,我搬出『顰衆』的名號本想嚇阻他們,結果卻適得其反……話說,您這般悠閒真的好嗎?我猜看過方纔直播的好事之徒,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
「就算我不說,事實也不會改變。好了,『酒吞童子』,你打算怎麼辦?要消滅七十億人嗎?不用說,那是不可能的。所以——」
——『既然知道祕密就會被盯上,那就讓祕密不再是祕密。』
在我保持警戒的右後方,絕對城學長低頭致意。聽聞此言,原本宛若空殼的「酒吞童子」猛然有了反應。他沒有戴回面具,直接轉向絲倉發出聲音。面具內大概裝有變聲器,「酒吞童子」本來的嗓音聽起來就是個普通少年。
「猶豫個啥?你知不知道我們爲什麼要接下那些官員的骯髒工作?警察、政治家和官僚,都和我們有關係!日本國內的『顰衆』可是萬能的!」
——並沒有叫她逃到國外去。學長用傻眼的語氣補充,直視着「酒吞童子」。
瀏海下的雙眸射出銳利視線,令「顰衆」首領打了個哆嗦,但學長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揍小孩子也無濟於事……可、可是,對『顰衆』下指示的就是這孩子吧?若是如此,他雖然可能是最壞的那一個,但也是有人將他教成這樣的……呃,所以到底該算誰的錯?」
「什——什、什麼……?難道——!」
之後的事,也簡單交代幾句。
「你……你竟敢……!不,先別管這個,『茨木童子』,你聽得到吧!趕緊把那個直播斷掉!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諱』!動員全國的實戰要員,用上所有的人脈,不擇手段!就算有些勉強,之後我會想辦法壓下來!」
「嗯。我本來還擔心要是他們沒注意到就麻煩了,看來他們的網絡監視體制很優秀,我放心了。」
「什麼——不,就算是這樣,負責直播的還是日本人吧!找出負責人!就算殺了也要阻止!」
學長表示,如此一來便可視爲「顰衆」已失去存在意義,徹底瓦解了,我們似乎不會再被他們盯上,至少能暫時安心。
「怎麼可能。」
「『酒吞童子』放火的時候,你拉住了我的手吧?我當時有些衝動,若不是你,現在恐怕還困在火場裏。謝謝你。」
「外面現在一片混亂。方纔的直播內容正以驚人速度在『顰衆』乃至整個乾市傳開,是的。有人因未能守護『諱』而哀嘆,亦有人因得知『諱』之內容大受打擊。照此情形,已完全喪失存在意義的『顰衆』,今夜便會解散了吧?或許該稱之爲自然消亡纔是。」
「看來直播相當順利呢,學長。」
「這個,她好像已經被本家斷絕關係了,別說威脅,就連聯絡方式都不清楚!就算想抓住本人阻止她,但她前幾天就已經出國,說是去臺灣深山裏搞實地考察,找不到人……那個……已經無計可施了……」
在篝火映照下,老紳士優雅地說道。儘管他未顯露敵意,我仍不敢大意。「覺」的能力對這個能隨心所欲令人產生幻覺的傢伙毫無作用。絲倉拍了拍手,彷彿在嘲笑愈發緊張的我:
「只能說是系統的問題。盲目篤信自身願意相信的故事的集體與機制,非常可怕。儘管這個結論很無趣。」
「酒吞童子」啞口無言,看向站在稍遠處的我和學長。學長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我則低頭瞄了一眼手上的筆型手電筒——那上面其實也裝了網絡攝像頭和小型麥克風。
「無需問答了吧?以上就是妖怪學的課程——不,或許該稱之爲『講座』。妖怪學講座到此結束。」
「我本來想代替晃揍他一拳的。」
「請您冷靜,童子大人!方纔在『奧之院』發生的事情,以及『污穢五十二號』的解讀,全部——沒錯,全部,都透過網絡視頻轉播出去了!全國,不,全世界……!現在也還在擴散!而且保存視頻的下載量也——」
學長立刻以冷淡的語氣回答。不知是因爲火光的灼熱抑或其他緣故,他白皙的肌膚微微泛紅,低聲補充道:
「你說過,知道祕密的人、以及可能知道祕密的人,都要消滅對吧?人數恐怕相當多哦?因爲如今只要有網絡,任何人都能得知『顰衆』隱藏的祕密——知道你們拼命隱瞞了上千年的故事。」
到底誰纔是笨蛋啊!我心底一陣愕然,使勁拽住學長的袖子,全力朝門口奔去。學長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或許是被我的氣勢壓倒,直到我們平安逃到屋外,他都沒再開口。
牆外的聲音變得更加悲痛。外頭的「顰衆」不知道是靠在牆上還是倒下了,傳來「咚」的一聲。
學長推測,那時的「友香」應是變身之後的絲倉,我也如此認爲。畢竟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冒充她。而絲倉雖然行蹤不明,但目前並沒有要對我們採取行動的跡象。
「織口?織口財閥的關係人嗎?那正好,立刻讓她閉嘴。」
——絲倉緩步走向屏風,語氣平靜地說道。
「……所以,你要謝我的只有這件事?」
無情而冷酷。
「被你誇獎我也高興不起來,何況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圖。不過仍要道聲謝。若非你告知我們『顰衆』這個稱呼,我也無法鎖定此地。」
這支「改裝手電筒」捕捉到的影像和聲音,會透過插在口袋裏的智能手機,傳到網絡上。我和學長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童、童子大人……」
「閉嘴!絲倉——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不——不在日本國內,童子大人……!」
我故意不與學長視線相對,用有些走調的聲音回嘴。學長聽後瞬間不悅地瞪了我一眼,最終卻只是默默苦笑。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學長苦笑……該怎麼說呢,意外地有點可愛。
「恭喜二位,絕對城先生、湯之山小姐。兩位的表現遠超預期。真沒想到竟能一舉瓦解擁有千年歷史的『顰衆』!」
「……要是沒有你,我根本到不了『奧之院』。你這隻貓還挺可靠的。」
學長的車被棄置原地,無人開走,於是我們趕緊驅車離開了乾市。包圍「奧之院」的大火不知爲何未被撲滅,持續燃燒,直至次日將一切焚爲灰燼後才自然熄滅,此事僅被寫成一篇短小的報道。自稱「酒吞童子」的少年幸運生還,被發現時身上帶有輕微燒傷……至於絲倉,則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學長原本打算走向童子,卻聳聳肩停下腳步。這位妖怪學者低頭望向虛弱的少年,搖搖頭嘆了口氣:
「我說過的吧,以此姿態現身時,請稱呼我『絲倉』。」
「所以,『顰衆』在此時此刻,失去了守護上千年的存在意義。」
身着和服的少年如夢囈般嘶吼着撞向篝火。篝火驟然傾倒,火焰瞬間竄上乾燥的木地板。面對橘色火舌急速蔓延的景象,絕對城學長大喊:「快住手!你把珍貴的史料當成什麼了!」
這句話堪稱致命一擊,當代「酒吞童子」遮臉的面具「喀啷」一聲掉在地上。面具下露出的並非我預想中佈滿皺紋的老者面容,竟是個看似初中生年紀的少年。
「……什麼?」
所謂的愕然,就是指這種樣子吧。長長的衣襬散落在地板上,面具底下持續傳出小聲到聽不清楚的抱怨。面對變得落魄又虛弱的「鬼」,絕對城學長低聲說:「欠織口一個人情了。」
我們逃至「志齧見大社」境內的空地。雖有幾名信徒在場,但他們都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燃燒的「奧之院」,無人採取行動。衆人皆已摘下面具,露出本來的容貌——看上去都是些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就在這時,絕對城學長忽然轉向我,低頭致謝:
「所使用的直播平臺,是幾家大學聯合運營的海外課程直播業務網站……!而且,直播內容會立即存檔到美國、中國和英國的服務器上,無論身處何地都能觀看……就算『顰衆』在日本再怎麼萬能,也管不到國外……」
「學長,辛苦了。」
「咦?你、你纔是……你這隻狗不也挺厲害……」
被稱作「茨木童子」的某人,打斷主人的話大喊。即使隔着堅固的牆壁,也能感受到他悲痛的語氣。「酒吞童子」還來不及反問「這是什麼意思」,外頭的聲音又繼續傳來——
「酒吞童子」一聽,當即大喊:「不行!」他猛地躍起,撲向近處的篝火。
此外,還有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後來某天,我在大學裏偶然遇見友香,她對我的讀心能力全然不知。據她本人說,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國外寄宿家庭,並不在校內。也就是說,當時拒絕我的那個「友香」並非她本人。
「你也辛苦了。持攝像頭的手從頭到尾都沒抖,真令我驚訝。」
「是你——是你……做了多餘的事……!」
大概是說完能說的就耗盡力氣了,外頭的聲音逐漸淡出。同時,手撐着牆壁的「酒吞童子」也緩緩癱倒。
「誰知道。或許『顰衆』有規定,在將目標認定爲『污穢』前,需由『酒吞童子』親自確認吧?店員掉落零錢,也可能是見到首領的臉而緊張所致……這部分只能推測。不過,沒想到『顰衆』的首領『酒吞童子』,竟是真正的童子。」
我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絕對城學長的宣告響徹整間「奧之院」。
計劃成功了呢……我鬆了一口氣。
那張臉龐稚氣未脫、教養良好的模樣令我有些印象,雖然此刻神情呆滯顯得古怪……我不禁「啊!」地倒抽一口氣,學長隨即轉頭望來。
學長說完抬起頭,再度望向「奧之院」。火焰包圍着巨大的木造建築,火勢愈發猛烈。照這樣看來,「酒吞童子」與絲倉恐怕都凶多吉少——我默默在心中爲二人哀悼,隨後瞪向學長。
「不行,不行!唯獨這個不行……!必須毀掉——把一切都毀掉!」
此刻,我再度回想起學長昨夜在旅館中說過的話,以及隨之制定的一連串計劃。當時聽得一頭霧水,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這下可欠了織口老師一個大人情。我邊想邊走近學長:
「供奉『鬼』、自稱『鬼』的集團竊取平安王朝權柄,爲後世武家政權奠基——這可是足以顛覆史觀的大發現。想必會有不少人想親赴『志齧見大社』一探究竟,這裏的繪卷屏風,您確定要留給他們仔細觀摩嗎?」
「負責人已經確認了,是東勢大學的織口乃理子副教授。」
「不行,學長!我們得趕緊逃!」
「住口——拜託!我不想聽……我不想聽啊!」
凝神望去,「奧之院」深處的黑暗中,一名身着深色西裝的男子如從暗影中滲出般悄然現身。這位打扮宛若老管家的怪人,臉上光滑純白,無眼無鼻無口,卻隨即浮現我所熟悉的面容。
——回答我的並非學長,也非「酒吞童子」,而是那道故作殷勤的男聲。聽見這絕不可能錯認的嗓音,我瞬間瞪大雙眼,隨即護到學長身前擺出架式。是他——!
「沒、沒有哦?」
***
「我只是拜託她找個可靠點的地方藏起來,別讓人輕易抓到。」
絲倉似乎想要安撫童子,卻被對方一把抓住胳膊。不知這少年哪來這般力氣,竟直接將絲倉拖入火中。未及反應,兩人的身影已被火焰吞沒。火勢加速蔓延,攀上牆壁、燒焦地板,連屏風與祭壇也逐漸陷入火海。
「你在那裏吧!『無臉怪』!」
學長反射性地想衝進火場,我連忙抓住他。
「啊、啊啊……住口!別說了……!」
「——『幽靈』,謝謝你。」
「織口老師這次『出國考察』也是作戰計劃之一嗎,學長?」
***
「你認識他?」
從乾市回來後的第二週,長時間使用「覺之力」的代價——頭痛終於消退。我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榻榻米區,手肘撐在茶几上發着牢騷。聽到我這麼說,原本靠牆看書的杵松學長抬起頭來——
「你看起來很不爽啊。有什麼不滿嗎?難道是阿賴耶到最後還是不肯讓你枕大腿?」
「什麼?不,這件事我們已經說好改天再讓他答謝我了,所以沒關係。我也不是那麼想要『膝枕』之類的。」
「畢竟阿賴耶看起來真的很不情願嘛。那你在不滿什麼?」
「也不是不滿,只是覺得不太痛快。『顰衆』雖然好像解散了,但也沒法確認,而且絕對城學長那個現場直播的視頻也……」
我看向杵松學長,皺起眉頭。
那天,絕對城學長的視頻在部分靈異現象愛好者與歷史迷之間引起討論,被大量下載、傳播。但熱潮僅持續數日,並未進一步擴散。
內容過於荒誕,加上絕對城學長並非正經研究者,妖怪學本身也不被視作一門學問,完全找不到可作證據的史料,可疑之處太多。最終大衆得出的結論是「大概是某個學生或劇團自導自演的吧」,學長所揭露的「鬼」之祕密,也被當成網絡上常見的奇談之一。
「老實說,我還以爲會鬧得更大些……」
「無論從好還是壞的方面說,如今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吧。」
低沉的男中音從房間深處的廚房傳來。絕對城學長已脫下黑色羽織,換上圍裙,一邊清洗剛用完的午餐餐具,一邊略帶感傷地接着說:
「僅憑泄露一則情報就能讓某些事物發生爆炸性變化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到頭來,我也只是個過於相信故事力量、屬於舊時代的人。這樣可沒資格嘲笑『顰衆』和『酒吞童子』啊。」
「不過,你所散播的知識或許會傳入某些人耳中,也可能改變什麼。我覺得阿賴耶做的事絕非徒勞。至少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受到『顰衆』不合理的威脅。你該更有自信一點。」
「……是嗎?說得也是。抱歉,明人。」
「不會不會。不過,這或許跟被丟下的我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杵松學長維持着柔和的微笑,說出一句辛辣的話。聽見這句,正在洗碗的絕對城學長抖了一下,用微弱的聲音說:
「這件事我已經道歉很多次了吧。就是因爲覺得抱歉,纔會像這樣任你使喚——」
「我又沒叫你用行動表示。先不說這個,阿賴耶,我今晚想喫意大利菜。還有,幫我泡茶。」
「等我洗完碗再說!」
——杵松學長開朗地呼喚,絕對城學長則以冰冷至極的聲音回應。他嘴上雖在嘀咕,卻沒有反抗,看來確實有所反省。杵松學長見到朋友這般模樣,似乎相當愉快。雖然覺得他倆都很彆扭,但感情好終歸不是壞事,嗯。正當我這麼想着,絕對城學長小聲說道:
「還有,我想至少該讓你們看看我的真容。」
絲倉——不,「無臉怪」深深低頭致謝。如此異樣的光景與他乾脆道出的真相,令我啞口無言。杵松學長也沉默不語。片刻之後,開口的是絕對城學長:
絕對城學長、杵松學長與我,三人皆驚訝得說不出話。那名女子環顧房間,喃喃說着「果然很令人懷念」,隨後重新面向絕對城學長——
說完,「無臉怪」緩緩起身。蛋殼般雪白的肌膚上浮現出某人的面容,同時體格與衣着也開始變化——
——帶着幾分戲謔的女聲,在資料室的會客區響起。
「果然是你啊,絲倉。事到如今,你來這裏做什麼?」
「咦?什麼事,學長?」
「『無臉怪』——是吧。」
「……是絲倉的事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不是教了你使用『覺之力』的訣竅嗎?啊,你還沒問,我就先答了吧。告訴你『顰衆』的名號,當然是爲了讓你和絕對城阿賴耶去揭發他們、摧毀他們。哎呀,真是辛苦你們了。」
「說到不痛快,我也有一件事很在意。」
「不、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是諮詢靈異現象的地方嗎?」
——只留下這句話,她的身影再度消失無蹤。
絲倉——絕對城學長方纔談及的那名怪人,正是「無臉怪」。此刻又有自稱遭遇「無臉怪」的委託人上門,這巧合未免太過刻意。難道這位委託人就是……?
「我在夜路上遇到妖怪了。我看到有人蹲在路邊,就好心問了一句,結果他一轉過來,那張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我嚇得當場逃走,衝進便利店,結果店員也說:『客人看到的是這張臉嗎?』然後讓我看他的臉——果然也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這肯定是那個吧,傳說中的——」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我加入時沒想到那是那麼僵化的組織,只能聽從指示,還到處蒐集與『鬼』相關的史料獻給他們,可無論我怎麼賣力,都沒有回報。我也不喜歡那種威脅所有研究者、讓他們閉嘴的做法,實在很頭疼。謝謝你們,多虧你們,我才能更深入地鑽研妖怪學。」
「答對了,明人。在這次事件中,只有那傢伙的行動動機我至今無法理解。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那傢伙該不會是——」
「指、指導……?」
「對不起啦,阿賴耶。要和『幽靈』妹妹好好相處哦?再見!」
「阿賴耶,你剛纔說『該不會是』的那個人,是不是長這樣?」
我們面面相覷之際,委託人男生咧嘴一笑,抬手摸了摸臉。下一秒,他臉上的五官消失了。學長低聲說:
「當然和你一樣,絕對城阿賴耶。不瞞你說,我也算是個妖怪學者。雖然『鬼』的祕密已被揭露,但世上還有許多妖怪的祕密尚未解開。『顰衆』是隻知保守祕密的集團,他們太礙事了。這下子,我終於能驗證在他們手下工作時蒐集到的各種有趣傳說了。」
絕對城學長的話被從房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你爲了摧毀『顰衆』,利用了我們……?」
「硬要說的話,就是道謝和打招呼吧。哎呀,不枉我指導那邊那位『覺』族的小姐,她學得很快,讓我很放心。」
「鑽研妖怪學?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來者是個樣貌樸素的男生。他在會客區的沙發坐下,簡單打過招呼後便開口說道:
「無臉怪」說到這兒,開朗地笑道:「真期待。」語氣雖親切,但沒有五官的臉說出這種話,只令人感到悚然。而且,他此行的目的……我與杵松學長對視一眼,難掩困惑。「無臉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補充道:
看來是委託人。後續就等之後再說吧。我們交換了個眼神,起身迎接訪客。
委託人尚未說完,坐在他對面的絕對城學長便說出了那個妖怪的名字。學長的表情比平日更爲嚴肅,站在他身後的我與杵松學長也明白箇中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