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ひょうすべ
《絕對城學長的妖怪學講座》 · 峯守ひろかず · 3.5萬 字
ひょうすべ是九州地區傳說中的河川妖怪。它的傳說與河童有許多相似之處,因此被認爲是河童的一種。在江戶時代創作的妖怪畫卷集中,ひょうすべ被描繪成大腦袋、身體近似猿猴的形象。
***
個人病房裏,點滴靜靜滴落的聲音迴響着。窗邊擺着幾束探病用的花,大概是茶道弟子、家人或NPO的人帶來的吧。瀰漫着醫院特有消毒水氣味的白色房間中,櫻城小姐不發一語地躺在牀上。
長長的頭髮和端正的五官都跟之前見面時一樣,但頭上仔細纏繞的繃帶令人看了心痛。她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低垂着,臉頰似乎也消瘦了些。面對持續沉睡的櫻城小姐,剛趕到的我和絕對城學長一時說不出話來。坐在牀邊圓椅上的老人開口了。他是幫忙打理櫻城小姐庭院的園丁——澤渡先生。
「……大小姐一直沒醒來。」
「一直是指?」
身穿黑色羽織的妖怪學者發問,澤渡先生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就是送醫之後,一直到現在。」
他似乎相當擔心,瞥了櫻城小姐一眼後,重新面向我們說明事情經過。
他說,今天一大早爲了修剪庭院樹木而來到櫻城小姐的宅邸,但怎麼叫都沒有回應。感到不安的他找了一下,發現櫻城小姐倒在茶室裏。頭部似乎遭到毆打,頭髮上沾着血。他連忙扶起櫻城小姐,櫻城小姐雖然說了幾句話,但馬上又失去意識,只好趕緊叫救護車。
從血跡乾涸的程度判斷,事件恐怕發生在昨天。茶具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應該是正在招待客人時遭到襲擊,但沒有留下對方的痕跡。櫻城小姐再度失去意識前交代澤渡先生一定要聯絡絕對城學長,但他當時急着聯繫醫院,一時沒顧得上,直到不久前纔想起,所以打電話的時間晚了……
說明完後,澤渡先生拍了一下頭。
「聯絡得這麼晚,真是抱歉。」
「不會,請別在意。比起這個,紫小姐的狀況如何?」
「被毆打的傷勢似乎沒什麼大礙。只是,她好像中了毒一樣全身麻痹,而且越來越衰弱……」
「怎麼會……話說,是什麼毒?」
「這就不知道了。醫生也說沒見過這種症狀,很困惑。總之現在先靠點滴撐着,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太過分了……!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我纔想問呢。」
澤渡先生立刻回答我不禁脫口而出的疑問。或許是因爲視若女兒或孫女般的人物遭到襲擊而感到憤慨,園丁老人用力咬牙,繼續說道:
「那所宅邸的警備系統其實很完善,要是有可疑人物出現,馬上就會通報安保公司。畢竟是在遠離人煙的深山中,而且又是年輕女性獨自居住,大小姐一直很小心注意……」
「別碰!我自己來!不準再靠近這些史料,聽到了嗎!」
「紫小姐不僅是一位知名的茶人,還是河童研究者和NPO的理事,是一位在許多領域都有所活躍的才女。不過她爲人很有分寸,並不會把NPO理事的立場帶到其他領域。」
「有的話我早就說了。」
——櫻城小姐遇襲住院後過了幾天,一月最後一個星期五的傍晚。在四十四號資料室的榻榻米生活空間裏,我疲憊地說道。
我本來以爲學長最近只專注於櫻城小姐託付給他的題目,但看來他也在暗中推理事件。
「我的意思是,如果紫小姐不顧一切展開反對活動,對您來說會很麻煩。就算您的家族企業——兵部製藥在本地勢力非凡,能讓紫小姐的呼籲處處碰壁,但兵部的影響力畢竟擴及不到市外或縣外。如今紫小姐在工程項目即將通過決議的前一刻倒下了。對您來說,這應該算是僥倖吧?」
……這個人之前不管對妖怪學再怎麼熱衷,至少儀容都還打理得不錯。
「可是,她會把那麼可疑的人請進家裏,還準備茶水嗎……?而且,事件當天,沒有人經過通往宅邸的路吧?」
學長若無其事地回應議員的發言,瀟灑地離開病房。這個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呃,等等,不要丟下我啊!我向議員和澤渡先生低頭致意後,連忙追上學長的腳步。
「有沒有關聯要確認過才知道。就像在某個地區留下的不同傳說,有可能起因於同一件事一樣,地理上的吻合是無法忽視的要素。比方說,在駒引川襲擊動物的犯人,或許被紫小姐知道了身份,於是企圖封口——?」
學長冷淡又任性地回答,再次進入沉思模式。我很清楚,一旦變成這樣,在他本人改變主意之前都不會再開口。
「怎麼突然豁出去了……!而且我覺得櫻城小姐也不希望學長搞壞身體。」
「駒引川流域發生的動物虐殺事件——通稱『尻子玉事件』的記錄。包含真假不明的謠言在內,可能發生的事件全都彙總起來,以發生日期、動物種類及棲息區域這三個要素分別標示爲點。其中紅色的點,是我從這個月初開始追蹤的『牛打坊』。」
「兵部……議員?」
「……《駒引川見聞圖會》?」
「你在幹什麼!」
學長用黑色羽織的下襬擦着茶水,一邊大喊,或者該說是咆哮。我被他的怒氣震懾,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有必要說到這種地步嗎?
「我也不清楚。大小姐很欣賞絕對城先生,或許是希望您能繼承她的研究吧……另外,大小姐在失去意識前,還說了這句話:『請告訴阿賴耶君,那是信』。」
「對,我這裏有東西要給您。」
「是、是這樣嗎?那會不會是有人沒走正面的坡道?」
「櫻城小姐就這麼重要嗎!」
大概是被我突然的大喊嚇到,學長的斥責突然停了下來。我淚眼汪汪地——雖然我之前都沒發現,但好像真的有點哭出來——盯着他那比平常更亂的瀏海下,瞪得圓圓的眼睛,踩着榻榻米繼續說道:
正當我把茶杯拿到書桌角落的瞬間,杯子突然滑落。不知道是因爲沒擦乾的水汽導致手滑,還是單純因爲我的疏忽——傾倒而出的茶水瞬間在書桌上漫開,浸溼了舊書和那張「河童證文」。我慌忙扶正茶杯,但裏面已經剩不到一半的茶水了。
自從入學後認識學長以來,我可能是第一次聽到他這麼大聲,不禁瞪大眼睛,道歉的時機也晚了一拍。學長猛地站起身,瞪着我說道:
「……咦?啊,那、那麼,襲擊櫻城小姐的也是同一個犯人……?」
「對不起!手滑了一下……我馬上擦乾淨!」
「紫小姐失去意識前要您聯絡我,應該是有什麼要傳達吧?」
這個人真的是……這幾天來已經不知道嘆了多少次氣了。雖說已經習慣了,但完全不被關心的狀況還是挺難受的。如果對方能從容一點的話還好,但這次學長明顯越來越疲憊,看着這樣的人,我打從心底感到鬱悶。明明再這樣下去他近期肯定會倒下,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是的,我是天寺市議員兵部統子。記得您是湯之山小姐吧?我們以前見過面。聽說櫻城小姐住院了,所以過來探望。」
「『那是信』……嗎?」
「學長,請用——啊。」
一旁的澤渡先生聽到學長露骨的挑釁,臉色大變喊了聲「絕對城先生!」但學長沒有回應,繼續盯着兵部議員——
我懷着這種想法,盯着他長出鬍渣的側臉,但學長似乎想不到如何反駁,或是懶得反駁,什麼話也沒說。
「是嗎?那就好。喂,『幽靈』,我們回去吧。」
學長這幾天一直像這樣沉思,或是整天出門調查某些事情。他的努力很了不起……可是,他應該知道就算再怎麼努力發現關於河童的新事實,事態也不會好轉吧?他該不會是賭氣了吧?
這幾天一直說不出口的話,我終於說出口了。雖然這麼講很過分,但很遺憾,這是事實。
澤渡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起身,從布制包包中拿出某樣東西。他說「就是這個」遞給學長的,是一本破舊的和式裝訂冊子,上面滿是日曬蟲蛀的痕跡。由於是用潦草的字跡寫成,書名根本看不明白。我剛想問怎麼讀,學長就立刻念出了書名:
而且,還有一點讓我想不明白——對現在的櫻城小姐來說,最優先的應該是阻止駒引川的開發計劃。可是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的訊息,卻是關於河童這種只是興趣的研究,這讓我無法理解。而且澤渡先生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就在我感到困惑時,學長點頭說:
「……這是什麼圖表?」
「我只是想說至少讓學長補充一點水分。」
***
我一邊忍受着無力感,一邊拿起學長書桌上的茶杯。看來是沒辦法讓他喫東西了,至少幫他補充一下水分吧。我迅速洗了洗茶杯,擦乾後打開矮桌上的瓶裝茶,把茶倒進杯子裏。反正他肯定不會自己倒,所以儘量多倒一點。
「我有攝取水分。」
「也就是說,犯人是熟人或看起來並不可疑的對象嗎……?對了!沿着河川、通向宅邸的路!——只要想辦法確認昨天經過那條路的人,應該就能縮小可疑人物的範圍了。」
「『牛打坊』……就是農學院的牛遭到傷害的那個事件吧?聽說加強警備後就沒再發生了……咦?學長該不會想說『牛打坊』和『尻子玉事件』的犯人是同一個人吧?」
「我不懂您想說什麼。」
……爲什麼學長就是不明白呢?明明應該很聰明的。
我望着書桌前默默沉思的絕對城學長的黑色背影。桌上擺着那張「河童證文」、櫻城小姐託付的舊書、筆記本電腦和便箋。他挺直背脊、雙手抱胸的姿勢,和午休期間我看到的一模一樣。
「……您想太多了。」
「……所以呢?」
——回過神來,這次換我咆哮了。
「誰拜託你了?自己的事我會自己處理!不管是『河童證文』還是《駒引川見聞圖會》,都是珍貴的孤品,而且還是紫小姐託付給我的!」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的,聽一次就知道了!這樣下去會搞壞身體的,不只是我,杵松桑也很擔心,你卻完全不聽別人的話,滿腦子都是櫻城小姐!到底是怎樣!」
學長抓着櫻城小姐託付的舊書,直視兵部議員。我和澤渡先生緊張地觀望,兵部議員只瞪了學長一眼,又立刻恢復平靜的態度,無奈地聳肩——
「至少回個話吧……」
我看着他消瘦的臉,內心喃喃自語,不知爲何有點難過。看來櫻城小姐對學長來說,是重要到讓他廢寢忘食的人。這當然不是壞事,可是……
「沒有其他通路。我想你們也知道,宅邸後面就是深泥淵。」
「是啊。因爲大小姐是倒在茶室中,所以恐怕是她自己把那人請進來的吧。」
「我明白了。雖然我不知道『信』是什麼意思,不過既然紫小姐把研究託付給我,我一定會回應她的期待。《駒引川見聞圖會》就交給我保管了。」
「那我說說自己的想法。學長,你太勉強自己了!而且……呃,雖然很難啓齒,假設那本舊書真的有什麼祕密,就算你揭開了祕密,也未必能找出加害櫻城小姐的犯人,更無法阻止駒引川的工程吧……?」
「除了那條路以外也不是沒有其他路線。雖然路況很差,但沿着河岸走,從深泥淵的岸邊爬上斜坡,應該就能繞到宅邸後面。你有沒有想到什麼人會走那種路線?」
「紫小姐的真正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要擅自揣測別人的想法。」
我嘆着氣望向茶几——只見中午從生協買的便當和寶特瓶裝茶,都還放在塑料袋裏。杵松學長帶來的果凍狀營養食品和飲料也都沒動過。唉,我就知道。我故意大聲嘆氣,再次對着那身着羽織的背影開口:
「我就是這麼認爲的。鄰鎮的老居民和農學院的學生幾乎沒有交集,所以兩邊的情報沒有共享,但『尻子玉事件』的發生和『牛打坊』不再出現——也就是農學院加強警備,畜產不再遭到傷害的時間幾乎一致。恐怕是襲擊家畜失敗的犯人把目標換成了野生動物,同時把犯案現場也轉移到了駒引川流域。」
「至少喝點東西吧?」
「同時思考兩件毫無關聯的事,那當然會累啊。」
——他沒有回頭,以冷淡的男中音立刻回答。又來了。我對他自暴自棄的回答感到傻眼,繞到他旁邊一看,憔悴的端正臉龐映入眼簾。因爲鬍渣長得更長,看起來像是爲生活所苦的文學青年。
——眼前的門突然被人拉開,一名戴着眼鏡、臉型細長的女性說着「打擾了」走進病房。
「這點我也想過,也跟來調查的警察說過。可是……你看,駒引川的對岸不是有個兵部製藥的工地嗎?雖然還沒開始動工,不過已經有工人在準備了,一整天都有人在那裏。然後那些工人說,沒看到任何人朝通往宅邸的坡道上走。」
「原、原來如此……!等等,學長,你不是在思考河童的事嗎?」
「啊,我知道這名字!櫻城小姐說她最近在解讀這本書。裏面記載了大名的女兒砍斷駒引川河童手臂的故事,還有關於那條手臂的詳細觀察繪圖。」
「有些事情不深入思考就不會明白。就算身體垮掉,也無所謂……」
「感激不盡。那就拜託您了。」
「弄壞了珍貴的史料還敢說這種話!聽好了,如果沒辦法修復,我就沒臉見紫小姐了。」
「你應該也知道吧!這是紫小姐託付給我的重要資料!再怎麼不小心也該有個限度!」
絕對城學長回望驚訝的我,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緊緊抓着沉睡在眼前的櫻城小姐託付給他的舊書,語氣和表情都充滿前所未有的氣勢。學長大概想立刻着手解讀吧,他不等我回答,就披着黑色羽織轉身離開病房——不對,是正要離開。
「就算繼續待在這裏,也幫不上忙。而且我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澤渡先生遺憾地說道。這段期間,絕對城學長依然低頭看着櫻城小姐,聽着我們交談,不久後又重新看向澤渡先生。
我無奈地嘀咕,坐到學長旁邊,看向他視線前方的書桌。排列着神祕符號的「河童證文」,以及櫻城小姐託付的《駒引川見聞圖會》都很眼熟,但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圖表我第一次看到。那似乎是用電子試算表軟件製作的,三維空間中配置着無數個點。
「學長,拜託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有、有這麼——」
「我知道櫻城小姐把河童的研究託付給你,讓你覺得有責任。可是……拜託你,多少喫點東西、睡一下吧,學長?這樣下去會搞壞身體的。」
兵部議員——也就是駒引川開發項目的主導者,與櫻城小姐持續對立的人物——冷靜回應驚訝的我,緩緩環顧病房。澤渡先生被她隔着眼鏡投射過來的沉靜視線盯上,嚇得縮起身子低頭。絕對城學長沉默了一下,但立刻點頭致意說「您好」。
瞬間,足以撼動林立書架的怒吼聲在四十四號資料室中響起。
「可是,沒有接到通報對吧……?」
「是的。不過我完全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年紀大約三十歲,雙手戴着白手套。盤起的頭髮和筆挺的套裝,讓她看起來非常幹練。意外的人物登場讓我嚇了一跳,不禁喊出眼前女性的姓氏。
「啊,好的——咦?已經要回去了嗎?我們纔剛來耶?」
「這我也聽說了……可是紫小姐爲什麼要把這本書給我?」
我呆呆地張大了嘴。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櫻城小姐的宅邸位於駒引川上游,經常爲了茶道和NPO活動往返於下游的城鎮,就算和那個犯人碰上也不奇怪。
澤渡先生無力地搖頭。學長用「你覺得是什麼意思?」的眼神看我,可是我也不知道。就算說「那是信」,也不知道「那」指什麼。不過既然是在失去意識前說的,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我是絕對城阿賴耶,是櫻城紫的朋友。請問您和紫小姐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好可是的!擅自端茶過來,還把茶灑在珍貴史料上……明明叫你別煩我,你卻多管閒事……!」
「也是。我只是問問。沒事了就快回去。」
「對、對不起,學——」
「騙人。那個空了的茶杯,和今天早上放的位置完全一樣。」
「真的嗎?您該不會因爲礙事的對手不省人事,而鬆了一口氣吧?」
「好的。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走吧,『幽靈』。」
「呃,那個……可是……」
「櫻城小姐身爲環保團體的理事,以及身爲一名市民,給了我許多有益的建言。同樣身爲女性,我一直很尊敬她……聽說她遭到不明人士襲擊,實在令人痛心。」
「『幽靈』……?」
「對啦我是『幽靈』!那又怎樣!把茶灑出來我道歉,對不起!還有,我已經很清楚你命令我不要靠近你了!你就一個人想個夠,要倒下還是怎樣都隨便你!你這個妖怪笨蛋!」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後,我立刻轉身背對學長。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的話既支離破碎又任性,但想說的話似乎累積了不少,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說着說着,眼淚也流個不停,但我不想讓他看到這種表情。
「打擾了!」
我用悲痛的聲音說完,握拳擦去眼淚,離開了資料室。我大步跑下樓梯,衝出四號館,奔向校內通道。
雖然課程早已結束,但夜晚的校園裏,還是有不少社團或研討會的學生,相當熱鬧。我漫無目的地在來往的學生之間,低着頭不斷奔跑。就這樣不知道跑了多久,當我來到通往理工學院的十字路口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叫住了我。
「咦?真難得,你竟然會來這邊。」
「……咦?啊,杵松桑?」
「湯之山同學?你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
我抬頭一看,杵松學長倒抽了一口氣。看來我現在的表情,似乎相當不堪入目。我連忙用拳頭擦了擦眼睛周圍,搖搖頭說:
「沒什麼。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簡單打完招呼正要離開時,從白大褂的袖子伸出的手立刻抓住我的左手腕。我本想甩開,但這位理工學院生的力氣意外地大,讓我失去平衡。杵松學長不安地看着我難看地踉蹌,平靜地說:
「就算你這麼講……看到認識的女孩子邊跑邊哭,我實在沒辦法放着不管。」
「對、對不起……可是,這和杵松桑沒有關係。」
「就算沒有關係,我也有擅自插手的權利。既然你從四號館跑過來,難道是和阿賴耶聊了什麼嗎?」
「啊,那是——不。」
我差點就深深點頭,但連忙否認。剛纔只是我惱羞成怒,就算找人商量也無濟於事。所以我甩開他的手,正要離開,但杵松學長重新拉住了我。
「……你在做什麼?請放開我。」
「就是櫻城晃小姐,對嗎?」
「……學長到底來這邊做什——唔?」
「沒有。不過……那個,其實我大概能猜到。」
「既然有這樣的緣由,他會不修邊幅地埋頭研究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別人託付的孤本史料被潑了茶水,當然會生氣。換作是我,說不定會把犯人從窗戶扔出去。」
「她們倆有關係這件事,已經夠讓我驚訝了……」
「不客氣。湯之山同學是我重要的救命恩人,這點小事根本不足以報答……呃,你這是打算回資料室嗎?」
***
不僅清楚了櫻城小姐與絕對城學長的關係,還得知了絕對城學長的過去,以及他記憶中的那位女性——晃小姐的事,心中原先的疙瘩已徹底消散。我已經沒事了。我在心裏自問自答,隨即站起身來。
「已經很晚了,明天再說如何?湯之山同學衝出資料室時,阿賴耶沒有追上來叫住你,說明他當時一定也很煩躁。可能是太累了,判斷力下降了吧?至少等一個晚上,彼此都冷靜下來,應該更容易溝通。」
「咦?」
我苦笑着補充道,杵松學長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等我說出自己的猜測,杵松學長便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答案。一聽到這個答案,我立刻「啊啊!」地輕呼出聲。
「是我小看你了。看到你態度這麼正派,我反而有點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但既然已經說到這裏,遮遮掩掩反而不好,我就直說了——阿賴耶的『她』,名叫櫻城晃。」
極小音量的呢喃在耳邊響起。從語氣聽來,他似乎已經恢復冷靜,不像在資料室對我怒吼時那樣激動。我鬆了口氣,同時因爲他的呼吸而覺得癢癢的,輕輕點頭後,嘴巴終於重獲自由。
我氣喘吁吁,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對車尾燈在夜色中遠去。事已至此,追是追不上了,雖然擔心,但也無可奈何。正當我試圖這樣說服自己時,一輛掛着「空車」標誌的出租車駛近,我立刻揮手大喊:
「原來是這樣。我等一下要去實驗室測量數據,不能陪你過去,但我會祈禱一切順利的。如果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
——不久後,在理工學院二樓的小型研討會教室。杵松學長聽我說完來龍去脈,一手拿着奶茶易拉罐,露出苦笑。
「謝謝你,杵松桑。」
「……噗哈。學長,你到底怎麼——」
「啊,你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嗎?那真不好意思……所以,絕對城學長的理由是……?」
「原來如此……不過真讓人意外。湯之山同學既然能讀心,我還以爲至少會進一步窺探出『她』的名字。」
「湯之山同學真堅強啊。我本來還打算安慰你說『雖然你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但阿賴耶也有他的理由』——結果你倒主動反省起來,我的計劃全落空了。」
「謝謝……不過,是我不好。」
「有話等躲起來再說。跟我來。」
「學長——!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
——我不禁低語,眨了眨眼。纔剛看見四號館的入口,門就突然打開,一個穿着黑色羽織的瘦高身影隨風出現,隨即消失在建築物後方。怎麼看都像是絕對城學長,但這麼晚了,他沒穿披風或大衣,究竟要去哪裏?
我不經意地自言自語,突然中斷。
不管往左看還是往右看,映入眼簾的只有滾落的岩石和茂密的森林,不見一個人影。光源只有不遠處道路上的路燈和月光,所以本來就看不太清。雖說在徘徊間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但這種黑暗令人不安,而且不斷流淌的水聲也讓人毛骨悚然。要是有手機,至少能把腳下照亮啊。想到落在資料室的手機,我不禁渾身一顫。冬日夜晚的河邊,光靠一件皮夾克終究還是太冷了。
「你想摔就摔吧。不過,之後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湯之山同學,平常心,平常心。」
——從背後伸來一隻白皙的左手,捂住了我的嘴。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心臟猛然一跳,脊背也竄過一陣寒意,我反射性地用雙手抓住捂我嘴的手。嗯,不管對方是誰,先扭斷手腕甩開再說——
「……特別?」
杵松學長這樣問我,隨後輕輕嘆了口氣。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或許是說了太多話,有些累了。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這個房間裏只面對面擺着幾張長桌和摺疊椅。杵松學長之前說「那裏可以慢慢聊。門隨時都開着,這個時間應該不會有人。雖然有點冷」,而這裏確實很安靜,連說話聲都顯得格外清晰。話說回來,不愧是前戲劇社成員,他聲音清亮又好聽。我這麼想着,悄悄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杵松學長,隨即聳聳肩垂下視線:
絕對城學長開着克勞斯教授的愛車,來到了這裏——駒引川上游的河岸。之前去拜訪櫻城小姐的宅邸時,曾經經過這裏。學長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把車停在路肩,自己走向河灘。我連忙讓載我的出租車司機停車,下車追了上去。可是夜晚的河岸不但暗,視野也很差,我跟丟了學長。
——大概是擔心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櫻城紫小姐,杵松學長的神色忽然黯淡下來。他像祈禱般閉上雙眼,這位絕對城學長的摯友隨即抬起頭,目光彷彿望向遠方,開始緩緩道來:
「啊啊,真是的……!果然不行嗎……」
根據我看到的記憶片段——櫻城晃小姐,是個看起來適合戶外運動的活潑女性。相對的,櫻城紫小姐則是高雅嫺靜的和風美人。雖然氣質與性格截然相反,但經杵松學長這麼一說,她們的長相確實很相似。難怪第一次見到櫻城紫小姐時,我覺得她似曾相識!
「嗯,是我——絕對城。那麼……手可以放開,但別大叫。知道了嗎?」
「哎呀,那可傷腦筋了。」
他露出溫和的笑容,鏡片後的目光溫柔地回望着我。
「我覺得擅自偷看別人的記憶是犯規的。」
我一邊喊一邊追了上去,但學長並沒有停車。不知是不想理會我,還是太過專注以致沒注意到。如果是前者倒也罷了,若是後者,就這樣放任不管實在讓人擔心。
杵松學長也說過,現在的絕對城學長很可能缺乏足夠的判斷力,加上沒有好好喫飯休息,體力想必也不充沛。我憂心忡忡地拼命追趕,但僅憑雙腳,當然不可能追上汽車。等我跑到大學前面的國道時,已經被甩開老遠。
「沒錯,就是櫻城紫小姐的親人。阿賴耶過去失去的那位女性——櫻城晃小姐,是櫻城紫小姐的妹妹。」
「哎呀,好險。」
——絕對城學長把我帶到附近的岩石後方。這裏被像屏風一樣的岩石和矮樹包圍,是個狹窄的空間。學長用肢體動作指示我蹲下,自己也半跪在地上。他似乎在警戒什麼,觀察河岸的情況好一陣子後,才終於轉頭看我。
如果是去買宵夜,等他回來就好。可剛纔在入口應急燈的光線下,那張瞬間浮現的臉龐,似乎帶着煩惱的神色,讓我很在意。學長難得步履匆匆,而且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一股不安湧上心頭,我繞到四號館後面,突然聽到了引擎發動的聲音。
平靜、冷淡但又讓人感覺到一絲焦急,低沉且富有磁性——這熟悉的嗓音和壓抑的呼吸聲傳入耳中的瞬間,我鬆開了差點使出狠招的手,眨了眨眼。難道……不,這聲音是?我將視線轉向後方的同時,「某人」再度隨着白霧吐出冷淡的聲音:
「櫻城?啊,難道說……!」
「——據阿賴耶說,晃小姐比他更早開始研究妖怪學。晃小姐出身茶道世家,性子卻活潑好動,靜不下來。因爲太過熱衷於妖怪學這種『可疑』的學問,所以被父母『放棄』了。聽說只有她姐姐紫小姐一直待她很好。而對晃小姐而言,與自己境遇相似的阿賴耶是她遇到的第一個珍貴夥伴,所以兩人很快便意氣相投。不過準確來說,面對積極主動的晃小姐,阿賴耶似乎總是反應冷淡,但他們好像是一對好搭檔……
「沒錯。」
回過神來,我已經點頭了。杵松學長見狀,像是在說「那我就放心了」般,靜靜地頷首。
「就說了,和杵松桑無關!再不放手……小心我把你摔出去。」
我歪頭思索着杵松學長話中的含義。既然說是「特別」,那應該不是指普通朋友或熟人,而是獨一無二的關係吧。總不可能是家人,那麼果然是——第一次見到櫻城小姐時,我就隱約有這種感覺——絕對城學長以前的……或者現在的……戀人……之類的?若真是如此,那兩人確實很般配,絕對城學長會那麼生氣也就可以理解了……
總之,這麼重要的人現在被某人襲擊,陷入昏迷。而且她還把研究託付給了阿賴耶。你應該能想象阿賴耶會作何反應了吧?」
「……咦?學長?」
至於他後來選擇了怎樣的生活方式,就如湯之山同學你所知。他與本家一刀兩斷,幾乎重置了所有過去的人際關係。或者說,是對方單方面切斷了聯繫……然而,唯有一人,願意繼續保持過去的關係。那人說:『因爲你是我最愛的妹妹直到最後都相信的人,所以只是改個名字,並不會改變我們的友誼。』你已經猜到了吧?那個人就是櫻城紫小姐。對阿賴耶而言,紫小姐是無論自己變成什麼樣子,都願意一如既往地對待重要朋友。而且,也是唯一能與他共同追憶晃小姐的對象……呃,雖然克勞斯教授也算,但那位師傅的分類有點不同……而紫小姐也對繼承了妹妹遺志的阿賴耶心懷感激,想要支持他。聽說她原本就喜歡河童,能一起聊聊妖怪的話題想必也讓她很開心吧?她一直是個很好的朋友。阿賴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對紫小姐始終以禮相待,新年時也會去拜訪她……
「——湯之山同學也知道,阿賴耶的家族出了好幾位大臣級的政治家,是所謂的名門望族。當然,阿賴耶原本也該走上這條路……但跳級就讀的他,在學校裏接觸到了妖怪學。」
「是的!我得去跟絕對城學長澄清誤會。」
隨後,杵松學長用那熟悉的、帶着暖意的語氣,緩緩向我講述起那位古怪、不苟言笑卻深愛妖怪學的朋友,以及他生命中那些重要之人的過往。
「謝謝你爲我考慮。但是,我想現在就去說清楚!……而且,我剛想起來,手機還在資料室充電呢。」
「好的!」
「呃……湯之山同學,你知道阿賴耶曾在山裏失去過重要的人吧?去年秋天,你們不是一起去過那座有山姥傳說的山嗎?」
我壓低聲音威脅,但杵松學長立刻以開朗的笑容回答。看到他那溫柔又親切的笑容,我緊繃的全身頓時放鬆,怒氣也稍微冷卻。他趁機以沉穩又溫暖的聲音對我說:
我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用力點頭。杵松學長見狀,鏡片後的眼睛驚訝地睜圓了,他指向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間時間已晚,短針即將指向十一點。
「因爲,我明明很清楚絕對城學長就是那樣的人。而且,櫻城小姐明明沒有錯,我卻用那種說法……新年剛過,我去拜訪她的宅邸時,也曾不小心發了脾氣。當時明明反省過了,卻還是犯同樣的錯……我的平常心還遠遠不夠。」
「剛開始研究妖怪學時,他好像還在用本名。因爲阿賴耶不願多提這件事,所以詳情我也不清楚……總之,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他——也就是後來的絕對城阿賴耶,開始在克勞斯教授門下學習妖怪學。然後,他在那裏遇見了一位同門的前輩。」
***
想到這裏,我的心突然一陣刺痛。那針扎似的痛楚讓我不由得攥緊了拳頭。杵松學長看到我這副模樣,表情不安地沉了下來,接着像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
咦?他們倆的關係?雖然阿賴耶說得含糊,但似乎並不是在交往。我上次問克勞斯教授,他也說『只是夥伴而已』。然後,他們雖然相處融洽……那段充實的日子卻戛然而止。沒錯,湯之山同學你也知道,晃小姐在那座有山姥傳說的山上調查時,從懸崖失足墜亡。幾天後她的遺體纔在山中被發現,這件事被認定是晃小姐自己不小心導致的意外。但是,遺體是在距離墜落地點很遠的地方被發現的,而且她身上的部分物品可能被人拿走,還有其他幾處不自然的地方……
「啊,是的。就是絕對城學長帶着祭奠用的紅酒去爬的那座山對吧?我差點遇難時,學長說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掉,所以我才知道那裏曾有人去世。雖然沒細問具體情況。」
我呆呆地望向杵松學長,他回以溫柔的微笑。他把罐子放在桌上,將椅子稍稍拉近我這邊,自言自語道:「該從哪兒說起呢……」
「因爲阿賴耶和湯之山同學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想看到你們因爲無聊的誤會而心生不安,甚至關係惡化。」
「……原來如此,是阿賴耶不好。湯之山同學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被這麼一調侃,我苦笑着深吸一口氣。聽着杵松學長溫和的語調,不知不覺間,心情已完全平靜下來。
「不提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呢。我雖然沒見過晃小姐本人,但既然是紫小姐的妹妹,想必也是位很有魅力的人吧。」
「出租車!帶我追上前面那輛車!快點!」
「這事我之前略有耳聞。他決定研究妖怪學後,就和本家斷絕了關係,還改了名字,對吧?」
我本來以爲杵松學長要講櫻城小姐的事,怎麼突然提到那座山了?雖然心中困惑,我還是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了杵松學長。
***
深夜的河岸,迴盪着我無精打采的聲音。
「就算湯之山同學拜託我,我也不能答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有什麼事?」
「那你有問過阿賴耶,他在祭奠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咦?說什麼……?這樣真的可以嗎?」
我漫然望着杵松學長在校舍前自動販賣機給我買的黑咖啡易拉罐,擠出這些反省的話。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杵松學長睜大了眼睛,隨後對我露出溫和的微笑。
於是,杵松學長送我離開,我回到了文學院四號館前面。
「阿賴耶之所以會那麼投入地研究櫻城小姐委託的課題,而且一看到她託付的史料被弄髒就如此激動,是因爲對他而言,櫻城小姐是特別的人。」
之前我無意間通過「覺」的力量窺探到了絕對城學長的部分記憶,學長記憶中的那個「她」個子高挑,身材勻稱,性格開朗,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眼睛很大,笑容明媚,個性強勢又積極。她與絕對城學長似乎同在克勞斯教授門下學習妖怪學,是彼此的學伴。她總是拉着陰沉愛泡書庫的學長到處跑,是個活潑又堅強的人。
正想扭住對方手腕時,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音。
兩道車頭燈光照亮了通往校外的道路,一輛白色汽車正緩緩駛出。圓潤的古典造型,配上平坦細長的引擎蓋——那是克勞斯教授從去年年底就一直停放在這裏的愛車。聽說車鑰匙由絕對城學長保管,所以他開車並不奇怪。但我實在不知道他要去哪裏,還有剛纔神情那麼嚴肅的原因。
「學長到底去哪裏了……?」
此外,阿賴耶後來才得知,當時晃小姐正在調查某個妖怪傳說的源頭,卻收到了匿名威脅,要求她停止研究。對方警告她——別再繼續驗證《真怪祕錄》。阿賴耶得知後要求警方重新調查,但調查卻受到阻撓——應該說是露骨的妨礙,警方不願深入追究。而施加壓力的,偏偏包括了阿賴耶的本家在內。晃小姐當時在調查什麼、想弄清什麼,如今都已成謎,也不知道揭露這些會對誰不利……但對阿賴耶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沒錯。所以阿賴耶對本家、以及對包含本家在內的整個權力結構感到絕望,捨棄了原名。他爲了繼承熱愛妖怪學的晃小姐的遺志,取了源自妖怪學創立者井上圓了的話語——『絕對城阿賴耶』這個名字。
「克勞斯教授只說了『她』,但絕對城學長光是聽到這個字眼就動搖了。好像還說,『知道太多就會變得像她一樣』……」
「……嗯,我決定了。雖然阿賴耶叫我別說,但我還是決定全部告訴你。」
「冷靜點,『幽靈』。」
而且,在「大日本護法息滅會」事件中,幕後黑手——那個自稱絲倉的無臉怪消失之前,也曾變成那位女性的樣子。從絕對城學長的反應來看,應該不會錯。還有……對了,克勞斯教授也提起過。
「咦什麼咦。我是問你爲什麼要跟到這裏來。我本以爲在四號館前面就甩掉你了,沒想到你居然會追過來。你是怎麼來的?」
「剛好有出租車經過。我本來是死馬當活馬醫,大叫『請追上前面那輛車!』,結果司機雖然有點害怕,但還是追上來了。」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特別有行動力……所以你到底來做什麼?啊,別拖拖拉拉的,簡明扼要地說明。」
——學長看着正準備開始說明的我,如此說道。
我本想照順序說來着……?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我思考了幾秒,整理好內容。
「呃,我回到四號館,打算向學長道歉,看到學長一臉陰鬱地走出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所以追了過來——這樣你明白了嗎?」
「我沒叫你用一句話說明,不過我大概明白了。可是……你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我聽杵松桑說了櫻城小姐的事。那個,呃,包括櫻城小姐的妹妹——晃小姐的事,我大致上都聽說了。所以——」
「……這樣啊。」
學長打斷我的話,喃喃自語。他似乎從我簡短的說明中察覺到一切,再次深深嘆氣,無奈地吐出白色的氣息。
「我本來打算總有一天要告訴你的。明人那傢伙,真是多管閒事。」
「啊,請不要生杵松桑的氣哦?是我拜託他告訴我的。」
「我知道。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該道歉的人是我。」
「咦?不、不是,學長沒有錯。那是我——」
「別說了。你至少比我正確,所以抬頭挺胸吧。」
「所以說……呃,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們兩個一起道歉,握手言和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算了,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那也行吧。」
「那就這麼辦。要開始咯?一、二——對不起。」
「我這邊纔是非常抱歉。」
我和學長的肩膀靠在一起,同時低下頭。好,道歉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我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
兵部議員突然大叫,打斷了我的問題。她突然變得氣勢洶洶,讓我差點忍不住躲到學長身後。但學長完全不爲所動,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開始念起古老的文句:
「就算你說和預料的一樣——咦,呀!」
「啊!那也是在雪女事件時聽過的傳聞……而且,學長說的『決定關閉的動物園』,該不會就是那個有鴕鳥的設施吧?」
「之前學長不是說過嗎?道歉的對象都說沒關係了,還一直拖拖拉拉,那只是在自我滿足而已……所以,學長在這種時間來到這種地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幾秒前還是河童的女性,突然把視線轉向這邊。
雖然覺得不該輕易懷疑熟人,但疑慮卻不斷湧上心頭。他親暱喊着「禮音小姐」的聲音,那有些超然的態度,寬帽檐的帽子,學生服,長圍巾。我一邊回憶着這些象徵他的事物,一邊反覆自問自答。
「如我所說,那是河童的手。正確來說,是被稱作『河童』、外型與人類相似的生物的前臂,也是駒引川下游一帶流傳的傳說中,兵部家暗中傳承的遺物。『幽靈』,你應該也知道吧?」
「你都是把血混在水裏,從手臂表面直接吸收,所以跟所謂的吸血鬼不一樣。你爲了補充血液,似乎費了不少心思。起初是買實驗動物來補,但自從被動物保護團體盯上之後,就不得不中止了吧?畢竟總不能老實公開說『爲了維持河童手臂而需要鮮血』。從決定關閉的動物園一口氣買下所有動物的,不就是你嗎?」
「出來吧。我聞到味道了。」
「河……河童……?」
一個可能性突然閃過腦海,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有。我有一個朋友,或許符合這些條件。
學長輕描淡寫地吐露這些信息,讓我驚訝得睜大眼睛。與此同時,心中也接連湧現無數疑問。
議員忿忿地說道,朝我們伸出右手。從正面看到那隻異樣的手,我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回答我問題的不是議員,而是絕對城學長。他似乎覺得冷,將手插進羽織的袖子裏,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原、原來如此……!那從外人看來,製法的確是個謎呢。」
我順着學長的視線看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月光照耀的河面染成一片鮮紅,河水的清新氣息開始混雜血腥味。被拖進水裏的鹿遭遇了什麼,不用問學長也知道了。
「就是這樣,『幽靈』。據傳江戶時代初期,兵部家的女兒——清,雖然自己也受了傷,但還是與河童首領戰鬥,砍下了它的右手。那隻手臂即使被從本體砍下,只要浸泡在動物的血中就不會腐爛,會持續分泌各種藥效成分。體組織具有異常的再生力和藥效——只要把從『河童手臂』切下的切片貼在傷口上,即使是重創,也能快速痊癒。」
「咦?不,我怎麼可能——」
學長雖然這麼說,但我和他的共同朋友並不多,所以嫌疑人的範圍相當有限。學長在河岸埋伏,說明犯人會在晚上經過這附近,但我的朋友裏沒有這種可疑人物——我自然而然地這麼想,然後……
長瀏海下的雙眸,直視兵部議員異形的右手。確認對方沒有反駁後,絕對城學長輕輕點頭,繼續說道:
學長披在身上的羽織衣襬隨河風吹拂飄動,他道出情報來源。我知道那本書——就是櫻城小姐偶然淘到,後來託付給學長的那本古書。兵部議員聽到學長這麼說,倒抽一口涼氣,喃喃自語:
不知是在調整呼吸,還是在回味殺死鹿的快感,渾身滴水的異形女性呆立在河灘上。我從岩石後望着那身影,不由得說出了與之相應的名字。雖然現在以附有甲殼和喙的外型爲人所知,但原本是接近人類外型的那個妖怪的名字——
想問的事情太多,我不知該從何問起。但在我開口之前,學長豎起食指示意安靜,然後看向河岸。
學長不知爲何擺出高壓態度,若無其事地說出天大的謊言。明明沒有拍照也沒有錄影,真虧他說得出口。不過兵部議員似乎把學長的虛張聲勢當真,那張細長的古風美人臉龐因懊惱而扭曲。
「是啊。不過,是不完全的河童。」
「咦?等、等一下,什麼意思……?還有,『河童的右手』又是……」
——『是大名的女兒與邪惡的河童老大戰鬥,砍下它手臂的故事。河童發誓『再也不會做壞事』,同時把祕藥的製作方法傳授給了大名一族。』
「『該河童之右臂,自享保年間起,兵部家即收藏此物。兵部家之剛猛千金——清,負傷亦拔刀,斬落駒引川河童大將之臂。該臂浸於禽獸鮮血則不腐,亦生奇妙之藥效。其切片貼於創傷之上,則創口速愈。河童懼兵部家之清女,歌曰:勿忘與ひょうすべ之約。故本地再無河童作亂。』——這是從一本年代約在天保年間,作者不詳的地方圖志《駒引川見聞圖會》中引用的。」
「是啊,真是不得了的河童妙藥。能跟其他生物的手臂接合這一點也很驚人,但這也表示河童的身體組織跟人類很接近,而且擁有驚人的再生力與治癒力吧……不過,兵部,你之後是不是失算了?」
「……被發現了啊。再躲下去也沒意義了。」
學長,那兩起事件的犯人果然是同一個人嗎?你怎麼知道的?證據呢?你說認識犯人,那到底是誰?櫻城小姐託付給你的河童研究,和你的推理有關嗎?話說,這一連串事件和櫻城小姐的研究有關嗎……?
「爲什麼你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學長用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我無暇詢問「正好」指什麼,只是凝視着爬上河岸的那個東西。
「高級精力劑的原料?好像在哪裏聽過——啊!」
「不對。那是河童的右手。」
學長把肩膀靠過來,小聲回答。「不完全」的意思我不懂,但那果然是河童。也就是說,駒引川有河童居住,而它就是尻子玉事件的犯人?這真相也太出人意料了。
「『尻子玉事件』和『牛打坊事件』的犯人。從『尻子玉事件』中被虐殺的動物屍體被發現頻率、漂到的位置,以及河川水位變動記錄等線索推斷,犯案現場就是這裏。至於犯人是誰,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恐怕是你我都認識的人。」
……騙人。怎麼可能,那個人……?
「你問我我也不清楚,但她大概是覺得:只要讓周邊居民感受到駒引川流域的治安惡化,就能成爲推動開發事業的藉口。對於需要定期補充新鮮血液,又想推動河川工程的人來說,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是這樣嗎,兵部?」
「……好吧。」
「雖然犯人不一定今晚出現,但我不想發出太大動靜。剩下的之後再說。」
他確實有些可疑之處,難以捉摸,但本質上應該不是壞孩子。可是,我對他了解得真有那麼深,足以如此斷言嗎……?
「……咦?」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也不是不能同情……可是學長,她之前明明都偷偷摸摸的,爲什麼只有『尻子玉事件』的時候任由動物屍體漂到下游?是因爲焦急嗎?」
我趕緊捂住差點叫出聲的嘴。對學長來說,這或許是預料中的景象,他默默點了點頭。就在下一瞬間。
「怎、怎麼回事?是體質的關係嗎?還是說,那個……是你原本的模樣,只有那個部分沒辦法變成人類的樣子……?」
「野生動物在駒引川流域慘遭殺害的『尻子玉事件』,還有農學院的牛被傷害的『牛打坊事件』。這兩起事件的犯人都是你吧,兵部統子?證據就是你的右手。」
我自然而然地想起櫻城小姐和澤渡先生告訴我的故事。將兩個故事合起來思考,就能知道兵部家的女兒砍下了河童老大的手臂。雖然沒聽說她砍下的手臂怎麼了,但畢竟是貴重的戰利品,就算代代相傳也不奇怪。而眼前的兵部統子議員,就是兵部家的後裔——
「話說,居然不是Cyan啊……」
「說、說來慚愧……那麼,那個河童究竟是?」
「怎麼可能?地方圖志?有那種東西?明明應該禁止留下記錄的……!」
「先別說話。雖然這個距離應該聽不見,但萬一被發現就麻煩了。」
雖然她給我的印象是戴眼鏡、穿西裝、戴白手套,而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沒綁頭髮的樣子,但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然而——這表示兵部議員是河童,也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我無法理解狀況,不知道該說什麼。兵部議員將異樣的右手藏在背後,用嚴厲的眼神看向我們。
「真、真的嗎?河童的手臂有那種效果——」
「說說看吧。你把我……不對,你把我這隻手當成什麼了?」
因爲,那傢伙全身發綠,覆蓋着粘滑的粘液。怎麼看都不是人類。而且,仔細看它的右手,上面有銳利的爪子和蹼,手腕以下的皮膚似乎在蠕動。
「Cyan?原來你懷疑他嗎?」
我就知道。我在心裏喃喃自語,回望穿着泳裝的市議員。
絕對城學長遺憾地說完,嘖了一聲站起身。他將手伸進羽織袖子裏摸索,走到河童面前。既然學長都現身了,繼續躲着也沒用。我如此判斷,站到學長身邊,爲了確認眼前的景象,開口詢問站在視線前方的女性——
「犯人……什麼的犯人?」
「……你轉換得還真快。」
——『我聽祖父說過,很久以前這一帶荒廢不堪,駒引川經常氾濫,還有壞河童到處作亂,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兵部家的祖先挺身而出,擊退河童大將,開拓了土地、治理了水患……』
「那是我要問的,兵部統子。總之,先讓我看看你的右手吧?對了,順帶一提,你從河裏上岸的樣子已經被拍下來了。就算你想裝傻也來不及了。」
冷淡的回應響徹夜晚的河灘。
「你是絕對城……還有湯之山嗎?你們在這裏做什——」
河灘上響起令人不寒而慄的凌厲聲音。
「與其問我,不如問她本人——雖然想這麼說,但她似乎不會老實回答。總之,可以讓我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嗎?」
「你、你是兵部統子議員……對吧?」
——我直直盯着絕對城學長那張佈滿鬍渣、寫滿錯愕的臉龐,如此問道。學長將視線轉向河岸,壓低聲音告訴我:
困惑湧上心頭——同時,我確信了。剛纔的聲音的確是她……可是,爲什麼?我顫抖着看向她,渾身溼透的女性直盯着這邊,用冷酷的聲音宣告:
「……學、學長?這是……」
「我是來確認的。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犯人今晚大概率會來這裏。」
學長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詢問兵部議員。兩者之間的距離約六米。議員似乎有所警戒,保持距離,壓低聲音說道:
學長尖銳的話語讓我立刻噤聲。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河岸空無一人,但既然學長說之後再問,那也沒辦法。我閉上嘴,開始思考學長剛纔的推理。
被發現了?爲什麼?
「但是」和「可是」在腦海中循環往復,我感到一種粘稠的不安……以及以「如果真是那樣」爲前提的沉重覺悟,在心中逐漸積累。即使不願承認,現實就是現實。做好接受現實的準備吧,湯之山禮音。就在我這樣告誡自己時,突然傳來一陣樹葉摩擦的聲響。我感到一陣寒意,但撥開樹叢從森林中現身的,是一隻約一米高的公鹿。它苗條的身軀反射着月光,邁着四條腿走向河邊。帶着那雄偉的鹿角,公鹿在河邊低下頭,靜靜飲水。
「就這樣,你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收集血液。偷偷溜進農學院的廄舍,傷害牛隻並抽血的人也是你吧?然而,當警備強化,裝設了監視攝像頭之後,這招也行不通了。畢竟有被發現真實身份的風險。因此你接着盯上的就是駒引川流域的野生動物,引發了所謂的『尻子玉事件』。」
我反射性地插嘴打斷了學長的解說,然後突然想起泡溫泉時遇見的、曾在兵部製藥工作的立見小姐說過的話——『有一款針對有錢老頭的高級精力劑,具體怎麼製成的,完全是個謎……光看公開的成分表,根本無法解釋它的效果。只能認爲他們偷偷加了別的什麼東西……』
什、什麼?怎麼回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目瞪口呆,但鹿顯然比我更驚恐。它慌忙想要掙脫,但水中伸出的手異常有力,它被一點一點拖進河裏。我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鹿只留下掙扎的蹄印,便消失在水中。
一隻溼漉漉的手從河裏伸出,緊緊抓住了鹿的脖子。
「……咦?咦?」
覆蓋在前臂中段到指尖的,是佈滿灰色斑點的綠色異樣皮膚。整體帶有溼滑感,在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芒。指尖長着尖銳的爪子,指縫間有蹼狀的薄膜。與白皙肌膚的交界處,綠色急速變淡,無數的綠色線條從那裏延伸到手肘,然後是肩膀。看起來就像那隻異樣的右手正逐漸侵蝕全身,我不禁往後退。
學長用耳語和手勢讓我閉嘴,重新面向綠色怪人。我跟着看過去,河童正甩着頭抖落水滴,但身體顏色突然變了。原本綠色的體表變成白色,表面的粘液也消失了。只有右手前臂還是綠色,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怎麼看都是人類女性。更準確地說——是我認識的人。
——對這出乎預料的推理內容感到驚訝的我忍不住插嘴。學長聽到後只回應一句「恐怕是」,又再度轉向兵部議員。
「有人在那裏吧?是誰?」
我就這樣無言地凝視着。幾分鐘後,鹿的屍體浮起,順流漂走,河水的顏色終於恢復原狀。這時,嘩啦一聲,水面掀起巨大波浪,有什麼東西從河裏出現了。
「你將兵部家的傳家之寶——河童的手臂接在自己的右臂上。是想補足因某些原因失去的右手,還是想用自己的血持續『滋養』這異物?兵部製藥的主力商品——高級精力劑的原料,恐怕就是河童手臂分泌的特殊粘液。爲了保障家族與企業的繁榮,你必須讓河童手臂繼續『活』着。」
「那麼學長,接下來換我問你問題可以嗎?」
「還要裝傻嗎?那我就再說下去……接上河童的手臂是很好,但其再生力太強了,以致於河童的體組織侵蝕了你的身體,讓你漸漸變成河童。而且那隻手臂,光靠血管輸送的營養應該無法維持吧?就像記錄上說『浸於禽獸鮮血則不腐』,要讓手臂繼續存活下去,必須讓它吸收額外的養分。所以你才收集了動物的血液。」
「目前爲止都和我預料的一樣。安靜看着。」
我有些掃興地聳了聳披着皮夾克的肩膀。雖然被它嚇了一跳,但畢竟是在無人的森林裏,有野生的鹿也不奇怪。如果是熊就可怕了——就在我悠閒想着這些的瞬間。
——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恐怕是你我都認識的人。
知道那種東西。我正想這麼說,卻把話吞了回去。我確實知道那個故事。
當然,我根本不願這麼想。雖然不願,但如果是他,就說得通了。他認識我和學長,而且他出現的地方,總是離河川不遠。他似乎經常一個人閒得發慌,有充分的作案可能。這麼說來,我在半夜回收木雕蛙像時也遇到了他,他爲什麼會在那種時間出現在河岸……?
「啊啊,不用回答了。你的沉默和視線已經說明一切。冬天的河川對人類來說很辛苦,但如果是獲得河童體質的人,要游泳移動應該很容易。你襲擊動物並補充血液後,爲了喘口氣而上岸,被我們逮個正着,可謂氣數已盡……」
「哦?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吸血鬼之類的?」
「也就是說,當時從河童身上砍下的手臂,就是這隻手臂嗎……?」
「別小看人類的求知慾。近代是市井小民開始感受到客觀記錄與探求所帶來的快感的時代,也有許多不以公開爲目的的資料留存下來。剛纔引用的《駒引川見聞圖會》也是其中之一。雖然在最後,將兵部家的傳承與『ひょうすべ之歌』聯繫起來有些牽強,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應該可以相信。另外,書中也繪出了『河童手臂』的具體外觀……而如今,那玩意就在眼前。」
「是啊,怎麼了?」
在月光下浮現的那個東西,乍看之下像是個年輕女性。緊緻的軀體上穿着競賽泳衣般的黑色泳裝,吸了水的長髮貼在背上。只看輪廓,或許是個美女,但我無法坦率地欣賞。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犯人呢。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上來了嗎?正好。」
「……你夠了。可以不要單方面地斷定嗎?」
「因爲你什麼都不說,我只好單方面地講。如果你有足以推翻我想法的反駁,就說說看吧。我很樂意聽。」
「唔……!」
兵部議員握緊滑溜的右手,咬牙切齒,什麼話都不回,看來學長的推理是正確的。
也就是說,兵部議員將祖先傳下來的河童手臂移植到自己身上,爲了維持那隻手臂,每晚都在暗中活動,尋找動物的鮮血。還真是辛苦呢。雖然這麼想,但河童的手臂……!這發展太離譜了,很難讓人發自內心地同情她。我雙手抱胸,歪着頭,向身旁的學長問道:
「學、學長,不好意思,我有點跟不上……簡單來說,河童是真實存在的,砍下作惡的河童老大手臂的傳說……也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對嗎?」
「嗯。不過,駒引川的河童是否真的爲惡,這點還有待商榷。」
「咦?什麼意思?」
「爲了將主角正當化,而將另一方塑造成反派,這是很常見的手法。過去的駒引川下游一帶,是經常氾濫的荒蕪之地,雖然有河童,但沒有人居住。兵部家侵略了那裏,經過一番戰鬥後,支配了河童,使喚它們開墾土地。就像『河童人偶起源說』所描述的故事一樣。」
「是、是這樣嗎?如果這是真的,那兵部反而纔是反派……」
「等一下!我可不接受這個說法。駒引川下游確實是我們兵部家開墾的,但你們毫無根據地污衊我家的名聲,我無法忍受。」
兵部議員不知是認命了還是豁出去了,稍顯鎮定的她緩緩搖頭。但學長立刻反駁:
「我有根據。被砍下手臂的河童大將承認戰敗,今後隸屬於兵部家。作爲交換條件,兵部家發誓不再襲擊河童,也不會對河童重要的產卵場兼聖地的深泥淵出手……這是兵部家的祖先在享保九年,也就是1724年與河童——不,是強迫河童訂立的條約。『河童證文』上清楚地記載了立約的詳細經過。」
「怎——怎麼可能!那份字據應該在戰爭中佚失了!」
「咦?學長你解讀出那上面的奇怪符號了?」
——兵部議員和我的驚呼聲同時在河岸上響起。學長聽了,交互看着我們兩人,聳聳肩點頭。
「紫小姐找到了那張佚失的字據。她身爲知名的河童文物收藏家兼研究者,全國各地的相關史料都會送到她手上。那張字據上寫着的,乍看之下是一串意義不明的符號……」
「對、對吧?你說過完全看不懂對吧?可是那——」
「聽我說完。那張字據啊,其實有沾到水就會浮現文字的機關。」
「……什麼?」
「漂亮的突襲,不愧是學長!可是,會不會太過火了?」
「毒、毒液……?」
兵部議員雙手抱胸,粗魯地回道。她一直穿着泳裝,看起來很冷,不過那應該是河童的體質吧。被議員挑釁般地盯着看,學長無言地點點頭,開口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那個……不好意思,學長,我聽不太懂。」
「……解釋什麼?」
「就是那樣,兵部統子。感謝你協助我證明推論。」
不知有何意圖,兵部議員一邊將右手分泌的黏液塗在脖子與胸口,一邊問我。我被這異樣的光景驚住,同時「啊」了一聲。兵部議員說的歌謠,就是學長之前告訴我的那首吧——
剎那間,藍白火花炸裂,兵部的慘叫在河岸迴盪。
「……這說不通呢。如果想毀掉深泥淵,只要灌入砂土或毒物就行了吧?爲什麼需要特地以市政府項目的名義進行呢……?」
「雖然也可以用『生物屍體變成化石的概率很低來解釋』,不過我認爲,河童的祖先在進化到一定程度後,具備了一種自毀能力——比如在生命走到盡頭時,全身會分泌出加速屍體腐敗的物質。考慮到兩棲類是擅長生成毒素的類羣,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獵物在被殺的瞬間就開始腐敗的話,捕食者應該會討厭,藉此可以提高生存幾率。」
「……總之,紫小姐將《駒引川見聞圖會》託付給我的時候,我就懷疑一連串的事件與河川開發都跟兵部家和河童的手臂有關。雖然也查出了『尻子玉事件』的犯案現場與犯行頻率……但推理到此便陷入瓶頸。畢竟我本來也對那本圖志的記述將信將疑。然而溼掉的『河童證文』明確記載了兵部家與河童的關係,以及發展到那狀況的詳細經過。包括兵部家的女兒清暗算河童老大並奪走手臂的事情,還有兵部家將那手臂『活生生』保管起來的事情。多虧那張字據讓一切線索都串連起來,完成了我的推理。所以我——」
「——纔會像這樣埋伏在這裏,想要確認我的『犯行現場』與右手臂是吧?」
「你在說什麼?是你讓我發現的吧。」
無論如何,不能大意。我擺出側身架勢,上前護住學長。左後方的學長向兵部議員問道:
彷彿呼應她那高亢的宣言,一陣格外強勁的冷風吹過。在林木與河面激烈搖動之中,我和學長不由得對視一眼。既是被她的氣勢所懾,也是因爲沒聽懂她的話。
——我慌忙反駁,兵部與絕對城學長卻以冰冷的聲音回應。他們怎麼這麼默契?我正覺傻眼,學長便推開我,向前一步。我想提醒他危險,擦身而過的瞬間,耳邊卻傳來他壓低的聲音:
「接下來的完全是我的推測,如果錯了希望你糾正……河童恐怕——不,幾乎可以確定是進化後的兩棲類。」
「襲擊紫小姐的果然是你嗎……!兵部統子!」
『勿忘與ひょうすべ之約,川立男,氏爲菅原』——原來如此……因爲「ひょうすべ」不是妖怪,而是震懾河童、迫使它們立約的存在,所以歌謠才用了「與ひょうすべ之約」這樣的說法。
學長感到抱歉地別開視線。這動作雖然也很稀奇,但更重要的是他打算追出門道歉的事實……我胸口不禁發熱。在臉紅的我注視之下,學長故意清了一下喉嚨,繼續解說:
「我陪你們說這麼多,是爲了確認你們知道多少。雖然也可裝作移植河童手臂的可憐女人以博取同情,但聽到這裏我改主意了。你們知道得太多。」
「紫小姐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不過兵部,你這番犯罪自白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接下來只要公之於衆即可。」
「——如果真有這種高等兩棲類,爲什麼完全找不到化石呢?」
好久沒看到學長的笑容,總覺得非常新鮮,心臟撲通地用力跳了一下,不知爲何臉頰發燙。不知道有沒有發現我的變化,長着鬍渣的妖怪學者大大地聳了聳肩,再次露出笑容。
「不對,絕對不對!我不是那種低賤之物,當然也不是普通人類!我和你們不同!我本不想爭辯,但已忍無可忍!」
「哦。也就是說,因爲屍體會快速分解,所以它們的存在難以留下確切的化石證據。」
「沒錯。那是九州地區傳說中的河川妖怪,算是河童的亞種之一。她自稱『ひょうすべ』的意圖是……」
兵部放聲大笑。她的言行與方纔的態度截然相反,是自暴自棄了嗎?還是說,這纔是她的本性……?我懷着不安注視她,只見這位泳裝怪人嘴角一歪,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冷哼道:
「正是。河童的麻痹毒可不容小覷,那女人恐怕再也醒不來了吧?話說回來,她也真是天真,竟毫無戒心地邀我進門。」
「……準備逃,往之前停車的地方。」
「很簡單。你想要一邊遵守『兵部家不會對深泥淵出手』的約定,一邊毀掉深泥淵吧?」
學長回望對高超信息傳遞方式感到佩服的我。不過,我正想反駁「那是……」,但一看到學長的臉——看到他臉上浮現的溫和微笑,我整個人僵住了。
——兵部洋洋得意的自白讓我一驚:
「咦,是這樣嗎?……呃,的確是呢。」
「那些都不重要了,湯之山,死心吧。」
兵部議員高舉起滑溜的河童右手,對着冬夜咆哮。
「沒錯。然後它們在某個階段,嘗試擬態成位於生態系統頂點的物種——人類。就像翅膀有着眼狀斑紋的蛾一樣,局部的進化帶來的擬態能力,有時會朝意外的方向特化。河童恐怕是在模仿人類外型的過程中,腦容量和身體構造也變得接近人類,結果得到了相當高的智慧。至少,應該有能夠和人類溝通的智能吧。」
在櫻城家的收藏室裏,學長說給我聽的古老故事突然在腦海中復甦。想起故事大綱的下一瞬間,我恍然大悟。啊啊,櫻城小姐是發現字據的機關,想告訴學長這件事嗎……!
「Cyan應該沒想那麼多……所以,那些河童還生活在這附近嗎?」
學長無視腹部冒煙、痛苦掙扎的兵部,拉着我的手跑起來。哇,危險!皮夾克袖子被他猛地一拉,我險些摔倒,還是勉強跟上他的步伐。我們全力衝上通往道路的斜坡,看見了克勞斯教授的車。我一邊確認兵部沒有追來,一邊對跑在前面的學長說:
兵部議員的長髮在寒風中揚起,發出怒吼。那驚人的氣勢讓我脊背發涼,同時也感到困惑。她突然怎麼了?而且剛纔還用敬語,怎麼突然變成時代劇般的口吻?只是態度突變?還是另有打算……?
「看到被茶水打溼的『河童證文』浮現出完整的文字時,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嗎?我驚訝到忘了追出門向你道歉。」
接着他念叨着「話說回來」,低頭看向我。被他從近距離注視,讓我原本快恢復平靜的心跳再度加速起來。
「咦?呃~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但忽然要講又講不出來——對了!雖然從剛纔就一直很自然地講着河童河童,不過河童到底是什麼?」
「啊,好、好的!」
「這就不好說了,畢竟駒引川流域的環境在近百年間有了很大的變化……不過,那邊的那位議員應該相信河童現在還棲息於此吧?不然就無法解釋了。」
「這還用問!我是——ひょうすべ!」
「ひょうすべ?是說『瓢簞鯰』嗎……?學長,我記得那是某個地方的傳說……」
「……你說什麼?」
「所以首領的手被砍斷後,它們纔會和兵部家的祖先交涉……可是學長,如果河童是兩棲類,那頭上的盤子和甲殼究竟是——啊,對哦。舊型的河童好像沒有那種器官。」
說到這裏,學長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兵部議員。在那雙彷彿在問「如何?」的雙眸注視下,議員一邊讓指甲伸縮,一邊靜靜點頭。看來這次也是正確答案。
「說什麼呢,絕對城?聽到這裏,你們還以爲能平安回去嗎?」
「學長好厲害……!」
我和學長屏息注視,只見擁有河童手臂的市議員抬起頭,發出彷彿來自地底的聲音。
「正是!我就趁此機會全盤托出吧!那日我遊過駒引川,自深泥淵來到那礙眼女人的宅邸後方。整理好儀容後,我繞到玄關前,對她說『我想重新考慮河川開發計劃,希望和你談談』,那傢伙便開心地邀我進了茶室。我趁她備茶時,用這條河童手臂從後狠狠砸了她的頭,並注入了毒液。」
「正是,絕對城!『兵統部』本是我兵部家代代相傳的機密職位,因而外人不知其真相,歷經漫長歲月,便與『瓢簞鯰』這類妖怪之名混淆……不過,『兵統部』震懾河童的歌謠,倒是勉強流傳下來了吧?」
河童是棲息在河川中,但也能隨時上岸的妖怪,像人類卻又不是人類。根據學長解讀的內容,深泥淵是河童的聖地,也是產卵場所,所以它們應該會在水中產卵。傳說中的妙藥和兵部製藥的精力劑等,其原料也取自河童的特殊分泌物。眼前的兵部議員的右臂——是移植的河童右臂,似乎具有極強的再生力,也能從表面吸收動物的血液……可是——
「對。你也知道,在『水虎之圖』改寫河童形象之前,傳說中的河童是被描述爲人型的。總之,原始的——不,本來的河童,應該是外形擬人的兩棲類吧。」
那聲音一反前一刻放棄的態度,充滿自信與冰冷的戰意,讓我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學長似乎也察覺到同樣的異樣感,警戒地閉上嘴退後一步。
「對哦!那個約定只是說兵部傢什麼都不會做而已嘛。」
——故事內容是一個男人經過河邊時,被託付一封要給其他河川河童的信。河童給他的信是白紙,但是被水沾溼就會浮現文字。上面寫着『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好喫,把他喫掉吧』,男人卻把信的內容改成『把寶物分給這個男人吧』,從而順利得到河童的寶物……
「我也很驚訝。畢竟日本現存的『河童證文』,多半是江戶後期的人僞造的,上面的『文字』也是胡亂寫的鬼畫符。但紫小姐交給我解讀的這張不一樣,上面的符號乍看之下毫無規律,但隱約間卻有種似曾相識的章法,所以我才覺得它莫名有種說服力、並非『一眼假』的贗品。那些古怪的符號,實際上都是殘缺的文字,剩下的部分必須用水弄溼後纔會浮現,從而形成完整的文句。兵部家的祖先爲了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爲和河童的存在,纔會弄這種障眼法。紫小姐說的『那是信』,就是這個意思。」
「區區凡人竟想說服如此偉大的我,未免太不自量力。真是的,櫻城紫也是個蠢女人。」
兵部議員的音量驟增,我不禁一顫。眼前,泳裝怪人對着冬季夜空高喊:
兵部議員的聲音突然打斷了學長漫長的解說。
「你說的大致沒錯。我爲了復仇,想毀掉深泥淵。爲此我做了不少工作,推動市民提出開發計劃。振興地區?爲了當地居民?那都只是藉口。但是……你說我是河童?非也!」
「當然是你推動駒引川開發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你恨河童吧?」
「瓢簞鯰?河童的亞種?非也!『ひょうすべ』並非妖怪之名!正確的漢字是『兵(ひょう)統(す)部(べ)』!『兵』乃兵力、武力,『統』爲統率,『部』則是職位之意!也就是說——」
「『幽靈』說得沒錯。只要把工程項目塑造成大多數市民的意願,河童就無法報復兵部家了。畢竟兵部家並沒有直接出手。之所以會忽悠學生當市政府與本地企業的免費義工,還有其他各種討好當地居民的行動,都是爲了獲得支持,好破壞深泥淵吧?爲了讓人以爲是當地居民提出的意見,想必做了不少工作……啊,不用回答我也能從反應知道,我說中了吧。駒引川下游一帶原本就是兵部製藥的企業城下町,要當選應該很容易。不過,投票的市民們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投的是個『河童』候選人吧——」
「就是民間故事『河童的信』。在那個故事裏,河童託人轉交的信乍看之下是一張白紙,但沾溼之後就能看見文字。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是因爲移植手臂後體質改變,所以反過來怨恨河童嗎?還是繼承了祖先與河童戰鬥的恨意呢……我對詳細情形沒興趣,但已經猜到你的目的了。你想毀掉河童的產卵地、同時也是聖地的深泥淵。這樣一來,無論駒引川如今還有沒有殘存的河童,它們的種羣也不會再延續下去了。」
「兵部家的人應該很清楚吧?河童是什麼?」
「咦?這麼說來,好像有聽過……」
「——原來如此!『兵統部(ひょうすべ)』是以武力統率河童的職位名稱嗎……!」
「……咦?那、那你本來打算追我嗎?」
隔着長瀏海的視線直盯着議員異樣的右手,清澈的男中音在河岸響起——
「怎、怎麼了?忽然這樣。」
「之前也用過的特製電擊槍!『幽靈』,快逃!」
「嗯,她說的沒錯。認命吧。」
我爲了岔開學長的追問,大聲問道。學長回看着我,呢喃着「這麼說來還沒說明過啊」,接着側眼看向兵部議員——
「重要的是什麼?」
「原來如此!櫻城小姐想跟學長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吧……不過,真虧學長你能察覺到上面的機關,好厲害哦。」
「不是河童也不是人類嗎?那我問你,你究竟是……?」
「前幾天和Cyan的對話給了我提示。不過,感覺像是被那傢伙點醒,有點不爽就是了。」
「呃,學長,剛纔那是?」
兵部議員眉頭微挑,絕對城學長則冷淡回應道:
「……兩、兩棲類?也就是說,是青蛙的同伴嗎?」
「什麼?不不,最關鍵的部分不都是你自己說的嗎?」
學長淡定補充的這句話,讓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是什麼嶄新的解讀法?我直盯着學長看,他摸着下巴說:
「告訴我,兵部。我們會怎樣?我還沒聽到具體內容。」
「爲什麼我非得回答不可?你自己說明到最後不就好了?」
「什麼?呃不,該怎麼說呢……因爲太高興了?或者該說我當時的模樣過於可憐兮兮了……總之,我的事情不重要啦!重、重要的是……」
「當然啊。每個人都會不小心犯錯,而且你都顧慮到我了,我卻對你大吼,未免太不成熟了。對不起。不過,我更在意字據浮現的內容……說來丟臉。」
「哼,湯之山,看你的表情,應該明白了吧?『兵統部』本是隻授予剛健武者的崇高職位,如今卻以河童之名流傳。既非人類也非河童,而是比二者更優秀的我,才配得上這個稱呼吧?我兵部統子,可不是白白擁有『兵』、『統』、『部』這三字的……!」
面對忽然插嘴的兵部議員,學長大膽無畏地肯定:
「先擔心你自己吧!她的自白我已經錄下,沒必要留在這裏了。」
學長無視目瞪口呆的我,徑自上前。他擺出認命的態度,雙手插在羽織袖中,繼續走向兵部——隨後突然從袖中掏出某樣黑色物體,抵在兵部腰間。
學長對兵部那輕蔑的話語起了反應。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黑衣妖怪學者便盯着自稱「兵統部」的女子,倒抽一口氣問道:
兵部以這句危險至極的話讓我們啞口無言,接着開合右手手指,繼續說道:
「……河童?」
因爲思路太突兀,我不由自主地反駁了,但話音剛落,我又覺得「這也說得通」。仔細一想還真是如此:
「我纔想說你怎麼了。樣子怪怪的。」
「咦?」
「沒錯,『幽靈』。回想一下前幾天Cyan來資料室時說過的話——兩棲類是唯一能在水中和陸地上呼吸的脊椎動物。而且,它們的身體組織具有強韌的再生能力,擬態能力也很優秀,能改變膚色,卵生在水中。體表能分泌出毒液或保溼用的蠟等各種各樣的成分,也能用皮膚直接攝取水分。這些特徵,都跟河童極爲接近。」
「錄音?我還奇怪你怎麼一直把手放在袖子裏,原來是在做這個?你的羽織真能裝東西。」
「我做的可不只錄音。」
「咦,什麼意思?先不說這個,差不多……」
——差不多該放開我的手了吧?我紅着臉正要開口。
一團黏液打中學長的臉,隨即彈開。
咦,什麼?從哪兒來的?剛纔從上面飛過來的吧?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學長抓住我手腕的修長手指便顫抖起來,隨即失去溫度和力氣。不久,那身穿黑色羽織的高瘦身軀如同斷線木偶般倒向地面——
「危險!」
我立刻抱住眼前即將倒下的身體。學長身材瘦削,個子雖高卻意外地輕。尤其是最近都沒好好喫飯……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學長!等等,你怎麼突然這樣?」
「笨蛋,我沒事……!你先逃……」
學長似乎還有意識,他神情空洞地回答,但一個充滿怒氣的女聲插了進來——
「中了我的毒,怎麼可能沒事?」
我猛然看向聲音來處,只見長髮飄揚的綠色怪人躍過我們,落在車上。是兵部!
她似乎是從相當高的地方以猛烈之勢跳來的,落下的衝擊踏穿了引擎蓋,發出沉悶巨響。啊啊,克勞斯教授的愛車!在我們錯愕的注視下,兵部全身再度覆上河童的皮膚,若無其事地直起身。她咧開嘴露出尖牙,臉上浮現傲慢的笑容。
「這下逃不掉了吧?絕對城中的毒,和我對付櫻城用的是同一種麻痹毒!」
「可惡……!電擊沒用嗎……?」
「一時有效,僅此而已。我的體內幾乎已完全被河童組織取代。燒焦的細胞只要幾秒就能再生!你太天真了!」
「你這怪物……喂,『幽靈』……!別管我,快逃——」
「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再說車也壞了,以我的腳程根本逃不掉。你看到剛纔她的跳躍力了吧?」
我對癱軟在懷中的學長說完,視線轉向擋在前方的兵部。兵部恐怕是從空中對學長投擲毒液的。從毒液飛來的方向與她着地的角度判斷,她一跳就能跳出十米遠。那腳力令人聯想到兩棲類的代表——青蛙。既然如此,即便我全力奔跑,她也能搶先一步,而且她只要從背後投擲毒液,我便無從躲避,絕不能背對着她。
「不,不等。」
學長的頭部大概也無法轉動,視線依然朝向前方,詢問兵部:
「學長,別說話!所以,兵部議員?你這麼說,是願意答應我的要求嗎?」
兵部的聲音打斷了學長的追問。咦,是這樣嗎?可是拖延時間又能怎樣?又不可能有人來救我們……?在我感到困惑時,學長在後面反駁「我只是單純感興趣」——啊,這大概是真心話——但兵部沒有理會,隨手抓起了我們。力氣真大。
「……你想說什麼?」
「不,還不夠。接下來是關於那首『河童驅逐歌』的形成,詳細告訴我——」
「難……難道說——!」
「……唔。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在拖延時間吧?」
「逃不掉的!而且——我也不打算一個人逃。」
——好不容易拖延到這個地步,那傢伙應該會來救我們……
趁我因空歡喜而鬆懈的破綻,兵部猛力蹬地。她牢牢抱住我,泳裝身軀全力向河川躍去。
「如何!冬天的駒引川很冷吧?」
——啊,到此爲止了嗎?
我回想起從立見小姐那裏聽來的傳聞,默默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的「覺之力」,似乎因封印它的項鍊脫落而獲得解放,但現在更重要的是絕對城學長。看來他打算抱着我浮上水面。我知道這人意外地擅長游泳,但很遺憾,我仍然全身麻痹,腳上還拴着重物。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到。
「哦?你知道得挺清楚嘛。那個時代也發生了不少事——不過,我沒義務告訴你那麼多。你已經得到足夠的臨終禮物了吧?」
呼出的氣息化作氣泡上升,水面轉眼遠去,體溫不斷流失。掛在脖子上的項鍊鬆脫漂起,但我根本伸不出手去抓。
「那當然……!那傢伙……!」
……咦?
「我會保守你的祕密,請你收手離開……如何?」
學長以平靜的語氣叫住了正要抓住我們的兵部。真虧他能在這種狀況下還悠哉地聊天。而且「冥土的伴手禮」一般是殺人那一方說的吧?兵部似乎也這麼想,冷冷地哼笑一聲,但還是停下手說:
「別動!再動的話,你的肩關節會完全脫臼,神經也會被擰斷!」
——『那個兵部統子也有很多謎團。對外說她三年前從國外留學回來後就進入政界,但回國前的經歷相當可疑。雖然找到了就讀記錄,可我調查下來,沒有任何同屆學生記得她。』
等我意識到「糟了」時,爲時已晚——我墜入了駒引川的正中央。
「你特地帶我們來這種地方,到底想做什麼?」
「沒錯,我正是兵部家第五代當家的女兒——清!當年在與佔據駒引川的河童交戰時,我砍斷了敵方大將的手臂,自己也因中毒失去了慣用手。沒有右手實在不便,我就死馬當活馬醫,接上了河童的手臂,從此獲得了河童的體質,一直活到今天!」
「鬆了一口氣?」
——拜託,一定要趕上。至少要讓「幽靈」得救……!
「等、等一下……!我們還沒……」
「什麼?你竟敢——」
瞬間,全身被冰冷刺骨的水包裹,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這已不是能制住兵部的狀況了。雖然似乎聽見學長悲痛的呼喊,但現在無暇顧及。我慌忙划水,但冬日的河水毫不留情地奪走體溫,灌入口鼻,令我無法呼吸。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我張大嘴巴吸氣。
遙遠的水面「噗通」一聲,落下一個小小的影子。
不知是被我的氣勢壓倒,還是對我產生了興趣,原本激動的兵部稍顯冷靜,用那雙詭異的眼睛盯着我。別怕,現在正是關鍵。我對自己說着,再次開口:
刺骨的寒冷貫穿全身,混濁的綠水遮蔽了視野,令我無法呼吸。全身麻痹又被綁在一起,腳上還拴着重物,下沉速度快得可怕。
「讓我意外……?什麼意思?」
兵部大概沒料到我突然衝來,瞬間愣了一下。我趁勢以右腳爲軸轉身,用皮夾克的背部護住身體,同時拉近距離,一把抓住兵部的左手——扭轉!
連顫抖都做不到的我一定十分狼狽,兵部抓着我的脖子從水中探出頭,愉快地笑道:「真慘啊。」看見那張青蛙般的笑臉,我的意識驟然中斷。
「咦?呃,也就是說……?」
「你的推理幾乎全對,可惜猜錯了一點。我並非『繼承了祖先與河童戰鬥的恨意』,因爲當年跟河童戰鬥的就是我本人!成爲兵部家的領袖、創立兵部製藥,獲得合法毀掉深泥淵的力量,全都是爲了個人的復仇。」
兵部反射性地想甩開我,我立刻高聲威嚇。她似乎明白我不是虛張聲勢,停下了動作。我直視她那雙如青蛙般瞪大的眼睛,嚥了口口水,開口道:
「沒錯。我原以爲深泥淵的填埋工程真是當地居民的願望,而你只是爲他們發聲,那樣就很難阻止。即便打倒你這個議員也無濟於事……不過,既然你有這樣的真心話——如果僅僅是爲了復仇,我就能全力與你戰鬥了。」
「我不認爲我能贏你。老實說,我們的身體能力相差太遠。」
***
這出乎意料的示弱讓我不禁眨眼。難道會順利?這樣的希望在我心中膨脹,鎖住關節的力道略微放鬆。就在這時,兵部咧嘴一笑,大喊:
一回神,兵部危險的言語便傳入耳中。
那道人影般的存在迅速加速,朝我們接近。咦?什麼?是誰?我還來不及驚訝,那道黑色人影已來到我們面前,並且即便在水中,仍靈巧地按住帽子行了一禮。
兵部統子議員——不,兵部清用力握緊右臂,高聲宣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明明是自己先侵略對方,卻反過來怨恨對方,雖然我覺得這非常自私,但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所以她恢復本性後,說話語氣纔會變得那麼古老……
兵部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給我等等,爲什麼我非得和學長殉情不可啊!我急忙想要反駁,但嘴巴麻痹,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學長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嘆了口氣。
「噗哈!」
「……嗚、啊!」
……對了,我中了毒,昏過去了。深深感到自己的狼狽後,我確認起現狀。
喉嚨深處發出呻吟的同時,全身以被觸處爲中心迅速僵硬,隨即失去知覺。雖勉強保有意識,但身體不能動便毫無意義。不,這樣下去恐怕會溺死……!
「等一下。反正都要死,我想多聽你說幾句。這是我身爲妖怪學者最後的請求。就是俗話說的『冥土的伴手禮』。」
我扭動稍微恢復的身體,拼命比劃示意,學長卻不肯鬆手。拜託你快點放開啊——我剛這麼想,學長的心聲又直接在腦中響起。
——『聽說前前代的女社長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我還沒來得及爲那親暱的稱呼感到驚訝,身上的重物就被卸下,身體被輕輕托起。明明穿着衣服,還抱着兩個比自己高大的人,學長口中的「那傢伙」卻遊得平穩迅捷,迅速上升,很快就抵達岸邊。不用說,被輕放在地上的我和學長同時嗆出水來。
耳後響起嘲笑般的聲音。我還來不及回頭,一隻滑溜的右手便從水中伸來。雖心覺「不妙」,但在這種光是保持浮起都已勉強的狀態下,根本無力防禦。更何況對方是獲得河童力量的怪人。滴着毒液的異樣手臂輕易扼住我的喉嚨,毒素瞬間自脖頸擴散至全身。
隨着這句無情的話,我和學長被拋向空中,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可、可是這很奇怪吧……!那個叫清的人,是江戶時代……1700年代的人吧?但不管怎麼看,你都只有三十歲左右啊。」
我讓學長躺下——準確說是將他擱在路邊——隨即蹬地衝出。
「幽……靈……!快逃……!」
我如此斷言的同時,兵部倒吸一口涼氣。我趁勢繼續說:
「——你就是……砍斷河童大將手臂的那個人……?」
「你這心態倒不錯。那麼,快點受死吧。」
「好吧。答應臨死之人的請求也別有一番趣味。我想想……那就說一件會讓你意外的事吧,絕對城。」
「……咦?不是剛纔的河邊……?」
「你難道不知道兩棲類的壽命有多長嗎?像洞螈這種,隨便都能活一百年以上,而且還有冬眠這個手段。只要以幾十年爲單位反覆冬眠,一百年、兩百年轉眼就過去了!實際上,我就是這樣活到現在的。兵部家的子孫一直保護着持續沉睡的我。每次醒來,我都會讓他們準備好新的名字和經歷,繼續領導兵部家。也就是說,我是兵部一族的活神仙!所以兵部家的人不會違抗我的命令……不,是無法違抗!」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把你們沉進淵裏。禽獸的屍體只要丟進河裏就好,但人類可不行。幸好這座深泥淵夠深,水也混濁,下個月就要被填平了。只要綁上重物扔進去,絕對不會被人發現。就算萬一被發現,也頂多被當成殉情罷了。」
我攙扶着學長,堅定說完,做了一個又深又短的深呼吸。冬日的冷空氣冷卻了我即將過熱的頭腦。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湯之山禮音。雖說她獲得了河童的體質,但看來能放出毒液的只有右手。既然如此——!
我斷斷續續地問,學長的聲音立刻從背後傳來。他似乎比我早恢復知覺,語氣清晰,但被縛的身體同樣無法動彈。
——我壓抑着急促的呼吸與焦躁,以低沉的聲音說道。然而,我並不確定河童的脆弱部位是否與人類相同,還有,如果兵部拿倒在近處的學長當人質的話……不,先別往壞處想。我拼命祈禱順利,這時,被我鎖住肩膀的兵部發出「呵呵」的笑聲。
「先下手爲強!學長,你在那兒稍等!」
兵部清張開雙臂,神情恍惚地大聲說道。雖然難以置信,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像在說謊。而且——沒錯。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關於兵部製藥和兵部議員的那些可疑傳聞,也就解釋得通了。
「既然逃不掉,就乾脆近身纏鬥嗎?到此爲止還算不錯……不過,你想和我做交易?你應該知道,同樣想和我交涉的櫻城下場如何吧?這種無聊的對話,你們人類自己談。聽好了,我——」
「這裏是深泥淵。兵部抓着我們溯流而上,帶到此處。她的泳技真不簡單。」
「我現在非常想把你揍飛。」
長長的圍巾在水中飄蕩,傳來稚氣未脫的嗓音。
——我沒辦法!至少學長你自己一個人!
「但是!我也不打算乖乖認輸!我會在中毒失去意識前,確實擊中你的兩個……不,三個弱點。應該說,我一定會擊中。你軀幹、四肢上的傷似乎能快速痊癒……但眼睛也能再生嗎?喉嚨呢?」
「哦?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
「好,抓住了!」
我跟不上情況,身後的學長倒抽一口冷氣。
「——哦,終於醒了?這下我放心了。你們要是死得太輕鬆,可就無趣了。」
「久等了,禮音小姐。還有絕對城先生。」
身體依然麻痹,無法動彈,但似乎恢復了些許知覺。我能感覺到全身溼透、又冷又黏,也知道自己與穿黑色羽織的人——絕對城學長背靠背坐着,被藤蔓捆在一起,腳踝上還綁着大石頭。雖然視野模糊,但我認出眼前是被森林環繞的大池塘……等等,這是哪兒?
「這個嘛……雖說我大意了,但你看起來確實有本事。我或許無法毫髮無傷地贏你。」
學長纖細的手臂抱住了驚訝的我。學長,你能動了?我愣愣地望着他,「多虧拖延了一點時間,我稍微恢復了一些。雖然費了點功夫才弄開藤蔓,不過還算及時。」——低沉的嗓音直接在我腦中響起。
……好了,湯之山禮音,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我一邊自問,一邊抱緊學長。兵部聳聳肩笑了,大概覺得我焦急的表情很有趣吧。毒液從她指尖滴落。要出手了嗎?!
「嗯,勉強還行。不過……」
「原來如此。你膽子不小,身手也不差,我還以爲你只是個跟班……喂喂,絕對城?沒想到你帶了挺有用的人來嘛。」
「噗哈!空氣真新鮮……!學長,你還好嗎?還活着吧?」
「你是兵部議員吧?是超越河童與人類的存在……但我不覺得你真那麼厲害。實際上,我現在就擰住了你的胳膊。」
「……失蹤的前前代社長也是你……?」
「你剛纔說,填埋深泥淵是爲了向河童復仇,當地居民的意願只是藉口。聽到這些,我既氣憤又無語,覺得你太自私了……但同時,我也鬆了一口氣。」
學長撐起上半身,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他又吐了口水,隨手撥開溼透的劉海,抬頭瞪向站在一旁的少年。
我扭動身體如此抗議,就在這時——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但我已經膩了。運氣好的話,你們還能看到河童在淵底建的祠堂。那麼,永別了。」
麻痹毒素與缺氧讓頭腦昏沉,這樣的聲音自然而然在腦中響起。不知下沉了多久,混濁的水底隱約可見石造祭壇般的輪廓,看來這裏真的是河童的聖地……就在這時,綁住身體的藤蔓突然鬆開了。
「真是悽慘的下場……不過,事到如今求饒也沒用了吧。」
「但那隻限於陸地!在水裏可另當別論!」
「你……是在威脅我?你以爲擰住我一隻胳膊,就能贏我?」
交織着期待與不安的思緒直接傳入我腦中。可是,會來這種地方救我們的「那傢伙」究竟是誰?或許是因爲呼吸困難導致意識模糊,我讀取不到具體信息。總之別管我了,你快走!
「咦?那麼——」
「你來晚了點。我差點沒命。」
「哎呀,抱歉。對了對了,我趁兵部不注意,從背後把她敲暈扔進深泥淵深處了,應該就沉在附近。請放心休息吧。」
救命恩人一副不怎麼愧疚的樣子撓了撓頭,抖動全身甩開水珠。他頭戴寬檐帽,纖瘦的身軀穿着學生服,圍着長長的圍巾。我仰躺在地望着他的身影,該說是果然如此還是莫名契合呢,那正是我熟悉的少年。
「呃……你是……Cyan對吧?」
「呵呵。我正是朝霧Cyan,禮音小姐。」
學生服少年露出熟悉的親切笑容,點了點頭。Cyan對着因無法掌握狀況而困惑的我微微一笑,接着無奈地聳了聳肩。明明剛從水底救起兩人,還自稱把兵部丟進了深泥淵,卻絲毫不見疲態,真厲害。
「收到絕對城先生的聯絡時,說是在駒引川上游對吧?我沒想到之後會移動到深泥淵來。於是順着河裏的氣味追到這裏,總之幸好趕上了。」
「要是再晚一點,我們就死定了……『幽靈』,你也該道個謝。」
「咦?雖然還不太清楚狀況……不過謝謝你……」
我維持仰躺的姿勢,用沙啞的聲音道謝。雖然想好好致謝,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身體仍處於麻痹狀態,光是道謝就已竭盡全力。Cyan笑着說「不客氣」,走到絕對城學長身邊,將一顆小顆粒放進學長嘴裏。接着他也對我說「不可以吐出來哦」,把同樣的東西放進我嘴裏。我似乎被餵了藥丸一類的東西,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這是什麼……?」
「這是河童毒的解毒劑。雖然會讓人犯困,但麻痹很快就會解除,請放心。對了,來這兒之前,我先去了趟醫院,也讓小紫服了同樣的藥。因爲一直有人探病,很難找到機會,不過她應該已經恢復了。」
「『小紫』……?是指……櫻城小姐嗎?你們認識……?」
「是的。其實她小時候,我曾和她一起玩過。」
面對我斷斷續續的提問,Cyan露出開朗的笑容肯定道。在無法起身的我和學長的注視下,這位神出鬼沒的少年望向冬夜天空——
「久別重逢,她已經完全長大了,但果然還是很漂亮呢……對了,順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小紫起的。因爲是在河邊相遇的,就取了水的顏色,也就是青藍色——Cyan。用現在的話說,是個有點中二的名字呢。不過我很喜歡。」
Cyan有些害羞又有些自豪地娓娓道來。雖然他的笑容很棒,但要坦率地產生共鳴,疑問實在太多了。Cyan的模樣看起來比櫻城小姐小十歲左右,怎麼會和幼年的她一起玩耍?而且讓相遇的對象取名也很令人費解……不行,解毒劑的作用讓意識開始朦朧,無法順利思考。這時,坐在身旁的學長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因爲你看起來值得信任,我才表明真實身份。和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對峙時,麻煩聯絡我。緊要關頭,我會出手相助』——是這樣吧?紫小姐遇襲後,接到你的電話並聽到這番話時,老實說我半信半疑……但結果證明,你說的是真的。朝霧Cyan,你確實是河童。」
「咦?Cyan是……河童?」
「是的,禮音小姐。看起來不像兩棲類生物對吧?這是收斂進化與擬態共同作用的結果,外表和未成年的普通人完全一樣。啊,收斂進化是指生活在相似環境中的生物會進化出相似形態的學說。不過,這個模樣是擬態,真正的體色是不同的。」
「你——你說什麼?原來如此,你這傢伙!爲了釣我,才利用這些傢伙……利用絕對城嗎!」
學長感慨的話音,從字面意義上的「近在咫尺」之處傳來。語氣雖然一如往常冷淡,但我聽得出他鬆了口氣,不禁微微苦笑。因爲身體緊貼,我也清楚感覺到他深深呼出一口氣。
「對對,就是那個。不愧是絕對城先生,知道得真清楚。難怪僅憑那麼少的提示,就能識破河童的真面目。」
再說下去總覺得太羞人,我便隔着溼透的羽織,用手臂環住他的身體,輕輕收緊。學長似乎喫了一驚,一時怔怔地看着我,但什麼都沒說,也沒有推開。
下次醒來時,我正被絕對城學長抱在懷中。
「是、是這樣嗎……?可是我現在沒戴着項鍊封印『覺之力』……說不定會不小心讀到學長的想法或記憶哦?」
「啊、不,沒什麼。總之,這件事算是——」
「是的。我的目的是讓你識破河童的生態,從而揭露兵部的真面目與罪行。我大致猜得到兵部爲了維持河童的手臂做了些什麼,所以想在河童的祕密不慎泄露前阻止她,但很難抓到現場……我原本是想請禮音小姐讀取兵部的心,找出證據。河童的第六感能感知對方是否爲妖怪,對吧?說難聽點,我原本打算利用這點接近你,但遇到絕對城先生後,我改變了主意。我想如果是這個人,一定能察覺兵部的所作所爲。」
「冷靜,別亂動。」
我露出淺淺的微笑,勉強擠出聲音。
「……嗯。」
「『河童之國』……?真有那種地方嗎?」
Cyan發出歡呼的同時,一腳將兵部踹回了淵中。Cyan,挺能幹的嘛!想到這裏,我的意識再次中斷。
「他帶着被打得狼狽不堪的兵部,消失在深泥淵了。好像要帶她去『河童之國』重新教育。」
「你早就從明人那裏聽過我的過去了吧。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怕被看見的記憶。現在重要的是你的身體。在完全恢復之前,好好休息。」
「嗯。河童很擅長相撲,古式相撲本就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綜合格鬥技……不過,這種時候該說的不是這句吧,禮音小姐?」
「……學長真是彆扭呢。」
「不、不會……那個,我才該道謝。」
意識真的開始模糊時,我想起以前他來資料室時說過的那句臺詞。真是的,這傢伙連這種時候都要我亂來。
「OK!」
「我不會殺你。無論你是『兵統部』還是什麼,河童的規矩就是不殺同族。只不過,你的——不,你的容身之處,已經不再在這裏了。」
「說什麼?」
「剛纔那樣纔是真正的姿態。以前是和人類分開居住的,但最近人類數量增加太多,沒辦法那樣了……因爲就算不整天泡在水裏也能生存,所以就混在人羣中生活。雖然產卵必須在水裏,但除此之外都和人類沒什麼兩樣。至於有盤子、甲殼和喙的『典型』河童形象,那是刻意歪曲的結果。應該說,把那種形象傳播出去的,正是我們。因爲在寬永元年(1624年),我們的同伴在九州被博物學者捕獲,還被繪成圖像……被當作珍禽異獸,名字傳開也很麻煩,所以我們乾脆散播了與實際樣貌完全不同的形象,並把要送往江戶的畫調了包。算是『河童的信』的反向操作吧。那張畫的標題是什麼來着……?」
「——『看來我只能到此爲止了……之後就交給你啦,夥伴』!」
「提示?……當時你告訴我兩棲類的特徵,果然是——」
「謝什麼?」
***
「這樣啊……那,駒引川的開發、深泥淵的填埋工程也會停止吧?」
「那、那個……Cyan呢?」
我下意識想推開他,卻被學長出聲制止。他溼透的羽織和襯衫貼在我身上,自己卻有些難爲情地別開視線,壓低聲音補充道:
「Cyan說解毒後身體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溫度。尤其是像你這樣近距離接觸毒液的,得這樣暫時保暖纔行。」
兵部的右手襲向少年,卻被他一把抓住。河童少年似乎注意到了我擔憂的視線,微笑道「毒對我沒用」,隨即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兵部。那原本難以捉摸的親切表情,瞬間變爲身經百戰的戰士般的銳利眼神,第一次聽到的認真聲音傳入耳中。
「難道是——『水虎之圖』?」
雖然這是今天第二次昏過去,但這次我既不害怕也不不安。
「……Cyan,可以交給你嗎?」
「牽頭議員犯下連續殺害動物和殺人未遂後失蹤,工程理應中止。作爲出資方的兵部製藥也失去了提供主力商品原料的『河童手臂』。他們應該沒餘力再推進這種不計成本的工程了。紫小姐也會高興吧。」
「咦?啊啊……對哦。說得也是。」
「可惡……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咦?」
Cyan俯視着學長和我,用親切的語氣解釋。這時,他白皙的肌膚瞬間染成藍綠色,同時,那雙親切的大眼睛也覆上一層半透明的瞬膜。還來不及驚訝,眼前少年的肌膚和眼睛已變回熟悉的模樣,Cyan繼續說道:
「你這傢伙!之前看你裝成人類我沒發現,原來你就是駒引河童的首領!今天我絕不放過你!」
「希望你能說我們是基於共同利益而合作。總之,我終於能與你再戰了,兵部清。時過境遷,兵部家也沒有當年的兵丁了,單打獨鬥你可贏不了我哦?對了,手臂我就不讓你還了,被砍斷的手臂也已經重新長好了。」
「……那個,你願意向我道謝,我很高興……所以,我也要謝謝你。」
Cyan蹲在我們身邊,露出苦笑。感覺從剛纔開始,就在以驚人的速度揭開一個又一個真相,但睏意太強,我連保持清醒都很困難。學長應該也差不多,真虧他能撐到現在——就在我腦袋昏昏沉沉地想着這些時,深泥淵的水面猛地濺開,憤怒的兵部躍了出來。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察覺身體雖然恢復了知覺,深處卻仍透着寒意。也許正因爲如此,學長緊貼着我的體溫才顯得格外溫暖。他關心我的思緒不斷流入腦海,讓心跳愈來愈快。啊啊,不行,太害羞了!我慌忙移開視線。天色將明,東方已微微泛白。
「真煩人。那是我要說的。」
我茫然聽着Cyan與兵部的對話,腦中又冒出無數疑問。被砍斷的手臂重新長好……所以傳說中的河童大將就是Cyan?那他不是至少三百多歲了嗎……?
「嗯,結束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抱歉。」
「別問我。不過既然紫小姐恢復了意識,應該會指證兵部的罪行,那個議員在社會上已無立足之地。用不着提交錄音自白了。雖然讓人不快,但去什麼『河童之國』對她本人來說,反倒算是好事。」
明明總說時代變遷是世間常理、社會就是這樣——總是說着那樣看開的話,但其實深泥淵能保住,似乎讓他非常高興。
「咦?等等、哇——學長!」
……嗯,好溫暖。
「多虧絕對城先生把手機轉爲揚聲通話模式,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你明確說出要破壞深泥淵的那一刻,『證文』上的誓約便失效了。兵部家不碰此淵,河童不予報復——是你親手毀了延續數百年的誓約。駒引川開發案提出時,我就懷疑可能是這樣,一直在調查,但你不吐露真心話,讓我費了不少功夫。」
「雖然本來不想把你捲進來,結果還是讓你陷入可能喪命的險境。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想問的問題多得數不清,但Cyan似乎沒空回答,我的意識也差不多到極限了。能問的問題恐怕只有一個。既然如此,該問的也只有一個。我輕輕點頭,仰頭看向與兵部對峙的少年,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