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劍姬來襲」

太陽就要升上中天。

從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往北，是一條大街。

一間露天咖啡廳，面對着這條市民多於冒險者的大道。許多客人在天高氣爽的陽光下談笑自如。

好幾把陽傘張開用來遮陽，貝爾與莉莉兩人在陽傘下，分別坐在白色桌子的兩旁。

「那麼，【蘇摩眷族】那邊已經沒問題了？」

「是。想必再過不久，他們就會當莉莉已經死了。」

從貝爾與莉莉再度結爲小隊以來，過了一天。

貝爾正在聽莉莉說明，確認莉莉目前的處境。

「一旦被當成死者，莉莉就沒必要再跟【蘇摩眷族】往來，那邊的人應該也不會再來找莉莉麻煩了。畢竟他們已經當莉莉不在這個世上了。」

所以不會給貝爾大人造成困擾的，莉莉笑着說。

變裝時的瀏海如今消失無蹤，露出一對大眼睛與可愛的臉蛋，貝爾看着這一切，微微蹙起眉頭。

「我的事情不重要，問題是……那個，被當成死人，莉莉都不在乎嗎？」

「謝謝您的關心，貝爾大人。不過莉莉認爲還是看開點好。畢竟莉莉舉目無親……只要貝爾大人知道莉莉還在，莉莉就心滿意足了。」

見莉莉真誠地說，貝爾也不再追問。

他怕繼續追究會擴大她的傷口，只好硬是在心中告訴自己：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既然莉莉都這麼說了，那好吧。不過，【蘇摩眷族】的人有沒有可能發現莉莉還活着？」

「雖然不能保證絕無可能，不過莉莉已經在這兩天，消滅了所有可能與現在的莉莉產生關聯的痕跡。莉莉想應該不用太擔心。……再說，莉莉還有這個呢。」

莉莉撫平了自己的頭頂。本來一頭栗色頭髮現在成了暗棕色，輕輕散落下來，頭髮旁的貓耳動來動去，眼睛也是閃閃發光的金黃色。

【竈灰女】。

藉由莉莉最擅長的變身魔法，此時她的外貌徹頭徹尾都是個獸人小孩。雖然只有五官不變，但怎麼看也不像是小人族（帕魯姆）。

被赫斯緹雅一瞧，莉莉連忙跳下椅子，向她行禮。

正如她所說的，開門見山的問題，讓莉莉不禁動搖。

「我那邊沒事啦。話說回來……她就是你說的那位？」

想到兩人將重新出發，貝爾不禁露出笑意。

她忍住不把累積在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全吐出來，慢慢放鬆肩膀的力道。

縱然貝爾已經好幾次要她別放在心上，莉莉卻仍然鬱鬱寡歡，甚至貝爾越說她就越沮喪。也許她真正想要的，是名符其實的沉痛懲罰。

「……這、這樣正好。我本來就打算先讓貝爾離席一下了，什麼問題也沒有。」

「不可能。莉莉這條命是貝爾大人救下來的。莉莉不想再做出任何背叛那個人的行爲了。」

沐浴在掠過陽傘灑下的陽光裏，一頭漆黑髮絲光可鑑人。

「是、是的。」

「……莉莉發誓，絕不會再做出那種事來。莉莉向貝爾大人，也向赫斯緹雅女神發誓……最重要的，是向莉莉自己發誓。」

赫斯緹雅無論是表情還是眼神都始終一派自然。然而其中確實有着她做爲女神的威嚴。

「我不打算輕易同情妳，也覺得這樣做沒用。所以事情都過去了，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不過。」

莉莉睜大了雙眼，但她繼續說：

「您打算就這樣放過莉莉嗎？」

被帶有藍色光澤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心臟被緊緊抓住，但莉莉仍然以不變的心意爲支撐，注視着前方，開口道：

「不會。我纔要道歉，妳在打工，還讓妳抽空過來……」

在神的面前無法說謊。

可是我並不想要這樣啊……，貝爾不知如何是好地搔搔頭。

幾天前的那件事讓莉莉失去了所有財產。因爲她拿去換來的手頭金錢、道具類，還有等於儲蓄的地精寶石都被【眷族】的同伴奪走了。無力償還的內疚感，似乎更加強了她厭惡自己的念頭。

「啊，神仙！」

鴻溝已經填平了。

對莉莉來說極爲漫長的時間，終於結束了。

自己犯下的罪行正在折磨着莉莉。貝爾不記得她向自己道歉過多少次了。

跟莉莉差不多一樣嬌小的身體，穿過熱鬧的客人們，來到貝爾他們面前。

莉莉一邊冒汗，心裏雖然覺得她滿會比喻的，但又好像形容得不太對。

「我討厭妳。我很希望妳不要再纏着貝爾。」

赫斯緹雅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

「……」

然而，這種不平衡的感覺，卻反而讓過度端正的美麗容顏更顯得出色。

「久等了。抱歉，等很久了嗎？」

「請、請說。」

「——」

只要莉莉平安就夠了。貝爾擺脫棘手的感情，做出這種結論。

她又以哀求似的眼神注視着貝爾。

「貝爾大人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別再顧慮我了啦，貝爾一邊苦笑，也暫且放下心來。

她的雙眸僅僅只看着莉莉一個人，說：

那副散發哀愁的背影，讓莉莉忍不住一臉困惑。

畢竟以往只有他被罵，沒有他罵人的。

「這還用說嗎。聽到妳的事情時，我對妳就沒好印象。妳利用貝爾的善良爲所欲爲，現在又一副沒事兒的樣子討好他。妳究竟有什麼目的啊，偷喫的貓！」

「不只如此，騙來的錢也還不了。若您就這樣饒過莉莉，莉莉會……」

兩人互相保持沉默的時間，直到赫斯緹雅閉上雙眼才告終。

所以莉莉沒有半點虛僞地，坦承了心中的一切。

「嗯，什麼事？」

「莉莉可是欺騙了貝爾大人喔？利用了貝爾大人的好意，最後還背叛了您喔？」

莉莉知道自己正受到試探。正受到觀察。

這樣莉莉就不會再被捲入危險的爭端了吧，他想。就算有個萬一，這次自己應該也能幫助她。老實說，聽到莉莉差點喪命的事情經過，讓他又氣又惱。氣的是不把人當人的暴行，惱的是自己竟然無法向他們討回公道。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不然那孩子馬上就回來了。自我介紹就免了吧？我想貝爾應該有跟妳提過我的事。」

聽到呼喚自己的幼小聲音，貝爾站起來一看，果不其然，赫斯緹雅出現在咖啡廳。

只要她們有那個意願，下界之人的謊言恐怕都會被輕易揭穿。

過了一會，莉莉才發現談話的主導權一下就被對方握在手裏了。

【竈灰女】變出的獸耳嚇得晃了一下。

一無所知的街頭喧囂，熱鬧地流過。

她眨了幾下眼睛，然後給了莉莉一個「我知道啦」的視線，莉莉再也撐不下去，全身失去了力氣。她差點沒趴在桌上。

面對彷彿能看透一切的女神之眼，莉莉領悟到這句從某處聽來的話確實不假。

看着低垂着臉的莉莉，貝爾很想替她拂拭罪惡感，拚命地想找方法解決……就在這時，援軍來了。

「是、是嗎。」

兩人的視線交集。雙方都不轉移視線。周圍的熙熙攘攘彷彿自遠處傳來。

對於她出其不意的發言，莉莉立刻側耳傾聽。

「……嗯，我知道了。姑且相信妳的這番話吧。」

既惹人疼愛，又不失英氣。恰如同時蘊藏互相矛盾的兩種美，又能同時成立。

「還有妳怎麼老是一張臭臉？從我看到妳的時候就一副無精打采的臉色。看得我都開始憂鬱了啦。」

被丟下的赫斯緹雅先是僵在原地好一會兒，然後雙馬尾無力地垂了下去。

「咦？」

赫斯緹雅會到這裏來與兩人同席，是她自己主動提出的。

對方不肯叫自己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證據。想想自己至今對貝爾做過的一切，事情會變成這樣理所當然，因爲自己是沒有信用的帕魯姆。

——莉莉的身體僵住了。

「喂——，貝爾！」

赫斯緹雅紅著有些僵硬的臉頰，輕輕一蹦，坐上貝爾剛纔坐的位子。

特別警告過她之後，赫斯緹雅雙臂在那豐滿的胸前交叉，一語不發。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變得氣呼呼的。見識到自己所沒有的雄偉身材，莉莉啞口無言，並且被尷尬的氣氛弄得坐立難安。

她的真正心意再明顯不過。說穿了，就是想親眼確認一下，與自己的【眷族】團員在一起的支援者是號什麼人物。

「我、我叫莉莉露卡·厄德。初、初次見面，您好。」

然而就在這時，貝爾好像想起了什麼事，自顧自地發出「啊」的一聲。

「……！這有什麼，用不着在意！客人這麼多，我看一定沒有椅子了！好，貝爾你快坐下，我就坐在你的腿上吧！」

至今自己與莉莉的關係仍然無法完全修復，原因就出在這裏。

「……」

莉莉也跟着坐下。

她忘了。眼前的少女，他/她們這些近在身邊的存在，是超越了人類智慧的「神」。祂們那樣的超越存在（Deus·Dea），別說是莉莉，連這座都市都能瞬間化爲灰燼，但她卻因爲太過理所當然，而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

「是的，沒有問題。就算有，也不會勞煩到貝爾大人的。」

「支援者小姐，貝爾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很重要。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還怕摔碎了呢。他是我的第一個眷屬（家人），我必須坦承，我不想失去他。」

「聽了貝爾跟我說，我想我應該能瞭解妳的境遇。也包括妳爲什麼要做出像小偷的行爲。」

總之，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支援者小姐，我老實告訴妳吧。」

貝爾笑着離去了。那表情沒有心機，完全是天真的孩子笑容。

「啊哈哈，想不到神仙也會開這種玩笑。請等我一下，我去拜託一下店員。」

「……貝爾大人。」

「如果妳又再犯，甚至讓那孩子遇到危險的話……我是不會輕易饒過妳的。」

也許還不夠完全，不過兩人之間相隔的距離確實縮短了。甚至還能跟對方手牽手。

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即使跟身爲小人族（帕魯姆）、外貌看似年幼的莉莉相比，赫斯緹雅的稚嫩容貌也毫不遜色。無庸置疑地在少女與小女孩的界線間搖擺不定。

別說處罰了，他連高高在上地指責或教訓別人都不會。

如果不能滿足女神的眼光，搞不好莉莉必須解除與貝爾的隊友關係。莉莉事前便察覺到這點，因此面對赫斯緹雅時神色緊張。

除非知道這項能力，否則幾乎可以斷定，沒有任何人能找到「莉莉露卡·厄德」這號人物。貝爾自己聽她說出這種魔法的存在時，也驚訝得不得了。

「啊，是的。這孩子就是之前說的……」

然而莉莉卻與貝爾相反，表情顯得陰沉。

赫斯緹雅沉默了一下，彷彿在說：接下來纔是重點。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支援者小姐，妳還想打什麼如意算盤嗎？」

不過，爲了莉莉着想，最好還是別跟【蘇摩眷族】扯上關係。尤其是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報仇等於是自投羅網。

「糟糕，我沒請店員準備神仙的椅子……」

「呃——那麼……」

自責。罪惡感。對贖罪的渴望。

講得好像看到莉莉的臉會害她喫不下飯一樣。

赫斯緹雅橫眉豎眼，還在繼續說。

「我看妳八成是在想貝爾的事吧？」

「！」

「我怎麼知道的？哼，因爲我一天到晚在鏡子前看到雖不同類但也很相似的表情啦。啊——，我還是不願意，不想讓妳待在貝爾的身邊！」

接着赫斯緹雅的背後，開始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波動。

周圍的客人都嚇得睜大了眼睛，開始與兩人拉開距離，至於莉莉則是快哭出來了。

「妳說妳被溫柔的貝爾救過，改過自新了，接下來是不是又因爲那孩子太溫柔，而讓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因爲那孩子完全不責怪妳，所以妳快被罪惡感壓垮了。讓我來說的話，妳這只是在撒嬌。妳實在是有夠討厭的。」

赫斯緹雅的言詞也開始變得刺耳。

她惡狠狠瞪着無言以對的矮小小人族（帕魯姆）。

「那好。由我來代替貝爾制裁妳吧。我先說清楚，妳沒有權拒絕。這可是模擬性質的『神的審判』，能接受是妳的榮幸喔。」

赫斯緹雅用鼻子哼了一聲，傲慢地說。

嚇壞了的莉莉只能勉強點點頭。不，也許能讓貝爾的主神爲自己做審判，她反而甘之如飴。莉莉不安地等待着下一個瞬間來臨。

至於赫斯緹雅，則是盡她所能地咬牙切齒，好像費盡了苦心……最後邊嘆氣邊說了。

「請妳好好照顧貝爾。」

「……咦？」

赫斯緹雅明顯地嘟着嘴，繼續說：

「我先聲明，這可不是爲了妳。我聽那孩子講了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太爲他擔心了。或者應該說，我確定了一件事。……他遲早會上別人的當。」

「恐怕是的……」

可以猜想得到她背上必然刻着【能力值】，讓赫斯緹雅也皺起眉頭。

是否准許退團，結果只能看主神的氣度。看你有沒有碰上一個善良的神。

「目前仍是【蘇摩眷族】成員的莉莉，不能去貝爾大人與赫斯緹雅女神的總部。若是莉莉出入貝爾大人與赫斯緹雅女神的總部，被別人知道了，兩位必定會被捲入不必要的風波。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莉莉會無法承受的。」

坐在椅子上腳還構不到地的兩個女生，之間迸出激烈的火花。

「……赫斯緹雅女神，這樣好嗎？您對莉莉……」

因爲眼前的那對眼睛不讓她回嘴。

貝爾神情複雜地看着面帶笑容的莉莉。

「那個，離開【眷族】是這麼難的一件事嗎……？我認識的一些人當中，有些就脫離了【眷族】耶……」

女神聽起來辛辣的神諭，讓莉莉低下了頭。

「那麼莉莉，妳今後有什麼打算？又要一個人去住其他旅館嗎……？」

「繼續沉溺於兩位的溫柔，會讓莉莉於心不安……再說，莉莉目前還是【蘇摩眷族】的一員。」

一邊是幼女，另一邊也是幼女。

說得無情一點，主神才管不了那麼多。

赫斯緹雅打破寂靜做出的嚴重警告，讓莉莉睜大了眼睛。

【赫斯緹雅眷族】最匱乏的是人員，其次則是資金。

莉莉大喫一驚，赫斯緹雅的牽制讓她臉上表情都扭曲了。

「蘇摩神並沒有明確地說明過，不過……莉莉想，恐怕會需要大筆金錢。」

貝爾沉痛地低垂着眼瞼，看了看正在考慮某些事情的赫斯緹雅。

赫斯緹雅堂而皇之地強調「我的」。她散發的氛圍頓時改變，簡直像守地盤的母老虎一樣。視線在告訴對方「敢出手我就喫了妳」。

聽到莉莉毫無陰霾的開朗語氣，貝爾知道她能找到人幫忙，暫且鬆了口氣。

「莉莉，如果妳願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們的總部？」

她儘管一臉不情願，但也點了點頭。

（下次還是跟埃伊娜小姐提一下這件事吧……）

「不好意思——，讓妳們久等了——！」

況且就算赫斯緹雅她們能夠替莉莉代墊退團費，想必莉莉也絕對不會接受。

兩人外表就像天真可愛的女童，卻用女人的表情互瞪。

不管是多麼放縱的神，在派系最低限度的管理上還是會小心處理，大部分的情況來說，衆神都不樂見成員脫離。

「……！」

她是天神。寬容而神（人）格高尚，是衆生理應敬拜的高貴存在。

「神仙……？」

「如果妳對那孩子有所虧欠，那就儘量報恩，直到妳滿意爲止。這還用說嗎。這才叫做誠意，叫做負責任。妳說妳改過自新了，那就用行動來證明啊。」

說到這裏，話題暫時中斷。三人臉上各自浮現一籌莫展的表情。

莉莉感謝女神的溫情，默默地對注視自己的赫斯緹雅行了一禮。

在風和日麗的陽光有些欠缺顧慮地照耀下，貝爾抬起頭來，向莉莉問道：

但她不只是神，更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赫斯緹雅的視線變得尖銳到好像能把人瞪死，但莉莉從正面加以迎擊。

看到她故意將自己的手臂纏在貝爾的手臂上，又故意在貝爾面前重新下戰帖，莉莉的後腦杓附近氣得青筋凸起。

「其實有家跟莉莉很熟的店……嗯，或許不能說跟莉莉很熟吧，總之，有個跟莉莉交情很好的地精爺爺，莉莉打算暫時在那裏借住。啊，當然莉莉會工作的。而且莉莉會盡量不用變身，努力得到他人的認可。」

與莉莉一樣，隸屬於派系卻選擇離開——換個說法，就是逃亡狀態。她們就像流浪貓，可以稱之爲流浪冒險者。

看到主神紅着臉扭過頭去的彆扭模樣，貝爾露出苦笑。

脫離【眷族】不只是離開的當事人，團員離開的【眷族】也得擔負風險。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情報外泄。

剛纔那番非難，恐怕都是她出自真心的想法。即使如此，她還是允許莉莉待在貝爾的身邊。以慈心憐憫衆生，祈願的庇護者。

「嗄？」

「那、那種事我不會……啊。」

「而且不是我要說，妳別自以爲了不起了，要人家替妳判罪。現在連神都不做這種事了耶？什麼罪惡感，結果就是自己能不能原諒自己罷了嘛。」

既然如此，他想。與其讓她孤單一人，不如請她來我們的總部。這毋寧說是貝爾自己的心願。赫斯緹雅已經判斷過莉莉的人品，沒做什麼反對，接着就等莉莉本人點頭。

「不不，這是莉莉要說的。貝爾大人對莉莉很溫柔的，他總是很善待莉莉。」

「是的。雖然莉莉目前還沒辦法，不過莉莉會找機會前去面見蘇摩神。只是不曉得他會不會給我一個正面答覆……」

「……哼！……妳可別誤會了喔？不管再怎麼不喜歡，對無依無靠的孩子棄之不顧，可是會危害到我的存在意義的。在妳找到新的職場之前，我先稍微照顧妳一下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咦……爲、爲什麼！」

「貴族的孩子是貴族，農民的孩子終究是農民。就是這麼回事啊，貝爾大人。」

不用問他也能想像到，身處於那種境遇下的人們，日子一定很難熬。

「唔，不愧是神仙……！只有那對胸部不容小覷是吧……！」

莉莉雖然向她奉上近乎忠誠的感情，但只有這件事另當別論。

「……咦？」

「支援者小姐，脫離【蘇摩眷族】的條件是……不，妳們那邊是否禁止成員退出？妳的主神是怎麼說的？」

女神赫斯緹雅給了莉莉機會。多麼慈悲爲懷。

多虧貝爾地下城攻略進度順利，資金比起一個月前充裕多了，但也只是一點皮毛。能拿出十萬法利就算不錯了。

「謝謝貝爾大人、赫斯緹雅女神。兩位的好意，莉莉就心領了。」

說來不好意思，關於【蘇摩眷族】的問題，貝爾還非得靠埃伊娜幫忙，否則一點也不能改變狀況。

事情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他還有家人，也會遭到波及。

在她們之間，流過一陣有如漂盪在森林清泉般的寂靜。

兩個小小女孩的前哨戰，由女神先製得分。

貝爾還想堅持，卻想起了某件事而打住。

莉莉雖然羞赧地笑着，但貝爾卻偷偷向赫斯緹雅使了個眼色。

啪！她以雙手握住貝爾的另一隻手，拉向自己。

「應該說，妳要不要加入【赫斯緹雅眷族】？雖然現在只有我跟神仙。」

「錢啊……」

「妳有話就說清楚啊，支援者小姐……？」

壓在手臂上的雙峯……呃不，是緊急狀況，讓貝爾無法判斷自己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心中亂成一團。

一場爭執之後，貝爾先開口說道。

「莉莉目前，沒有總部……可以住的家，對吧？」

「——啊！」

還來不及問個清楚，貝爾已經搬着椅子回到桌旁。赫斯緹雅不等他頻頻道歉，就抓起了他的手臂，摟向自己身邊。

莉莉已經無法在【蘇摩眷族】繼續待下去，這點貝爾也很清楚。

以主神的觀點來衡量，既然成員生下了自己的分身，那就是所有當事人的責任，就算小孩嚷着自己並非情願，也不關祂的事。

「你認識的那些人，說不定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隱情喔。」

莉莉這次真的嚇了一跳。她腦中亂成一團，想回些什麼卻說不出來。

「要看主神怎麼想。有些神會接受團員的請求，也有些神根本不理。」

赫斯緹雅先看了莉莉一眼，然後才這樣告訴貝爾，貝爾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若是得不到蘇摩的協助，就無法繼承『恩惠』……也不能改宗（convert）啊。」

「不過，妳也不打算永遠這樣下去吧？是不是有一天要去找蘇摩問問？」

運氣不好的話，要麼就是支付一大筆錢給主神，要麼就是接受主神提出的刁鑽難題，讓主神等着看好戲。

「是的，就跟以前一樣，莉莉現在到處借住各家便宜旅店。」

她很寬大。同時神（人）格高尚。

「……就算不是自願加入【眷族】，也不準脫離嗎？」

她一口氣教訓完畢。

一旦成員之間有了小孩，小孩就有義務加入【眷族】。

莉莉看到這副光景，先是溫和地噗哧一笑，然後緩緩搖頭。

或者應該說——是敵人。

「呃，莉莉，那麼關於今後的事……」

「……」

（神、神仙！）

「……我準妳加入小隊。那孩子也拜託妳照顧了。不過！妳千萬！不可以做出逾矩的行爲！」

「豐饒的女主人」的女店主蜜雅說是得到了主神允許，因此不在此限，但酒館的其他店員，希兒只說有難言之隱，不肯進一步說明，或許正是這種情況也說不定。

看到貝爾驚愕的樣子，莉莉淡淡地對他笑了笑，然後伸手越過自己的肩膀，碰了碰背部。

別叫貝爾做這種事，赫斯緹雅加重了語氣。

三人各自鎮靜下來，坐在椅子上，這時，莉莉那對此時呈現金黃色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所以纔要拜託妳。麻煩妳眼睛睜大點，讓他別被可疑的傢伙騙了。就是監護人啦。」

「那麼容我重新致意……幸會，支援者小姐。我的貝爾似乎受妳不少照顧呢。」

本來除非是相當大的案件，不然就算是公會，也不會干涉【眷族】的問題。

他們是歐拉麗的管理人，並不是爲了冒險者或支援者而成立的慈善團體。

公會援助冒險者，純粹是爲了有效率地回收地下城產生的利益，冒險者或支援者個人之間的糾紛不在他們的承擔範圍內。

想到自己必須依賴埃伊娜的善良與厚待，貝爾一隻手不禁按住了太陽穴。

「喂喂，這樣硬是住進人家家裏好嗎？要不要我介紹我打工的店給妳？」

「不了，不了。莉莉可不想因爲魔石點火裝置（火源）處理不慎，把打工的攤販整個炸掉，因此請容莉莉鎮重回絕。」

「妳怎麼會知道的！」

「莉莉剛剛纔聽見周圍的人羣在談，蘿莉神的詛咒、北街的天災，這些風聲在這一帶似乎是無人不知，誰人不曉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在貝爾面前說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咕咕咕！」

不過，好吧，貝爾想。

只要是爲了在眼前互相笑鬧的女孩子，他這顆白髮腦袋，要向人低幾次頭都無所謂。

貝爾在一旁看着終於展露真正笑容的莉莉，自己也笑逐顏開。

●

我在西北大街——「冒險者街」上一路向前奔跑。

我暫時與神仙她們分手，前往公會本部。因爲我想先向埃伊娜小姐報告一下，剛纔我們討論的關於【蘇摩眷族】的事。

已經到了開店的時間，填滿大道兩旁的各家店鋪今天也顯得熱鬧滾滾。

畢竟是能夠在這條冒險者熙來攘往的大道上開店，一眼看上去特別顯眼的那幾家商店，建築物都蓋得富麗堂皇。像是店門口裝飾得時髦瀟灑、磚瓦建造的，以及看起來就很堅固的灰色加工石建成的道具店（item shop）等等。就連陳列在櫥窗後面的商品，每一樣看起來品質也似乎都很精良。

周圍可以看到許多亞人（Demi-human），也許今天冒險者生意休息一天，他們脫下了武具，穿着輕便服裝，在大道上逛街。有些看着像是小隊的小人數集團湊在一起移動，開懷地聊着某些話題，一同歡笑。

看到那樣一羣熟識的同伴開心地選購迷宮探索用品的景象，不禁讓我有一點點羨慕。

不久，就看到大神殿……不，萬神殿（Pantheon）出現在寬廣的大道上。

聽到她對我如此耳語，我猛然轉向埃伊娜小姐那邊。

「咦……？」

背對着我的人物，慢慢轉過身來。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大道上的喧囂聽起來像傳自遠處，只有心跳聲響得格外大聲。

我不理會埃伊娜小姐的制止，只顧着沒命地跑。

「……你地下城，探索得很認真呢？」

我心頭一驚，睜開眼睛，只見纖細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腹部與背部，身體以被橫抱的姿勢受到了支撐。

聽着埃伊娜小姐講述事情的大致經過，我再度變得呆滯。

「不、不是那樣的！是我不該隨便鑽進下層，華倫斯坦小姐完全沒有做錯任何事！反而我應該感謝您，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其實我才該道歉，都沒跟您好好道謝，每次都只顧着逃跑……對、對不起！」

聽着埃伊娜小姐趕來的腳步聲，我緊緊閉上眼睛……卻發現沒有產生任何痛楚。

「貝、貝爾！等一下！」

（……咦。）

要加油喔，埃伊娜小姐把臉湊過來，小聲告訴我。

轟的一聲，我整個人從頭紅到腳。

而同時我又注意到一點。那時出手搭救被怪獸包圍的我，保護我不受襲擊的人，一定就是這個人了。

我一邊巧妙地低聲大叫，一邊向她哀求。

我的腳踹在大理石地板上，用力甩動雙臂，不顧一切地衝過本部的大門口。

我全身化爲紅色石像，遲遲無法開口。

聽到她叫我，我轉過頭去，不假思索地接下遞給自己的護具。

我低下頭去逃避她的笑容，以瀏海遮住眼睛。

視線產生交集的主要是我與華倫斯坦小姐，埃伊娜小姐則是輪流看着我與她的表情。

埃伊娜小姐對什麼都沒搞懂的我嘆氣，只告訴我這麼一句話。

「咦！」

「呃，不，那是因爲有很多人幫我，我、我還差得遠呢！離、離目標還有一大段距離……！」

「……」

想到自己至今只會驚慌失措，竟然害這個人向自己道歉，讓我羞恥得想死。

「您救了我好幾次……真的，很謝謝您！」

「……」

「貝爾、華倫斯坦小姐！」

我呆滯地抬起頭，看到那個人，眉頭有些下垂地俯視着我。

聽到對方對自己說話，我急忙抬起頭來。

等到我走近兩人時，埃伊娜小姐注意到我的存在。綠寶石色（Emerald）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看到她低垂着眼，低頭道歉的模樣，我倒抽一口氣，擺脫了至今的狀態大聲說道：

比起女神毫不遜色的美麗容顏，看到我突然出現，顯出有點驚訝的樣子。

待在服務窗口的埃伊娜小姐面前，有位先來的訪客。

——爲什麼，那個人怎麼會去找埃伊娜小姐！

「——咿！」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男生耶。你有很多話必須要告訴她纔行，所以你得一個人好好跟她講。明白了嗎？」

華倫斯坦小姐以感情稀薄的表情繼續說：

我猛烈地低頭，彎腰行禮。

然而下個瞬間，一陣神速疾風，吹過了我的身邊。

一會兒後，我勉強恢復了原本的姿勢。

纖勻的下顎、纖勻的頸項。水嫩的白皙肌膚不帶有一點脂粉味，只是純粹地美麗。

「……」

她大概是出於體貼，想讓我們倆獨處，卻讓我欲哭無淚。我感到自己像只被拋下的小動物，看着她走回公會本部的背影。

那是一位冒險者，手拿白布包裹，正隔着櫃檯與埃伊娜小姐討論著某事。

「她說她在地下城撿到這個，想親自還給你。華倫斯坦小姐可是特地來找我談這件事的喔？」

我的眼睛睜大到極限，踩不了煞車，直接衝向她的身上。

偏偏只有在這個時候別說冒險者，連半個人都沒經過這裏。在公會本部寬廣的前院中心，我們陷入沉默，只能呆站在原地。

這隻護具是在三天前，受到怪獸接二連三的襲擊，而掉在第10層的。當時我一心急着趕到莉莉身邊，結果終究沒能把它找回來，沒想到……

「對、對不起，埃伊娜小姐……」

胸口發熱，背部更是燙得受不了。

「……」

似乎是她完全抵銷了我那道足以稱爲突擊的氣勢，抱住了我。

在混亂達到頂點的同時，我穿過前院的正中央，試着從此地逃之夭夭。

我反射性地轉過頭去，看到華倫斯坦小姐打開了手上的布包。

身高跟我差不多，或是比我矮一點的華倫斯坦小姐直勾勾地瞧着我。

「那個，呃，所以……」

「都是因爲我沒打倒那頭彌諾陶洛斯，纔會給你造成困擾，害你受到那麼多傷害……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對不起。」

「啥！」

突然被崇拜的對象稱讚，讓我繼續陷入混亂狀態。

「！」

我們忘了說話，三人各自維持不同的姿勢，當場僵在原地。

我臉變得更紅，急忙跳開了她的身邊。

「……那個，這個。」

「唉……華倫斯坦小姐似乎有事要找貝爾喔。」

那陣風追過了我，然後擋住我的去路，那人讓一頭金髮翻飛，出現在我眼前。

裏面是一隻綠寶石色（Emerald）的護具。

「對不起。」

對話中斷了。

「——對、對不起！」

「你在做什麼啊！竟然突然跑掉，這樣很失禮耶！」

「聽說你已經到達第10層了……好厲害喔。」

我表情不變，慢吞吞地，讓自己的身體向右轉，背朝向她們。

我無法好好呼吸。被那金色雙眸注視着，使我腦袋一片空白。

我睜大了兩眼。

「——！」

「是、是的！」

「……？」

我動搖得太過激烈，只是將非講不可的話一句接一句講出口。

整張臉熱呼呼的我，拚命地找出真正想表達的那句話，終於，終於用自己的聲音說出口了。

——究竟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我與華倫斯坦小姐都無法開口，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那、那麼，現、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與她視線產生交集的瞬間，我急忙把臉轉開，結結巴巴地向埃伊娜小姐問道：

金色長髮搖曳，從另一頭出現了一對澄澈的金色眼睛。

我就那樣僵在原處好幾十秒。

然後，接在她的反應之後。

只見華倫斯坦小姐稍微瞠目，然後，露出了明顯的小小微笑。

「……貝爾，你們倆好好談談吧。」

我的脖子、臉與耳朵都急速地染成通紅，我在本能的催促下繼續加速。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顫抖，對於簡直是亂來的一連串事情發展，只感到無比愕然。

我通過前院，踏進這座以白柱建造而成的公會本部。

「……對不起，你還好嗎？」

「……」

顫抖的雙眼看到腳邊的石板，額頭流出的汗水滑過鼻尖，滴落。

「請、請妳等一下，埃伊娜小姐！拜託妳，請妳一定要待在這裏……！不然我會死的……！」

我只注意到埃伊娜小姐一邊回話，一邊表情認真地思忖某些事情，沒去留意背對着我的那人，只是有些疑惑地向前走去。即使那頭金色長髮讓我感到似曾相識。

我反射性地對眼前教訓我的埃伊娜小姐道歉，視線卻停留在華倫斯坦小姐身上。

由於此時過了正午，時間不上不下——正好是許多冒險者前去探索迷宮的時段——白色大理石的寬敞門廳顯得空蕩蕩的。平常擠得水泄不通的同業者們幾乎不見人影，我很快就找到了埃伊娜小姐。

我聽到某人發出「咦」的一聲，緊接着，我便朝向出口，開始全速狂奔。

我頭昏眼花，兩隻手亂揮一通。

「像戰鬥方式，我都是自學的，完全是個外行人，還常常做出一些奇怪舉動，差點被怪獸殺掉，我知道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可是總之就是完全不行，一點都不像樣，我是說——……！」

我不知道該何時閉嘴，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不斷脫口而出。我到底是想謙虛還是想自卑啊。

「……」

看到我失去了平常心的樣子，華倫斯坦小姐目不轉睛地將視線對着我。

然後，她稍稍縮起了下顎，似乎在考慮什麼。

慌了手腳的我，後來才發現她的樣子，臉還熱呼呼地，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那個……您、您怎麼了嗎？」

一語不發的華倫斯坦小姐瞄了我一眼，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又過了幾秒。她也戰戰兢兢地，說出了後面這句話：

「那麼……要不要我來教你？」

「……咦？」

「……戰鬥方式。沒有人教你，對吧？」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睜大了眼睛，精神差點陷入錯亂。

「爲、爲什麼，您、您怎麼會想到要……！」

「……大概是因爲，你好像很想變強吧。你的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

也當作是道歉，華倫斯坦小姐斷斷續續地說。

相對於她，我實在無法保持冷靜。

請這個人，教我戰鬥方式？我要拜我最想追上的對象本人爲師？

這樣好嗎。

她抬起視線。

我想跟這個人交談、瞭解她、一起歡笑，共享時光。

「……」

同時，她也有一點罪惡感。

艾絲會提議當貝爾的老師，跟這項企圖有很大關係。

好幾種問題在腦中打轉。

看到少年相信自己的提議是純粹的厚意，她胸中便隱隱作痛。

（我想知道……）

◇

只有思慕之情大得可笑的愛意，打從心底希冀能與她在一起，即使只有短暫的時光。

「……」

就像要斬斷自己的迷惘。

因爲彌諾陶洛斯那件事而邂逅的，那個照理來說應該還不成熟的菜鳥冒險者，竟然有了如此大的飛躍，足以引起艾絲的興趣。

起初讓她產生疑惑的，是銀背猿。

接着是抵達第10層。

「……那、那個，華倫、斯坦小姐.」

她握住了佩帶在腰際的劍柄。

她想看出、找出貝爾「成長」的祕密。

艾絲保持沉靜，看着動不動就紅着臉陷入沉思的貝爾。

再說，【眷族】之間也會產生問題——

還是一樣紅着臉的白髮少年，即使如此，依然露出直率的眼神，猛烈地向艾絲低頭行禮。

「請、請您，不、不吝賜教！」

「這樣我會不好意思……不，可是，人家難得好意……」

她要回報他。

「……嗯。請多多指教。」

而當然，她的提議當中不只有善意，也有企圖。

艾絲想滿足他的期望，當作爲自己的心虛道歉，她看着那對真摯的深紅（rubellite）眼睛，心中如此想。

艾絲剛纔提出要求時所說的理由，並不是假話。她從貝爾的言詞之中感覺到更上一層樓的欲求，並且感同身受，這是事實。

然而很不幸地，我知道那些都是用來拚命隱藏真實心意的鍍金。

面對抱頭苦思，唸唸有詞的貝爾，艾絲輕輕低垂着眼睛。

爲了她自己。

還完全配不上她的我，有資格跟她相處嗎。

艾絲自己看到、聽到的貝爾一路歷程當中，存在着如此短期間當中不該有的明確戰果與瞬息萬變的「成長」。

這樣對嗎。

胸中憧憬讓我幾乎撕心裂肺，爲了早已決定的答案，我不斷苦惱、尋找、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