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覆灰的少N

莉莉露卡•厄德是在十五年前出生於這世界。

莉莉聽說當時歐拉麗的治安，在漫長的歷史中屬於最糟的時期。

原因是「三大冒險者委託」的失敗。

長久君臨迷宮都市頂點的男神（宙斯）、女神（赫拉）兩大派系──全世界最強的冒險者們，挑戰討伐擁有力量的上古怪物，而後敗給最後的一頭龍王，全軍敗亡。失去主戰力的兩個【眷族】因此蒙受了毀滅性打擊。

於是，曾經受到衆人畏懼的都市二大強盛派系的虛弱化，引來了惡勢力的抬頭。

彷彿在嘲笑下界全境民衆企盼不已的夙願遭到粉碎所帶來的絕望，或者是趁這機會大聲鬨笑，黑暗勢力就這樣在歐拉麗蔓延。以人稱黑暗派系（Evils）的偏激派集團爲首，至今受到壓抑的不法之徒們爲迷宮都市揭開了混亂年代的序幕。

派系發生新舊交替，二尊女神的派系將淪爲敗軍之將的王者們趕出此地，爲了成爲新希望而爆發鬥爭。而高喊正義口號的天神眷屬們又陸續挺身而出，致力於結束這個混亂世局。

當時的歐拉麗有着正義與邪惡、秩序與混沌激烈交鋒，正可謂動盪不安的時代。

在日常生活中，罪惡四處橫行，邪惡不受制裁，不法之徒縱聲狂笑。

莉莉就是出生在這樣的時代。

＊

「請賞點錢吧……」

莉莉自三歲起，就開始懂事了。

她最先學到的是如何乞討。她穿着與破布無異的衣服，光腳站在髒兮兮的街道上向路上行人伸出雙手。要不是背上刻有恩惠（能力值）的話，也許早已曝屍街頭了。她在親生父母的要求下等着同情與金幣掉進手裏，直到月亮升上黑夜。

「──拿錢來。」

雙親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吩咐莉莉。

小人族的父親與母親，對幼時的莉莉永遠是這一句話。莉莉不記得他們有做過什麼父母親該做的事。

莉莉與雙親隸屬於【蘇摩眷族】。

主神蘇摩只爲了釀酒而組成的派系風氣扭曲。爲了籌措主神興趣所需的大筆資金，派系內部規定收入金額名列前茅的人可獲得「獎品」──「神酒」。蘇摩即使封印了己身「神力」，卻仍能釀造出俘虜衆多成員的極致美酒，在派系中引發了激烈的賺錢競爭。他們爲了再度品嚐名符其實的瓊漿仙露，甚至到了神智失常的地步。

莉莉的雙親也跟那些爲了「神酒」走火入魔的人沒兩樣。他們想賺錢想瘋了，連剛出生的莉莉都拿來利用。

當她發現時，雙親已經過世了。

莉莉在這時充分體會到上天賜與自己的資源有多渺小，世界有多冷酷。

莉莉哭着求主神替她更新【能力值】，但結果還是一樣。獨學孤陋，獨力難支，最慘的是莉莉缺乏冒險者天分到了可悲的地步。

在爭奪「神酒」使得幹部交替激烈的【蘇摩眷族】當中，察尼斯是將自己提升至Lv.2的實力派。莉莉的耳朵聽見有人竊竊私語些危險的內容，說那人是除掉了礙眼的團長候補才能站在那裏。

「哈啊，哈啊，哈啊……！」

她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跟在蘇摩的後面走進大本營的神室。看到莉莉怯怯地走進房門，主神什麼都沒說，也沒趕她走。

「那、那個……謝謝主神。」

「……肚子，餓了。」

「……」

不久，不屬於父親或母親的大手，抱起了莉莉的身體。當那雙手讓她躺在牀上，蓋上溫暖的毛毯時，理應早已熟睡的她闔起的眼瞼卻淚流不止。

屈辱與絕望在胸中打轉，她沒有一天不是哭溼了臉頰。

【眷族】管理營運的嚴苛程度變得更甚以往，如今派系即使說是爲了新團長的私利私慾而行動也不爲過。對酒着了魔的信徒們對這事渾然不覺，不顧一切地臣服於「我會讓你喝『神酒』」這句話的魔力。

【蘇摩眷族】的歪扭風氣就這樣靜靜地擴大。

莉莉像得了失心瘋，拚了命想達成察尼斯提出的集資業績。

然而，很快地她就面臨了極限。

她只能繼續乞討，有時還得像野狗一樣翻垃圾，撐過困苦的每一天。

莉莉偷偷從轉角探出頭來……回過神來時，她的視線已經緊盯着蘇摩抱着的紙袋不放。微微冒出油鹽香氣的袋子，裏面裝的是金黃色的炸薯球。

整間酒館鬨堂大笑叫她趴在地上喫的聲音，那些冒險者的嘲笑，莉莉恐怕永生難忘。

被扣分紅是家常便飯。她遭人拿無中生有的事情怪罪並被迫做白工，有時連自衛用的武器或自備的靈藥都被搶走。

（這個，聲音是……）

「都是你笨手笨腳害我們賺得少了！願意付你報酬就算不錯了！」

略有污損的大廳裏，站在臨時趕造的講臺上的男人，名叫察尼斯。

然後，就在她喝了「神酒」的下個瞬間。

（曾經幫助過我的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

畸形至極的【眷族】當中自然不可能有人幫助她或提供庇護。那些成天內鬥的男男女女也都只把莉莉看成工具。

「願派系蓬勃發展──乾杯。」

沒理會默默開始喫東西的莉莉，蘇摩只喫一個炸薯球就結束了這餐，在房間角落開始調配可能是釀酒材料的植物。他用乳鉢與搗藥棒磨出咯哩咯哩的聲音。

莉莉睜圓了眼，輪流看看遞到眼前的食物與面色毫無改變的主神。然後，她怯怯地接下了薯球。

──不惜一切代價！！

──我想喝！

莉莉不知道蘇摩就在大本營樓上，用失望與灰心的眼神俯視着一心只想喝酒，化做餓鬼的自己。

從此以後，莉莉不再去蘇摩的房間了。

「……」

她滿手鮮血地揮動匕首，在地下城屠殺「哥布林」或「地靈」等低級怪獸。她絕不會正面撲上去，總是躲在暗處憋住呼吸，一邊對抗有可能是自己淪爲食物的恐懼，一邊趁獵物落單時發動奇襲。這種做法弱小、卑鄙又缺乏效率，卻是年幼的莉莉能盡的最大力量。

取而代之地，她開始鑽進成爲雙親葬身之處，原本令她百般忌諱的地下城。

＊

「很高興你們都到了，諸位。今天開始我將成爲團長，代替主神（蘇摩神）指揮派系。」

沒有人會去關心年幼的莉莉，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武器的維修費、道具，還有一天比一天不成人形的身體。殘酷的高風險，低迴報。她越是鑽進地下城就賠得越慘。

但是，她已經無法回頭。初級冒險者們早已盯上了莉莉，把她當成好欺負的搖錢樹。

咕嚕，小小的肚皮發出了聲響。

「────────」

察尼斯在戴着的眼鏡底下眯起眼睛，也同樣高舉酒杯。

過了一會兒，主神再次邁步走遠，莉莉猶豫着，但還是追上那個背影。

手無縛雞之力的莉莉只得被迫改當支援者。

「今後【蘇摩眷族】將努力更進一步擴大規模。畢竟現今歐拉麗局勢不穩，就讓我們與新進團員互助合作，在時代巨浪中力求生存吧。……這酒是主神（蘇摩神）對我們的活躍表現寄予期待，請我們喝的。」

也許是被「神酒」的強烈飢渴沖刷掉了，也可能是在地獄般的痛苦歲月中被壓垮，曾經有過的溫暖記憶早已如砂土般風化。

也不知道自從察尼斯開始玩弄詭計──企圖利用「神酒」統治派系以來，主神就已經對眷屬們完全不抱期望。

那是在好久以前，流過甚至不曾留存於記憶的夢境夾縫間，如搖籃曲般的聲音。

就在莉莉畏怯於逼近自己的身影時，一個炸薯球遞到了她面前。

她連手指都舔過一遍，拚命把炸薯球喫光後，用笨拙的言詞道謝，但蘇摩依然沒有半句回答。

就只是個搬運工，多得是替代人選的消耗品。

「……」

＊

那天莉莉在肚子的呻吟聲催促下徘徊於大本營中找喫的，沒想到在走廊上碰見了自己的主神蘇摩。

幼小的莉莉也一樣。她無法抗拒「神酒」的魔力而緩緩端起了酒杯。

專職支援者，受人蔑視的對象。

她儘量張開小小的嘴脣，一口咬下去。

伴隨着溫熱炸衣發出的酥脆聲響，薯類的好滋味填滿了口腔。

男人的嘴脣歪扭出醜惡的笑意。

一清醒過來其實根本沒什麼，一股無邊無際的空虛感受襲向莉莉心頭。她甚至對把自己迷惑成這樣的「神酒」與主神（蘇摩）產生了恐懼。

「等等，請等一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面對低頭看着自己身體摩娑肚子的莉莉，蘇摩一言不發地走向她。

久違的像樣食物讓全身感受到爆發般的喜悅。

剛入團的新人，以及像莉莉這樣至今不曾嘗過「神酒」的低階成員……許多人的視線都落在發給大家的酒杯裏。他們明知蘇摩不可能用這種方式拿「神酒」款待大家──明知是新團長（察尼斯）從酒窖裏偷來的──卻都像是受到沁涼甘甜的芳香所吸引，將嘴脣湊向了酒杯。

莉莉淪爲了一頭野獸。

至於身爲貧弱小人族的莉莉，則在組織齒輪以外的地方持續掙扎。

這個有規律的穩定節奏很快就將莉莉請進了夢鄉。她躺在地板上，縮成一團，閉起的眼瞼流出透明的水滴。

結果得到的是一頓腳踢。當她痛得倒在地上時，扔在她眼前的不是金幣報酬，而是少許的雞肉。

──我想再喝一次那個！

跟自家派系的團員共同探索地下城只會面臨醜陋的報酬之爭，她選擇擔任其他派系的搬運工，冒險者們卻沒有一次不欺凌幼小的莉莉。

「拿錢來，爲派系帶來財富！這是我等主子的要求！！」

然後──受人壓榨的生活開始了。

集資活動變得更加偏激。

她完全步上雙親的後塵，成爲冒險者去追求「魔石」的光輝。

就在她每天重複着乞討或拾荒，然後造訪沉默無語的蘇摩房間的生活時，【眷族】的全體團員接到了召集令。

在她像這樣開始懂事，能夠獨自行動之前，是誰在照顧她？她不認爲幾乎放棄養育責任的雙親會呵護她。莉莉的幼小心靈常常有着這些疑問。

就在她無法拭去內心的不祥預感時，看起來二十出頭的人類男子彈響手指後，酒杯發給了每個團員。

莉莉迎接六歲生日之後沒多久，她的人生契機──命運之日來臨了。

曾在過去的某一天，確實施捨過糧食給自己的那位神物（人物）的長相，莉莉怎樣都想不起來。

他把幾個炸薯球放在小盤子裏，擺到椅子上。

（……爲什麼，莉莉就這麼……）

每天過着在路邊與大本營之間往返的生活，莉莉垂眼看着自己枯瘦的手，心裏有着越來越多的疑問。究竟是誰，把自己養到這麼大的？

莉莉花了點時間，才知道那是要給自己的。

在不愛說話的天神身邊，莉莉有生以來初次感受到他人的愛。

羣衆頓時一陣譁然。

「啊……神仙。」

他們似乎爲了錢……不，由於過度追求「神酒」而鑽進地下城深處，結果三兩下就死在怪獸手裏。幼時的莉莉是聽見團員們嗤笑雙親是傻瓜才得知他們的訃聞，無法理解何謂悲傷，只知道自己在【眷族】當中是真的無依無靠了。

神祕莫測的男神，用留長的瀏海遮住眼睛，一句話也不說，一點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即使如今其他團員崇拜的對象變成了「神酒」，莉莉知道這位身纏靜謐神威的神物（人物）依然受到他們的敬畏。

「神酒」的魔力也是在這段時期慢慢淡化。

爲了賺錢，不，是爲了得到「神酒」。

躲在黑暗派系等不法暴徒背後從事的種種惡行，就連管理機構（公會）也無法一一舉發，彷彿證實了罪魁禍首的奸詐狡猾。

這是一場主神缺席，僅限眷屬的集會。

蘇摩就在她眼前停下腳步，從瀏海縫隙中垂着墨色眼瞳看向莉莉。她產生一種刻於背上的【能力值】開始刺痛的錯覺，急忙躲進走廊轉角。

填飽了肚子，眼瞼開始徐徐往下降時，莉莉感覺自己似乎聽過這個工作聲。

而那是主神最初，也是最後給予她的溫情。

──酒館的喧囂、揮霍探索迷宮收入的冒險者們、抱着他們的腳求他們分享報酬的自己。

連回憶都喪失了的莉莉，如今只能爲了生存而在泥沼中撥水前進。

（好想一死了之……可是……）

好痛，好苦，好寂寞，我受夠了。

在內心的吶喊推動下，她好幾次想過尋短。

但莉莉知道。知道被怪物利爪抓傷的灼熱痛楚，知道被冒險者們踢踹時令她不禁抽泣的苦楚。

她光是想像比那更大的痛苦都害怕，沒有足夠的膽量尋死。

「──！」

承受不住遭人壓榨的生活，莉莉有一天終於選擇了逃跑。

她流下大顆淚珠，逃離冒險者們，也逃離【眷族】。

她捨棄神之眷屬的頭銜，假扮成無眷族的一般人，只希望能獲得小小的幸福。

誰知道……

就連莉莉的這點心願，冒險者們都不肯成全。

＊

她終於明白自己逃不出【蘇摩眷族】。

終於領悟自己將永遠被冒險者凌虐下去。

自從看到寄宿的老夫妻花店遭人殘忍砸毀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

「老爺爺、老婆婆！？」

整件事起因自【蘇摩眷族】所屬冒險者們的襲擊。

那些被「神酒」魔力迷惑心智的人搶走了包括錢財在內的所有一切，就像要徹底毀掉莉莉好不容易找到的歸宿，恰似在警告她「你是我們這邊的人」。在都市連續爆發多場鬥爭的狀況下，力不從心的「公會」與其他派系都無法分神取締這類犯罪，他們始終沒受到追查。

如同花店被人砸毀，人類老夫妻也被痛打了一頓。看到這場自己外出時發生的慘劇，住在店裏幫忙做事的莉莉跑過去伸手攙扶兩人。

曾一度接納自己，把自己當成孫女般慈祥對待的老夫妻──打掉了她的小手，拒絕了她。

在笑聲的背後，壓抑隱藏着嗚咽。

「也不喝蘇摩神的『神酒』，還這麼努力啊，厄德？你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嗎？」

當好幾名冒險者的怒罵混雜在紛亂跫音中傳來時，一名美麗的精靈少女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莉莉瞪着蔑視、嗤笑自己的可憎冒險者，清楚聽見嗟怨之聲滴落在自己的胸中。

莉莉笑了。

被他們趕出家門的莉莉猶如行屍走肉般在街上彷徨，當回過神來時，她已在黑暗的夜空下被雨水淋得溼透。

在大雨如注的後巷，激烈的怒吼聲響徹四下。

裏面是散發金銀光輝的手環與戒指等冒險者用護身配件（accessory）、稀有種（rare monster）的戰利品（掉落道具），甚至還有匕首型的「魔劍」。

變身魔法【竈灰女】。

沉默地耳聞目睹了整段對話的莉莉，靜靜地握緊了拳頭。

假如巧妙運用這種變身魔法【竈灰女】，一定有其他賺錢的方法。她也可以選擇更不一樣的人生。

只有察尼斯依然故我，垂眼看着渾身是傷的莉莉。

說你們需要我（莉莉）。

丈夫嘴脣流血、滿臉瘀青，妻子無力地坐在地上，含淚從背後扶着他。只因爲接納莉莉就遭到無妄之災的老夫妻，瞪着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一灘穢物。

（沒有人願意呼喚我，沒有人願意讓我幫忙，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願意救我。）

後來，莉莉繼續從事支援者這門生意。

後來莉莉一滴「神酒」也沒沾。因爲不同於在察尼斯的安排下定期攝取的其他團員，她厭惡並且害怕迷惑自己的神之瓊漿。

莉莉記得名喚錢德拉的男人，是最近剛加入派系，初露頭角的Lv.2矮人。她一邊回想目前還沒欺凌或加害過自己的矮人長相，一邊擠出喫奶的力氣抬起頭來。

「……是怎樣，錢德拉老大，你打算包庇這小鬼嗎？」

當加努與他的同夥蔑視着力盡倒地的自己時，遠離一步袖手旁觀的細臉人類把手背在背後，扭曲着一張笑臉。

在無人的後巷中央，莉莉頂着雨笑了。雨滴沿着她的小小臉頰淌落，一串串地流下。

毫無溫情可言的世界在讓她做過美夢後，一定會把她拉回殘酷的現實。

（今後，總算可以對那些至今欺壓莉莉的冒險者……！）

就在加努對察尼斯發出下流的笑聲時，有人經過莉莉他們所在的大本營後院。

莉莉理解到了這一點。

「──我真希望從來沒遇見過你。」

要是連你們都不要我（莉莉）了，那──

「唔……」

不只是今天。至今遭受的對待都煽動了莉莉的復仇心。

「還是別打娼館的主意吧。」

（──請呼喚我的名字。）

＊

「……」

長久累積的憤怒與悲嘆，讓柔弱少女發誓向冒險者們復仇。

當自己被痛毆一頓倒臥地面時，獸人男子加努搶走了裝滿金幣的袋子，嘖了一聲。他是【蘇摩眷族】的一名成員，剝削莉莉這個弱者已經成了習慣。

兩人曾經那麼慈祥的眼瞳，染上了譴責與厭惡的色彩。

下個瞬間，站在那裏的精靈少女消失無蹤，出現的是栗色頭髮黏在臉頰上的莉莉。

自己終於下手了，莉莉痛快地仰望下雨的天空。

察尼斯眯起眼睛，像在玩味加努等人說的話。

一個體型圓胖但肌肉虯結的矮人輪廓，映入她模糊的視野。

「──你們在做什麼？」

「喔喔，錢德拉老大。是這樣的……」

讓雨水淋溼一頭金色長髮的精靈少女一邊控制呼吸，一邊靜靜啓脣了：

少女實行了復仇計畫。

他們由愛轉恨的眼神，在莉莉的幼小心胸中刻下了裂痕。

繼而，男人的嘴脣彎成了弓形。

她放聲大笑。

不要拋棄我（莉莉）。

老夫妻送給她的可愛童裝，吸飽了勢頭增強的雨水，漸漸變得如枷鎖般沉重。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叫我莉莉。

「團長～我看還是把這傢伙賣去娼館吧。就算是她這種小人族（矮冬瓜），帶去風月街還是可以賣到一筆小錢哩。」

等一下，拜託，不要說那句話。莉莉全身上下都在如此訴求，但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莉莉心中的某個部分破碎了。

莉莉用空洞的眼眸，瞪着男人眼鏡底下自以爲明理的雙瞳。

莉莉在朦朧的意識中聽見粗野的嗓門，只是動了動眼球。

她解除了變身而不再是「精靈少女宵小」，人家絕對找不到她頭上來。之後只要再次變身把這些戰利品賣了，就能賺到大錢而不露出馬腳。

她把水灘踩得啪唰啪唰響，完全逃離追捕自己的那些人後，停下腳步靠在牆上。

救救我（莉莉）。

老年男子的話語撕碎了她的心，某種不該失去的部分如鮮血般外溢。

莉莉運用半年前自己的【能力值】顯現出的「魔法」，騙倒了冒險者。

矮人聽加努說完後，擺出皺眉的表情。

後來日月如梭，就在她迎接了出生後的第十三年時……

莉莉的雙眼，就從這天開始自甘墮落。

「成功了！莉莉辦到了──你們活該！！」

聽矮人說完後，她感覺到加努與他的同夥顯得有些退縮。

她的喘息與手腳都在顫抖，打開帶在身上的包裹。

＊

「錢德拉說得對，沒必要引來無益的誤會，就讓厄德照常爲我們派系賣力吧。再說，呵呵……這樣似乎比較有趣。」

「──【十二點的天啓之聲】。」

察尼斯就像由衷欣賞莉莉槁木死灰般的眼眸，以及彷彿怨恨這世間一切的眼神。

「嗯，這個嘛……」

這聲詠唱響起的瞬間，灰色光膜即刻包覆住她的全身。

她化身爲惹人疼愛、人畜無害又楚楚可憐的精靈支援者接近冒險者們，在地下城內摸走了他們的錢財。

臉孔貼地的莉莉，照樣不回答團長察尼斯的問題。

當然，早已被人盯上當成搖錢樹的莉莉，仍然跟以往一樣屢次遭人剝削。

然而，莉莉長期受虐的怨恨與憎恨之心不讓她這麼做。

她形單影隻。

她發出不知多少年沒有過的大笑，心裏滿是陰暗的喜悅。

（──等一下。）

沒有任何人會伸出援手。

【蘇摩眷族】不用說，就連其他冒險者也都把她當成好用的搬運工，但她只是在那些人面前扮演溫順的下女。即使遭到利用、使喚，她只是把人偶般的笑容與冰霜般的面無表情掛在臉上，任勞任怨地等著有一天能從派系的咒縛獲得解放。她不再逃去別處，或是試着依賴他人。她不願意殃及自己以外的人──再次遭到別人的溫柔所背叛。她每天只是不斷存錢，以籌措足夠脫離【眷族】的資金。

看到莉莉對派系頭子的問題毫無反應，小嘍囉加努踢了她一腳，逼她回話。

老人靜靜地正要開口。

「────」

請你們像平常那樣慈祥地呼喚我（莉莉），摸摸我的頭。

到現在都還能聽見「魔劍」等值錢物品遭竊的冒險者們發出的怒吼。她拚命剋制自己，卻無法憋住不笑。

「把帶有其他派系恩惠的女人賣去風月街，人家只會當成是內奸。要是被【伊絲塔眷族】盯上了怎麼辦？」

折磨全身上下的疼痛與憤怒的情緒，在身體深處點燃了黑色火焰。

「嘖！身上就這點錢啊！」

請你們像我（莉莉）工作沒做好的時候那樣，寬容地說不要緊，對我（莉莉）露出笑容。

她清楚理解到，只要一天不把刻在背上這受詛咒的【眷族】烙印消去，自己就一天得不到安寧與自由。

就從這段時期起，莉莉也開始走上扒手等歪路。心靈嚴重磨損，變得不再相信大道理的她已經不擇手段了。盜賊的技術是一天比一天純熟。

莉莉的眼瞳變得水亮，嘴脣蘊藏歪扭的笑意。

她要與至今啜飲泥水活過來的人生訣別。

要討回至今被冒險者們奪走的所有事物，親手贏得自由。

莉莉踢飛一不小心就要溢出的罪惡感，將它封印於內心深處，強迫自己繼續笑下去。

笑過一頓之後，她動身離開原處。

沐浴着在某一天被曾經溫柔的人們趕走時同樣下過的大雨，莉莉拖着受傷流血的身體，消失在煙霧瀰漫的城市深處。

＊

莉莉從那天起，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近似盜竊的行爲。

她在地下城裏坑害冒險者們，搶走財物，全速從迷宮返回地表。遭到區區支援者欺騙而氣得發瘋的冒險者們有時會突破陷阱追來，但莉莉的變身魔法十分完美，沒人能抓到她。當她依樣畫葫蘆從自家派系【蘇摩眷族】的一些人身上搶到錢財時，感覺似乎稍稍出了口氣。

她拚命佯裝沒注意到藏在喜悅背後的空虛，甚至還用復燃的怒火之力制伏軟弱的意志，對自己說：「你難道忘了至今遭受的對待嗎？」

然後，就在她多次對冒險者們報一箭之仇，過了兩年時。

莉莉看着裝水的桶子，發現自己的眼瞳一片混濁。

她纔剛逃回當成安全屋（根據地）的廉價旅舍。今天照常讓冒險者落入陷阱，自己流着鮮紅的血，滿身怪獸屍骸──灰粉的模樣，骯髒到好笑的地步。

莉莉愣愣地望着水面，突如其來地想起一個童話故事。

可能是她在老夫妻家裏讀到的？她不太記得了，總之是個稀鬆平常的故事。

它說一個灰頭土臉的窮酸少女，被愛惡作劇的仙精施了魔法，變成了絕世美女。她懷着些微美夢前往王宮，王子對她一見鍾情後，仙精的魔法解除，使得她急忙逃走，但是日後，王子找到了她。

魔法解除的少女，得到王子的迎接而獲得幸福。

莉莉注視着鏡中灰頭土臉、滿身血污的另一個自己，拋出了疑問。

當這個滿是虛假的變身魔法解除時──會有人伸手拯救真正的自己嗎？

「……蠢斃了。」

莉莉嘲笑自己的想像，以及倒映於水鏡的自己。

在獨自一人的房間裏，她用對冒險者的憤怒覆寫乾枯的心靈，在牀上裹起沾滿灰塵的被單。

所以，就讓自己來教教他吧。

＊

莉莉要讓他再也說不出「因爲是女生」這種蠢到家的話來。

最好像她一樣遭人背叛，痛哭出聲，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已經挑好了下個獵物。

她要讓那顆純潔的心變得跟自己一樣污穢，跟自己的眼神一樣扭曲。

最好像她一樣沾染惡性。

鄉下人的氣質還沒完全去除，一定是纔剛來到都市。

「──大哥，大哥。白頭髮的大哥。」

莉莉只能相信繼續欺騙自己與別人到了最後一定會有希望，今天又對一名冒險者出聲說道：

更別說什麼──願意拯救自己的「英雄」根本就不存在。

教教他這座都市有多污穢，多嚴酷，多無情。

學費就是那把他高攀不起的漆黑匕首。

所以，她今天就繼續……

戴起面具，裝成天真無邪的小孩，誑騙蠢笨的冒險者吧。

來吧，披上一身髒灰，欺騙他吧。

沒錯。

窗外的無邊月夜，俯視着她已然忘卻他人溫暖的冰冷雙手。

只要弄到那把精工匕首，說不定就能湊到目標的金額。說不定就能從【眷族】的咒縛獲得解放。

然後可以嗅得出來，他是個徹徹底底的濫好人。

不同於某個可悲的小人族，一定是活在優渥的生活環境下吧。鐵定還沒倒過大楣。

教教他遇神不淑就得被苦難逐漸壓垮的現實。

莉莉不懂對方腦袋裏在想什麼纔會幫助她這種素不相識的骯髒小人族，結果交出來的是「因爲是女生所以要保護」這種令人噴飯的說詞。實在蠢到極點，不值一提，從來沒聽過還有這種理由，那時莉莉傻眼到笑都笑不出來。

找到自己，前來相迎的王子不過是小孩的夢話，是虛構的存在。

對方是個保護自己躲過暴跳如雷的冒險者，一看就是個菜鳥的人類。

他有着彷彿象徵純樸性情的白髮，眼瞳色彩是兔子般的深紅。

更何況他一看就是隻好應付的肥鵝，三兩下就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