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正義的追憶

「我要求妳更正，輝夜！」

那是昔日發生過的一件事。

琉氣憤填膺。

在建於歐拉麗一隅的【阿斯特莉亞眷族】大本營「星辰之庭」宅邸中的一個房間，她正在跟某位團員起衝突。

「爲何妾身得收回自己說過的話呢？」

讓一頭黑色直長髮在背後流瀉的美麗少女笑容可掬。

島國服裝以及別在頭髮上的簪子，讓大家知道她是遠東出身。

少女言行舉止溫柔婉約，彷彿深居香閨的貴人；她一點也沒將琉咄咄逼人的激烈語氣放在心上，維持着笑容微微偏頭給她看。

「妳說爲了大局，必須割捨少數？這難道會是阿斯特莉亞女神盼望的『正義』嗎！付出犧牲獲得的和平有什麼意義！」

聽到比現在更年輕，精靈種族的潔癖個性溢於言表的琉說的這番話……

名喚輝夜的少女先是睜開彎成月牙的眸子，接着眼睛又活像狐狸般眯了起來。

「──妳～～這～～白癡～～～膚淺到我腿都軟啦。」

「什……！！」

「就～是因爲這樣，妳這傢伙纔會被叫做廢柴精靈啦～～」

她翻臉比翻書還快，用鼻子哼了一聲，禮儀規範都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面對用拉長語尾到讓人火大的語氣奚落自己的少女，琉氣到快要爆炸。

五條野•輝夜。

她是【阿斯特莉亞眷族】的Lv.4兼副團長，在派系中是肉搏戰本領數一數二的東洋刀手。她與當時成長卓著的【疾風】是互相競爭較勁的關係。

輝夜不愛談自己的事，不過在遠東似乎身分高貴。

瀏海在額頭位置剪平，長至腰際的黑髮有如絹絲般柔順。只要穿起和服微微一笑，正可謂遠東所說的「大和撫子」。

琉視線繼續盯着地板，輕聲說：

亞莉榭不否定琉或輝夜的看法，不是基於個人想法，而是站在自然道理的位置如此陳述。

「……」

她用尖銳的眼神，與冷然的語氣說。

琉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其中既無憤怒也無失望，只有宣告嚴正事實的冷淡。

「喔，妳說要割捨掉一些事物那段？有聽到呀？」

「……如果有人真的實現了『理想』呢？」

「咦……？」

「那當然是大家都能得救最好囉，我覺得琉講得比較好！」

「別以爲憑我們這點實力，能拯救到所有人。」

「聽說輝夜以前還在遠東的時候，經歷過很多不同的事。我想她一定見識過我們無從想像的世界吧？」

「……」

「因爲我也不認爲過於正直地追求『理想』能夠事事如意。」

「妳不知道嗎？那種人啊──我們都稱爲『英雄』。」

然而只要她一開口，幻想就會破滅。

琉再次問道。

亞莉榭以這些爲前提，微笑了。

「妳所高談的『正義』只不過是想得太美的『理想』罷了。任何人總有一天都會被迫做出『選擇』。我也是，妳也是。」

輝夜一邊摸摸插在腰際的兩把小太刀，一邊不屑地說。

「妳們又吵架吵得好凶喔。」

琉試圖反駁，但輝夜重挫了她的銳氣，接着說：「我換個說法妳比較好懂吧？」

當時亞莉榭的話語，以及直率的眼眸……

「拯救衆生？根本沒有救到不是嗎，妳這大傻瓜。」

就好像偶然經過似的，團長亞莉榭從走廊上探出頭來。

她嘴上說話就是難聽，而且沒格調。

但這句話，讓琉伸出的手停住了。

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但是不該放棄。因爲自己所追求的『理想』應該是充滿幸福的。」

面對直眨眼睛的琉，亞莉榭接着說：

看到紅髮少女走進房間裏，琉不禁急忙別開了視線。

「好吧，不過阿斯特莉亞女神可能也會說『妳們儘量談心沒關係』吧。所以，這次吵架是輝夜贏了？璃昂妳就是太直率了，真的很容易讓人挑妳語病。」

反而有可能因爲這樣而付出代價，造成更多的犧牲。她說。

「但是，阿斯特莉亞女神的『正義』，與現實中的實踐是兩回事。」

「她不是死在我們眼前了嗎？被黑暗派系用莫名其妙的自爆裝置殺了。」

「我不是因爲妳是精靈而看不起妳。我的意思是，妳的心靈最脆弱。」

【赫菲斯托絲眷族】的【獨眼巨師】也是，難道遠東都只有這種女人嗎？弄得琉好幾次想開罵。

亞莉榭的每一句話，都打動了當時琉的心胸。

「……亞莉榭，妳有聽到輝夜說的話嗎？」

最後輝夜就像調侃她似的，留下這麼一句狠話，就轉身背對她了。

「既然這樣……！」

到處作亂的惡賊讓城市秩序盡失，淪爲世道昏亂的罪惡之都。無力的百姓蒼生不斷流血流淚，努力遏止「罪惡」的勇士們也被迫犧牲性命。

因爲原本產生迷惘的心志，這麼容易就受到了肯定。

少女團長彷彿顧慮到輝夜的內心感受，如此勸導琉。

「什……！」

當時的迷宮都市正值「黑暗期」。

「……妳是說……遠東的政治鬥爭嗎？」

「我也是受到阿斯特莉亞女神所感動，對她醉心不已。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裏安身了。那位女神的品行高尚尊貴，值得欽佩。」

她挺起單薄的胸脯，毫不猶豫地說：

這時，有個人冒了出來。

就像純潔無瑕的花朵，婀娜多姿。

琉整個愣住了。

食指與拇指緊緊包住了琉的纖纖玉指。

每次都是如此。

「──竊以爲，您應該試着多瞭解一點這個世界。」

「不過啊，『理想』是很重要的，不是嗎？」

被拋下的琉握緊拳頭，除了用力握緊之外無能爲力。

「妳覺得呢？亞莉榭，妳也覺得……犧牲是在所難免嗎？」

在後半段亂講一些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後……

我是這麼相信的。

「就算只是好聽話也該努力去達成呀。無論如何遭人恥笑，受到多大的侮辱。不然的話，我們就變成只會逆來順受的柔弱生物了。」

「但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對的。」

「……！」

琉感覺自己彷彿被吸進了眼前的綠色眼眸裏。

突如其來的侮辱讓琉倒豎柳眉，想揪住輝夜……

「我……無法容忍。就算是我愚昧，輝夜說的都對好了，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一開始就把犧牲列入考量……。那樣就跟屈服於『惡勢力』一樣。只不過是宣稱自己無能爲力，忘記要竭力實行『正義』罷了！」

「是呀，就是因爲知道那種情況，輝夜纔會講話比較嚴厲……不對，也許她是爲了守護真正重要的事物，纔會那樣講話。」

名爲亞莉榭的少女，總是能讓琉的內心變得風平浪靜。

她並不是對輝夜感到憤怒，而是氣自己找不到話回嘴。

不知不覺間，琉問出了這個問題。

「妳冷靜點啦，璃昂。」

琉講着講着，剛纔的情緒都回來了，她口氣激動地一說──

亞莉榭一邊開玩笑，一邊對着沮喪的琉笑。

一味追求「正義」的內心，掀起了朵朵漣漪。

不可思議地，這讓琉的心情逐漸變得透明清澈。

「看看城市吧，到現在哭聲都還沒消失。都有人犧牲生命了還只能做到這樣，我們哪有資格高喊純潔無瑕的『正義』？」

以

馴獸師

隸屬的【樓陀羅眷族】爲首，各種「惡勢力」抬頭，爲歐拉麗帶來了破壞與哀鳴。

對於這個問題，亞莉榭回答得很快。

「璃昂，妳很有本事，夠資格稱爲我的勁敵。但是，在這個【眷族】當中，妳是最幼稚的一個。」

對於這個問題，亞莉榭像孩子般回以笑容。

又是盤腿而坐不怕裙底春光外泄，又是管他有沒有男人在照樣喊熱只穿一件內衣，琉這個精靈看到都快昏倒了。

「假如從來沒有追逐過『理想』，只是一味妥協，最後得到的事物一定會變得很渺小。」

亞莉榭斬釘截鐵地，如此說了。

少女的黑色雙眸彷彿對琉失去了興趣，移開視線不再看她。

亞莉榭如此說道，握住了琉的小指。

「我想啊，可能沒有正確答案喔。只能看自己爲了實現心願而做了什麼，付出了多少努力。然後在面對無法達成的『理想』時，能夠留下什麼。即使是正氣凜然聰明完美的我，也只能這麼說囉。」

「互相表達意見熱烈討論是很好，但我覺得音量可以再放低一點喔。我只是正好經過所以沒關係，但連阿斯特莉亞女神都聽見了。這樣會害那位女神更心痛的。」

「所以，追求『理想』這種行爲有它的意義在。」

「假如真的像妳說的那樣，那夏克蒂的妹妹，阿荻爲什麼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