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宮決死行

猛獸兇暴的吼叫立刻轉變成了哀嚎。

尖細而銳利的風切聲後，接着是連續的臨死慘叫。揮到底的木刀甚至在周圍刻鏤出殘像，上演着一面倒的攻防戰。

以非比尋常的速度翻飛，斗篷在空氣中發出激烈的啪啪聲響。被磷光照亮的是連衣帽底下露出的天藍色眼眸。

在多達十隻怪獸的包圍下，她有如旋風般橫掃敵人。

「嘰咿！」

「嘎——！」

獨角兔被她一個右腳踏入懷中，不及反應，捱了由上到下的一記斜砍。長刀一反手，把就在旁邊的一隻怪獸打飛，再以接着使出的一記撈擊，瞬間擊敗了總數三隻的怪獸。

怪獸們的包圍網沒有意義。追不上斗篷蒙面冒險者的速度。對着她的背後，地獄犬一口尖牙淌着唾液飛撲而上，但卻淪爲陀螺般旋轉之木刀的犧牲品，下頦被打個粉碎並遭到彈飛。

「嘰呀！」

發出一個尖銳叫聲，兩隻獨角兔將天然武器的石斧投擲出去。

面對兔子怪獸一擊必殺的攻勢，蒙面冒險者用木刀擊墜其中一把——然後用一隻手抓住了另一把石斧，毫不停頓地扔了回去。

石斧陷進了瞪大雙眼的獨角兔臉上，使它飛向後方、倒地不起。

剩下的一隻眼見同伴從身旁消失還在發愣，而一道黑影蓋了上來，它猛然轉向前方，下一刻木刀已經插進它的額頭。伴隨着沙啞的「啾！？」一聲，鮮紅的眼珠子從眼窩裏飛出，獨角兔斷氣了。

「好、好厲害……」

「那麼多怪獸一個人就解決了啊。」

「啊，啊嗚嗚……」

【建御雷眷族】的成員們目睹着視線前方的景象，儘管命、櫻花、千草表達方式不同，不過同樣都受到了震撼。

現在的位置在地下城第13層。

出發後纔不過幾個小時，赫斯緹雅等貝爾一行人的搜索隊已經突破「上層」，並踏進了「中層」。樓層行進速度比當初預測的快上太多了。

進度之所以這麼快，全都多虧了蒙面冒險者的活躍表現。

地點在第16層，通道一隅。爲了尋找通往底下樓層的縱向洞穴而不停前進的韋爾夫等人在洞窟狀道路的正中央停下腳步。他們不得不停下來。

她從其中一個腰包裏面取出裝滿苔綠色液體的小瓶子。亞絲菲將這瓶子丟向了地獄犬們。

她的細腰上面纏着皮革制的粗腰帶。腰帶上面除了短劍劍鞘外，還掛着幾個腰包，裏頭收納着不同道具。

等同失去鎧甲的他們，所遭受到的壓力超過了韋爾夫能夠承受的程度。劇烈的心跳衝擊造成視野晃動，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現象。他咬緊牙關，拚命維繫住可以會隨時斷線的意識。

絲毫不受到激烈旋轉的影響，斬紋筆直劃開，怪獸的身軀朝地面滑落。

先不說上層始終保持着一定的亮度，磷光匱乏的中層非常黑暗。孩子們平常都是鑽進這種地方嗎？赫斯緹雅心想。

用不着其他人出手，她一個人就擊敗了所有怪獸。與現在命他們的境地相差甚遠——過去甚至被稱爲【疾風】——她的實力屬於Lv.4。

在視線前方遠處，潛藏於茫漠黑暗深處的存在，喚起他們的汗水、悸動、戰慄。無時無刻折磨着身體的強烈氣息，不會錯，這股氣息確實是從暗處那頭髮出的。

至今從未開口的蒙面冒險者說話了。

「……！」

只要知道地下城的恐怖，就應該會有「魯莽踏進未抵達樓層有多麼危險」的切身經歷。誠如字面所示，那幾乎是自掘墳墓了。

保護韋爾夫等人免於怪獸襲擊的異味已經消失。取代那種惡臭出現的，是濃厚的殺氣。

「他們可能捨棄了返回地上的選項，刻意前往安全樓層，也就是第18層……我想這點應該很有可能。」

「嗯，我也支持亞絲菲你們的意見喔。」

銀鈴般的聲音傳來。

櫻花他們猛然轉頭，看往站在前鋒位置、位在小隊前頭的她。

「當他們掉進了無法自行返回地面的更深樓層時，他們會採取何種行動呢？他們不太可能受到怪獸的威脅，而且還在廣大的迷宮裏面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如果是做出這種愚蠢選擇的小隊，不用一天就會全滅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安朵美達，我們到底要上哪兒找？到處亂找也不可能遇見貝爾·克朗尼他們的。」

怪獸們卯起來想把臉上的苔綠色黏液弄掉，這次亞絲菲則是拔出刻有螺旋紋的飛針，並在瞬間投擲而出。

面對急逼而來的巨大子彈，蒙面冒險者靜靜拔出小太刀。在與敵人接觸的剎那間，她輕易閃開敵人的前進路線，並在擦身而過之際反手握着的白刃橫向一閃。

「要速戰速決囉。」

連荷米斯的心腹亞絲菲都無言以對的速度與精悍，上層、中層的怪獸就算來得再多也不是對手。

隊伍維持剛纔的排列，由蒙面冒險者擔任前鋒，後面則是由亞絲菲等人各自找好位置，將赫斯緹雅、荷米斯圍在中間。強悍的前鋒排除了大多數怪獸、逐一開路，其他人只做好應付奇襲的準備，在迷宮裏面前進。

亞絲菲注視着被斗篷擋住的側臉一會兒，然後問說：「荷米斯神跟赫斯緹雅女神覺得呢？」。

「……真有可能這麼做嗎？腦袋正常的人可做不出這種事啊。」

身材壯闊、身高達一百九十C、容貌雄偉的他這麼一問，亞絲菲瞥了他一眼，轉向前方。

「也好，樂得輕鬆。就算在中層，把前鋒職責都交給她應該也沒問題吧……啊。」

「嗯嗯，我也……覺得貝爾在下面……好像吧……」

擔憂貝爾安危的赫斯緹雅不禁從那把劍與屍骸聯想到少年的下場。

小瓶子命中目標並破裂了，液體從裏面流了出來，並蓋住怪獸們的臉孔。膠狀溶液具有高度黏性，附着在它們臉上，封住了地獄犬們本來在蓄積火焰的嘴。

亞絲菲將站在牆邊的她推拉至身後——只見巖窟的牆上好像鼴鼠在地底挖洞前進似的，隆起的痕跡一直線地衝了過來。

「贊成四票……那就決定囉。我們前往第18層，這就當成目前的方針。」

凜然的聲音在小隊間響起。之後蒙面冒險者便沒多說什麼。

離開地下城必須透過階梯……通往樓上的聯絡路徑，這點是一定的。爲了避免有個萬一而錯過了貝爾等人，【荷米斯眷族】回答赫斯緹雅說：用最快速度走正規路線纔是最好的辦法。

「不，女神赫斯緹雅。中層的縱向洞穴會重複張開與修復，隨機出現。隨便跳進去會無法掌握目前位置……搞不好會變成稻草人救火，自身難保。」

「況且，貝爾他們也說不定打算回到地上。也許可以中途碰到他們，所以還是沿着正確路徑走比較好。」

儘管應該不是擔心樹大招風，不過看來【荷米斯眷族】是個寧可捨棄地位、名聲也想將等級保持在中堅以下的奇特【眷族】。

身旁撐着自己肩膀的貝爾身體也很熱。臭袋從莉莉顫抖的手中滑落，發出聲響掉在地上而摔爛了。

躺在地上的地獄犬已經沒有生命跡象。沒有取出「魔石」而保有原型的屍骸似乎已經被放置許久，飄散出刺鼻的腐臭味。心臟劇烈跳動的赫斯緹雅抬頭往後一看，荷米斯正垂着眉毛微微苦笑。

她講到這裏暫時中斷，然後下了結論。

莉莉緊張的聲音好像要開始打顫。

毀壞的劍、染血的遺骸。這好像在暗示冒險者與怪獸兩敗具傷。至少這代表冒險者沒有餘力回收魔石。

射出的兩根飛針精準貫穿額頭，讓怪獸們一命嗚呼。

韋爾夫等人的眼睛被固定在前方。

習慣旅行的他好像連夜間視力都很好，在地下城裏面似乎比赫斯緹雅適應多了，讓她覺得有點討厭。儘管赫斯緹雅忍不住嘟起嘴來抬眼望着荷米斯，不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並重新看向腳邊。

「是的。他們沒有全滅，卻在中層待了一天以上，這樣的行動理論實在難以理解。恐怕是掉進了縱向洞穴吧。」

「咦？」

黑暗會壓迫身心，而且會持續不斷引發不安。這點對神來說也是一樣。爲了排解令人不自在的窒塞感，赫斯緹雅用拎在右手上類似照明燈具的攜帶用魔石燈照亮各個角落。

亞絲菲說出包括自己在內的票數。櫻花、命、千草也沒對多數表決的結果有異議。一行人一邊搜索，一邊往更下面的樓層前進。

「嗯……」，她閉起眼睛，漆黑的雙馬尾像探測器般朝着地面打波浪。

好一段時間沒有遇到怪獸，在第13層前進時只有赫斯緹雅的喃喃自語異樣響亮。

幾乎在同一時刻，在牆壁裏面鑽孔的「地下城蠕蟲」猛然破牆而出。

這種沒有臉、只有一張排滿牙的嘴，模樣狀似蚯蚓的怪獸蠕動着醜陋的細長身軀貫出牆面飛身而出。面對挖掘牆壁內部移動並一躍而出的迷宮捕食者，亞絲菲從正面揮出一刀，從怪獸嘴巴一口氣砍到尾端。

追着晃着斗篷下樓的她，赫斯緹雅一行人前往下個樓層。

它的身軀分成了四塊在空中飛舞，一塊接着一塊掉落在目瞪口呆的命等人眼前。

亞絲菲直接轉向地獄犬，再度將手伸到腰際。

發出激烈旋轉聲響經過通道深處衝刺而來的是鎧鼠（犰狳）怪獸——硬甲鼠。

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不可能，這是什麼，開什麼玩笑——

靈活運用道具輕鬆打倒怪獸的她吸引住命他們的視線。

櫻花擺出了一副好像聽見了難以置信內容的表情。

彷彿拉緊的弦隨着那聲宣告繃斷了，韋爾夫的腦中開始產生幻覺。

「……荷米斯，你的團員不是都是Lv.2嗎？」

當赫斯緹雅嚥下一口口水時，櫻花用他低沉的聲音如此問道。

這是連接樓層之間的階梯。

「臭袋用完了……」

「我們好像是沿着正規路線走來的，可是中途不是有縱向洞穴嗎，跳下去不是比較快？」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抵達這裏前，他們已經看過好幾次這種巖壁環繞的圓頂形空間。空間中心有個往下方延伸、高低參差的平面，一直通往下個樓層。

「咕！」

「失禮了，請到這邊來。」

「你是說意外嗎？」

不願興起、以中立自居，實在是很符合荷米斯風格的處世技巧。

「貝爾·克朗尼等人是以當日來回的裝備來到中層，不可能選擇在迷宮裏面逗留……最有可能發生的，應該是遇到某種意外而無法脫離這個區域吧。」

「不過，纔剛進入中層的小隊居然能夠下定決心前往第18層……」

在荷米斯身旁的赫斯緹雅兩手放在頭上如此回答。

灰色的空虛巖壁有名爲「迷宮的武器庫」——內有天然武器——向外突出的大石頭，還有掉落在地上的半毀刀劍殘骸。嗯？順着殘骸方向照過去一看，只見渾身是血的地獄犬用失去光彩的眼神仰望着赫斯緹雅。她「呀啊！」叫了一聲，嚇得身子後仰。「小心點啊。」荷米斯說着，從後面扶住她的雙肩。

當命與亞絲菲的對話在迷宮中迴響時，所有人來到了開闊的窟室。

無視於出現的兩頭地獄犬，亞絲菲拉了揹着揹包的千草肩膀一下。

「哈哈哈，現在纔想起來，我忘了申請【升級】啦！」

空氣緊繃。

空氣很重，呼吸很熱，沉重的壓迫感數不勝數。

面對強大前鋒說話的亞絲菲這個時候將注意力轉移至小隊後方，從通道上一處橫向洞穴出現的怪獸。猛然回神的【建御雷眷族】也轉過頭去，讓赫斯緹雅與荷米斯躲在他們身後。

命與千草都睜大了雙眼，亞絲菲則是重新戴好眼鏡。

隸屬於【荷米斯眷族】的高級冒險者。諸神授予她的稱號是「萬能者（Perseus）」。

面對赫斯緹雅盯着看的視線，荷米斯笑哈哈的厚臉皮回答。亞絲菲輕鬆對付中層怪獸的本事顯然並不屬於Lv.2，而他也很乾脆地承認了。

原來如此。當赫斯緹雅點頭時，蒙面冒險者開始移動了。

●

「他們也是——不，我想曾經度過冒險難關的他應該不會回頭，而是會選擇前進。」

地下城蠕蟲噴出血沫一分爲二。看到漂亮地分成兩半的長條身軀往左右兩邊飛去的光景，千草僵在原地。

跟他在天界有來往的赫斯緹雅心裏面暗自這麼想着。

「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

藉由【能力值】加強了視覺等五感的眷族（他們）來看，即使只有少許磷光也能夠確保視野清晰。然而，對封印了「神力」、能力降到一般水準以下的女神（赫斯緹雅）而言，這座地下迷宮實在是太黑、太恐怖了。看不清楚自己所站的地方，老實說連走路都需要勇氣。

「照這樣看來，後衛我一個人應該也夠了。」

如同拉緊至極限的弓弦。

「……好黑喔。」

她只能夠漠然感應到賜與貝爾的「恩惠」還存在，但卻無法找出正確位置。然而，即使赫斯緹雅的能力如今在人智之下，她卻仍然想找回與眷族的羈絆，將意識朝向比自己腳下更深的場所。

運用向支援者千草借來的槍與盾牌，命與櫻花安全踏實地擊退怪獸的強勢進攻，再加上亞絲菲不分遠近距離的遊擊，這支小隊可以說毫無破綻。

亞絲菲伸手到身上純白披風的內側，從腰部拔出短劍。

「是呀，看來他們之中有個膽識過人的參謀（智囊）呢。」

她是全歐拉麗不到五人擁有之稀有能力，即「神祕」的保有者，同時也是世間罕見的魔道具製作者（Item Magic）。

想得到的所有詞彙通過韋爾夫的腦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這種事，直至此刻，我從未碰上如此不講理的情況。韋爾夫敢如此斷言。這陣猙獰的殺氣真的是怪獸發出的嗎？是誰都好，他真想抓個人問個清楚。

未久，只聽得「咚、咚」的巨聲。

地面巨響自黑暗深處逼近。

斷頭臺自己走過來了。韋爾夫遭到這樣的錯覺所困。

這是，這是，這是。

韋爾夫的頭腦敲響了最大等級的警鐘。就像爲了抗拒一般，他握緊裝備在背上的大刀刀柄，握到手都發白了。

然後，當他硬是吊起雙眉盯着黑暗深處時——剛好通過。在天花板附近有如火炬般燃燒的磷光照亮下，他清楚看見那紅銅色的肌膚。

噴出厚重的鼻息，鼓着龐大的肌肉，踏緊了岩石般的蹄子。

如同誇示那對雄壯威武的角，怪物（怪獸）出現在韋爾夫等人面前。

「——」

牛頭人身。

超過二M的巨軀。

雙手握著有如大戰斧的特大天然武器，猛牛怪獸俯視着他們。

面對初次對峙的敵人「彌諾陶洛斯」，韋爾夫屏住呼吸。

「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可能與其抗衡。

首先意志已經消沉，再來是戰意受挫，最後是挺身而戰的氣力與本能。

強烈的「咆哮（howl）」。

那是用「恐懼」束縛生物身心的駭人威嚇。迎面受到被歸類爲Lv.2的彌諾陶洛斯一聲嗥叫，Lv.1的韋爾夫無力抵抗，遭到強制停止。他手握大刀刀柄，卻無法將其從刀鞘中拔出，就這樣僵住了。

神（他）究竟在想什麼？赫斯緹雅抬眼看着他俊美過頭的相貌。

數不盡的斬擊淹沒了彌諾陶洛斯的身體。

「——啊啊啊！」

不是故作軟弱的笑容，而是能看出天神風貌的沉着表情。

「！」

閃耀光輝的大斬擊解放而出。

間不容髮，彌諾陶洛斯踹碎了地面狂奔而來，高高舉起了大石斧。

然後呢喃般的說了。

「少跟我來這套！都已經到這裏了就不用再裝蒜了吧？好好講清楚，荷米斯。」

看到眼前壯烈的光景，韋爾夫與莉莉一同瞠目而視，領悟到了一點。

「就是你想拯救貝爾的理由啊。」

荷米斯笑了。

荷米斯也沐浴在燈光裏頭，臉上浮現着陰影。

「拜託你某件事……？」

「喂喂，我不是說過了嗎！幫助摯友（死黨）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赫斯緹雅加重了語氣。帶有藍彩的眼眸充滿了嚴肅與認真。

赫斯緹雅沉着地發出疑問。

背對他們佇立的貝爾肩膀隨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面對無庸置疑的強敵，使出全力將其打倒。與至今有着一線之隔的速度、動作之俐落——太快了。斬擊的每一陣暴風連韋爾夫他們的視力都追不上，不允許彌諾陶洛斯反擊、抵抗，一再給予那強韌的軀體致命傷。

下個瞬間——重心一個不穩。

對上噴灑血沫的彌諾陶洛斯，少年右手握着漆黑匕首，左手提着紅色短刀——未曾止步。

猛牛的雙眼中映照出自己被恐懼吞噬的模樣。

在與貝爾的談話中出現過好幾次，不知其長相、聲音，少年的祖父。

「追根究底說起來，我這次旅行之所以回來得這麼快，是因爲有人拜託我某件事。」

「解釋什麼？」

將技能視之度外，仍然能一窺那技巧、戰術的精湛之處。

原本支撐着身體的肩膀消失了。

「是啊。有位人物希望我來看看貝爾的狀況。」

動彈不得的韋爾夫、莉莉甚至忘了出聲呼喚他，只是呆站在原地。

貝爾的開關被打開了。

簡直有如雷霆、動如脫兔。

「貝爾的養育之親啦。自稱。」

原本彎成月牙的眼睛變回了細長橫線，他嘴角殘留着笑意，開始說：

整支小隊停止前進時，本來默默無言的赫斯緹雅這個時候用壓抑感情般的語氣問說：

很簡單吧？荷米斯豎起了他又長又細的手指搖了搖。

前方出現一羣怪獸，蒙面冒險者立刻挺身迎擊。在單方面的戰況中，亞絲菲他們也準備應付來自他方的急襲，沒有鬆懈對周圍的戒備。

——那是。

「我想要親眼看個清楚啊，赫斯緹雅。」

化成齎粉的大石斧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落在地上。

在灰暗色調的包覆下，搜索隊依舊在地下城裏面前進。配合著步伐，赫斯緹雅拎着的照明燈具型魔石燈輕輕搖晃，隱約照出命、櫻花、千草的臉龐。

「……我明白荷米斯的隱情了。可是照常理來想，有人會爲了查探情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嗎？其他好機會應該多的是吧。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跑來地下城。」

「……」

迅雷不及掩耳的連續斬擊。

他明確睜大了那雙橙黃色的眼睛，將臉湊近到赫斯緹雅的眼前。

敵人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韋爾夫屏氣凝息，持續注視着那個少年的背影。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爆碎出圓形坑洞的地面，還有龜裂痕跡有如閃電橫越而過的巖壁與天花板，與瞄準射擊幼龍時的場景如出一轍。破碎四散的岩石碎片與沙塵誇張地飛揚，蹂躪了整條通道。

聽到荷米斯的回答，赫斯緹雅睜大了雙眼。

「你說的那個人物是？」

「——！」

高速的一閃已經出手。

「哞喔！？」

□

「我可沒說委託我的人是神喔？好吧，反正人家叫我這件事情要保密，要是你產生誤會的話，我反而更高興就是了。」

韋爾夫的視野晃動了。

他利用神速斬向敵人。

面對迫在眼前的怪獸，韋爾夫已有迎接死期的覺悟了。

怪獸的身體完全靜默。

「看看他是否真是足以肩負時代的英雄（器量）。」

最後遭到橫向一閃，胴體捱了一道大砍，彌諾陶洛斯被切割得破碎不堪的身體往後退，踉蹌，接着發出「喔喔喔喔喔」的臨死慘叫，往後倒下了。

小隊陣形可說是以這兩尊神爲中心組成的。前方是蒙面冒險者，左、右兩方是命與櫻花，後方是千草，最後則跟着亞絲菲，以保護赫斯緹雅與荷米斯。

荷米斯不想招致赫斯緹雅的反感，或是因爲想向她表示誠意，因此說出了實情。說是說了，但沒有道出他的真意。

聽到殺來的複數吼叫，韋爾夫他們這次真的說不出話了。就算是現在的貝爾，也不可能同時對付三頭彌諾陶洛斯。

連續擊倒彌諾陶洛斯。

荷米斯愉快地接着說：

既然荷米斯是受人之託，如果貝爾死了，他應該也會很困擾纔是。

「養育之親雖然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不過卻無法採取行動，結果正好就找上了我啦。就是經常出入歐拉麗的我。」

——死！

「哎，總之他與貝爾分隔兩地後就過着類似隱居的生活，不過……你也知道嘛，上次諸神大會時，世界最快白兔的名聲不是跟別名一起傳遍世界了嗎？那個自稱養育之親的人聽到那件事的時候好像正好在喝茶，結果『噗呼喔！』一下子就把茶全噴出來了。」

藍紫、緋紅，再一次藍紫，隨着攻擊刻鏤出光之圓弧。反手裝備的兩把匕首交互連續出招，連吼出的慘叫都砍成碎片。

看到那個背影已經衝了出去。

——猛牛殺手（Ox Slayer）。

正當韋爾夫從記憶中發掘曾經見過的光之粒子時，三頭彌諾陶洛斯已經迫近眼前。

韋爾夫此時終於確定少年單獨擊破彌諾陶洛斯絕非空談。

「……貝爾的祖父，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建御雷也在訝異他出外旅行從來沒這麼快回來，原來是因爲受人所託。

不久，當有如下雨的碎片、灰煙平息下來時。

聽到荷米斯聳聳肩這樣說，赫斯緹雅因爲清楚貝爾對祖父的感情，不禁露出複雜的表情。

彌諾陶洛斯發出嚎叫，白髮少年從正面突破。

然而，少年沒有逃跑，卻發出了「鈴，鈴」的聲音。

看他這樣故意把話岔開，赫斯緹雅雖然着急，但卻認爲他並沒有說謊。巧的是她竟然與「美神」得到同一個結論：荷米斯絕沒有要加害貝爾的意思。

「我是受人之託沒錯，但我自己也對貝爾小弟感興趣。」

身體失去重心差點摔倒，被莉莉趕緊上前扶住。韋爾夫勉強撐住不讓自己雙膝跪地，隨即抬起頭來。

「差不多該解釋一下了吧，荷米斯。」

「……！」

演奏出有如鐘聲（chime）的小巧樂音，他讓白色光粒彙集在持斧的雙手上。

「能叫你跑腿的神該不會是……」

看到她視線堅定，也不許荷米斯轉移視線，一會兒後，荷米斯似乎是死心了，露出無力的苦笑，然後說：「我知道啦，赫斯緹雅。」

斬擊命中怪獸的正中部位而產生衝擊，大石斧從雙手震落地面。

換算成時間，十秒鐘程度的蓄力（charge）。貝爾這個時候將大石斧舉到右肩上飛奔出去。

在周圍的保護下，赫斯緹雅目不轉睛抬眼看着身旁的荷米斯。

眩目的純白光輝。經過蓄力的斧頭光輝吞沒了衝刺的敵人，令彌諾陶洛斯們消失在轟然爆炸聲的另一端。怪獸連同通道一起遭到擊碎。

靠的是速度與次數，白兔的猛攻（rabbit rush）。

荷米斯滑頭地咧嘴一笑。

瞬間雙方距離化爲零。面對頂出銳角企圖擊潰敵人的猛牛們，他向下揮出一擊。

荷米斯壓低音量以免被其他人聽到，向她坦白了一切。

然而，據他所說，養育他的人應該……

韋爾夫的兩眼睜得大到不能再大，喉嚨還來不及喊出聲音。

「因爲一個無法避免的狀況，讓他沒有辦法向寶貝孫子做任何解釋，只能夠裝死後躲藏起來。」

看到被打敗的彌諾陶洛斯，韋爾夫他們才發愣了一瞬間，貝爾已經拾起剛纔掉在地上的大石斧準備迎戰。在他視線的前方，即通道深處又出現了三頭彌諾陶洛斯往這邊衝過來。

◆

沖天烈焰連鎖爆炸。

強制性自爆的地獄犬羣在火花纏繞下倒地不起。面對不知是第幾次的光景，發動了抗魔力魔法的韋爾夫筆直伸出的右臂虛軟地懸在半空中。

在我耳邊吐出了奄奄一息的呼吸。

「——」

「！韋爾夫！」

韋爾夫的脖子突然彎了下去，同時身體也失去力氣，將所有體重壓在我的肩膀上。我趕緊腰、腿使力，避免摔到地上。

異常發汗、眼瞼緊閉。我急忙看着韋爾夫，只看到他完全昏死過去的側臉。

（精神疲憊（mind down）……！）

我讓韋爾夫承受太多負擔了。過度使用魔法而大量消耗精神力，讓他的身體達到了極限。看到同伴喪失意識的模樣，我的眼角可悲地扭曲起來。

手邊已經沒有魔法靈藥與雙屬性靈藥了。

如今的我們沒有方法可以讓韋爾夫恢復精神。

「……啊……」

隨着一聲沙啞的低喊，背後響起某個物體倒地的「咚」一聲。

回頭一看，莉莉也無力閉着眼睛，倒在地面上。

「莉莉！……」

我拖着身體彎下膝蓋。跟韋爾夫一樣，莉莉昏倒了。

看來極度的緊張、疲勞——與「上層」截然不同的「中層」壓迫感一直在侵蝕莉莉的身體。她沒有好好做過補給，反而將道具優先讓給我們。在小隊裏面【能力值】最差的莉莉，體力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見底了。

「……！」

四周一變得悄然無聲，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這個瞬間我感覺到四周圍好像突然變暗了。

這只是幻覺。地下城沒有任何變化。

趁現在，還可以平安無事通過這個場所。

威力那麼強悍的攻擊當然不可能不用支付任何代價。我拖着【英雄願望】的反作用力，拚命鞭策着自己的身體。

我握住身邊莉莉的小手，抓住韋爾夫的肩膀。

在地下這麼深的黑暗中隻身一人，朝着始終看不見的出口走個沒完，就算走到了，也不知道那裏是否真的有希望（光明）。

大牆由上到下如同雷電般劃出了一道巨大的龜裂痕跡。

腳上韋爾夫精心製作的護脛甲（greave）和隨着跫音重重摩擦。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已經無法依靠同伴了。孤獨一人的不安與恐懼，絕望即將在內心深處現形。

第17層實在太安靜了。

只要能夠逃進視野深處，牆壁正中央開出的洞窟——

（走這個方向是對的……）

我會無法好好應戰、慘遭蹂躪，也一定保護不了莉莉他們。說不定連逃都逃不掉。

現在要是被怪獸襲擊的話一切就完了。

怪獸們躲了起來，持續屏氣凝神。

第17層好像比上面樓層更暗了。怪獸至今仍未出現，我放任自己喘着大氣，好幾次繃緊了下顎。

我朝着道路變寬的方向前進。這麼一來就能夠抵達第17層最深處的大廳。

這就是，那個——受到震懾的心情浮現又消失。

然而，我不能停止前進。

找到了。

我咬緊牙關，幾乎要將它咬斷。

就像在殷切期盼着什麼——不對，是畏懼着某種東西的誕生。

所以，這一定是……我現在的心境。

在十字路口的右手邊不到十M就到底的單行道。在通道的最深處開着一個一半埋在巖壁裏的縱向洞穴。

真希望能夠捨棄一切，耗盡力氣倒地。

「——呃！」

那股衝動是那麼甜美，比什麼都還有魅力，讓我恨不得能夠立刻答應。

「……」

從方纔就一直感覺得到氣息，但卻沒有襲擊過來。怪獸也中斷出現，情況很不自然。

我把韋爾夫的大刀、莉莉的揹包、行李都丟掉。

「！」

然後……

身體狀態明顯有異。從很久以前，身體就一直在告訴我體力所剩不多了，但到了這個時候才清晰地浮上臺面。

沒閒工夫害怕了。動啊，走啊，站起來啊。

巖窟的規模逐漸擴大，慢慢形成了能夠供幾十人通過的寬敞空間。道路也變成分歧較少的單行道，就像走進了張開大口的巨蛇體內。天花板也很高，有如火把般搖曳的磷光看起來只是小粒的光點。

「『嘆息大牆』……！」

這間牆壁、天花板都是以粗糙巖塊形成的大廳，只有左側壁面的構造不同。

在跨越困境，被逼進更嚴苛的境地後，我知曉了一件事。

我赫然轉向一旁，就在那裏。

壓抑不住的疑問形成呢喃脫口而出，並朝着遠處迴盪。護脛甲踢到的石子發出聲音滾動，被杳然無聲的黑暗吸了進去。

就跟許多沒能夠從迷宮回去的冒險者一樣。

地下城很安靜。

腦中也響起尖銳的耳鳴聲，盼望能夠從這種愚昧的苦行中解脫。

啪嘰一聲。

將小隊的整套裝備留在通道里，我開始前進。

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這樣喊着。

緩慢地——地下城陰暗混濁的空氣發出聲音扭轉彎曲，並化爲手持鐮刀的死神。它漸漸迫近我的脖子後方，好幾次伸手繞上來對我耳語。

那道聲響。

就像在嘲笑如此一心一意往前進的我。

我重新抱好同伴的身體。覺得韋爾夫的口頭禪好像移到了我的嘴上。

我愕然睜大雙眼，就在我的正面。

響起了。

失去意識的韋爾夫與莉莉手臂下垂，像鐘擺般晃動。

昏倒的人自然相當沉重，但我搬得動，走得動。多虧【能力值】的幫助，我雖然體格瘦小，但還是能揹着兩人的身體移動。

我屏氣凝息，倏然將視線剝離「嘆息大牆」，踏進了大廳。

連同差點壓潰脆弱心靈的不安，我揍了自己一拳。

（在遇到怪獸前找到縱向洞穴……！）

「……！」

到達這間大廳並活着回去的冒險者們所命名的，第17層最後的障壁（牆壁）。

着地失敗。我難看地雙膝跪地，然後摔倒，同時也把莉莉、韋爾夫的身體拋向前方。

看了一眼下方，腳踩在洞穴邊緣，一口氣跳下去。

照着莉莉在我們決定朝着第18層出發前告訴我的指示，我沿着越來越大的通道前進。

「呼啊，呼……！」

「……！」

「開什麼，玩笑……！」

那表面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人替它打磨過似的，沒有一點凹凸。簡直有如衆多石匠經手製作，壁面沒有接縫，從窟室這端延伸到彼端，直撲整面視野。

理性打敗了本能，我加快了跨步速度。我鼓勵着全身上下儘快往前進。趁着這陣寂靜還在，還可以，還來得及。

我歪扭着雙眼，仰望這面看起來甚至稱得上美麗，但卻極不自然的異樣牆壁。

我聽見心臟的跳動聲。悚然睜大雙眼的我被虛僞的寒氣包圍。

我抱起被扔在地上的莉莉他們，在陰暗支配的洞窟裏……第17層裏，踏出步伐。

全身上下淌着汗水，渾身肌肉發出哀鳴。我不顧一切，擠出喫奶的力氣繼續前進。

「對不起……！」

儘管好幾次差點摔交，但我顧不了那麼多，只是一直線在好像爲巨大怪物準備的大型通道上面狂衝。

我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

只剩下我自己了。一旦我倒下，莉莉與韋爾夫都會完蛋，都會死在這裏。在極限狀態下，我靠着與同伴僅有的羈絆甩開了沉重的壓力。

我抵達了。

我的背脊開始發冷了。

乾脆就跪下去吧。

與之前中層那些形狀亂七八糟的窟室不同，它呈現平整的長方體。從我站着的這個大圓形入口到窟室深處大概有兩百M吧。若只看長度的話，應該比糧食庫更大。寬度大約一百M，從地面到天花板可能不到二十M。

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武裝，我拖着同伴們的身體往前走。把韋爾夫扛在右肩，嬌小的莉莉抱在左邊腋下。

（身體，使不上力……）

「——」

在這裏也一樣，看不到任何怪獸的身影。視野左手邊散發出存在感的大牆好幾次吸引了我的意識，不停地撼動我的心臟，而我只顧着穿越窟室的陰暗。我的手指用力陷進閉着雙眼的莉莉與韋爾夫的身體，鬆不開來。

我們要一起，活着回去……！

一輸給這個誘惑，我恐怕就會喪命。

在劃破空氣的聲響後，隨之而來的是衝擊。

我的意識轉向好像綁了鉛塊似的沉重手腳。

只會生下唯一一個特定怪獸，身爲窟室之主的巨大牆壁。

怪獸沒有出現。

我吐出氣息，動着雙腳，踏緊着地面。

【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

「……爲什麼？」

已經在地下城裏面徘徊多久了呢？時間感覺早已崩壞，也許花了一整天，又或者是更多的時間。我是頭一次如此思念着太陽的光芒。

我轉頭確認沒有怪獸後，就像是被吸引般急着趕向洞穴旁邊。

趁現在還來得及。

對付進逼而來的彌諾陶洛斯時，我使用了「技能」的力量。發動那個蓄力攻擊後，我產生了某種東西脫離全身的倦怠感。就像體力、精神力遭到連根拔除似的。

打了一個寒顫。

「……！」

「唔，嗚……！」

一個廣大的，的確是又長又大的大廳。

我擺脫一陣陣發麻般的疼痛，用力吊起眉毛，以顫抖的手從冰冷的地面爬起來，並走到兩人身邊。黏在溼答答臉頰上的砂礫發出聲音掉落。

我先是腦中一片空白，下個瞬間，我拔腿狂奔。

我抓住莉莉與韋爾夫的身體以免將他們甩落，不要命地抬起沉重的雙腿。

才走了空間的一半。好遠，太遠了，爲什麼這麼遠。視野晃動着，我與出口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縮短。

就在這段時間內，牆壁還在持續發出裂開的聲響。啪嘰，啪嘰，聲音越來越響。那道聲音漸漸變化成喘息、呻吟、嘆息似的沉重呼喊，撼動了整間大廳。有如雪崩般的音波海嘯讓我的鼓膜發出哀鳴。

不斷增加的悲嘆叫喊，變得更大更深的好幾條龜裂，大地鳴動的第17層。

接近臨界，更強的衝擊從內側毆打牆壁——下個瞬間……

巨大的破碎聲。

呼吸停止。

緊接着巖塊彈飛開來，崩塌滾落至地面，發出了轟然巨響。背後散落巨大牆壁破裂的碎片。

然後，「轟」的一聲。

彷彿龐然某物降落至大地，格外巨大的着地聲。

「……」

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纏住，我停下了腳步。

不行，住手——不要看。

脖子無視於理性的呼喊自己轉動起來。

在一片刺耳的寂靜中，我轉頭看向背後。

「……」

那個就在漫天的飛塵裏。

過度巨大的輪廓。粗脖，闊肩，虎臂，壯腿。酷似人族體格的形狀。陰暗中一瞬間瞥見的皮膚是灰褐色的。

從後腦勺的位置延伸出大量像塗了油脂般光亮的硬梆梆黑髮，長至頸根底下。

身體各處都在疼痛。一定渾身是傷吧。額頭的傷又裂開了，弄得滿臉是血。

「呃啊！」

貝爾敢斷言，直至今日見過的所有生物裏面，視線前方的那個是最巨大的怪物（生物）。

「……！」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進了洞窟，在我的正後方發生了爆碎聲——與衝擊波。

俯臥着倒地不起的身體，一下也不肯動。脖子連一C都轉不動。

雖然被歌利亞的大嗓門抵銷了，但我也大聲喊叫。

只用眼睛，仰望着對方的臉。

我在狹窄洞窟內撞來撞去。

「咿！嗚！啊——！？」

碰咚一聲。

緊接而來的是沉重的「磅」一聲。

隔着握住的靴子，我感受到那人的動搖，接着我張開顫抖的嘴。

畏懼。身爲種族，身爲個體力量的龐大落差。

跟彌諾陶洛斯的時候不同，不是來自心靈創傷的恐懼。

全力逃離現場。

我拚命維繫住差點飄遠的意識，告訴自己還不行，還不可以。

從上方砸下來的大鐵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天花板、牆壁、地面，身體像皮球一樣四處彈跳。

經過墜落的衝擊，我在地面上面擦撞了一段距離，好不容易停了下來。

那個人物正好來到我面前，像在俯視着我，影子覆蓋了我的身體。

戰慄緊緊摟住了全身。

被震飛了。

全身被砸向石壁，即使如此，衝擊力道仍未緩減。

我跳進了洞窟。

原本麻痺的警鐘全面鳴響，打碎了暫停的時間。

身體一瞬間取回了酷熱。

承受我整個身體的柔軟觸感，應該是草吧。

「請救救，我的同伴……！」

我拔腿狂奔。

「嗚——！」

迷宮孤王——「歌利亞」。

最後，彷彿隱約看見了閃耀的金髮。

「……」

——這就是。

瞬間——我竭盡渾身力量。

那顆眼球中映照出僵在原地的我，它慢吞吞地發出伴隨着巨響的腳步聲，將身體轉向我這邊。

我擠出聲音，懇求對方。

我亂七八糟地在應該呈現下坡的洞窟內突進，最後——

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被像是出口的洞穴吐了出來，被猛烈地扔在地上。

我得救他們倆……救莉莉與韋爾夫。得快點幫他們治療。

要更快、要更大、加快一秒也好，就算只有多跑一步也好。

——這就是，樓層主。

總身高長達七M的巨人。

誠字面所示，我瘋狂遠離猛然逼近的巨大壓力與殺氣。我將疲勞、思考、恐懼全都拋在腦後，只抓緊了同伴的身體趕往視線前方的出口。

於是，在對著有如石頭般冰冷的身體念着「快動，快動」時……我發現有某人走過來。

舉起右手，「啪！」一聲抓住對方的細腿。

身爲絕對性「存在」的差距。

難以想像的爆炸波命中我的背部，我浮在空中的身體被彈飛了。

拚命地跑，拚命地跑，拚命地跑。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莉莉與韋爾夫——都在。感覺得到微弱的呼吸。大概三個人是相親相愛地躺在一起吧。

從所有角度來襲的衝擊還有惡狠狠衝撞的痛楚使我的頭腦一片朦朧，只感覺到自己被緩慢地拉向下方。

在逐漸散去的煙霧彼端，有人類腦袋那麼大的鮮紅眼球，轉動了。

後方掀起一陣強風。感覺得到怪獸將它的巨腕高舉過頭。粉碎一切的一擊就要來臨。

世界兩次三次翻轉，再加上沒完沒了的激烈衝撞，莉莉與韋爾夫都離開了我的手。三個人一起被撞飛、滾動，掉入洞窟的更深處。

衝向前方。快速奔跑。

歌利亞發出鼎沸的咆哮，並開始追逐我。每當巨人的腳踩下去，地面就被踩破，同時發出地鳴，撼動着整間大廳。

沙，沙，靜靜地踏着草的聲音靠近過來。

我將僅有的力氣都灌注進踢踏地面的腳上。

橫倒的視野呈現紅色且模糊。

周圍也有如沐浴在陽光下溫暖、明亮。爲什麼？不知道。

「——喔喔……」

聆聽着像是樹葉摩擦的靜謐沙沙聲，我尋找着同伴的身影。

窟室的景觀連續不斷通過視野兩側。通往第18層的洞窟有如海嘯推進般迅速靠近。比這更快，無慈悲地，巨人的追逐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