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獻給N神的鐘聲〉

「我成功了，神仙！我打倒哥布林了！」

「……嗄？」

午後時光，赫斯緹雅正在悠閒地享受讀書之樂。

突然聽見「砰」的一聲，看到門被用力打開，只見白髮的人類少年驕傲地對着自己這樣說着。

【赫斯緹雅眷族】總部，教堂的隱藏房間。

室內是以正方形、長方形空間組成的P字形，或許考慮到了住戶的身高，適度配置的傢俱大多較矮。稍微環顧四壁，可以看到一部分的石牆塗漆剝落、龜裂，到處會讓人聯想到「蓬蓽」這個字眼。

在天花板僅只一盞魔石燈的亮光下，赫斯緹雅愣愣地看着忽然開門登場的唯一一個派系成員——貝爾·克朗尼。

或許真的很高興吧，視線前方的少年漲紅着臉，整副表情都在發亮。

「你說的哥布林……就是那個哥布林嗎？地下城當中公認最弱的那種怪獸？」

「是的！其實我在小時候曾經差點被那種怪獸殺掉，一直都很怕它們……但今天，我終於打倒它了！」

「呃……就一隻嗎？」

「欸？」

「你只打倒了一隻哥布林，就從地下城回來了嗎？」

特地大老遠奔赴地下城，只打倒了最弱的怪獸就直接折回來了嗎？面對赫斯緹雅的言外之意，貝爾呆愣地僵在原地幾秒鐘。

當他因此察覺自己的空虛戰果實在難以爲傲時，原本閃閃發亮的臉色頓時因爲羞恥心的關係而漲紅，頭垂得低低地轉身背對着赫斯緹雅。

「對不起，我再去一趟地下城……」

「哇，哇——，哇——！對不起，貝爾！我這樣說不是在責怪你……等、等等啊——！」

赫斯緹雅的呼喚落空，面紅耳赤的貝爾早就頭也不回地衝出總部大門了。

這是【赫斯緹雅眷族】成立以來的第三天。

赫斯緹雅在街上遇見貝爾，並邀他加入自己的派系，自此以來已經過了這段時間。

赫斯緹雅用手輕輕碰碰讓自己顯得更可悲的髮帶，看到映照出自己身影的櫥窗內側展示着陶瓷娃娃。

「不過知道貝爾成爲一個像樣的冒險者，我就放心了。因爲原本還有些不安，擔心你會在地下城追着女生的屁股到處跑呢。」

「你不是還說過什麼後宮嗎？」

抬頭看看塗了紅漆的商店，這才發現這是她神友的店。

在離開前被老闆娘摸摸頭，還拿到一個炸薯球——對完全沒有被當成天神敬畏的自己——赫斯緹雅再度嘆了口氣。

在急着打工的同時，赫斯緹雅默默地觀察着這樣的貝爾，一邊不斷髮掘他全新的一面，一邊慢慢地與他加深交流。天生爽快的個性、身爲女神的包容力，還有討喜可親的稚嫩容貌，這些特徵溫柔地卸除了貝爾容易畏縮的心防，縱使兩人才剛剛認識，不過卻已經混得頗熟，關係圓滿。

「怎麼樣，第一次鑽進地下城的感想如何？還過得去嗎？」

平常她總是在太陽還沒西沉之前就回到家，可見今天的工作的確拖得比較久。也許貝爾已經先回到總部了，赫斯緹雅邊走邊這樣想着。

赫斯緹雅不反省自己的失敗，反而這樣思考着。

「謝謝阿姨。」

赫斯緹雅漫不經心地望着貝爾持續熱烈解說的模樣。

在衆多派系裏面吊車尾，實力還很弱的【眷族】，眼下以保有使生活不致匱乏的生活費爲目標，並在同時逐步加強組織的向心力，就這樣不起眼地展開活動了。

赫斯緹雅將炸薯球拋進嘴裏，鼓着腮幫子嚼啊嚼的，走在染上暮色的街道上。

禮服打扮的小娃娃們身上掛着首飾等等具有保護作用的冒險者用護身配件（accessory）。這些穿戴着店內商品以招攬客人的女娃娃當中，也有配戴着可愛髮帶的娃娃。

「我、我纔不會那樣做呢！」

公會本部座落的這條大道又稱「冒險者街」。誠如名稱所示，有許多冒險者在街上闊步。大道兩側林立着大型商店，剛纔在後巷裏面看到的那些店家完全不能比擬。

赫斯緹雅打工的攤販在北大街做生意。她們將馬鈴薯壓成泥、加入調味料、裹上面衣後油炸成一口大小的小喫「炸薯球」來販售。

當貝爾爲了支撐【眷族】生計而鑽進地下城時，赫斯緹雅也是一樣，白天都會去打工賺錢。

「咦？這裏是……」

確定貝爾消失在人羣中後，赫斯緹雅小跑步到他原本站着的商店前。

在西北大街上走到一半，她注視着自己隱約映照在商店櫥窗上的容顏。

「今天拖得比較晚了……」

她對這個身爲眷屬的少年又更加理解了。

過了一會兒，貝爾好像依依不捨地離開店面。他花了一段時間纔將視線從櫥窗上面移開，然後慢步而去。

那是他祖父留傳下來的，或是深植在他心中的一種綺麗幻想。

被赫斯緹雅有些挖苦地說着，貝爾高聲叫了起來。

「……」

她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用手按住兩邊髮帶，進入後巷，逃出了西北大街。

對剛自天界降臨的女神來說，下界這個世界還真是難以謀生。

「啊哈哈，你再講也沒用。赫斯緹雅妹妹還真是不死心呢。」

鍛造的超一流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也是剛降臨下界的赫斯緹雅寄住到最近的【眷族】。

究竟是施以何種英才教育（洗腦）啊，赫斯緹雅對這位素未謀面的貝爾祖父真是既驚訝又感嘆。要不是弄錯了養育之親，貝爾也不至於變成這麼一個自相矛盾的人物吧。貝爾的根源，他的行動源頭全是這位祖父，看來這點是不會錯了。

在公會辦好手續後，與赫斯緹雅締結契約的貝爾終於名正言順地加入冒險者的行列。毫無疑問肩負起主神期望，即【眷族】賺錢主力的他，加上本身的熱情，縱使離鄉背井來到了不熟悉的土地，卻還是積極地幹活。

「呃，我一直很緊張，所以沒能夠好好探索，不過……現在的我已經能夠跟怪獸戰鬥了。無論是哥布林還是地靈，只要打倒一次，之後就變得順利多了。」

儘管稍微聳聳肩，不過赫斯緹雅依然緩緩注視着他的臉龐。看着他還有些稚嫩的五官，赫斯緹雅淡淡地陷入沉思。

赫斯緹雅雙臂在胸前交叉，思忖了半天，然後大方地點點頭。爲了可愛的孩子，就做點主神（母親）該做的事吧。也因爲剛纔發生的那件事，小小女神很想大聲主張自己也是天神，於是便決定海派地送貝爾一份禮物。

今天工作了六小時，算起來時薪就是三十法利。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了，但數數手上的金幣，還是讓赫斯緹雅不禁嘆起氣來。

「後、後宮是男人的浪漫嘛。生爲男人就該追求後宮，古時候的英雄也都是……」

○

（……髮帶快斷了呢。）

只要拿出至今存起來的所有財產應該買得起吧，赫斯緹雅閉着眼睛得意地笑着，打算走進眼前的商店。

當自己也探頭看看貝爾熱中欣賞的櫥窗後，她明白了。

白髮少年獨自一人佇立在某家商店前。

「嗯……好，那就由我……」

赫斯緹雅與貝爾坐在總部的桌子旁交談。

貝爾·克朗尼這個少年，越是瞭解他就越覺得不可思議。

看到少年紅着臉否定的模樣，赫斯緹雅說了「真是這樣嗎？」。

「……」

不知道他是偶然目光受到吸引，還是明知買不起卻依然豔羨地天天到店門口報到。

慶祝貝爾第一次探索迷宮，簡樸的一餐氣氛相當愉悅。

將光澤亮麗的烏黑秀髮綁成兩條馬尾的樸素髮帶不但破了，而且還綻了線，別人一看也知道該換一條了。

「欸，阿姨，你還是加入我的【眷族】吧？現在有個冒險者的小男生加入，目前正一帆風順喔。」

明明異樣地晚熟，卻又喜歡女生。毫無顧忌地尋求與異性的邂逅。說的是一套，做的卻是另一套。無論是好是壞，他的本質都是一片潔白，不過背後卻隱藏着不檢點的思考觀念不時在暗中發揮效力，並影響着他的言行。

失去了展現女神威嚴的機會，數不清是第幾次的嘆息落在棗紅色的石板地上，赫斯緹雅一路往總部走去。

這個我沒辦法，赫斯緹雅後腦勺淌着冷汗，慎重地從門前退開。

或許他應該生爲女兒身還比較好，赫斯緹雅不禁產生這種露骨的想法。

「當時真是嚇死我了。要是你去了地下城就這樣不回來了，我晚上一定會做噩夢的。」

貝爾依然紅着臉頰，閉起深紅的雙眼開始熱烈說着。

「對、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價格太誇張了。赫斯緹雅的所有財產，就跟面對巨龍的哥布林一樣弱小。

少年對異性的興趣，或者該說他所尋求的「命運的邂逅」，這點始終是一種憧憬。

派系默默無聞自然是原因之一，不過自己這個缺乏威嚴的個頭兒恐怕也有問題。

「八〇〇萬法利」。

這就是貝爾·克朗尼這個少年的真面目。

「那個時候祖父也有說過，男人生平的願望就是跟女孩子邂逅。所以我……」

這個時候，那把短刀的價格牌子映入她的眼簾。她正要伸手去推店門，「嗯？」的一聲眯起了眼睛。

「搭、搭訕……！不、不是的，我不是出於邪念纔想跟女生來往……好吧，是有一點……總、總而言之，我想做的不是什麼搭訕，而是想追求命運的邂逅！就是英雄譚裏面的那種！」

穿過雅緻磚頭房屋並排的住宅區，以一個地點爲界線，會看到越來越多的骯髒小徑與樸實無華的建築。依序通過老舊的道具店、縱長的旅店、小規模的市郊酒店，最後視野會一口氣開闊起來，這個時候就到了西北大街。

裏面添加提味的少許靈藥似乎奏效，生意還算興隆。

降臨下界時日尚淺的赫斯緹雅，就跟剛來到歐拉麗的貝爾一樣，每天都在摸索着過日子。不習慣的下界生活經常把她搞得七葷八素，但這些在以自我墮落爲常態的天界時品嚐不到的刺激，讓她親身體會到了其他諸神口口聲聲敘述的「下界的妙趣」。

雙眼因爲美妙故事而閃閃發亮，幻想着邂逅美夢的少年。

當西邊夕陽沉入圍繞着都市的市牆後方時，正在橫越大街的赫斯緹雅偶然目睹了那一幕。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咦？」

貝爾的待人處事方式之所以如此不安定，赫斯緹雅判斷必定跟他的「祖父」脫不了關係。

這個經常在貝爾講到的各種話題中露臉，並笑眯眯揮着手的養育之親，這個人在塑造出少年如此人格這個方面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你不是想尋求跟女孩子的邂逅嗎？要是看到可愛的冒險者女生，搞不好會丟下怪獸不管，跑去跟女孩子搭訕吧？」

「哈哈，沒什麼，這次我說話也有不對。該道歉的是我啦。對不起喔，貝爾。」

貝爾今天是第一次在地下城戰鬥，兩人立刻運用這筆收入——三百法利，桌上擺着硬麪包，還有用奢侈買來的雞蛋煮成的料理。

她感激收下獸人女性交給她的日薪。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貝爾對櫥窗裝飾的這把武器非常有興趣。

再度闖入地下城的貝爾後來平安歸來，此時太陽早已下山。在夜空月光照不到的地下總部裏面，兩人正在比較晚的時刻用着晚餐。

「來，赫斯緹雅妹妹。這是今天的錢。」

赫斯緹雅輕輕關上開到一半的門。

她的視線頻頻拋向髮帶，又側目偷看了一會兒後，才終於狠心地甩開留戀，猛然把臉別開。

縱然沒能準備美酒舉杯慶賀，不過赫斯緹雅與貝爾還是掰下面包放入口中，一邊享用着熱呼呼的煎蛋，一邊談笑着。

（原諒我，貝爾。）

以前她曾經弄錯調理用點火器的操作方式，害得整間攤販發生大爆炸——只有赫斯緹雅被炸成小黑人，其他無人傷亡——，當時攤販的損失把赫斯緹雅的打工薪水扣得所剩無幾。只賺這麼一點，恐怕是無法替貝爾減輕多少負擔了。

每天照三餐求人加入【眷族】的一番勸說，也被人當成笑話聽聽就算了，赫斯緹雅就這樣踏上回家的路。

玻璃窗後頭擺飾着許多武器。好幾把磨得銳利的金屬劍綻放出強悍、精美的光澤。

「爲什麼啊——，拜託嘛——」

（一、二、三……一百八十法利啊。）

赫斯緹雅直視着一個陶瓷娃娃的蒼藍髮帶，幾秒後倏然回神，肩膀晃了一下，搖搖頭告訴自己不可以這樣。她教訓自己身爲天神，不應該亂花錢。

仰望着世界聞名的大型品牌【Ηφαιστοｓ】的看板，赫斯緹雅垂頭喪氣地逃走了，買得起纔怪啦。還死不認輸地想着：貝爾啊，要秤秤自己的斤兩啊。

（貝爾……？）

【赫斯緹雅眷族】的總部——教堂的隱藏房間就位於西北大街與西大街之間的區劃，因此如果從打工地點的北大街出發，就要先往正西方前進。

她想起貝爾視線投注的大致位置，找到了他應該想要的那把短刀。純白的刀身插在櫥窗深處的寶石箱裏，以赫斯緹雅的眼光來看也覺得很美。

儘管份量不多，不過蛋纔剛用魔石點火器煎好，蛋黃正冒着暖暖的熱氣。

自己【眷族】的少年背對着走在大街上的冒險者人潮，似乎探着頭在看些什麼。看到貝爾一動也不動地貼在商店的櫥窗上，赫斯緹雅不由得停下腳步。

「……」

一雙沒有乖乖回家，並在附近晃盪的深紅眼睛目擊了整件事情經過，不過赫斯緹雅渾然不覺。

●

幾天後，【赫斯緹雅眷族】成立快過了一星期。

赫斯緹雅噘着嘴看着眼前的景象。

「對、對不起，我回來得晚了……」

弄得渾身又髒又破，好像隨時會發出剝落聲的貝爾穿過總部大門回來了。

抬頭看看時鐘，時間是晚上九點。

「……貝爾，你最近會不會太拼了？」

「沒、沒有啊？」

赫斯緹雅用難以言喻的表情一問，貝爾只是回以苦笑地說「我很好。」。

這幾天貝爾都是這個樣子。

一大早起牀衝出總部，整天待在地下城，到了這麼晚纔回來。而且，還把穿在身上的衣服、防具，還有自己的身體弄得一團糟。

儘管貝爾本來就對冒險者這個行業懷有熱情，不過他所展現出來的樣子、態度都與前兩天截然不同。

「神仙，這是今天探索賺到的錢。」

「啊，喔……」

他將亞麻色的小袋子交給赫斯緹雅，發出「鏘啷」一聲。

貝爾探索地下城獲得的收入會交給赫斯緹雅作爲【眷族】的儲金。當然，大部分賺來的錢都會當成購買道具、維修武器等等的探索準備費，最後貝爾手邊還會留下些許的零用錢。

解開袋口的帶子一看，隨便算一下也有五百法利。假設貝爾爲了下次探索至少留了一千法利在身邊，那麼跟前幾天比起來，現在賺得的確不少，如實顯示了貝爾從早到晚待在地下城裏面的努力。

但也讓人覺得，他好像是爲了什麼目的在掙錢。

「……欸，貝爾。」

「哦——，還想耍賴是吧？」

貝爾一聽到「瞞着我」這三個字，整個人跳了一下，不過貼在自己背後的赫斯緹雅柔軟身子馬上讓他再度羞恥起來。

赫斯緹雅豐滿的雙峯與貝爾的背部緊貼在一起，之間不停發出某物壓扁的聲音。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她無法容許貝爾向自己撒謊。

「——好啦，貝爾。你已經逃不掉囉？」

【米赫眷族】的活動以販售靈藥爲主。由於知名度低，因此他經常到處招攬顧客，今天也不例外，米赫開懷地笑着說。

「啊！」

【魔法】

赫斯緹雅叫住難掩疲勞神色，並開始準備淋浴換衣服的貝爾，緩緩地開口問他。

【】

少年打從心底將女神（赫斯緹雅）當成天神敬畏，但又待她如家人，對她寄予溫柔與溫情。

「……」

貝爾那副會讓人不放心的笨拙模樣刺激着赫斯緹雅的保護慾望，會想要看顧他，同時當她察覺到這點時，自己又已經仰賴着他。

Lv.1

赫斯緹雅心懷感激地收下靈藥時，米赫如此問她。

赫斯緹雅非常中意貝爾，很慶幸能夠讓他成爲自己的眷屬（familiar）。

「快招！快給我招，貝爾！趁現在認罪，我可以饒你不死！」

她在呼吸落到少年耳畔的位置壓低了聲音，開始進入盤問姿態。

力量：I49→I58　耐久：I5　靈巧：I66→I72　敏捷：I98→I107　魔力：I0

那是對事態發展不如己意而感到氣憤之天神所特有的傲慢，抑或是對幾乎成爲自己心靈依靠的眷屬感到寂寞的反面表現？

（接下來嘛……）

「來，貝爾，今天也更新一下【能力值】吧。」

在這樂中有苦的下界裏，他總是盡了全力幫助赫斯緹雅。

赫斯緹雅迅速眯細了眼。

毫無疑心的呆瓜白兔乖乖地照着她的話做。

一頭長長的羣青色頭髮、身穿破舊灰色長袍的男神米赫，對着眼睛睜得大大的赫斯緹雅笑着點頭。

她不發一語，默默地開始做飯。

她從原本坐在腰部的姿勢「啪答」一聲，上半身一倒，趴到少年的背上。

【】

「是，什麼事？」

冷汗直冒的貝爾拿着要換的衣服衝進淋浴間了。他迅捷的動作讓赫斯緹雅呆在原地，很快就嘟起了嘴，心情直落谷底。

（好啊，如果你打算這樣的話……）

赫斯緹雅也被逗笑了，「那麼進入正題吧。」，接着他將一支裝滿藍色靈藥的試管遞給赫斯緹雅。

「呵哈哈，沒什麼，我可是很有心機的，想讓你們成爲我們的主顧嘛。不用客氣。」

「你知道嗎？貝爾。不能對神撒謊的喔？」

像是有電流通過般，貝爾的身體大大地震了一下，接着臉一口氣變得通紅。

「你、你在說什麼啊……？」

「就當作是推銷兼祝賀禮物吧，請你務必收下，也算是祝福我們生意穩定。」

貝爾趴在牀上，赫斯緹雅坐在他的腰上俯瞰着【能力值】。

結果貝爾還是沒有鬆口，把赫斯緹雅的心情搞得很差，打工回來之後還板着一張臉，一點都沒有要隱藏的樣子。

（看他那個樣子，與其說是着迷於探索迷宮，倒比較像是想要錢……該不會是在地下城被奇怪的女人誘騙，當了火山孝子吧……）（朱月：火山孝子＝裙下之臣……）

赫斯緹雅雙眼豎起，透出危險的光采。她瞪着貝爾進去的淋浴間，低聲說出「等着瞧」，便走向屋內設置的窄小廚房。

她坐在總部的沙發上粗魯地翻着正在閱讀的書頁。

【貝爾·克朗尼】

「什麼啊，還這麼特地跑一趟？」

「咦……米赫？」

「哈哈，還真會精打細算呢。」

伴隨着神祕的恐怖音效，赫斯緹雅從貝爾的脖子旁伸出臉來。

「嗯……？」

「啊，好的。」

她等着總部的門打開，卻聽見清脆的「咚咚」敲門聲。

吊起眉毛的赫斯緹雅加重了勒頸力道，更用力地把自己的身體貼上去。

該說是神的直覺嗎？她好歹也是個女神，感覺得出來貝爾有事情沒告訴自己。

無論如何，赫斯緹雅只覺得萬分不快、鬱結在心裏。

被這麼一問，貝爾嚇了一跳，明顯地手足無措起來。

「打擾了，赫斯緹雅。」

面對解除戒心的兔子（獵物），赫斯緹雅在美麗的笑容下霍霍磨刀。

「盤問啊。因爲你好像有事情瞞着我嘛，嗯？」

「你今天很累了吧，貝爾？我來弄就好，你等着。」

當晚，荒廢教堂地下傳出的哭叫聲從未間斷過。

笑容裏隱藏的匕首已經磨得夠利了。

那你就自己去傾家蕩產吧！她腦中浮現出被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亞馬遜女人欺騙，一臉色眯眯的貝爾。「真沒意思！」，她又立刻對自己的想像生起氣來。

「我叫你說，你竟然不願鬆口嗎？貝爾……」

然後，就在下個瞬間。

更新完【能力值】，停了一拍。

赫斯緹雅猜錯了，來者是身高在貝爾之上的高個子神物。

喫過飯休息片刻後，赫斯緹雅自然而然地提議。

「哇！神、神仙——！」

每當壓倒性的某物一邊不斷改變形狀一邊進攻，上半身一絲不掛的貝爾就隨之發出慘叫，全身上下沒有一個角落不是紅的。

●

赫斯緹雅雙臂繞到貝爾脖子上，惡狠狠地一勒，毫不客氣地抱住他。

「啊，神仙……」

貝爾換好衣服走出淋浴間時，赫斯緹雅對他甜甜一笑。貝爾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不過看到主神滿面笑容，好像已經把剛纔的事情忘了，便鬆了一口氣。

赫斯緹雅好喜歡貝爾能夠溶化一切的天真笑容。

「啊，啊哈哈……你、你在說什麼呀，神仙，怎麼可能咧。」

她沒有理會這句不足以採信的話，眼神尖銳地逼他快快從實招來。

能力（ability）項目還是一樣，「耐久」、「敏捷」有着極端成長。「敏捷」的基本能力可以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達到H，這點讓赫斯緹雅有些驚訝，不過她還是一口氣處理完剩下來的作業。

第二天。

赫斯緹雅冷眼望着笑得很假的貝爾。

【技能】

步下石頭階梯的「喀喀」聲響傳進了地下室總部。

「換個話題，赫斯緹雅，你已經去公會告知成立【眷族】了嗎？」

赫斯緹雅的心中，有個部分對於貝爾有事情瞞着自己感到不快。

今天回來的真早啊，赫斯緹雅以爲是貝爾回來了，依然嘟着嘴，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

赫斯緹雅是從天界來到歐拉麗時才與米赫認識的，也由於雙方境遇相似，因此交情很好。見到在還不習慣的都市生活上對自己有諸多照顧的神友之一，赫斯緹雅也面露笑容迎上前去。

「真是的，貝爾那個小子……！」

「神、神、神仙！你這是做什麼啊！」

只見赫斯緹雅眼露兇光，一口氣展現本性，撲向眼下的兔子（貝爾）。

「嗯，不好意思。真是幫了我們大忙呢。」

「我聽說你成立了【眷族】，來打聲招呼的，抱歉來晚了。」

「我、我我我我我不知道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沒有瞞着神仙什麼啊！」

貝爾紅着臉稍微扭過頭來，看着主神逼近眼前的表情，心中懷抱着無限擔憂。

回想起貝爾對地下城的沉迷，她不禁產生了平時想都不會去思考的毒辣想法。她明知自己的眷屬沒有那麼愚蠢，卻因爲怒火中燒的關係而在心中貶低他。

「……神、神仙！我去沖澡了喔！」

「還嘴硬……！」

咦？她偏了偏頭，爲人溫和的男神解釋道：

「無論是否鑽進地下城，只要是在迷宮都市（這裏）安身的【眷族】，成立派系時都得向公會報告一聲。還得登錄派系呢。」

公會在名義上是地下城的管理機構，不過既然他們掌握了迷宮都市的迷宮（中心），公會就等於是此地的統治者。在廣義上，管理地下城跟都市和平有着直接關係，同時歐拉麗也是藉由迷宮帶來的鉅額利益，才得以發展到現今的盛況。從「古代」到今日，公會始終巧妙地控管着地下城，是都市名符其實的管理者。

這個同時掌管都市營運的組織所制定的規範，即使是【眷族】也不得不遵守。

「哦，也就是說【眷族】也得跟冒險者一樣囉。不過想想，人家讓我們住在城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是這麼回事。這也是『下界的妙趣』之一吧。」

「畢竟在天界可沒什麼機會接觸到這類瑣事呢。」

兩尊天神想法一致，不住點頭。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看你這樣應該是還沒去吧，要不要我陪你去？」

「可以嗎？說真的，有你跟着我比較放心……」

「我就老實說吧，我接下來沒事可做，實在空虛。與其閒得發慌，倒不如照顧一下至交契友，這樣也別有一番樂趣。」

「真是神的好榜樣啊。」

「呵哈哈，常有人這麼說。」

赫斯緹雅與米赫散發着天神特有的悠哉感，離開了教堂的隱藏房間。

「把這些填好就可以了嗎？」

「嗯。也別忘了用【神聖文字】簽名喔。」

在寬廣的公會本部大廳。

一旁有着不同派系的冒險者們各自行動，赫斯緹雅一邊向米赫確認，一邊填寫派系登錄羊皮紙上的項目。她站在人家準備的墊腳臺上彌補夠不到窗口的身高，手拿着羽毛筆填寫內容。

夜晚即將來臨，薄薄的晚霞光輝從窗外照進室內。由於這個時段許多冒險者都會從地下城回來，因此公會本部這裏也被衆多人類、亞人擠得水泄不通。

有一邊互相笑鬧一邊走出換錢所的小人族小隊、一番甜言蜜語被甜美的服務小姐無情拒絕的獸人男性、激動吵嘴的精靈與矮人等等，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大廳呈現出各式各樣的光景，嘈雜人聲不絕於耳。

複雜交錯的感情在心中翻攪着，赫斯緹雅不知不覺間回到了總部。

「就是公會方面規定的【眷族】的組織能力……說穿了就是優劣之分。據說會依據派系的規模、活動內容等綜合要素做分級，不過基本上，你可以把它當成是一種戰力指標。」

赫斯緹雅閉上雙眼，臉上逐漸綻放笑容。

「送女子禮物啊。呵呵，你的孩子也挺有一套的嘛。」

「我問你，赫斯緹雅，你【眷族】裏的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背影在餐桌與廚房之間數度來回，而且小心翼翼地走在地板上，不發出一點聲響。

一定不便宜吧。看着好料子的髮飾，赫斯緹雅心想。

抬頭一看，時針已過了晚上七點。意識籠罩着薄霧的狀態下怔愣幾秒後，赫斯緹雅甩甩頭，促使頭腦提早清醒。

她對那一幕投以冰冷的視線，心中喃喃自語。

「……咦？」

她已經知道自己爲什麼不快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不是因爲對方是貝爾纔會這樣，赫斯緹雅並不清楚。

在米赫視線的方向，大廳的一個角落，只見一個白髮的人類少年叫住了一名公會職員。

「……嗯。」

赫斯緹雅停下在羊皮紙上滑動的羽毛筆，抬起頭來。

「……」

爲了賺錢，連續好幾天從早到晚探索迷宮，累得不成人形地回來，一定也有遇到危險吧。

她只是可以模糊想像到，如果第一個締結契約的人不是貝爾……如果最初邂逅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會這樣心亂如麻了。

這緞帶與自己盯着瞧的陶瓷娃娃的髮飾風格實在太像，讓赫斯緹雅明白了一切。

「唔……？赫斯緹雅？」

「咦？」

「呃，那個……神仙，這個送你。」

「果然啊。那是……在拿什麼東西給人家嗎？」

她踏進屋內，走到最裏面，然後一口氣跳上自己睡的那張牀。她雙眉維持着不悅的角度，嘔氣地拉起毛毯，堆成一座小山。

雙頰泛紅的貝爾，被少女按了一下鼻頭，低下頭去掩飾自己的羞赧。

「米赫。這個【眷族】的等級（rank）是什麼？」

蒼藍花瓣般裝飾的緞帶上，附有小小的銀鍾。

她反覆眨了眨眼，緩慢地舉着手，拉開蓋在身上的毛毯。

「我、我看神仙現在使用的髮帶好像已經舊了，呃，怎麼說纔好……」

腦袋昏昏沉沉，在黯淡模糊的視野當中，她立刻發現了白色的背影。

「白髮紅眼啊……。嗯，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你是爲了送我這個，纔會鑽進地下城那麼久嗎？」

他背對着赫斯緹雅，從櫃子裏取出某個東西，拿着它再度來到赫斯緹雅面前。

「……是你準備的嗎？」

此處少數的幾個神——赫斯緹雅與米赫，不時愉悅地看看這些冒險者。

「沒什麼，只是想今後也許會長久往來，畢竟是你選上的孩子，一定要先認識一下才行。」

「呃，是的……可以這麼說。」

「這個，你幫我綁嘛。」

她對第一個得到的眷屬——期盼已久的人——不禁產生了執着。一看到他對自己以外的人示好，馬上就會不高興。不要碰那個孩子，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了，這種幼稚的任性在她的心底深處若隱若現。

赫斯緹雅點點頭，回應貝爾對自己的溫柔笑容。

「……」

「貝爾。」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同時，也感到懊悔。

喀鏘喀鏘。

◆

看到貝爾被少女笑着奚落一番、急忙紅着臉揮動雙手的樣子，她心中近乎不滿的情緒越積越深。

「順便問一下，米赫你們的評價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以想送你禮物……，貝爾用快要聽不見的細小聲音這樣說着。

女神（赫斯緹雅）產生了佔有慾。不是對別人，就是貝爾。

（氣死人了——，真叫人不快……）

「……」

白色背影立刻注意到赫斯緹雅，轉身走到她身邊。

很快地，湯的淡淡香味飄了過來。

桌上放着簡單的沙拉與去皮馬鈴薯，還有剛煮好的湯。

貝爾的心意比自己真誠多了，而且是如此的溫柔。

「你真傻啊……」

赫斯緹雅瞪大雙眼，一時之間無法反應，慢吞吞地接下了那個小盒子。

這項評價與【能力值】的各項目一樣分成S到I共十階段，等於是【眷族】在這歐拉麗的地位。等級越高就表示實際成績越受到肯定，且越受到公會與其他組織信賴。當然，這也包括了敬畏程度。

赫斯緹雅沒有回答米赫的話，一直盯着那副景象。

一部分還把【眷族】當遊戲的諸神，更是瘋狂地想盡辦法來提升這個等級，並打從心底樂在其中。

「我、我不是有意要隱瞞的，只是覺得好像也不該講出口，那個……對、對不起。」

「哼！」

「早安，神仙。」

想起貝爾被少女挖苦的模樣，赫斯緹雅這才發覺是自己誤會了。

赫斯緹雅粗魯地把填好的表格交給窗口，先跟米赫說一聲，然後一個人走出了公會本部。她連自始至終沒發現自己存在的貝爾也不管了，就這樣快步穿過本部前面的庭院。

走在西北大街上，赫斯緹雅如此想着。

原來那不是要送給少女，而是在問她東西好壞——徵求同性（女性）的觀點，看看禮物是否能夠得到對方歡心——是這樣嗎？

在赫斯緹雅他們的注目下，貝爾有些緊張地打開手中的小盒子給對方看。一身俏麗公會制服的半精靈少女仔細端詳了一番盒子裏面的物品後，對貝爾說了一兩句話，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是。因爲我看神仙好像很累了……不好意思，我擅自煮了飯。」

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從外頭傳了進來。

注視着自己一個人結結巴巴的貝爾，赫斯緹雅靜靜地微笑。

「抱歉，米赫。我先回去了。」

「……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很多呢。」

拿到赫斯緹雅面前的是一個小盒子。

湯倒進可愛的木製杯子裏，冒着暖暖的熱氣。

也就是說，他那樣一大早趕往地下城拚命賺錢，都是爲了送那個美麗的半精靈少女禮物。

赫斯緹雅的心情急速下滑。

「貝爾……」

「商業類【眷族】只要做出相應的成果，也會受到讚許。然後，等級越高，就越能受到旁人信賴，顧客也會自然增加。」

剛成立不久，缺乏資金、規模的【赫斯緹雅眷族】，當然是最低的等級I。

赫斯緹雅將貝爾的事情趕出腦內，在變暗的視野中緊緊閉起眼睛。

「貝爾，這是……」

「呵哈哈，H啦。」

（貝爾這個笨蛋……）

（而且，他還看到我那樣……）

「呃，是。」

「……是個白髮紅眼的人類小男孩。名字叫貝爾·克朗尼。」

看到赫斯緹雅前兩天，在西北大街眼巴巴地看着櫥窗時的模樣。

赫斯緹雅從毛毯一端忽然探出頭來，魔石燈光照在臉上，使她不禁閉起眼睛。

掀開毛毯及另一條蓋在身上的被子，她慢慢坐起身來。

打開蓋子，裏面是一對髮飾。

「……」

這個搔弄耳朵的聲音溫柔地喚醒了赫斯緹雅，她在陰暗的視野中緩緩睜開雙眼。

她對裝着髮飾的盒子有印象。就是在公會本部貝爾拿給半精靈少女看的那個盒子。

自己那麼輕易就放棄了送貝爾禮物，但他卻完全沒有放棄。

赫斯緹雅不願承認眼前的景象，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已經讓自己心頭充滿溫暖的喜悅，忍不住語中帶刺地說着。

綁成雙馬尾的頭髮朝左右兩邊亂晃。

赫斯緹雅這次真的愣住了。她用那雙仍然瞪大的眼睛仰望着少年微微低頭、以劉海擋住的漲紅臉龐。

所有【眷族】都是徵稅的對象，不過等級越高，稅額也會跟着三級跳。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她沒有看着貝爾繼續說道，貝爾先是一驚，顯得有些狼狽，最後稍微染紅着臉，視線四處遊移，然後暫時移開了一下。

「嗄？」

「這是你送我的禮物。我希望能由你替我綁。」

看到貝爾開始慌張，赫斯緹雅甜甜一笑，拉着他的手。

她領着貝爾來到穿衣鏡前，自己坐在椅子上，臉朝着正上方，微笑着催促站在背後的貝爾。

貝爾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緊張地接過髮飾，慎重地開始動手。

「貝爾，謝謝你。……還有，對不起喔。」

「咦？」

「呵呵，沒什麼啦。」

戰戰兢兢地觸碰自己頭髮的貝爾，讓赫斯緹雅不禁莞爾。

她對着鏡子注視少年手忙腳亂地綁頭髮的表情，傾聽着自己安穩的心音。

每當那雙手撫摸自己的烏黑髮絲，她就像貓兒般眯細眼睛，委身於這段舒適的時光。

「……欸，貝爾。」

「嗯？」

「能夠遇見你，有你成爲我第一個眷屬……我真的很開心喔。」

赫斯緹雅平靜地如此告訴貝爾，他的手停頓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緩緩地、真心地、無憂無慮地笑了。

「我也很慶幸能夠遇見神仙。」

赫斯緹雅也紅着雙頰，以微笑回應映照在鏡裏的那副笑容。

——我一定，會喜歡上這個孩子。

小小女神明白到這一點。

不久，綁得歪歪扭扭的雙馬尾上。

這個時候，赫斯緹雅只希望能夠永遠看顧着他，靜觀刻在他背後的故事。

銀色小鐘發出「鈴」的一聲，奏出清澈的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