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的密謀

赫斯緹雅拿着浸水的手札，臉色慘白。

「書寫內容沒消失……墨水沒有溶解（、、、、、、）……！」

文字一點都沒糊掉。

這件事實讓女神受到筆墨難以形容的強烈衝擊。

不，真要追究的話，完全沒有起皺的頁面質感也不對勁。千年前的古老紙張吸了水還能保持原形，就證明了這本手札──

「這本手札本身就是『魔道具』……？不無可能，雖然不無可能……！」

這本受詛咒的「手札」出自大名鼎鼎的名匠代達羅斯之手。

赫斯緹雅聽說他是烏拉諾斯的少數幾名眷屬之一，也是最早期領受「神的恩惠」的幾人之一。

而他的晚年──諸神降臨的神時代初期，不可能（、、、）有那麼（、、、）豐富的（、、、）魔道具。以「神祕（發展能力）」的顯現爲首，魔道具的專業知識都是這千年以來慢慢累積的。只具備開關功能的最硬金屬（山銅）「門」姑且不論，這樣的一本古籍，赫斯緹雅不認爲代達羅斯做得出來。

赫斯緹雅不幸地明白到，這是有人蓄意重製古代手札。

就像爲了矇騙他人一樣。

「而且，這種不溶於水的墨水……我知道這種屬性……」

赫斯緹雅知道一種東西，跟這種墨水相同。貓頭鷹使魔替費爾斯送來的信也是如此，血紅筆跡即使淋雨也不會暈開。

那是能以血液代替墨水的魔道具「沾血筆（blood feather）」。

這種血紅羽毛筆在歐拉麗極爲普及，廣受冒險者們歡迎。

沒錯，發明那種道具的是──【萬能者】。

「伊刻洛斯並沒有給我什麼『手札』。」

面對啞然無語的費爾斯與「異端兒」們，荷米斯悠然自得地說。

「『手札』原本的主人是狄克斯．佩爾迪克斯。如今本人已死……真正（原版）的手札，應該掉在『人造迷宮』的哪裏吧？」

祖先（代達羅斯）的遺產會繼承給子孫，無論是「人造迷宮」還是「手札」都一樣。

貝爾與春姬離開孤兒院的後院，來到「代達羅斯路」北區一個高處。

「我想做個交易，不對，應該是請求吧？」

女神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有什麼目的，天神荷米斯……」

「異端兒」們無權拒絕。

因爲「異端兒」們完全走錯了方向。

倉促解釋了幾句後，貝爾抓起「雙面隱身衣」就想往外跑，不過──

「咦，這……！？你到底是被華倫什麼小姐打得多慘啦！？」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活下來。貝爾回想起薇妮等人的身影，欲言又止。

「咦，可是……來迷宮街（這裏）之前，不是已經跟大家一起更新過了……」

「爲了以防萬一，先替你更新一下【能力值】吧……誰知道會有什麼狀況。」

「在哪裏，從哪裏傳來的！？」

「不過請你們放心，還有別條『捷徑』可以走。只要到了那裏，你們就能平安回地下城了。」

荷米斯爲何不直接將「手札」交給貝爾等人？

「咦？」

赫斯緹雅急壞了的語氣讓貝爾慌了起來。然後他與春姬面面相覷，兩人很快就分享了不祥的預感。

他用烏拉諾斯做爲中間人，藉此緩和了赫斯緹雅與費爾斯等人的疑心，換個說法就是掩人耳目。東西一旦來自剛正老神之手，赫斯緹雅等人不疑有他，就這麼相信了。

死路的位置，記載了不存在的「門」。

「死吧，異端的怪物們。」

與薇妮等人辭別後。

荷米斯在交出「手札」時，在烏拉諾斯面前說的一切，只有「調查過『人造迷宮』」這一句是真話。跟【洛基眷族】調查的範圍完全重疊。

費爾斯在荷米斯的視線催促下，無言地握緊水晶，將其捏碎。

「貝爾大人……」

赫斯緹雅的叫聲，在瀰漫悚慄氣氛的死路中響起。那是來自眼晶的通訊。

赫斯緹雅瞪大雙眼看着貝爾的背，讓他冷汗直流。

「請你們別怪烏拉諾斯，他跟我約好了必須『協助』我，做爲至今的回報。」

荷米斯說即使是主神也無法隨便拿走「手札」，他的臉上仍掛着笑容。

摩多．拉特羅臉色大變，朝着四周口沫橫飛地大叫。

赫斯緹雅與春姬也都茫然不知所措，抬頭看向吼叫傳來的方向。

「咦！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知道了！」

「街上的騷動平靜下來了呢……」

「我有很多話想講，但總之先會合吧！我會往你們那邊走，你們聽我指示！」

說時遲那時快。

「雖然聽起來他是自願留下來，我這樣可能太雞婆，可是……」

男神說出了「等人送上門」的真相，摸摸旅行帽的帽檐。

「──費爾斯，事情不太對勁！浸水的手札竟然還保有原形……這是假貨！烏拉諾斯……不對，一定是荷米斯那傢伙做了什麼……！」

「從結論來說就是這樣，既然那個【洛基眷族】守住了所有入口，那麼只要有一條活路，你們就非走不可，對吧？」

就是這個地點。

主神連事情都來不及解釋就急着帶路，兩人聽從聲音指示，不久就在迷宮街正西邊的廣場成功碰頭。

＊

很簡單，爲了不啓人疑竇。

背後讓隨從跟着，他環顧眼前的怪物們，慢慢開口說道：

「咦……啊，好、好的，我明白了。」

起初，貝爾無法理解那是什麼聲音。

在他身旁，兩個同伴（人類）臉色鐵青地指着上空。

荷米斯就像把對方逼進死衚衕了一樣，與跳進死路的費爾斯以及「異端兒」正面相對，將絕望與希望同時擺在他們眼前。

「那麼，那本手札是！」

費爾斯等人被假造的「手札」帶領，跳進了天神準備的陷阱。

雖然在意，但也沒時間磨菇了。貝爾重新穿起裝備，用赫斯緹雅給自己的雙屬性靈藥（dual potion）做了回覆，就打算比韋爾夫他們早一步去地下通路。

帶領着同伴的他被公會職員叫住，正不情不願地在解決委託的事。聽到今天最大聲的怪物咆哮，流氓調調的高級冒險者用他的兇惡臉孔四處張望。

赫斯緹雅翻翻找找，拿出採神血（ichor）用的針，叫住貝爾。

看到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的這副模樣，春姬眯細雙眼，正面露微笑時──

那就是他們，都受到神意擺弄了。

赫斯緹雅不便說出【一心憧憬（技能）】的事，硬是命令貝爾聽話；「好、好的！？」貝爾開始脫下裝備。

「假、假貨……？聯絡不上各位『異端兒』……？」

面對狼狽的春姬與貝爾，赫斯緹雅把綁起的黑髮亂抓一通。

並肩站在一起的貝爾與春姬，胸中懷抱稱爲成就感又帶有些許寂寥的情感，眺望着複雜怪異的迷宮街。

貝爾被她拖去不會被人看到的隱蔽處。

「……他們說還有最後一個『異端兒』留在這裏……真的幫不了他嗎？」

欄杆前方鋪展開來的貧民區街景，可以看到喧鬧的巨浪漸漸退去。瀰漫西區的黑霧也已完全消散，看得出來騷動慢慢在平息。

「……咦？」

「妾、妾身這就去！」

費爾斯每字每句甚至是帶着怨恨了，被他一問，荷米斯眯起眼睛。

「是呀，各位『異端兒』此時應該也回到地下城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跟【劍姬】打過了，所以一定會有……好了啦！別問那麼多，到那邊立正站好！」

換言之，地下一樓以下的「設計圖」完全是憑空虛構。

背對着雲層掩映的月光，飄浮在空中的──是振翅飛翔的異形身影。

「【洛基眷族】本來不認爲你們會自己往死路走，但只要掌握到你們的行蹤，遲早也會過來的。」

「貝爾，抱歉，可以請你去地下通道看看嗎？【洛基眷族】還沒走，我知道很危險，但還是希望你能去看看情形！」

「這、這是怎麼回事，神仙！？」

眼看主神如此焦急，貝爾與春姬也都明白到情況的嚴重性。

「──貝爾、春姬！聽得見嗎！？」

爲了強化【能力值】，赫斯緹雅第一優先與貝爾會合，然後對春姬也做出指示，同時趕工完成了更新步驟。

赫斯緹雅晃動着塞滿「魔法地圖」與其他道具的揹包出現，一看到兩人，連慰勞話都直接跳過，就連珠炮似地把現況解釋給他們聽。

「假貨。交給赫斯緹雅他們的，是我的眷屬（孩子）製作的仿冒品。做得很精緻吧？我拜託她運用魔道具，重現了千年前的執迷不悟。」

「神仙？怎麼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荷米斯回答着，從他背後，出現一名眼睛下面累積着倦色的水藍色頭髮美女。【萬能者】接受了天神的懇求，短短几天內不眠不休，成功僞造了名匠（代達羅斯）的執着。

「春姬，妳去叫支援者小姐還有韋爾夫他們過來。」

怪不得芬恩的預測會失準。他能夠察覺危機的「直覺」不起作用也無可厚非。

裝在護手上的水晶，發出女神的聲音。

「……！」

「那本『代達羅斯手札』是假貨！而且我聯絡不上費爾斯他們了！」

基於過去的成就而被譽爲「賢者」，活過八百年以上漫長歲月的愚者，走到這一步，不得不察覺到一件事。

「異端兒」們比費爾斯更難以恢復平靜，都被天神的笑容震懾住了；至於費爾斯，則是將漆黑手套握得嘰嘰作響。湧上心頭的除了憤怒，還有前所未有的焦躁。

這代表何種意義，再明白不過了。

而赫斯緹雅與費爾斯用來引路的地圖當中，也夾雜了「謊言」。

「啊，等一下，貝爾！」

這助長了費爾斯的困惑、混亂與憤怒。

＊

「你在地圖上畫出根本不存在的『門』，誘騙我們來到這裏……！？」

「只要看穿你們會往西還是往東……再來只需抱持信心，耐心等候即可，也就是在這個地方。」

此時荷米斯握着衆人的生殺大權。

怪物的醜惡吼叫，轟然震撼了暗夜。

「摩多……」「往這邊來了……」

「啊？」

兩人所指的方向，飄浮着不只一個影子，而且全都長有翅膀。

鼓翅飛翔的影子，輪廓越變越大。

牠們一直線，往摩多等人這邊飛來。

當模糊的影子輪廓描繪出明確的石像鬼形體時，本來還在發呆的摩多嘴巴張到不能再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怪物帶着高吼俯衝而來，摩多等人用最快速度拔腿就跑。

塵土飛揚，接着是激烈衝撞。石頭腳爪打破了石板地，發出巨響。

看到這一幕，周圍變得鴉雀無聲。

摩多等人所在的位置是西北區──也就是大量避難居民聚集的外圍地帶。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着時間恢復正常流逝，外圍地帶籠罩在怒吼聲中。

自空中來襲的幾隻怪獸──兇惡的有翼種引起慘叫聲四處飛散。手無縛雞之力的居民們，長久壓抑的恐懼感到這時候終於爆發了。衆多亞人化爲人潮急着逃命。

「冒、冒險者！？快討伐那些怪獸！」

「嘖！？」

公會職員幾乎是慘叫着做出指示，冒險者們接到動員令，紛紛拿着武器跑出去。

石像鬼、紅鷲（crimson eagle）、閃燕（iguazú）以及身穿甲冑的致命黃蜂（deadly hornet），總共四隻怪獸圍成橢圓，降落在大廣場的中央。冒險者分成了停留原地保護居民安全的後衛，以及企圖獵殺懸賞對象、貪婪但勇敢的前衛。

「萊伊，快逃啊！？」

「要我自己看清楚，是嗎……傷腦筋。」

他們聽到了騷動而來，看到貝爾所看到的光景，都一臉驚愕。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咦？您說什麼，團長？」

「喂，開什麼玩笑……現在是什麼狀況！？」

團員們等着團長下指示，她咬緊牙關，大聲吆喝：

冒險者們節節敗退，其中也包括了【建御雷眷族】的身影。

「交給裏維莉雅還有勞爾你了，好好洗刷一下污名吧。」

「這下跟地下城根本沒兩樣……」

而就在現在，主角……英雄奔向舞臺──

「嗚，啊啊……」

看到冒險者們被驅散，民衆的恐慌雪上加霜。一把年紀的大人嚇得站不起來，公會職員臉色慘白呆立原地，婦幼緊緊相擁。大批民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東大街跑，造成道路堵塞，避難遲遲沒有進展。

獸人組成的第一陣線，發揮了種族特有的敏捷身手。

「兩位請冷靜下來！！」

貝爾與怪獸正面相對，用視線苦苦追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見醜惡的石像鬼先是眯細眼睛，然後再度撲向埃伊娜。

（那隻石像鬼，遠遠強過其他怪獸！）

對「異端兒」有所瞭解的夏克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本應具有理性的怪獸做出奇怪舉動，令她難掩動搖。牠們隨便亂打亂鬧的模樣，跟普通怪物沒有任何差別。

萊伊、菲娜、小路還有其他年幼孤兒即使聽到千草或養母的呼喚，一時仍無法動彈，只是被怪獸兇惡的模樣嚇得呆若木雞。

「嗚嘎啊啊啊！？」

「不知道！莉莉怎麼可能知道嘛！？」

貝爾跑出去之後，韋爾夫、命與莉莉隨即抵達。

眼看怪獸突然轉變方向，冒險者們全都驚愕萬分，居民們當中傳出厲聲尖叫。

看着異常狀況連續發生，芬恩邊嘆氣邊發牢騷。

他像受到傳進耳朵的居民哀號所吸引，直奔大廣場。

她看看冒險者們正在廣場中央對付的那些怪獸。

牠的確是在「看着」埃伊娜，似曾相識的感覺暫停了她的時間。

芬恩這時，將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要是【洛基眷族】能趕來就好了……！）

初級自不待言，就連升級（rank up）過的第三級以及少數第二級冒險者都全被打飛，無法再戰。即使用遠距離武器攻擊，也傷不了石頭身體分毫，甚至讓人覺得恐怕要用上「魔法」才能擊敗這隻怪獸。

「──！！」

「貝、貝爾……」

埃伊娜大聲喊叫。即使聲音消失在排山倒海的腳步聲與慘叫中，她仍拚命叫住失去冷靜的居民們。

基於敵方的目的，芬恩原本認定牠們不會襲擊避難所……如今怪獸們的行動已經超出他的理解範圍，透露出有第三者的意志介入其中。芬恩對此感到相當不愉快，但他明白事已至此，【洛基眷族】也只能派出部隊了。

「千草！妳跟飛鳥他們一起帶小孩子逃走！！」

「……！」

勞爾聽到了團長的喃喃自語而問道，芬恩沒回應，心裏做出決定。

「怎──！？」

貝爾扔開拿在手上的隱身衣，不顧赫斯緹雅的制止跑了出去。

貝爾一路衝上建物屋頂平臺，看到那幅光景不禁大叫出聲。

櫻花以大斧斧面擋住飛行怪獸的攻擊；聽到他失去從容的叫喊，千草保護着跟他們一起回到這座廣場的孩子們，帶他們避難。

「赫斯緹雅女神！」

「以市民的安全爲最優先！誘導並護送民衆避難，聽從迦尼薩的神意！！」

不只驚呆了的埃伊娜，居民或同行也都緊盯着少年，他焦急地大吼。事實上，貝爾毫無從容可言。只有疑問與疑惑，在他的體內達到飽和。

（弄成這樣，簡直就像在演舞臺劇……）

「……！」

廣場好比劇場，居民好比觀衆，怪物與冒險者就像分配到的角色。血肉橫飛的殘酷武場讓觀衆慘叫連連，助長了他們的恐懼情緒，殷切期盼着劇情發展能有所轉機。

嗚欸欸欸欸欸欸欸！？不起眼的團員發出慘叫，芬恩不予理會，迅速展開行動。

白髮少年──貝爾疾馳而來擋在石像鬼面前，舉起女神的匕首。

而她也沒察覺到，石像鬼手中藏有同種寶石。

一道藍紫刀光，斬斷了埃伊娜接觸到的死亡氣息。

「咕喔喔喔喔喔！」

「是！」

「怎麼會！爲什麼！？」

那些舉止跟普通怪獸沒有兩樣，到處亂打亂鬧的，的確是古羅斯等「異端兒」沒錯。看着視野中鋪展開來的噩夢般光景，沒有人能夠正常思考。

眷屬們互相叫嚷，赫斯緹雅在他們身旁，從外圍凝視「異端兒」大鬧廣場的光景，獨自一人，無意間有了個念頭：

埃伊娜瞥見又有一名冒險者吐血倒下被同行拖走，正在祈求救兵趕到時──與那隻兇惡的石像鬼四目交接。

現在她只能在情況一發不可收拾的大廣場裏儘量疏散民衆，有沒有幫上忙都不知道。

「──咦？」

如今【迦尼薩眷族】專注在居民的護衛上，令人不敢置信地，現在是數量喫虧的怪獸佔上風。

赫斯緹雅猛地仰面向天。

「我知道。」

（是發生了什麼……還是即將發生什麼（、、、、、、）？）

芬恩看都沒看連滾帶爬地闖進來的勞爾，定睛注視怪獸降臨的西北區外圍。

「團、團長！？」

「……！？」

＊

「等、等等，貝爾！？」

韋爾夫與莉莉互相吼叫，命看到兩人這樣反而稍稍鎮定下來，岔入他們之間。

她瞪着半空中，對着想必正從某處觀賞着這幕光景的「天神之眼」，做出她能做的最大譴責。

「不要往大街去！請聽從【迦尼薩眷族】的指示！」

然而一個身影出現，阻止了悲劇。

「夏克蒂團長！？」

「埃伊娜小姐，請妳退後！！」

「──啊啊啊！！」

（怪獸是走投無路，纔會跑來這裏？可是「代達羅斯路」這麼大，怎麼會偏偏來到避難所……！）

戒備對象並沒有消失。小人族領袖吩咐包括艾絲在內的第一級冒險者候命，親率一羣團員前往西北。

雖說很大一部分是出於私情，奔赴「代達羅斯路」的她依然做爲公會職員，在西北外圍這個地方努力確保居民安全。至少直到剛纔都是如此。

後衛的盾牌原本在保護其他人，來不及趕上。正在奮戰的櫻花也瞠目結舌。人們四散逃竄，石像鬼與埃伊娜之間失去一切隔離，她的綠寶石（emerald）眼眸中，映照出即將貫穿自己的石爪。

看着那對不帶感情的石眼，她不禁低呼一聲，胸中傳出心臟被一把抓住的聲音。

「勞爾，我要率領部隊前往該處。」

面對往自己飛來的石頭灰影，埃伊娜呆立原地。

芬恩舔了舔拇指指腹，同時回想起主神說過的話。

「！？」

利爪一揮，冒險者們就被打趴在石板地上。接着人類、矮人也步上同樣後轍。後衛箭矢齊發，也被怪獸以堅硬寬闊的石翼當成屏障全數彈飛。魔導士連這裏是街區正中央都忘了，開始準備發動「魔法」，但慘遭其他怪獸襲擊，詠唱轉眼間淪爲哀嚎。

她始終沒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鑲有紫色寶石的手鐲在發光。

她能下的指示，也就這樣了。

拇指只抖了一下，產生一絲抽痛。

慘叫引來了更多的慘叫，大廣場化爲恐懼與混亂的坩堝。

「咦咦！？團長親自出動！？本、本營（這裏）的指揮呢？」

在他們當中，只有少年一人，不假思索就採取了行動。

「咕喔喔喔！」

「各、各位『異端兒』在廣場大鬧……」

在場負責護衛居民的【迦尼薩眷族】團長夏克蒂，與旁人處於不同層次的驚慌。

埃伊娜雖然知識豐富，但平時只是在本部櫃檯等着冒險者歸返，就跟其他職員或居民一樣，嚇得魂不守舍。她壓抑住隨時會開始發抖的手腳，分析戰況。

但卻遭到石像鬼用不帶理性的石眼掃蕩乾淨。

（怎麼可能，偏偏挑在這時候、這種地方……！？）

「……好！」

春姬掩住了嘴，赫斯緹雅瞠目而視，兩人都大受震驚。

「！」

貝爾再度阻止牠。

激烈衝擊力道撞得握住匕首的手一個晃動，爪子灑出細小石片。

石像鬼張開雙翼，死纏不放地對埃伊娜下手。

（古羅斯先生！？）

埃伊娜嚇得呆若木雞，斬擊與爪擊在她面前一次次相撞。

也許是石像鬼的潛在能力高出貝爾一等，迫使他屈居劣勢；只有在這一刻，其他冒險者們都拋開舊恨，打算掩護討人厭的冒險者（小新秀）。然而其他有翼怪獸妨礙了他們的行動。

石像鬼攻勢激烈，貝爾被迫應戰，聽到對方發出的威嚇聲，心頭一驚：

──難道是失去理智了！？

這讓貝爾回想起第18層的光景。當時「異端兒」同胞遭到殺害、綁架，牠們的模樣看起來，與此時的石像鬼十分酷似。會不會是他的同胞們出了什麼事？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

「……」

呼喚沒有得到言語回答，只有尖牙利爪當作回應。

看貝爾只能困惑地叫着，石像鬼──古羅斯壓抑着感情揮動爪子。

他依然保持着理性。

外表裝出怪物的嘴臉，背後其實隱藏了與某人締結的「契約」。

「異端兒」襲擊着少年，夾在石頭皮膚之間的寶石發出「咯吱」一聲，彷彿與手鐲產生共鳴般散發光輝。

──死吧，異端的怪物們。

出現在古羅斯等人面前的不祥男神如此說了。

「什──」

「天神荷米斯，你說什麼！？」

「我荷米斯請求你們，異端的怪物們──這次換你們救救他吧。」

「貝爾……！」

然後，他直接將一顆紫色寶石交給古羅斯。

「【小新秀】……」

赫斯緹雅等人抵達了化爲戰場的大廣場。

「這是……？」

天神的這番話是談判手段，甚至近似溫柔哄騙情人們的談話技巧，更像是擴大傷口擠出膿汁的「毒藥」。

但荷米斯充耳不聞。他分開運用真相與真理，斥退纔不過活了八百年的孩子說的戲言。

「貝爾大人！」

沒錯，若能死在自己有些欣賞的人族手裏，倒還不壞。

「這是約定，你一定要救我的同胞。」

聽到男神敘述的神意，費爾斯愕然僵住。

眼角細長的橙黃雙瞳眯細起來，侃侃而談的嘴描繪出弧線。

裏德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費爾斯好不容易從僵硬中恢復；荷米斯若無其事地對兩人說：

在神的背後，身爲眷屬的魔道具製作者（Item Maker），簡直是唾棄地嘆了口氣。

眷屬以銀框眼鏡隱藏眼睛疲勞，不知道第幾次嘆氣了。

赫斯緹雅把拿出的眼晶緊緊握在手裏。

「他救了你們這麼多次，你們打算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對不起，謝謝，你救了我們一命，講完這些場面話就想再窩進地底？喂喂，就連任性妄爲的天神，都不會這麼虛情假意喔。」

「……也就是要我們這次被那小子打倒，是吧？」

遇上非人非怪物的超越存在，他們無一例外，都產生一種令人作嘔的厭惡感。

「做個保險。貝爾小弟是個好好先生，即使自己遇襲，也不一定會揮刀應戰。這個寶珠（道具）會對他珍惜的某人起反應。你就先以『她』爲目標。」

荷米斯摘下帽子，說到做到，對石像鬼表示尊敬之意。

「……【小新秀】？就是那個貝爾．克朗尼？」

（不要迷惘，小子。）

「……古羅斯。」

「援軍很快就到！撐住啊！」

「……大家就定位，一面以地表部隊牽制敵人，一面從更高的位置（這裏）狙擊怪獸，以免讓牠們逃到空中。」

面對忍受着痛苦，像幼兒般面孔扭曲的少年，古羅斯一副怪物嘴臉，拍打翅膀。

芬恩率領的【洛基眷族】的一支部隊，抵達了能將廣場一覽無遺的建物屋頂平臺。

「──目前狀況如何？」

「喂喂，我可是荷米斯耶？只要契約履行，我一定遵守。」

在夜風吹起，廣場附近的一座高塔。

（該把荷米斯的企圖告訴貝爾嗎？可是就算說了，也不能怎樣啊……！）

古羅斯告訴過裏德他們，千萬不要怨恨貝爾。

不是爲荷米斯的背叛，是爲他不顧「異端兒」們的心情，甚至不顧少年自己決定的意志與行爲，一廂情願的神意而氣憤。

天神的雙眸環顧「異端兒」們。

還在努力應戰的冒險者已減少許多，很多居民還沒能逃離廣場，被留在戰場上。而在廣場一隅，可以看到貝爾讓埃伊娜躲在背後，持續抵禦古羅斯的攻擊。

「哈哈哈！妳好狠喔，亞絲菲。」

「勇敢的石像鬼，我想聽你親自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去。」

「世界想要得到『英雄』。而我，將一切都賭在那道白光上。什麼與怪獸私相勾結……這種事情，對，絕不可以發生。」

「謝謝你，古羅斯。即使你是怪物（怪獸），我仍要讚揚你的勇氣。」

「異端兒」們臉色一變，在這一刻，他們的確爲罪惡感所苦。

他的背後站着亞絲菲。

「要求真多……」

荷米斯又像懇求，又像誑騙，對「異端兒」們呢喃。

古羅斯不屑地說，接着看看裏德他們，然後說：

韋爾夫、莉莉以及命與春姬，都不知該如何行動。

「時機剛好，貝爾小弟。啊啊，一切實在太順利了。」

然後……

原本只是陷入恐慌的居民之間，即將產生變化。

看到眼前的存在還是同一副樣子對着衆人笑，古羅斯等人感覺到的，是恐懼。

「天神荷米斯！！」

聽古羅斯開口說出此言，「異端兒」們大喫一驚。

「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應該在迷宮街（這裏）的西北邊，希望你先到那裏大鬧一場。那裏有很多你最討厭的人族，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殺了他們。」

「居民尚未全數避難！其他派系的冒險者還有【小新秀】正在與怪獸們交戰……」

再這樣下去，古羅斯恐怕真的會殺了埃伊娜。

＊

聽了團員的報告，芬恩微微眯起眼睛，視線固定在少年與石像鬼身上。

至於另一邊，幾乎與赫斯緹雅等人同一時間出發。

真有臉講。古羅斯轉身背對他，張開翅膀。

古羅斯一邊襲擊貝爾與埃伊娜，一邊在心中發笑。

（否則，我就殺了那個女人──！！）

即使自己與人族不和，這個少年仍不氣餒，拯救了同胞。然後爲了這個人族，古羅斯要用自己的性命做爲代價，真是諷刺。然而對於把人族視爲蛇蠍一般厭惡的自己來說，也許恰到好處。

（──這就是我的「報恩」啊。）

「裏德、蕾依或是其他人，恐怕都無法跟那小子好好打一場。厭惡人族的我最適合這個角色。」

其他「異端兒」們咬牙切齒，垂頭喪氣。

古羅斯默默看着寶石，最後說：「我知道了……」將它嵌進掌心的石頭肌膚。

自願與他一同擔任敢死隊的有翼怪獸們也一起出發，一行人穿越地下通道，飛向迷宮街的上空。

眷屬們猶豫不決，一旁的赫斯緹雅也無法狠下心解決這個狀況。

處於危難之中，惡意與失望開始從人們眼中消失，只看見毫無虛僞的真實。

「另一半，我要當成回報收下。」

荷米斯心滿意足，俯視着白髮少年與石像鬼交戰。

勇敢的少年帥氣現身，解救受困的女孩。

赫斯緹雅不知道男神（荷米斯）對「異端兒」提出了什麼談判條件。如果只是單純拿同胞的性命當人質，她單方面傳話只會打亂少年的心思。

他們不知道能不能支援貝爾，不知道該不該攻擊「異端兒」。

荷米斯強迫「異端兒」做某些事情。就算把這件事告訴貝爾，又能怎樣？

一名冒險者，挺身保護遇襲的半精靈。

「是！」

看着少年漸漸受傷的身影，埃伊娜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拚命想離開現場以免礙手礙腳，但石頭翅膀不允許她逃走。自高空襲來的石像鬼，將戰況變得無法預測。

在廣場周圍，那些無路可逃的居民當中，即將傳出一絲喧鬧的前兆。

古羅斯咆哮着逼迫貝爾用四肢展開攻防，高舉爪子揮下。

「大、大哥哥……」

「我是荷米斯，會守住締結的契約，以及與烏拉諾斯的約定──不過只守一半（、、、、）。」

得到芬恩做爲派系團長的指示，許多團員搭箭舉弓。

費爾斯緊握雙手，氣憤不已。

他裝出一副怒不可遏的瘋狂模樣，扮演失控的怪物，嘶吼着要少年將手中那把匕首捅進他的「魔石（胸膛）」。

「感謝你舉一反三。」

「貝爾……！」

裏德與蕾依苦苦挽留，面對這兩個「異端兒」成軍初期以來就在一起的朋友（成員），古羅斯搖搖頭，瞄一眼荷米斯。他沒說什麼，只面帶笑容肯定石像鬼所言。

「雖然是我的主神，但還真差點讓我作嘔……」

「古羅斯！？」

「爲了拯救你們，一個男孩子被逼得陷於窘境，這令我實在忍無可忍。」

冒險者大喊的通知，只是更加劇了貝爾的焦躁。

「喔，不用所有人都死。我想想，你們選出三、四隻就夠了。」

「……！」

「你想說是貝爾小弟自己做的決定嗎，愚者（費爾斯）？不對，他只是被捲進你們的問題，還有烏拉諾斯的神意而已。只是被迫（、、、、）如此罷了（、、、、）。」

「可是古羅斯，這樣你會……！」

曾經罵他是叛徒的小男孩，也低聲呼喚了他。

荷米斯頭也不回，只是笑，亞絲菲狠狠瞪他一眼。

「爲了貝爾．克朗尼而利用『異端兒』……就算退一百步講，這點不跟你計較好了，那也不該波及一般民衆啊？」

「他現在身處的狀況，也可說是妳所謂的一般民衆惹出來的。多少總得給他安排點表現機會吧？」

劇場與觀衆、炒熱演出氣氛的角色分配，然後是做爲主角的英雄人物。一如女神（赫斯緹雅）所料，荷米斯打造出一個大型舞臺，如今聳聳肩，瞥了一眼背後。

「再說，亞絲菲妳對捨棄『異端兒』這件事，不也是贊成的嗎？」

那對少年或是迷宮都市，都只會成爲「毒害」。

主神以視線尋求同意，亞絲菲面對他的目光，沉默了。

「……我去就定位。」

「嗯，爲了以防萬一，麻煩妳做後援了。」

眷屬戴起黑頭盔（黑帝斯頭盔）變成「透明狀態」，荷米斯對她揮揮手。

亞絲菲無聲無息地離開塔頂後，荷米斯看着視野下方的光景，翹起嘴脣。

「那麼……抱歉了，烏拉諾斯，事情變成這樣了（、、、、、、、）。」

他俯視着少年與石像鬼搏鬥，出聲對不在場的老神說道。

「與怪獸共存？少說傻話了，什麼與『怪物』和睦相處──都是空談。」

之前只是嚴肅、平淡地執行委託人命令的男神，在這座塔上暴露出真心話。

「顛覆長達幾十世紀的憎恨與因緣又能怎樣？大神（宙斯）也會這麼說的：別不切實際了。」

他注視着少年，輕聲自言自語。

「沒有人期望看到什麼『異端的英雄』。」

荷米斯張開雙臂。

他對舞臺上演的人族與怪物的歌劇輕輕一笑。

現在，眼前散發出真正殺意的怪物嘴臉，與當時的古羅斯竟然重疊在一起，會是自己多心了嗎？

爲什麼？貝爾不停喃喃自語，他的腦中──想起了少女（薇妮）的一番話：

貝爾被迫做選擇，它就像一種詛咒，再不做出決定，就會失去珍愛之人。甚至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他想釐清狀況，然而面對激烈的攻擊，思考很快就陷入死衚衕。

『裏德他們說過喔，說現在或許還沒辦法……可是隻要有貝爾你們這樣的人，夢想有一天也許就能實現！』

爲了諸神期望看到的大結局（finale），他抱持驕傲，堅信自己能引導英雄。

他在閉口不語的蕾依等人面前，大聲喊出心裏話。

石像鬼的殺意貨真價實。

討伐殺人怪物的，必須是貝爾．克朗尼纔行。古羅斯必須用此事清算欠少年的恩情。絕不能還沒完成與天神的契約就化做塵土，徒留遺志。

石像鬼急速衝刺。

連衣帽下泄漏出隱藏怒火的聲音，費爾斯說了。

他開啓了整扇老舊兒時記憶的大門。

威脅自己的獠牙，襲擊埃伊娜的爪子，都再次於貝爾身上留下傷口。

「不然，你珍愛的埃伊娜妹妹會死喔？」

黑衣魔術師沒有回頭看裏德。

芬恩命團員們搭箭對準有翼怪獸們，並準備以自己的長槍刺穿石像鬼。

越演越烈的戰場逼迫少年做選擇。天神準備的唯一選擇。

「我或是芙蕾雅小姐，都不會冷落你的。」

『……謝謝你。我，很感謝你。』

古羅斯對貝爾說過這句話。

「捨棄『異端兒』吧。」

聲音傳達不到對方耳裏，一片心意空虛地打轉，女神的刀刃在顫抖。

＊

「！！」

眼看石像鬼的雙瞳仍然一語不發，貝爾有種想大叫的衝動。

本能大聲催促着貝爾刺出匕首。石像鬼在突擊姿勢中，胸口剛剛好暴露出破綻；貝爾的本能叫自己將刀刃捅進那塊「魔石」，讓怪物的一擊與殺意盡數灰飛煙滅。

荷米斯的神意，總結於這一點上。

然後宣佈：

「不要交由他人決定自己的意志。」

少年的意識，離開了映照出怪物的視野，內心深處看見了另一幕光景。

再這樣下去，那隻石爪真的會將貝爾與埃伊娜沉入血海。

一行人消沉地往母親般的地下城前進時，裏德停下了腳步。

每時每刻襲來的利爪與尖牙之中彷彿蘊藏了意志，會是自己誤會了嗎？

赫斯緹雅等人與公會職員齊聲叫了起來。

操縱絲線的神意，肯定着本能的聲音。

看到這個狀況，石像鬼心中產生了焦慮。

荷米斯要斷絕貝爾與「怪物」的緣分，讓他走上諸神深愛的人族英雄之路。

在擊退爪子的斬擊中，貝爾與石頭雙眼視線相交。

「你或許會爲此痛苦，但總有一天能站起來。」

只因爲可以利用，所以他巧妙操縱了這場騷動，如此而已。

「來吧，貝爾。」

荷米斯眯細橙黃色眼瞳，笑着。

「異端兒」的──古羅斯他們的夢想。

「拉弓。」

然而。

「不管是仙精還是諸神都一樣，更別說我，我什麼都不會說。」

貝爾的匕首彈開並化解攻擊，使得古羅斯也一樣負傷。面對試圖將自己連同埃伊娜一併殺害的攻擊，根本不可能控制力道。

神宣告了。

荷米斯的真正企圖，是斬斷貝爾與直接令他名譽掃地的「異端兒」之間的情誼。

冒險者們的叫喊、羣衆的尖叫都在期望他討伐怪物。

祖父（過去）的聲音說着。

「我相信那個愚昧的少年，能夠超越神意之類的鬼東西──」

古羅斯領悟到已經沒有時間，大大張開了雙翼，拍動起來。

──古羅斯先生。

與他正面對峙的貝爾，看見了好似岩石巨槍的畸形爪子，以及飛速逼近的石像鬼。

貝爾握住匕首的手，動了起來。

在「人造迷宮」內部，「異端兒」與費爾斯正待在名匠（代達羅斯）夢想的迷宮之中。

這時，冒險者宣告援軍到來的聲音響徹四周。

「──────！！」

一羣裝備上刻有小丑徽章的高級冒險者衝進廣場，就要撲向有翼怪獸們了。

「【洛基眷族】來了！！」

（────）

＊

來自外界的人羣慘叫，聽起來好遙遠。

──夢想。

如同貝爾訴說着不想戰鬥，古羅斯彷彿也在吼叫着不要迷惘──

裏德大聲叫嚷。

強烈的嘶吼能使人畏縮，平放的翅膀如扇子一般打開，一邊破風前進，一邊直線滑翔。

荷米斯答應替烏拉諾斯平息這場騷動，讓混亂的都市恢復平靜，擔任使者將迷途的「異端兒」們送回地下城。

彷彿受到高速穿越的閃光所引導，彷彿親手抓起存在於最深處的雷霆。

在神的看顧下，壯闊而滑稽的舞臺即將迎接尾聲。

「考慮到小貝爾他們的狀況，小子我們或許是該這麼做！可是對古羅斯他們見死不救，實在說不過去吧！？只有小子我們回去……怎麼想都不對吧！？」

「這樣對嗎，費爾斯！」

荷米斯的確遵守了約定。古羅斯等人飛離迷宮後，爲了不被【洛基眷族】發現，他運用人員做聲東擊西與祕密行動，平安將「異端兒」送進了「門」內。

＊

他與地面平行飛翔，果敢發動特攻。驚愕萬分的埃伊娜與貝爾無從閃避或防禦──這一記捨身攻擊，將逼得少年不得不反擊。

埃伊娜面對怪物的突擊無法做出反應，貝爾聽見她在背後發出的恐懼呼吸聲。

人們屏息以待，在他們的正上方，荷米斯拉動名爲神意的絲線。

「打倒怪物（怪獸）吧？打倒牠們，解救蒼生，重拾英雄名譽吧。」

「祖爾！」

面對古羅斯急速逼近的必殺攻擊。

彷彿自天邊射下一道救贖之光，彷彿指出救濟之路，強迫少年接受暴虐的神意。

映入視野的一切事物，重複着靜止與加速。

天神有自信能驅使英雄奔赴戰場。

「貝爾！？」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

面對古羅斯急速逼近的必殺一擊。

冒險者們、公會職員與居民們，無不觀察着貝爾的動向。大家都在祈禱他高舉匕首劈下，消除怪獸帶來的威脅。

埃伊娜痛苦的沙啞聲音，令貝爾的臉孔苦澀地扭曲。

其他冒險者好幾次想支援貝爾，但都被古羅斯一記橫掃，飛了出去。古羅斯的石翼本來就不怕箭矢，連一些魯莽靠近的人都能連根剷除。它是石像鬼的第三、第四隻手臂，是鈍器也是盾牌，可謂攻守合一的武裝。

但是，他對那種事情毫無興趣。

「不對，裏德，我是相信他。」

「迴歸到英雄的原點吧，貝爾小弟。」

「沒什麼，殺掉一隻就會看開了。」

左右人子的宿命，是神的拿手好戲。

「貝爾……！」

貝爾握住匕首的手，動了起來。

祖父（過去）的聲音在告訴自己。

「不要聽任何人的命令，自己決定。」

祖父（過去）的眼神在訴說着。

「這是你的故事（道路）。」

祖父（過去）的笑容，很早以前就這樣教導過自己。

「！！」

貝爾發出對抗荒謬現實的反抗之聲。

少年在無意識之間，扯斷了不知何時纏在自己身上的神意之絲。

少女（薇妮）訴說的夢想，與回想起石像鬼（古羅斯）那句感謝的一顆心，推開了被迫接受的選項。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少年脫離拉長至極限的時間，世界取回了色彩。

怪物之爪即將把埃伊娜連同貝爾一併刺穿。

大難臨頭，貝爾採取的行動是──

選擇相信。

「────」

貝爾收刀入鞘，張開雙臂等待。

男神（荷米斯）睜大雙眼，接着怪物（古羅斯）的石眼也染上驚愕之色。

面對貝爾解除架式、毫無防備的模樣，石像鬼下個瞬間──中斷突擊，飛離軌道。

「──等等！」

在廣場的高處，芬恩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反應，高聲下令中止攻擊，令團員們大感驚訝。

「──────」

看着少年的許多眼睛，就要從驚愕轉爲懷疑，揣測少年果然與「怪物」有着不淺的因緣。這會形成火種，直接帶來「人族公敵」的惡評。

少年的雙腳受到直覺推動，即將飛奔而出。

這副身軀──只爲了這個目的而誕生。

至於武人。

那是預知某種東西接近的最大級警報。

「怪物」發出了吶喊，破壞了停止的時間。

即使領悟到自己必敗無疑，他仍感謝能有這次相遇。身體興奮至極，鬥爭是克服飢餓的唯一手段，得到絕對強者做爲對手就更好了。縱使因此失去性命，也能滿足一樁宿願。他沒有理由畏怯，也沒有必要退縮。

那個存在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面前。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定睛注視圍繞「那個」的一切。

喚醒，甦醒，爲之震顫。

熱血低吼，肉體激昂。前所未有的「飢餓」喚起強大無比的力量。

將迷惘、悲傷與詭計盡皆擊碎的大咆哮，打上高空。

在昏暗的後巷裏，他停住了動作。不得不停。

他停住了。

周圍有許多獵人，一隻同胞與那人對峙。

然後。

「啊啊，結果變成這樣嗎……真的，你實在太愚蠢了。」

遵循主神的神意，亞絲菲的碧眼瞄準了石像鬼。

那是個帶着大劍的魁梧大漢，肉體經過千錘百煉的武人（、、）。

他看到橢圓形的大廣場、各種不同的種族，以及在他們之中戰鬥的──純白少年。

荷米斯不會容許那種事發生。

「既然這樣（、、、、），動手吧，亞絲菲。」

然後說了：

然後，俯視着這幕光景的荷米斯……

歡喜之情迸發，全身充滿更甚於此的戰意，他吶喊出聲：

他頓時領悟到了。

映入眼裏的這幅光景，如一道光穿過他的心中。那是取回所有情景的白色閃光。

視線轉回一看，武人憑空消失了。但如今這不過是芝麻小事。

那個，就是那個！那就是自己的夢想、願望、憧憬！！

＊

他要再戰，再戰，再戰。

「在那前方，有你追求的事物。」

小人族的拇指，發出最強烈的抽痛。

眼前的存在就是如此強大，強過那些讓他熱血沸騰的戰士們，而且恐怕比斬斷了自己手臂的那個金髮金眼的劍士更強──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兩眼睜大了。

這是能讓怪獸陷入亢奮狀態，使其兇暴化的「紅針」。【萬能者】精心製作的這種魔道具用在迷宮探索上隱含了強化怪獸的風險，但能誘使怪物之間自相殘殺；現在用在這裏，會有什麼後果不難想像。

不行，他不允許，只有這點他不能認同。

這時，在停止的時間中有動作的，只有亞絲菲與貝爾──以及芬恩。

只有芬恩一個人猛一抬頭，下個瞬間。

自己的存在感過度巨大，但他早已忘了隱藏，撞飛發出慘叫的獵人們，任憑急切的心跳與飢餓驅策自己。

面對那個異乎常人的存在，他笑了。

一時之間，世界的時間暫停了。

赫斯緹雅也是，莉莉也是，韋爾夫也是，命也是，春姬也是，櫻花與千草也是，夏克蒂也是，還有埃伊娜也是。

他的低語一落地，在位於廣場一角的隱蔽處，處於「透明狀態」的亞絲菲，取出了刻有螺紋的飛針。飛針呈現鮮紅色，彷彿混入了鮮血。

他回頭看向背後，武人所指的前方有着地表的遼闊天空，遠處傳來的聲音不停迴盪。那是戰爭的氣息。然後，他好像聽見了驅使自己的「某種存在」的聲音。

「……」

那就是長久追求的答案！！

獨臂的自己會輸。不對，就算雙臂都還好端端的，或許也打不贏。

他踏碎石板一個跳躍，跳上建築物的屋頂平臺。

他握緊一把斧頭，用強韌的腳踏出一步。

貝爾不殺怪獸，也不讓埃伊娜死，採取愚蠢至極的第三種行動。

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汗如雨下的少年，與茫然自失的石像鬼眼光交纏。

「──────────」

奇妙而不可理解的沉默，落在廣場之中。

同時，他又覺得眼前的存在有些令人懷念。土紅色頭髮與同色眼瞳，兩道眼光讓人聯想起「猛豬」一詞。抽痛着的不是記憶而是「內心」，但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只有一件事他能確定，就是這個武人必定會殺死自己。

荷米斯也早已料到「這個可能性」了。他知道少年可能犯下跟五天前相同的愚蠢行爲。

他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臂，指出一個方向。

鮮紅飛針即將瞬投出手。

僅僅一瞬間，她的目光投向與石像鬼對峙的少年。

「……我不會要您原諒我。」

「……」

他如同得到指引般拔足狂奔，向前猛衝。

他的碧眼瞠目而視，盯着停止攻擊的石像鬼。彷彿他的驚愕傳染給了別人似的，大廣場裏所有人也都分享了相同感受。

他將手指放在旅行帽的帽檐上，往下拉，像要遮住瞪大的橙黃色眼瞳。

一旦時間恢復流動，人們從夢中醒來的瞬間，想必會一片亂亂騰騰，怒吼四起。

貝爾彷彿察覺到了那道視線，猛一回神，轉頭看向「透明狀態」的亞絲菲這邊。

他不會把那個交給任何人，不會讓給任何人。只有那個，是他獨一無二的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