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夜突襲

「……」

我慢慢睜開眼睛。

看見一片藍天。

肌膚感受着涼風，漫不經心地眺望着萬里無雲的蒼穹。

我知覺着全身的抽痛，試着回想起最後中斷的記憶……想起的是那個人，以驚人速度在眼前使出的一擊。

我又一籌莫展地，被打倒了嗎……

對於自己不知是第幾次暴露的醜態，我心中暗自喪氣。

在市牆上，與艾絲小姐進行的特訓。

隨着她的戰鬥指導一天比一天更嚴格，我被打昏簡直成了常態。目前這個狀況，恐怕也是我在轉眼間被打到氣絕之後，就這樣躺在市牆上吧。

這次不知道昏倒了多久，我任由後腦杓被柔軟的觸感託着，心不在焉地思考……突然，一個東西冒了出來。

一對金色的眼睛探出頭來，看着我仰躺的臉。

「還好嗎？」

「……喔啊！」

出現在視野正中央的艾絲小姐的臉，讓我一邊怪叫一邊跳起來。

我連滾帶爬地離開原本位置，站起來回頭一看，艾絲小姐彎着膝蓋，跪坐在石板地上。

……我似乎又拿她的膝蓋當枕頭了。

不曉得原因是不是出在過去地下城發生的那件事——我連發魔法導致氣絕的那個事件——，現在只要我一昏倒，她就會讓我躺她的膝蓋。

我很高興，超高興的，可是……真想死。各種理由讓我覺得自己很窩囊。

艾絲小姐不解地注視着滿臉通紅的我，輕輕拍了拍膝蓋。

我猛烈搖頭。

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她重新抱起膝蓋，若無其事地恢復原先的姿勢。

我能變強是因爲……不，我現在仍然想變強，是因爲……

與其獨自鑽進地下城，不如……我有些膚淺地聽從心中的鼓動，紅着臉向艾絲小姐商量……於是即使過了平常的早晨時段，我們仍然在這片澄澈青空下繼續鍛鍊。

她問我的內容，嚇得我差點翻白眼。

……畢竟名義上是訓練嘛。

「……」

「你不睡嗎？」

這是因爲莉莉聯絡我，說她今天必須幫忙寄宿人家做事，無法陪我一同探索地下城。

不出所料，我一點也不想睡。心臟跳動的聲音太吵了。

「嗄？」

「我也……」

「？」

市牆上的道路是以石板鋪成，當然很硬。而且鋪得實在稱不上平坦，高高低低，凹凹凸凸的。面對毫不在意地躺在石板地上的艾絲小姐，我彷彿見識到了第一級冒險者的本事（？）。對於鑽進地下城深層，無法挑地點休息的她們而言，睡在這種地方——根本不當一回事——也許是家常便飯。

橫向的強風使我不禁閉緊眼睛。

「啊，好、好的……」

看到艾絲小姐以感情稀薄的臉偏着頭，我把話吞了回去。

就在我的思考越飛越遠時，艾絲小姐的一句低語將我的意識拉回眼前。

身旁傳來的吐氣讓我轉頭一看，艾絲小姐正以手遮着嘴巴。

「……還好。」

被我這麼一說，注視着前方的艾絲小姐，慢慢轉向我。

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當我開始有些坐立難安時。

然後過了半晌。

「你會昏倒……大概是因爲，我沒控制好力道而已。」

問了又能怎樣？想起至今從未看過的她的那種眼神，我如此告訴自己。

艾絲小姐靜靜地，注視着我只敢看前面的側臉。

我緊張萬分地，仰躺在艾絲小姐的身邊。

「及時恢復體力，是很重要的喔。」

這點應該還是沒變，但我卻像這樣，與這個人如此近距離地交流。看着這個人【劍姬】之外的一面。

艾絲小姐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訴說着不選地點即時睡眠的必要性。

只是，她本來應該是美麗而有些崇高的存在，這樣看起來卻像個只是有點獨特的普通女孩……當下我不禁有這種感受。

按照預定，我今天一整天都能接受艾絲小姐的鍛鍊。

「呃，這個，可是……」

近乎突然吹起的強風，是來自西方的涼風。笛聲般的風聲通過巨大的市牆上。不久，我睜開眼睛，只見艾絲小姐仍然維持方纔的姿勢，始終仰望着天空。

小巧的嘴脣微微張開……在打呵欠。

「呃，是。」

「嗯。」

一時之間我不禁想起自己至今丟臉的失態，巴不得立刻挖個洞躲進去，但艾絲小姐的雙眸目不轉睛地望着我，我決定認真地想想看。

屁股感受着石板的冰冷，我背靠着後面高度及胸的矮牆。

燦爛陽光從白雲藍天灑下，使我不禁眯起眼睛。

同時聽着都市的鐘聲與外界的喧囂……今天天氣真好，我想。

「強」這個字聽起來，彷彿跟我一點都不相襯。

她說的應該沒錯。

「……？」

我的回答，使得艾絲小姐略爲睜大了眼睛。

維持着仰躺姿勢，我不斷對自己念着「快睡，快睡」。

況且與其說她沒有戒心，或許不如說是她照顧短期徒弟，所表示的一點誠意吧。

艾絲小姐突然逼近的臉，讓我一邊冒汗一邊不住點頭。

在我的眼前，鼻尖前，輕風梳理着她那頭金色長髮。

「……我瞭解。」

「那、那個，我，有沒有稍微進步一點？」

「嗯……」

「那、那個……」

看到艾絲小姐好像很灰心，我急忙安慰她，心中的某個角落，卻嘗受着某種不可思議的滋味。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

我們的所在位置，位於市牆頂端的這個地點是一條寬廣的石板路，兩邊築起有些高聳的矮牆。往內側矮牆看去是一片都市景觀，往外側則能暸望無窮無盡的草原、森林與山野。

雙方肩膀的距離讓我緊張得要命，我下定決心，試着找話題。

我無法整理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我側耳傾聽着彷彿教堂鐘聲、音量大卻不失清澈的聲響時，與都市方向正好相反，也就是市牆的外側，也傳來了馬的嘶鳴。大概是打算進入迷宮都市（歐拉麗）的行商等人，正在接受公會的盤查吧。

被她從下往上看着，我心想：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但在她的催促下，還是移動到她身邊，中間留下一點空間。

睜開眼睛偷偷一看，艾絲小姐閉着眼睛，沉沉睡去了。

聽到她輕聲說出的話，我不禁「咦？」了一聲。

我講話變得支支吾吾，好不容易纔以這句話做結：

而且要我在自己想追上的本人面前講這些，真叫人無地自容。

「呃，那個……要睡在這裏嗎？」

她稍微吊起眉毛，做出認真的表情，可是……她的臉頰卻有些泛紅。

她默默地注視着我，然後頭緩緩地往上抬。

艾絲小姐的眼瞼緩緩下降了一半。雖然她的表情與平時並無兩樣，但我最近開始慢慢了解她了，她的這種反應，代表她其實滿沮喪的。

「不，沒有那種事啦！」

我偷瞄了一下旁邊，側躺着的艾絲小姐的臉近在眼前，我急忙轉開視線。我用力閉上眼睛，眉頭都皺了起來。

「這是訓練。」

艾絲小姐看着前方，淡淡地說道：

我依然紅着臉，到艾絲小姐的身旁坐下（她招手要我過去）。

「來做睡午覺的訓練吧。」

「因爲在地下城裏，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能睡得着纔行。」

「……可以，問你嗎？」

胸、胸口好難受……！我是笨蛋嗎……！

她輕輕抱着膝蓋，只仰望着天空。

看到艾絲小姐側躺着的睡姿毫無防備，我一瞬間心想，她難道都不擔心我會上下其手——雖然根本辦不到——嗎？但是看到軍刀的刀鍔在她身旁亮了一下，我發出乾笑，改變了想法。誰敢毛手毛腳，就準備身首異處吧。

「……怎麼這樣問？」

艾絲小姐點頭回答我的問題，從原本背靠着的位置往前坐一點，二話不說就躺下來。

現在是短暫的休息時間。

用不了多久，我就聽到小小的呼吸聲。

「啊，不……沒什麼。」

「咦？」

「……我想是因爲，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到達的境地，吧。」

「……？」

「……呃，我有一個很想追上的人。我拚命地追逐那個人，不知不覺就成長到現在這樣，然後……」

「你有在改變喔。……我都嚇一跳。」

我目前去地下城都是當天來回，但等到我進入更深的樓層時，也許必須在迷宮裏滯留更長時間。到時候不管是會受到怪獸攻擊，還是沒有軟綿綿的牀，都得想辦法讓身體休息，不然就算不上稱職的冒險者。

「沒有，那個，因爲我最近老是被打昏……」

「爲什麼，你能夠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強？」

「失、失禮了……」

然而，我卻忍不住問了表情複雜，不肯看着我說話的她：

「這樣啊……」

從都市東端的方位，響起了正午報時的大鐘聲。

我不會形容，不過……對，總覺得沒啥真實感。

「變，強……？」

感覺與訓練差了十萬八千里遠的提議，讓我愣了一下。

「……」

後面的話，被一陣急風吹散了。

看到她像這樣因爲一點小事而沮喪的模樣，我就忍不住這樣想。

「身體，還好嗎？」

「那個……您是不是，很想睡覺？」

我看向她，艾絲小姐不再顯得沮喪，一臉認真地注視着我。

好、好快……

她說恢復體力很重要，看來她的確是睡習慣了。

還是說她困到一闔眼就能睡着……？

「……啊，貝爾。」

……嗯？

「上啊，貝爾。」

……嗯嗯？

突如其來地，腦海深處響起一個懷念的聲音。

我不可能聽錯……把我扶養長大的祖父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這時居然直接傳進我的腦裏。那一陣比一陣更強的聲音，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

（……咦，怪了？）

艾絲小姐，離我這麼近……？

是錯覺嗎。我半睜着眼，眯起眼睛看個仔細。

我一開始明明留下了能再躺兩個人的間隔，爲什麼……

「快上啊，貝爾。」

下個瞬間，她的臉離我更近了。

「！」

事情發展至此，我終於察覺到異狀。

我們彷彿互相凝視的姿勢，之間的距離確實在縮短。

艾、艾絲小姐睡昏頭了，往我這邊靠過來……不、不對，她根本連一C（賽爾尺）都沒動！

難、難道是……！

「——且慢，貝爾！」

爲什麼！怎麼會！難道我真的想對她上下其手嗎！

有位受到詛咒，幾百年陷入沉眠而不會老去的孤獨公主。

看到這天真爛漫的睡容，讓人忘了她是實力比任何人都高強的戰士。

懷抱着揮之不去的自厭，過了一會兒。

就在眼前，如此近距離之內，有着她的臉龐。

我會被砍死的！

「……唉。」

「……」

即使我頑固地叫自己不去聽，那穩定的呼吸節奏仍然傳進我的耳裏。

再加上市牆上還設置了矮牆，只要選對地點，完全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在市牆頂部進行特訓不會被人偷窺，也無人能觀看。

我耳朵聽着還在激烈跳動的心臟聲，回想起這個人嘴脣的動作。

直到她的英雄出現，她絕不會睜開眼睛，永遠的睡美人。

心臟劇烈跳動得快要破碎。汗流不止。

「不過話說回來……事情變得還真有意思呢。」

放下拉扯臉頰的手，我仰望着令人神往的藍天。

我，難道，我真的，要對她……！

我煩惱到最後，跟自己約定只能再看最後一眼，將臉頰貼着石板，慢慢看向她。

「不過，還是全被我看見了。」

不是「等等」……是「等着我」。

「——啊，喂，你做什麼，嗚啊啊！」

——是我在靠近她！

直到剛纔的所有感情逐漸變得透明，心靈彷彿變得空蕩蕩的。

我仰躺着，舉起左手，靜靜地扯了一下臉頰肉。

就在這時。

「我們即將——展開聖戰——」

我只能在心裏慘叫。

撩起銀髮掛在耳後，芙蕾雅的嘴脣形成了微笑。

她依然閉着眼睛，發出小到不凝神細聽就會聽不見的安穩鼾聲。

我全身的力道一口氣放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好了，快點離開她——」

錯、錯不了，我的身體，正在湊近艾絲小姐的身邊！

宛如責怪我的不軌行動，腦中響起了女神（赫斯緹雅）的聲音。

在被陽光照亮的市牆道正中央，兩人一起躺在地上，我慢慢合起眼皮，墜入假寐之中。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來自以都市最大高度爲傲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視線。

當自己的眷屬在地下城祕密搭蓋舞臺時，身爲主角的少年竟然拜了都市最強戰士之一的女劍士爲師。

禁止進入的市牆頂部平常就沒有人會靠近。除此之外，由於歐拉麗的市牆功能不在外部防衛而是迷宮（內部）的防波堤，建造得非常高，隨便找個高層建築物爬上去，也看不到牆的頂部。更不要說站在地上看了。

「……！」

從都市中央，而且還是高度五十層的巴別塔最高層到貝爾他們身處的都市外圍地帶有着非比尋常的距離，但芙蕾雅的「眼睛」還是清晰地望見了少年與少女的光輝。

我記得她的嘴脣，的確做了這樣的動作。

不知怎地，小時候令我沉迷的故事裏的插畫，與此時睡得香甜的她，重疊在一起。

也許事情將會發展得比自己想像得更有看頭，芙蕾雅不禁開始期待。

我瞬時取回了身體的自由。

（咿咿！）

我嘆了口氣，這次爲了避免再度鬼迷心竅，我隔開了比剛纔更廣的間隔，恢復成仰躺姿勢，仰望着天空。

艾絲小姐，並沒有醒。

「……」

「誰叫劍姬（那孩子）的光輝有點太耀眼了嘛……」

艾絲特地這樣做，不讓自己與貝爾的訓練曝光，也免於被雙方的【眷族】抓到，可說想得十分周到。

「……」

我想思考她說的意思，但猛烈的自我厭惡感立刻如潮水來襲，我雙手抱頭，開始苦惱。我差點做出了什麼事來啊……！

耳朵聽着祖父仍在迴響的鬨笑，我的嘴脣就要與她的交疊。

「我不許你跟那個女孩親嘴，絕對不許！絕對！」

我猛然縮回了臉，猛烈地轉身，讓身體脫離艾絲小姐的身邊。

我在心中不斷重複道歉，想讓發燙的臉冷卻下來。

所剩無幾的距離頓時縮短，我來到了與艾絲小姐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的位置。

——神仙輸了！

歐拉麗的市牆既牢固，又巨大。

自己的雙眸失去了焦點。她近在眉睫的容顏使我的意識與身體火燙。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親下去！」

當祖父遺憾的幻聲逐漸消逝之際，我戰戰兢兢地轉頭，看向我背對着的她。

更靠近了。

自從她發現到過了黎明時段還在勤於鍛鍊的貝爾與艾絲，便一直觀察兩人到現在。

不該發生的緊急狀況害我心臟差點停止。全身頓時冒出冷汗。

細微的鼾聲淡淡觸碰着耳朵。一綹金髮灑下，落在她的頰上。

那是哪一篇英雄譚呢？

恍如被某種存在操縱的身心，好像恢復了理智。

圍繞圓形都市的市牆，形狀自然是環狀。頂部的道路也順着市牆的形狀，鋪設了一圈不整齊的石板。

「！」

圍繞道路的矮牆在俯瞰之下也毫無用處，貝爾他們的動向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艾絲小姐閉着眼睛的臉龐越變越大，那天真爛漫的睡臉的每一個細小部位，都看得一清二楚。細嫩的白皙肌膚、細緻的頸項……小巧而惹人憐愛的粉紅色嘴脣。

我不發一語地望着她的睡容，然後將臉轉回正面。

「快趁她睡着時動手啊——」

在自己這間座落於巴別塔最高層的房間，坐在奢華的椅子上，芙蕾雅清楚地看見了躺在市牆上睡覺的貝爾與艾絲。

（……等着，我？）

就、就是啊，神仙說的對……！

□

閉着眼睛的美麗睡容直擊視界。

受武人（奧它）教育的怪物（怪獸）與受劍姬（艾絲）訓練的少年（人類）。

巨大的波動擊敗了女神，讓天秤一口氣傾斜。

就像要忠實地引爆祖父安裝在我體內的炸彈，我一點一點地湊近艾絲小姐的身邊。而且還巧妙地不讓她察覺到我的接近。這到底怎麼回事！

「……」

進逼而來的鮮明、強烈的光景，使我的臉以驚人速度漲得通紅。

我只是一個勁地發抖，動作卻遲遲沒有進展，就像體內有兩個強大意志在鬥爭，影響了我的動作。

雖小但澄澈透明的光輝，與放出令人目眩的鮮明、強烈光芒的那股金色光輝，芙蕾雅那能夠識別「靈魂」本質（顏色）的「眼睛」是不可能看漏的。

有點痛。

「等……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在沉眠的她身旁發出不成聲的呻吟，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可恥。

「居然趁女孩子睡着時動手動腳，你這樣做對嗎！我可不記得有這樣教你！」

女神（光明）的神諭與祖父（黑暗）的呢喃激烈地碰撞。

只要我再靠近一點，伸手可及的位置……她就安穩地睡在那裏。

能夠像這樣待在這個人的身邊。能夠兩人共度一段時光。

「……」

我心頭一驚，心靈與身體開始動搖。

「上啊——」

（我還是覺得，一切就像一場夢……）

神仙拚命地聲嘶力竭的喊叫讓我不禁冒汗，我想拉開自己與艾絲小姐的距離。

銀色雙眸有好一段時間，默默地將視線投注在貝爾他們身上。

也許是在睡覺吧，相依偎着不動一下的兩團光輝，讓芙蕾雅臉上雖帶着笑意，咚，咚，纖纖玉指卻開始慢慢地敲着椅子扶手。

然後，當她開始以手指卷着銀髮時，她突然停了下來。

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毫無自覺的動作，她的嘴脣淺淺一彎，又像苦笑又像嘲笑。

「啊啊，我在喫醋啊……」

真是的，芙蕾雅笑了。

貴爲女神，卻跟個孩子似的，自己都覺得滑稽。

曾幾何時，當女神（赫斯緹雅）與少年在一起的時候，她也產生過這種感覺。這次比起當時，感覺似乎增強了點。

使透明光輝更爲增強的那團金色光輝，令她稍微……真的只有稍微，感到沒趣。

小小的嫉妒，在她那豐滿的胸脯深處萌芽。

「……真叫人着急。」

芙蕾雅喃喃自語，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變成仰首的姿勢。

就這樣過了一會。

閉目的女神稍微睜開眼瞼……豔麗地笑了。

「不知道他現在變強了多少？」

她恢復成原先姿勢，以大膽的眼神盯着那一方。

她有興趣，也有惡作劇的興致，更大的是想發泄的嫉妒（疙瘩）。

再逗他一下吧，芙蕾雅二話不說，便默默服從了這份陰暗的情感。

覆蓋房閭整面牆壁，又長又大的整片玻璃，隱約映照出恣虐的微笑。

●

經過市牆內部的好幾條長通道與長階梯，打開通往外面的門。

我拚命請求了半天，抱着一線希望，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約定。

……我們會這樣做，是因爲在嚴厲指導之下，我的動作開始明顯遲鈍時，就像隨之而來似的，我的肚子叫了。

我？

走進足足可供一輛馬車通過的岔道，那個攤販就擺在眼前。

「……？」

艾絲小姐愣愣地看着滿臉通紅的我，然後體貼地提議去喫點輕食，纔會有現在的這個狀況。

最後，神仙的臉變得像面具般面無表情，快步繞過攤販後面，來到我們眼前。

「嗚嘎——！」神仙高舉着雙手大喊大叫，「噫咿咿咿！」讓我差點沒哭出來。

「唔……！」

看到神仙最後對艾絲小姐做出奇怪的警告，我趕緊上前制止。

「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炸薯球……有種不好的預感。

「北大街。蒂奧娜告訴我，那邊有家炸薯球的店。」

看到神仙總算恢復了冷靜，我鬆了口氣，一邊向她道歉不該瞞着她，一邊說明至今的來龍去脈。

後來，神仙以絕不能讓【洛基眷族】察覺我與艾絲小姐的關係爲條件，口頭答應我繼續進行剩下兩天的訓練。

這是在對老是做出任性要求，造成神仙困擾的自己懺侮，也是在表達懺悔以上的謝意。

「神仙，妳在做什麼啦！」

這裏放着骯髒的木箱與廢材等等，顯現出近似倉庫的樣貌。我與艾絲小姐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從被人遺忘的市牆出入口出發。

我告訴我自己，之後一定要好好補償神仙，直到她滿意。

「我絕對不會浪費這段時間的！我會努力學習，以後在地下城裏賺更多錢！所以……！」

這時，原本採取旁觀態度的艾絲小姐，慢慢地插嘴道。

「我話說在前頭，如果妳敢對貝爾輕舉妄動，這件事就當我沒說過，明白嗎？」

我與神仙僵在原地，一旁的艾絲小姐淡定地點餐。

神仙橫眉豎眼地瞪着她，一聽到這話的瞬間，嚇了一跳，肩膀晃了一下。

「所以你怎麼會跟【劍姬】在一起，倒是說來聽聽啊……！」

一邊說着，還不忘向艾絲小姐做確認。

艾絲小姐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然後她似乎看到了標記，彎過大道，走進一條岔道。

「那也就是說，難道是看上了貝爾的那種成長速度……！」

「……真的只能再兩天喔？」

「不要緊，我肚子也餓了。」

這時，我的確擔心如果在行人絡繹不絕的大道上，被別人看見我們倆走在一起，恐怕會遭到不必要的誤會，但更讓我煩惱的，卻是另一種內心騷動。

然後她將雙手繞在我的身上，從側面緊緊抱住了我。

「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貝、貝爾，你竟然這麼大膽！」

「拜託妳，神仙，再幾天就好了，請讓我再接受幾天艾絲小姐的鍛鍊！」

我告訴她【洛基眷族】再過三天就要進行「遠征」，艾絲小姐也會參加，向神仙低頭哀求了好幾次。

大概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吧，她坦承了一切，像是要袒護我。

「艾、艾絲小姐，還是不用了啦。那、那只是個意外.」

「歡迎光……臨？」

我沒能聽見神仙小聲的喃喃自語，這時，神仙兇狠地瞪了艾絲小姐一眼，好像眼前的人是弒親仇人一樣。

另一個店員將薯球裹粉炸好，神仙拿來慢吞吞地包裝，半恍惚地說「一共八十法利」，遞出炸薯球。「謝謝。」艾絲小姐說着，接下炸薯球。

被留在攤販後面的獸人店員一說，神仙彎了彎手腕。

愚蠢的我一時情急，竟然隨便找藉口想敷衍了事，慘遭神仙毫不留情地判罪。

我跟神仙一起轉過身，背對一臉不解的艾絲小姐，小小聲地向她懇求。

「好的。」

「神仙……」

神仙叉着手臂，閉着眼睛，聽完整件事之後，大方地點頭。

「少說廢話，快給我解釋清楚！……！給我離遠點，不準靠近他！」

神仙一邊嚷着，一邊卡進我們之間。

我忍住想哭的衝動，垂頭喪氣地跟在艾絲小姐身後。

等等，妳這是做什麼啊！

漆黑雙馬尾扭來扭去，蠢蠢欲動，啪啪啪地打着我的頭。

「赫斯緹雅妹妹——，這樣會妨礙店裏做生意喔，要跟男朋友吵架，請妳到別的地方去吵！」

「我實在是太寵你了……」

「那個，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再兩天就行了！再過兩天，約定的期限就到了！」

「我、我沒有啊，我怎麼可能讓別人看啊？」

「咦！」

我的臉以驚人速度迅速發青。

神仙以含有敵意的眼神，瞪了一眼表情有些困擾的艾絲小姐做牽制。

「別以爲妳能搶先一步，把我的貝爾搶走！他可是我先看上的！」

面對火山爆發的神仙，我哭喊着謝罪。

我的發汗即將到達最高潮。

我沒有告訴神仙，自己在跟艾絲小姐做訓練。

我敢保證就算跟神仙解釋艾絲小姐沒有惡意，她也不會相信，一定會表示反對，所以這件事我一直瞞着神仙。

時間將近黃昏，天空逐漸染成了赭紅色。適度地熱鬧的北大街上到處是精靈或矮人等種族各異的亞人，他們的視線不時偷瞄向我們……不，是艾絲小姐，我只能儘可能縮起身體。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毛，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北大街。

「呃，這個，我、我們只是碰巧，在附近碰到……！」

「你、你做什麼啊，貝爾！」

我們從原本的岔道走進人煙更稀少的窄道，在那裏湊着頭說話。

午覺睡飽之後，我們再度開始訓練，現在暫時離開市牆，往都市前進。

「不、不好意思，阿姨！你們跟我過來！」

「……呼。首先，把事情解釋清楚吧。」

親暱的甜美笑容中途叫停，眼睛瞪得大大的。

「說什麼再幾天就好，反正你到時候一定……！」

神仙一直在呻吟，兇巴巴地瞪着我，最後嘆了口氣。

「這、這個，這是有很深的原因的……！」

艾絲小姐找到的近路——本來應該遭到封鎖，通往市牆內部的一扇門，位於都市外圍靠西北方的地帶。彎過好幾條小路，穿過寬廣整齊的后街，大街的氣息就會越來越濃。

我毫無隱瞞地將內心想法通通告訴神仙，說自己希望能向這個人求教，直到最後一刻。

（我今天早上是沒喫早餐，可是……啊啊，真是……）

「嗯。華倫什麼小姐，請妳不要再跟我的貝爾扯上關係了。妳也有妳的立場吧。這樣做也是爲了雙方的【眷族】嗚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那個……我在，教他戰鬥方式。」

那對眼睛當中，清楚映照着艾絲小姐，以及站在一旁的我的身影。

跟其他【眷族】扯上關係，雖然也要看情況，但基本上都不是件好事。神仙本來就對艾絲小姐的主神洛基女神常有怨言，或者該說她根本就把艾絲小姐本人當成眼中釘……

「更不許妳勾引他，知道嗎……！」

「——你在做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我問道，艾絲小姐如此回答。她說的蒂奧娜，大概是【眷族】的同僚吧。

「……嗯，事情我都明白了。那麼，你們兩個，以後不要再來往了。」

圍繞着住家的道路旁豎立着一根根時髦的柱狀魔石街燈，我好奇地欣賞着初次看到的風景。

「……」

聽到神仙這樣說，我真心地向她低頭道謝。

「真的，不行嗎……？」

「誰不好挑，偏偏跟【劍姬】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貝爾！」

「貝爾，你該不會把【能力值】給這孩子看了吧！」

——霎時間，我凍結在原地。

「炸薯球紅豆奶油口味，兩個。」

莫名地筋疲力竭的我被神仙用力拉着走，艾絲小姐則是乖乖地跟在後頭。

「好的……？」

「……在神的面前別想撒謊——！」

而攤販裏的店員小姐……神仙也像暫停了時間似的。

厚重的木門，外面是陰暗後巷的一個角落。

我在心中激烈地「土下座」，捂住了神仙的嘴。

「……」

「那麼，今天我也去參觀一下你們的訓練吧。」

「咦！」

「怎麼了，貝爾，你那是什麼表情啊。確認重要的眷屬（孩子）被別人怎麼樣了，也是神（父母親）的義務啊？」

「呃，這個嘛，那妳打工怎麼辦……？」

「今天我要早退。」

在這裏等我喔，神仙指着我們說完，就跑去攤販那邊了，我一邊流汗一邊目送她離去，然後搔了搔臉。

我看了看艾絲小姐，問她「這樣不要緊嗎？」，她微微一笑，點點頭。

「好溫柔的女神喔……」

「……是啊。」

◇

我們帶着神仙來到市牆，之後便爲了取回剛纔耗費的時間，而專心訓練。

我不想在前來參觀的神仙面前丟臉，鼓起了幹勁，也許是因爲這樣吧，後來我沒再被打昏——不過相對地被打得慘兮兮就是，持續加緊鍛鍊。

當注意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欸，貝爾。你根本是單方面地捱揍嘛。還是算了吧，華倫什麼小姐一定只是找藉口把你當沙包啦。」

「神、神仙……」

走下市牆內部的石砌階梯時，神仙若無其事地戳中我的痛處。

內牆內部幾乎沒有窗戶，非常陰暗。我與神仙手牽着手走下階梯，心中靜靜地淌血。相對地神仙卻笑容滿面，心情好得很。

欺負我有這麼好玩嗎。

不，剛纔我做出那麼多無理要求，這點小事我得承受……

「馬上，就到了……」

拎着小型魔石燈（這似乎也是冒險者必備品）走在前頭的艾絲小姐，如此告訴我與神仙。

迎擊。只能迎擊了。

神仙這時說得沒錯，我們的現在位置位於都市角落，跟中心地帶或大道不同，相當陰暗。不過好歹還有月光與星光，能夠照亮腳下道路……

拉開距離，貓人男性不悅地說。

「——」

「嗚……！貝、貝爾！」

我們在越來越寬廣的閒靜後巷裏不斷前進。

他與我們之間留下約二十M的距離，緩緩地。

神仙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但被激烈的劍戟聲完全掩蓋過去。

「！」

中了這記撈擊的她還來不及慘叫就被彈向後方，我不去注意她的下場，瞬時轉身。

下個瞬間，一個影子出現在我的眼前。

頗爲寬闊的後巷。四下一片闐暗，反過來說，周圍沒有傳來一點聲響，黑夜黑得不自然，連一絲光線都沒有。

美麗端正的側臉，那對柳眉變得略爲銳利，靜靜地繃緊了神情。

神仙講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卻十分符合當下的狀況。

在她做出攻撃的下一刻，我迅速往對手的懷裏踏進一步。

——她的動作，我能看見！

超乎想像的金屬聲轟然響遍四下，我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蒼藍夜空點綴着金色月亮與無數星光。

我自顧自地受到打擊，忽然回過神來，肩膀一震，甩掉了至今的思緒。

就在我猶豫於一瞬間的判斷時，他們同時拔足狂奔。

拋下我與神仙，黑影與金色光輝一次又一次交錯。

「什麼！」

該名人物，與這個異常狀況有直接關聯嗎？

這時。

時間恢復流動。我冒出一身大汗，總算能夠對一連串的攻防做出愕然的反應。拔劍出鞘的艾絲小姐一語不發地，往在遠處着地的對手踏出一步。

那五個男人的體能，完全不是我能對付的對手。恐怕足以稱爲第一級的冒險者們，各自揮舞着不同的武器，展現出常人不及的聯手行動。

吊在精緻柱子上的魔石燈破了，像是被鈍器打壞的。

劍、槌、槍、斧。

最早與我縮短距離的，是手持短劍的女性冒險者。

神仙面帶笑容，柔嫩的手指緊緊握着我的手，使我紅着臉，遲遲不能消退。

像被電到似的，我舉目四望。

「艾絲小姐！」

「嘖……真是個怪物。」

如果有時間愣在這裏，還不如快去幫她……！

兩眼因動搖而顫慄。

「——」

「你在說什麼啊，貝爾。這裏不像大街，很暗耶。請你握緊我的手，以免我摔倒了。」

「嗚哇！」

發出危險光輝的四把武器，從那人的正上方急襲而來。

我正在反覆推測時，比我矮了一截的那個獸人冒險者停下腳步。

在她的背後，四個似乎全身而退的人影，清楚地現出了其真面目。

槍的軌道，以及勉強看得出是劍的斜線數量。

「！」

「呼！」

不等她回答，我便與敵人短兵相接。

而這些第一級冒險者們的連番攻撃，金髮少女卻僅僅一人，就能全數擋下。

「！」

說時遲那時快，從一旁伸出的軍刀彈開了眼前的對手。

緊緊握在一起的手讓我好難爲情，我偷偷地看了身旁的那人一眼。

我一叫，同時那人的動作也晃了一下。

——太快了！

「……」

「神仙，請躲到我背後！」

看到就在身旁的她的表情，我的思考慢了一拍。

男性與女性各半。他們也都穿着同樣的防具。

出現在住家屋頂上的人影們無聲地降落。

那就是【劍姬】。

不久，從建物與建物的縫隙之間，走出了幾個人，現身於黑影之中。

以神速拔劍的銀色細劍，擊中了臨時架起的槍，散出大量火花。

她先暫時砍倒貓人男性，然後只見軍刀振臂一揮，一道閃光之下，從正上方飛來的總計四回奇襲，被一併打落地上。

極近距離。

咚，在石板地上敲出一陣輕響，隨即消失無蹤。

一瞬間雙方之間的距離便被吞沒。超乎常理的「敏捷」能力。

暗色護面散發出暗沉光輝，來者靜靜地，試圖擊出攜帶的槍。

（……被打壞了？）

直到這時我纔開始覺得氣氛不對勁，無意間，一隻熟悉的時髦柱狀魔石街燈映入眼簾。

緊接着，雙方互相疾驅，產生激烈衝突。

我怎麼能一臉呆相地站在這裏！現在應該有更要緊的事得做吧！

他們從前後包圍住艾絲小姐，不給人喘息的空間，便毫不留情地夾擊她。

「那、那個，神仙？既然來到外面了，應該可以鬆手了吧……」

艾絲小姐始終無言，只將軍刀一甩，發出咻的一聲。

「貝、貝爾，快走吧。這裏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

只有她能知覺到的某種存在，使我也緊急停下腳步。與我牽着手的神仙腳下絆了一下，向前踉蹌了兩步。

我想至少也該做點支援，正要靠近艾絲小姐等人，霎時間，神仙動搖的聲音拉住了我的肩膀。回頭一看，四個人影從建物的暗處現身，包圍了我們。

面對衝向我的四人組，我從刀鞘中拔出〖短刀〗與〖女神之刃〗。

「——！」

如果她表情如常，顯得一點興趣也沒有，那也挺讓我傷心的……

——該怎麼做。

（艾絲小姐會怎麼看我們呢……）

層次差太多了。

追不上，完全追不上，他們的動作我一點也看不見！

那對金色眼睛已經不再掩飾戒心。我順着她的視線方向，凝神細看前方。

我的視力與反應都被甩開。

奪得先機。

「——」

我猛然回過神來。

不需閃避，劍術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一劍彈回多重攻擊，有時甚至還能反擊，幾乎要砍傷對手的身體。

（……咦？）

彷彿與黑暗融爲一體的暗色防具、暗色襯衣，以及暗色護面。

她從護面深處向我投以敵意，揮動着武器攻來。

縱然我無法以肉眼觀測，從留下殘像的劍法，也能感受到那種境地的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時間彷彿凍結，我的腦中閃過「死亡」這個詞。

在與貓人交戰的那人頭頂上，有四個小小人影在黑暗裏晃動。

「！」

以金屬護面遮掩眼睛與臉部上半部的頭部，長着獸人特有的貓耳。是男性。

四個小人族（帕魯姆）。身上裝備與貓人男性一樣，戴着相同的護面，應該是他的同夥不會錯。

我朝向對手懷中揮起〖短刀〗，隔着防具（護甲）就是一刀。

「喂、喂喂喂！」

艾絲小姐停下了腳步。

她穿在腳上的靴子發出橐橐迴響，我們下了階梯，打開出入口的門扉，從潮溼空氣一口氣得到解放，有些寒意的空氣包住了身體。

（……笨、笨蛋！）

（貓人……？）

神仙看我忽然轉過來，被嚇了一跳，我以左手將她摟到身邊，以毫釐之差閃過長劍的突刺。接着以右腳掃向對我發動攻擊的男性冒險者。

使用長劍的人失去平衡，我再度賞他一腳，將其踹飛，讓他撞上突擊而來的另一個女性冒險者。

（對方跟我一樣，都是LV.1——！）

錯不了。

他們的身手不像艾絲小姐對付的那些男人那樣誇張。從剛纔的應戰來判斷，還跟我是同一層次。

能力方面（能力值）應該相差無幾。

那個人教過我的，技巧與戰術的勝負！

我讓神仙藏在背後，等着遲來的重裝備男性冒險者。

「哈啊！」

隨着中氣十足的一聲吶喊，大劍直劈而下，我揮出〖女神之刃〗應戰。

黑刃畫出藍紫的光輝，從正側面擊中敵人的劍脊，激烈地將其彈開。

「哈啊？」

大概是沒料到大劍勢頭竟然拼不過匕首，男性冒險者發出跟剛纔一樣的聲音，但這次帶有驚愕之情。我直接以右腳爲軸心一轉，朝着對手的臉部，使出一記簡直成了我拿手絕活的迴旋踢。

「嗚，啊！」

使大劍的敵人往旁飛去，武器從他手上掉落。

「貝爾，又有人來了！」

「！」

神仙的警告瞬時傳來。

以我與神仙爲中心，剛纔的三人形成三角陣形，這次一齊襲擊而來。

我一瞬間差點停止呼吸，但間不容髮地，我撲向了男性冒險者掉在地上的大劍。

「「「啊——！」」」

「啊，我沒事。艾絲小姐呢……？」

神仙頻頻向艾絲小姐本人訓誡一些事情，艾絲小姐則微微偏着頭，我被拋在後面，呆滯地站在原地不動。

「啊，抱歉，神仙……」

另一個層次的戰鬥仍在進行。連續迸發出數不盡的火花，她們跳着激烈的劍舞。

視線前方，矗立着巴別塔。白牆的巨塔。

「……太多了，反而舉不出來。」

當後巷的正中央產生一片火海時，貓人男性與四個小人族（帕魯姆）穿過火牆，悠然地走出魔法彈的落地位置。

「嗯，不過在地下城之外出手倒是很稀奇……」

難道是艾絲小姐這個時間離開【眷族】一個人行動被人發現了，所以纔會遇襲……

我灌注所有一切的精神力（mind），解放「魔法」。

我們下了結論，決定在被捲入不必要的麻煩前趕緊走人。

「……」

大斬擊的迴旋斬，將飛撲而來的三個冒險者全數打飛。

「——！」

「……」

「夜襲，很常有啊。」

「嗚……算、算啦。別說這些了，還是趕快離開這裏吧。很難說會不會有人聽到這場騷動而跑來看看。」

我胸中懷抱着一蹶不振的心靈，看着眼前的神仙，心想也許多少被她看穿了吧。臉頰感受着柔嫩手心傳來的熱度，我勉強報以苦笑。

「【火焰閃電】！」

身體一陣冷顫。

好像心臟被一把抓住，遭到窺探的強烈感受。

爆炸聲四散，火花狂風大作。

想到自己又受她搭救，不，是總是讓她搭救，我咬緊了嘴脣，佯裝平靜地問道：

我不知怎地心跳加快，被巨大摩天樓設施（巴別塔）俯視着。

她聽見我的叫聲而回過頭來，略爲睜大眼睛後，瞬時從原本位置脫離。

「太招搖了。火（這個）很快就會引來一票人。」

所有襲擊者都遮住了臉，從身上穿的裝備品沒能確認到【眷族】的徽章。

——我用對了！

我向一直被我抱着的神仙道歉，鬆開摟着腰的手臂，放開了她。

不過說了半天，都不過是臆測罷了……

「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人？突然襲擊我們……」

雖說我並非沒想到這個結果，但心中許多理念似乎都被應聲折斷了。

「請、請冷靜下來，神仙！」

神仙她們快步走向細窄的小路，我也打算追上去。

然而神仙並未放開我，她抬頭看着我，輕輕伸手觸摸我的臉頰。

「我也沒事。」

換句話說，在地下城裏這種事情似乎是稀鬆平常。衝擊性的事實使我說不出話來。

艾絲小姐與貓人男性那羣人也就算了，與我交戰的冒險者們，每個人的能力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那樣不相上下。就像是要讓雙方以同等實力交戰，以測量些什麼似的。

「有沒有受傷？」

勉強使用【火焰閃電】，使我的右臂與腦中某個角落發麻，然而那羣男人卻甚至面帶笑容，在火焰燃燒聲傳來的那方討論著某些事情。

霎時。

「對不起……」

我不得不認清上級冒險者與我的實力之差。

「艾絲小姐！」

以左臂支撐着抱住我的神仙，我瞄準了包圍那個人的男人們。

「貝爾……」

神仙與艾絲小姐談過後，決定離開此處。剛纔打得相當激烈，別說市民，搞不好連公會相關人士都會趕來。

總不會是沒來由地想對我們夜襲吧……

我以渾身力氣揮動了超重量的大劍，神仙也在同一時間抱着頭趴到地上。

他們破壞了包括魔石燈在內的所有光源，還事先清場，事前安排好了襲擊地點，不難猜想他們早已有穩固計劃。

「常有嗎！」

腦內產生錯覺，彷彿看見只有嘴脣的妖豔微笑。

「真是，洛基那邊還真會惹事生非啊。」

我打倒的冒險者們也被小人族（帕魯姆）們回收，轉眼間消失在黑暗深處。

貓人男性先抬頭仰望一下，如此說完，便第一個離開現場。

「喔喔喔喔喔！貝爾，你剛纔好帥喔！我重新愛上你了！」

「可是我真不明白。如果是華倫什麼小姐遇襲還能理解，可是他們連我們，不，是連貝爾也不放過，不是嗎。」

揮動武器的反作用力讓我踉蹌了幾步，但勉強運用大劍成功，讓我心中發出歡呼。粗柄的觸感顯得十分可靠，鮮明地烙印在手心裏。

「而且他們好像是配合你們的力量，分成了兩組人喔？」

她以有些憂慮的眼神，對我投以安慰的話語。

後巷一瞬間被緋紅色光芒暈染。

「我知道。……夠了，撤退吧。」

有某個存在，慢慢地，確實地匍匍爬向自己的身邊，黑色的預兆。

我呼吸急促地，只眯起右眼。

不可能通用。我頭腦明白這一點，卻反射性地伸出了右臂。

「這個嘛……」

神仙不知爲何趁亂抱住了我，使我一瞬間差點失去冷靜，但我馬上抬起頭。

伴隨着真相不明的寒意，我感受到了。

我忍不住回頭，抬頭看向剛纔貓人仰望的方位。

……的確，我也同意神仙的疑問。

在後巷裏，只剩下火勢減弱，如泉湧般的烈焰。

毫髮無傷的艾絲小姐，一如平常鎮靜地回答。

六連射。

「得向那位大人報告纔行。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來襲的那些人實力相當高超……總覺得彷彿窺見了有力【眷族】之間的勢力鬥爭。

在銀紗星空放出淡淡光芒的夜幕下。

「你還好嗎？」

瞬間多數爆發的「速攻魔法」，化爲六條炎雷在那羣男人身上炸裂。

「請妳趴下，神仙！」

「關於可能襲擊妳的人，妳有想到什麼嫌犯嗎，華倫什麼小姐？」

「居然不用詠唱就發射了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