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鐵匠的理由」

「終於來到第11層啦！」

韋爾夫先生手插着腰，將自己的武器扛在肩上，開朗地這麼高喊着。

誠如他威風宣稱的，我們此時就在地下城第11層。

這間寬闊階梯從中央伸出的「窟室」是第11層的起點。這層樓延續從第10層開始的構造，一樣會產生濃霧，只有我們現在身處的起點不會起霧。

在維持良好視野的情況下，淹沒鞋子一半的草原放眼望去遼闊無邊，還有乾枯的粗樹木「迷宮的武器庫（landform）」散佈生長在四周。

「我記得韋爾夫先生到達的樓層也是第11層？」

「對，沒錯。不過話說回來，不好意思耶，貝爾。昨天才剛認識，今天就拜託你這種麻煩事。」

昨天，韋爾夫先生說想加入我的小隊，一開始我很訝異，不過聽了他的理由後就立刻答應了。

我們都已經直接訂了契約，沒理由拒絕人家，而且我本來也在考慮增加小隊成員，他提出的要求正是求之不得。

「不會啦。再說既然你是爲了『鍛造』能力，跟我也不是完全無關……」

「你這樣講真是幫了我大忙呢。」

韋爾夫先生的理由是爲了獲得發展能力「鍛造」。

有沒有這項能力將大幅改變鐵匠的實力，據說就算說是會左右鐵匠的職業生命也不爲過。韋爾夫先生還不甘心地說，跟他同一時期加入【眷族】並【升級】的同事已經跟他拉開好大一段差距了。

本來不管是哪種派系，探索迷宮時基本上應該都會跟同伴組成小隊……

「我不太想把家醜外揚……但我真的受不了那些傢伙，我們一到地下城，他們竟然就單單排擠我一個。你能相信嗎？」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韋爾夫先生似乎在派系內部遭到排擠，就算想爲了【升級】而獲取更優良的【經驗值】，又無法隻身鑽進更深的樓層——不用說，當然是因爲太危險了——只好採取最終手段，找其他【眷族】的小隊幫忙。

爲了成爲獨當一面的工匠，【赫菲斯托絲眷族】的成員——鐵匠們據說會在各種過程中自己判斷、獨力解決問題，並與競爭對手們切磋琢磨。但只有「鍛造」能力，也就是【升級】方面的問題，因爲這個部分會有生命危險，所以必須和同一【眷族】，即有着密切來往的同事一起探索地下城，然而……

韋爾夫先生之所以會例外遭到排擠，他嘔氣地解釋說：「大概是嫉妒我深藏不露的才華吧。」，實際上是什麼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原本在抓頭髮的韋爾夫先生垂着眉毛對我笑了。

相對於驚訝的我，韋爾夫先生反倒是一臉訝異。

韋爾夫先生用高出我一截的視線高度對我笑了笑，蠻不在乎地轉移話題。

被人家說成「小不點」，本來好像就不太喜歡韋爾夫先生的莉莉，栗色的眼睛吊得更尖了。

魔劍，鍛造師……？

「——？」

從牆壁內側硬是掰開土塊爬出來的，是一條已經變得油膩膩的褐色粗壯手臂。

我們短暫頓了一下。慣於鑽進地下城的我們，不需要思考那是什麼聲音，就察覺到那陣不祥的破裂聲從何而來。

被莉莉半開的雙眼瞪着，我只能發出乾笑。

「呃，這個……你都已經送我這些東西了，我似乎也不好拒絕……」

至於韋爾夫先生還是笑嘻嘻的，像是覺得很有意思……總覺得可以想像，今後一定是前途多舛。

地下城碎裂的一部分像是蛋殼般灑落地面，先看見左臂破壞牆壁鑽了出來，再來是右臂，然後巨大的豬頭隨後跟上。

「嗯，也不需要那麼悲觀吧。所幸這間窟室不會起霧，面積也很廣。不用擔心會立刻被包圍，若是真有個萬一，回頭往第10層跑就是了。」

強烈的諷刺有如腹部重擊般連番出拳，連韋爾夫先生的鎧甲都招架不住……！

短短吐出一口氣後，莉莉開始簡單地說明。

「……聽您說有新同伴加入，什麼嘛——，不就是貝爾大人被東西收買了而已嗎？」

「即使說他們是魔劍的最高權威、執業界之牛耳也不爲過。據說其威力曾經『燒盡大海』，可是……」

「受詛咒的魔劍鍛造師姓氏？那個衰亡的鍛造貴族？」

「是喔。那請多指教啦，小莉子。」

就在這個時候。互相面對面的我們聽見了「劈嘰」一聲。

我僵硬地點頭，莉莉則是用觀察的眼光仰望着韋爾夫先生的臉。

主要從第10層開始，經常有人目睹同一地帶瞬間產生大量怪獸的現象。

「克羅佐？」

在激烈責罵的炮火轟炸下，我被射成了蜂窩。我一句話都回不出來，差點被莉莉罵得往後摔倒。

真是太丟臉了……韋、韋爾夫先生的視線……！

是、是這樣喔。神仙竟然拜託過莉莉這種事……我到底是多麼沒信用啊。

我不期待莉莉會回答，對着她的背影說完——

「……算了，跟您講也是白搭！」

我們正在交談時，旁邊發出一陣不愉快的聲音。

怪獸即將從地下城誕生。

「咦，可以嗎？」

莉莉冷靜地說着，「嘿咻」一聲，重新背好揹包。

當然，這是十分危險的現象。尤其是在「窟室」中央碰上這種情況，就會像現在這樣一瞬間被怪獸們包圍。我臉上不禁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半獸人誕生的模樣……）

聽到韋爾夫先生這樣提議，我睜大了雙眼。

「沒有不行，是沒有不行！可是這種事情還是得跟莉莉講一聲，不然莉莉很傷腦筋的！赫斯緹雅女神可是有交代過莉莉，要好好注意貝爾大人的人身安全啊！」

「——哪裏誤會他了！說什麼『只加入到獲得能力爲止』，莉莉與貝爾大人只是被利用罷了！而且根本就只是個臨時隊員而已嘛！等到這個來路不明的鐵匠先生達到目的、脫離小隊後，貝爾大人實際上就又會回到只有支援者的一個人了！怎麼能夠前進一步又立刻後退呢！一點生產性都沒有！就是啊，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我現在的裝備——防具，是韋爾夫先生製作的那套全新輕鎧甲。

「呃，那個……是、是啊。」

「怎麼，你就這麼嫌我礙事啊，小不點？」

鎧甲本身還是一樣輕巧。韋爾夫先生說這次裝甲比上次的厚，但我感覺不到什麼重量。換了裝備並不會讓我覺得不習慣。

穿在脖子以下的這身幾乎全新的鎧甲正在閃閃發亮。

扛在肩上的武器……以寬闊刀刃與攻擊距離優勢爲傲的大刀「咚」的一聲刺在草原上。

我們三人各自做出不同反應，面向前方，地下城的牆壁龜裂，破碎。

莉莉所言讓我有些愕然，我看向韋爾夫先生。

這套還是一樣合身的鎧甲並沒有讓我動了貪念，只是……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被打動吧。

「唉——，莉莉好傷心喔。實在是太傷心了。您只是去買個東西，竟然就能如此不負莉莉的期待，帶回這樣一件麻煩事……貝爾大人的好意實在是令莉莉感激涕零喔。」

否定也沒有意義，我老實地點頭。

講到這裏，莉莉頓了一下，瞄了韋爾夫先生一眼。

我很想跟她說「你誤會了」，但以旁人的眼光來看，或許真的就是被收買了吧。

「好，半獸人就交給我。」

與許多冒險者小隊共同行動過的莉莉早已來過第11層。雖然【能力值】也許是我們當中最弱的，不過膽量卻不小。

「……這可真大啊。」

「那、那個……『克羅佐』究竟是什麼來歷？」

「……好啦，那種事情現在不重要，不是嗎？既然已經鑽進地下城了，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是吧？」

帶有責難、不滿的口氣讓我直冒汗，忍不住轉過頭去，只見莉莉兩手抓着揹包的肩帶冷眼地瞪着我們。

儘管【赫菲斯托絲眷族】是鍛造的派系，不過戰鬥力也很強，大多數成員都是所謂的鐵匠戰士。韋爾夫先生也不例外——雖然本人說是爲了獲得「鍛造」能力，不得已纔來的——我一路上看着他的戰鬥技巧，覺得就算到了第10層附近，他也絕不會落於人後。我想在Lv.1的冒險者中，他一定算是實力比較堅強的一羣吧。

「說得太過分了吧，莉莉！韋爾夫先生又不是想做壞事……什麼麻煩事，你誤會他了啦！」

「您爲什麼不跟莉莉商量，就擅自讓人加入小隊呢，貝爾大人！」

面對我的反駁，莉莉吊起眼角，眼神兇惡地回嘴。

當莉莉結束了越講越小聲的說明後，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看向韋爾夫先生。

更叫我好奇的是，什麼是鍛造貴族……？

「……還沒結束，是嗎？就是因爲這樣，第10層以下才可怕咧。」

一旦發生這個現象，原本空蕩蕩的地帶會在轉眼間塞滿怪獸。有時候大家會稱之爲「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

該怎麼說呢，她好像很想照顧我……或許也不是這樣。

就在我快要垂頭喪氣時，我看到莉莉氣呼呼的樣子，忽然覺得她生氣的原因也許不是出在韋爾夫先生身上。

「……有一天，他們失去了王室的信賴，如今已經完全沒落了……」

看到韋爾夫先生把我當成朋友一樣的笑容，拿了人家東西的我不禁有些歉疚，內斂地笑着。

聽了莉莉所言，我回頭看看位於後方的大階梯，緊張感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嗯？」

「『克羅佐』是在很久以前向某個王室獻上『魔劍』而獲得貴族地位，是名門鍛造家族的名字。傳說『克羅佐』打造的作品全都是『魔劍』……一般認爲他們世世代代贈送給王族的刀劍數量不下數千、數萬。」

這套與之前那件輕裝沒有什麼不同。整套包括保護膝蓋的護膝、護胸甲。鑲着小顆紅玉的手甲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下面。看起來好像比之前的時髦了一些？

牆壁的龜裂聲可不是這樣就結束了。才聽見周圍響起好幾陣相同的聲音，只見怪獸們從四面八方一口氣突破窟室牆壁而出。

「哎，總之，我很感謝你喔，貝爾。人家都說【眷族】是很排外的，看來也不一定呢。」

看到韋爾夫先生捉弄人似的（不，實際上就是如此吧）捧腹大笑的樣子，莉莉氣得別過頭去。

「啊……是、是啊。」

「……呃，莉莉。雖然晚了點，不過還是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韋爾夫·克羅佐先生。他是【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

「我還求之不得呢？動作慢，體型又大。憑我的技術也能夠輕鬆打中。」

不，可是，說是麻煩事未免有點……！

龐大身軀突破牆壁的景象只能用驚天動地來形容。

然後，她先是難以啓齒地猶豫一會，才小聲地接着說下去。

手腳着地的半獸人以緩慢的動作起身。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我不禁喃喃「咦」了一聲。

不知道是我膽小，還是韋爾夫先生膽大，總之對他來說，半獸人似乎是個好對付的對手。韋爾夫先生已經朝向前方，嘴角上揚。

至今旁觀我們對話的韋爾夫先生在這個時候插嘴說道。

發出瘖啞的墜地哭聲，半獸人呈現出全貌。

她一定是覺得我很粗心或是怎樣，一定要把我管得緊緊的才放心，大概是這樣吧。

只見他神色一變，顯得很尷尬，嘴巴也噘了起來。

「噗嘰……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莉莉不叫小不點！莉莉是有名有姓的，叫莉莉露卡·厄德！」

「是『半獸人』呢。」

大型級怪獸誕生的瞬間讓我吞了一口口水。

「不、不行嗎……？」

我想先把重要的事做完，就將韋爾夫先生的本名告訴了莉莉。因爲早上我跟他一起到集合地點時，莉莉的心情便迅速惡化，根本沒有機會介紹。

「數萬……！」

「嗚，哇……！」

「請貝爾大人一個人自由行動。這位鐵匠就由莉莉盡綿薄之力進行支援吧。不過坦白說，如果您能偶爾注意我們這邊一下就更好了。」

「您什麼都不知道嗎，貝爾大人……？」

我交互看着不同表情的兩人，對韋爾夫先生的姓氏提出疑問。莉莉睜大眼睛轉向我，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

一聽到韋爾夫先生的姓，莉莉像被電到般回過頭來。

莉莉的名字剛纔韋爾夫先生已經聽見了，應該就不用再講了吧。

半獸人的蠻力相當驚人。Lv.1……不，就算是Lv.2的冒險者，一旦直接被攻擊打中的話，就很可能因爲一擊而失去戰力。

啊，原來也可以這樣想啊……

胡亂抓了抓頭髮後，韋爾夫先生用力揮了幾下手腕。

「哦？怎麼，你不是不喜歡我嗎，小莉子？」

「當然不喜歡了。莉莉只是不想妨礙到貝爾大人罷了。」

莉莉微微一笑，對韋爾夫先生露出滿面笑容。我只能苦笑。

莉莉之所以這樣提議，是考慮到我升上Lv.2之後的能力吧。也就是說，她認爲如今我已經【升級】，一個人也沒有問題了。

我無意反對。

……再說，雖然這樣說或許有失體統。

但我也想試試自己現在的實力。

「差不多該上了吧。趁小魔鬼之類的還沒聚集起來，早點解決吧。」

「不用您說莉莉也知道。貝爾大人？莉莉想您應該清楚……」

「嗯，別擔心。我會特別小心的。」

各人帶着自己的武器做好準備。

我站在原地做了一個伸屈動作，然後徹底切換意識，接着一口氣飛躍而出。

「咿耶！」、「咿嘎！」

我在草原上疾走，跑向業已形成集團的小魔鬼那方。

在來到這第11層的路上有幾次遇到怪獸幾乎都是由韋爾夫先生出手解決。這是我今天第一次正式開打。

衆多殺氣騰騰的視線與發出的威嚇吼叫。五對一，敵衆我寡。差距還在拉大。

從地下城誕生的怪獸無以計數。複數的小魔鬼爲了對我展開迎擊，從周圍陸陸續續集合過來。

——今天就大膽一點，衝進去吧。

我讓上半身更加前傾。

彼此距離眼見着越來越短，我右腳使勁往地面一蹬。

威力果然與以往相差懸殊，規模也是。

隨着一陣前所未聞的爆炸聲，更快、更粗的緋紅火焰射穿了旋轉的球體。

他的視野不經意瞥見了貝爾一連串的行動。

「噗咕哇！」

「——呼！」

雖然不知道是誰取的，不過韋爾夫這下明白「兔子」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了。

韋爾夫揚起嘴角，自己也大膽地縮短敵我間距。

「好快……」

「——咿耶？」

「【火焰閃電】！」

砍倒。

硬甲鼠舉起銳利爪子直線朝我逼進。

腦中浮現的是一名女劍士。

全身癱開的硬甲鼠渾身上下冒着黑煙、沉默不語。

是持續先發制人。面對我如火如荼的攻勢，小魔鬼一次也沒有反擊。

不是敵人的動作遲鈍。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呵呵，請您別顧着發愣被怪獸打扁了喔。貝爾大人會難過的。」

隨便數數也超過十隻的一羣小魔鬼瞬間遭到全滅。

我發揮了強勁腳力猛烈加速。

炎雷怒吼。

其防護能力是其他第11～12層怪獸望塵莫及的。換句話說，它們擁有上層最堅實的防禦力。

是我縮短了敵我距離。

攻擊也是，速度也是，反應也是，不可同日而語！

炸裂。

眺望着火花大量飛舞的景象，我慢慢將舉起的右臂移到胸前。

想起莉莉說過的話，我猛然抬起頭來。順着發出吼叫的方向一看，只見韋爾夫先生與半獸人此時正要開戰。

抖動着全身，兩頭鎧鼠（犰狳）怪獸一直線朝我衝過來。

硬甲鼠跟不上瞬間消失在視野外的動作，追丟了我。

巨大子彈一邊轉動一邊急速逼近。距離在眨眼間消失，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一被打中就要沒命的衝撞攻擊。

「！」

趁着小魔鬼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對手（我）嚇傻時，我瞬間揮出【女神之刃】。

「！」

他注意到貝爾的視線轉向了自己，笑着抬了抬下顎，叫他不用幫忙。

「！」

不對。

仰望着同伴的腦袋在空中飛的小魔鬼，還有被呼嘯而過的藍紫色光芒吸走目光的小魔鬼，在集團裏面差不多各佔一半。

他沒有回頭看她。因爲在只需幾秒鐘就會接觸敵人的位置，有一頭髮出難聽怪叫的巨大怪獸。

「——嘎啊！」

小魔鬼的頭顱飛上半空。

瞬間發生的狀況使得怪獸們愣在原地，我保持高速的動作襲向敵人。

我拚命壓抑住現在纔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臟。

背後傳來莉莉的聲音，他落落大方地點了頭。

然而，我的感覺卻輕鬆追上了與至今有如天壤之別的速度。

剩下一隻硬甲鼠再度變成球狀朝我衝刺而來。

（——我已經變得這麼快了！）

一種新怪獸發出吼叫急逼而來。

一頭硬甲鼠捲起身體，用旋轉運動進行猛烈衝刺。

大刀闊斧的斬擊將硬甲鼠的身軀一刀兩斷。

不可置信的加速力。風在耳邊撕裂開來。

「小莉子，你的個性我也摸透了。」

一隻一刀。【短刀】與【女神之刃】，白刃與黑刃發光時，矮小的身體就產生一道銳利斜線，小魔鬼們頓時失去戰力。

是對手無法對眼前的動作做出反應——

（好慢……不對！）

看到自己的攻擊透過甲殼將敵人身體切開，我加重了握着刀柄的力道。

我們雙方從正面對峙，並在互相吊起雙眸的瞬間開始起跑。

就在這個時候，半獸人的大吼冷不防地將我拉回現實。

韋爾夫如此喃喃自語。

神的，恩惠！

這就是【升級】！

我讓緊急煞車的反作用力充分累積在膝蓋上面，然後整個身體衝向敵人懷中，反手握着的【女神之刃】一揮到底。

小魔鬼出現在我的眼前。

無論是動作、第一波攻勢，還是魔法的發動速度，全都快得嚇人。

我維持着地姿勢，身子一轉，舉起右臂對準高速滾來的怪獸。

同樣的，我先縮短敵我間距，將對方引到不能再近的距離——朝着旁邊施展大跳躍。

只聽得一道「唰」的爽快聲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個瞬間，草原爆發了。

體格與我相等。用短小的兩條腿站立，前肢長有看似堅固的爪子，身體背部就像揹負着鎧甲，包覆着分成好幾條的甲殼，鱗狀外皮一直長到頭部，再加上有棱有角的形狀，好像戴了頭盔一樣。

我的攻擊連上層最硬的防禦也能夠貫穿。

這是從第11層開始出現的怪獸「硬甲鼠」。

能夠輕鬆彈回矮人攻擊的甲殼真可謂銅牆鐵壁。一般認爲在肉搏戰中，Lv.1冒險者想要單獨打倒這種怪獸是不可能的任務。

像羽翼般躍動的輕盈身體有如閃電般穿梭在敵人之間。每當擦身而過時，小魔鬼們就被我切割撕裂，當場倒地。

先攻擊後面的敵人。

我趁隙進入對方的死角，也就是斜後方。

「——吼喔喔！」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後方有一頭半獸人的屍骸倒在莉莉身旁，韋爾夫背對着它，將身爲武器的大刀扛在肩上。

艾絲小姐親自傳授的迴旋踢漂亮命中小魔鬼的胸口，接着便以驚人的速度朝遠方飛去。在地面擦撞好幾次後，小惡魔怪獸這才癱軟地躺在草原上。

（我確實有跟她拉近距離！）

「嘎咿！」

●

背上的那塊甲殼不但是堅固的盾牌，也能夠當成武器。敵人高速旋轉的身體蘊藏着能夠將冒險者小隊撞得潰不成軍的威力，想用蠻力迎擊絕對行不通。

不只是魔法（火焰閃電），力量似乎還沒能徹底發揮，不過……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魔法，也變強了……）

我正在追上那遙不可及的憧憬，那道金色的背影。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跟以前的層次不同！

面對第一次遇上的對手，我就像在腦中翻閱厚重辭典那樣開始搜尋埃伊娜小姐替我惡補的怪獸資訊。

就在怪獸的眼睛、鼻子前，我刻畫出幾乎呈現直角的軌跡。

在掀起的爆炸波中，只見一團焦黑炭塊很快冒了出來。失去了背部一大塊甲殼的鎧甲球最後漂亮地裂開，身軀無力地倒下。

確認獵物已經踏入攻擊距離，赤手空拳的半獸人用力揮動了它有如圓木般的手臂。

「吼吼吼吼吼！」

我將腳尖朝向尚未變形成球狀的另一隻硬甲鼠。

基本能力到達標準爲B～S的第11～12層，攻略難度可以說是硬甲鼠所造成的。

硬甲鼠這種怪獸的特性與殺人蟻相似，雖然擁有堅硬甲殼，不過沒有受到甲殼保護的腹部、胸部則是既柔軟且脆弱。比起全身以硬殼保護的殺人蟻，它們的弱點容易攻擊得多……不過甲殼本身的硬度卻遠遠凌駕在那種巨大螞蟻之上。

「好，解決第二頭吧。」

喀、喀、喀，半獸人慢吞吞地跨着大步靠過來。

——砍得動！

面對隨意使出的一記橫向毆打，韋爾夫迅速趴到地上，閃開了攻擊。

右手拿着大刀架在肩上，姿勢壓到最低，左手撐地，這副模樣彷彿蓄勢待發的野獸一般。

當敵人的巨腕完全通過頭頂時，韋爾夫向上一躍，賞敵人一發巨刃。

「——喝啊啊！」

砍裂皮肉的聲音。被向上揮動的大刀一斬，半獸人肥胖鬆弛的肚子抖了一下。

綠色血沫噴上半空，大型武器造成的驚人衝擊逼得怪獸往後一仰，後腦勺先倒在地上。

「砍掉吧！」

不給敵人喘息機會，韋爾夫對着草原一踏，在半獸人的頭部旁邊着地。

他將雙手握住的武器高舉過頭，對着瞪大受創盲眼的臉用力一砍。

咚！擊碎聲轟然響起。

「小莉子，下一個！」

「已經來了！」

離開腦袋被打碎的怪獸，他走向莉莉所指的方向。

映入眼簾的是揮舞着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原是枯樹幹的棍棒的半獸人。看到怪獸一股腦兒衝了過來，韋爾夫不改臉上笑意，只是發出「嘖」的一聲。

「那個就麻煩了！」

「我知——道！」

莉莉以畫圓方式繞了一大圈，來到與半獸人前進方向呈直角的位置。

她撩起身上穿的長袍衣襬，使用了裝備在纖細手臂上的手弩。

發射的金屬箭射中半獸人的肩膀。

「！」

他上半身往旁邊一躲，離開了投擲軌道。

我跟把大刀收回背上刀鞘、雙臂在胸前交叉的韋爾夫先生輕鬆交談。

「咕惡！」

怪獸雙膝一軟，趴倒在地面。韋爾夫維持着揮砍大刀的姿勢停在原地，緩緩抬起頭來，回頭一看。

「這種時候會覺得對支援者有點不好意思呢……」

……我真的跟那些人站在同樣的位置嗎？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韋爾夫與銀背猿僵在原地，只有貝爾從刀鞘中拔出了【短刀】。

瞬時。

總覺得在窟室的各處佔好位置的小隊身上似乎都散發出一股冷靜敏銳的氣質。

就是啊，韋爾夫先生笑着說，在他與我的視線前方，莉莉正在忙着進行回收魔石的工作。

「……克羅佐大人！」

「我、我其實也有點困惑……」

雖然覺得有點厚臉皮，不過韋爾夫先生也贊成我的意見。

「死吧。」

揹着破碎弓的獸人、將特大戰斧放在地上的亞馬遜人、裝備着白銀法杖與長袍的精靈……這些亞人乍看之下似乎各有特色，藏龍臥虎。

「話說回來，人也越來越多了，怎麼辦？等一下要不要換個地點？」

大略估計起來，自己的實力差不多比銀背猿強一點，而且差距不大，在解決其中一頭時鐵定會被其他怪獸圍毆。站在遠處，表情僵硬的莉莉也不敢隨便行動。向一個支援者求助也未免太殘忍了。

「就臨時組成的小隊而言，我覺得我們已經算不錯了。雖然還不到合作無間，但動作相當契合……這應該是小莉子的功勞吧。」

「不過，我在戰鬥的時候也覺得負擔比之前輕多了。」

這種貝爾曾經在「怪物祭（Monster Philia）」對峙過的對手與硬甲鼠並稱爲第11層的看板怪獸。它不像半獸人那樣力量、敏捷落差極大，體能均衡，而且整體偏高，說得明白點就是非常厲害。

「咕嘎！」

（不過話說回來……不愧是第11層，每支小隊看起來都好強喔……）

肌肉虯結，一身白毛，讓人聯想到野猿的怪獸。只有頭髮呈現暗沉的銀色，一路長到背後，像尾巴一樣伸長。

「這就是組隊的好處。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只要少一點負擔，動作就會產生變化。對付怪獸的方式也一樣。」

「克羅佐大人，別把珍貴的魔石弄壞了！這樣貝爾大人與莉莉的收入會減少的！」

死棋了。但韋爾夫決定無視於腦中做出的結論。他將武器扛在肩上，惡狠狠地瞪着正面的銀背猿。

扛在肩上的大刀描繪出猙獰的圓弧軌跡。

（真是失策……這下子豈不是跟單獨探索時一樣嗎？）

武器、防具也是。用不着摸摸看，就能夠感覺到它們既鋒利又堅固。

我們決定等莉莉回來，就喫頓比較早的午飯。

「原來如此，白白把地點讓給別人太喫虧了，不如就利用一下吧。好，我贊成。」

這間窟室因爲位於連接兩個階層的位置，因此冒險者出入頻繁。而且，因爲不會起霧，有不少小隊會把這裏當成探索的據點，所以想在這裏繼續狩獵或許有點困難。

要是開始搶奪出現的怪獸，那可不是鬧着玩的。一旦引發爭端，發展成【眷族】間問題的話，屆時還真是不忍卒睹。實際上就在我們戰鬥時，的確有小隊在對付剩下的怪獸。探索迷宮時儘量避開有其他人的地方，嚴守互不干涉的原則，這是地下城的不成文規定。

「嘰咿……」

兩頭不同於半獸人的怪獸早已悄悄逼近，包圍了韋爾夫。

「你說莉莉嗎？」

他決定不顧危險，從包圍網中殺出一條血路。滋滋聲響在耳邊迸開，至今已在地下城嘗過無數次的，那種討厭的緊張感燒灼着韋爾夫的身軀，這個時候他下定決心了。

「是啊。雖然做的事情不起眼，不過很有效果。而且，當我們會合後，她還會在我跟你之間做協調，讓我們在行動時不會起衝突。」

「有什麼辦法，做都做了嘛。還有，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身上穿着的黑色和服便裝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曳，靴子緊緊踩穩地面。

「你根本沒打算分我錢嗎？」，還跟大叫大嚷的小人族稍微鬥嘴兩句。

與韋爾夫互瞪的銀背猿雙眼發出一道兇光。

他的視線與深紅雙瞳交錯，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會意了。

莉莉抓到機會就講了韋爾夫一頓，讓他表情顯得有些疲累。

草地上只剩下閃耀的藍紫色結晶。

隨着一聲慘叫，怪獸的身體一個踉蹌，韋爾夫這個時候就像陀螺一般旋轉，一回身就將大刀朝着上段飛砍過去。

銀色大閃漂亮命中敵人身軀，將之擊敗。

刀法彷彿能夠將厚重的龐大身軀一刀兩斷。兩眼滿布血絲的半獸人連叫都來不及叫，「哇啊」地嘔出一口血，接着便全身僵硬、身體失去色素，最後化爲灰燼崩塌了。

（啊，對了，我的「技能」……）

韋爾夫望着他的背影半晌，然後微微一笑，重新將大刀扛回肩上。

或者可以說是受她誘導吧。在後方拉開距離環視戰場的莉莉，透過不時的巧妙掩護，讓我們的步調得以統一。

該說是一絲不苟嗎？只有老經驗的支援者才能夠做到這樣的神速技藝。

「……既然如此，不如在這裏喫午餐如何？人這麼多就不用提防怪獸了。」

僅用右手揮砍到底，卯足渾身力氣的斬擊，在半獸人身上留下一道斜線軌跡。

「——一——二！」

聽到莉莉的叫聲，他原本想大聲喊回去，但他也注意到了。

正當韋爾夫表情不由得抽搐時，背後一株特別大的枯樹發出聲響。「咚」的一聲，又一頭銀背猿降落在地上。

「銀背猿」。

「不過，你真是快得誇張啊。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飛過來的。」

◆

「韋爾夫先生！」

「有個實力高一階段的人陪同，戰鬥起來就是比較輕鬆呢。雖然也不能太依賴你就是啦。」

剛纔四周還空無一人，此時可以看到有幾組小隊散佈在各處。

多對一，而且還是受到包抄的狀態。這是在地下城絕對不能碰上的場面之一。

慘了，韋爾夫喃喃自語。

回過頭來的白髮少年也笑逐顏開，像是打從心底表示贊同。

韋爾夫來勢洶洶地用左腳踏進注意力渙散的半獸人懷裏。

「不過話說回來，小莉子可真勤快啊。」

韋爾夫先生談論著組隊的實用性。他好像在不久之前都還是組隊探索地下城的，所以他在這個方面比我清楚多了。

「……」

韋爾夫的一擊漂亮地砍過了埋有「魔石」的胸部。

……順便一提，莉莉搶先注意到其他小隊的存在，立刻手腳俐落地將我們打倒的怪獸集中到一個地方。意思是說這是我們的份，不許別人來搶。

刺入肩膀的隱約痛楚使半獸人停下腳步。豬頭怪獸呲牙咧嘴，將目標從原本的韋爾夫換成莉莉。

現場驚險的空氣達到飽和。

地點仍然是第11層起點的窟室。留有激戰痕跡的草原上面散落着地下城牆壁的碎塊，還有被拔出的枯樹幹，樣子有點觸目驚心。

我不經意地看向四周，心中產生如此感想。

「！」

「就說了不要用那個名字……靠。」

探索第11、12層的小隊應該有很多都是打算攻略近在眼前的「中層」，所以這些人當中應該有幾個已經到達Lv.2了。

「有同伴（隊友）真的很好呢。」

（只能開溜了……不，跑得掉嗎？）

用驚人氣勢疾驅而來的貝爾勢如標槍，對着銀背猿的側臉就是一記強烈飛踢。怪獸的臉彎出詭異的角度，被踢到一旁同伴的身邊。

那些人一定擁有很強的「技能」或「魔法」吧……

當時被派系同伴排擠，自暴自棄準備了一堆靈藥（回覆藥），自己一個人挑戰第10層……結果三兩下就被殺個半死的記憶又重新回到腦中。

她說只有這個是她的工作。

韋爾夫感覺到額頭正在冒汗，小心謹慎地環顧三個身影。

貝爾第一時間出招，用舉到頭部後方蓄力的右手射出【短刀】。

我們屠殺的怪獸數量龐大，因此支援者的負擔也不小。我們本想幫忙，但被她一口回絕，還要我們趁現在好好休息。

眼見包圍自己的圈子逐漸縮小，韋爾夫一邊感到焦躁，一邊絞盡腦汁。

「莉莉很熟悉冒險者的行動方式。」，聽到韋爾夫先生這樣說，「啊，原來如此。」，我這才恍然大悟。因爲莉莉之前除了支援者又兼當盜賊，一直在細心觀察冒險者這類人物。

「嗯——，說得也是……」

「……」

怪獸們行動了。

正好看見貝爾打倒了第二頭銀背猿。

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聽，但說得明白點，我們就像是被莉莉推動的。

我想起自己也學會了一項「技能」。

【短刀】命中了韋爾夫背後的銀背猿的左眼。

「——！」

半路殺出程咬金。

下個瞬間。

（不曉得有多少人【升級】了……？）

我好歹也Lv.2了，態度應該要再堅定一點，可是……一看到體格強壯的矮人等等，我就會忍不住想屈膝投降。我的目標位於遙不可及的高處，不應該在這種地方畏縮不前，可是……

結束了與怪獸大軍的戰鬥，我們現在正稍做休息。

【英雄願望】。至今我一直將它拋在腦後，完全沒放在心上，不過……

（平常戰鬥的時候好像沒發生什麼……應該吧？）

動作更快或力氣更大，這應該是【升級】的影響，我想技能並沒有發動。

「積極性行動」、「有意識採取行動」、「不是反擊而是攻擊」。

我想起與神仙的對話，試着挑出這些關鍵詞句，但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說起來，在剛纔的戰鬥中，我應該是有意識地採取過行動或攻擊纔對，但還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或許這表示光采取行動還是不夠的。

就跟需要詠唱作爲觸發因子的「魔法」一樣，是不是需要某個關鍵動作？

（追根究柢說起來……）

……【英雄願望】這項技能是怎麼出現的？

是因爲【升級】了嗎？

是因爲我打倒了那頭怪獸——彌諾陶洛斯嗎？

是因爲我打從心底不想讓艾絲小姐看到我丟臉的模樣，不想再繼續那樣下去？

……我，那個時候。

「我想成爲——」

英雄。

下了如此的心願。

「……」

就像童話故事裏面的角色一樣。

就像是那些能夠毫不畏怯地對抗強勁對手的英雄一樣。

就像不顧危險，拯救了許多人的她們一樣。

我猛然伸出不斷髮光的右手，使盡渾身力氣叫了出來。

寂靜支配着整間窟室。

下個瞬間。

只是，規模非比尋常。纏繞着白色光粒的緋紅炎雷以足以吞沒一個人的厚度與大小往幼龍奔馳飛去。

在神仙的要求下，總部的各項家事都要儘量由兩個人一起做。照理來說是不該麻煩神仙動手的，不過她說：「別這麼見外嘛，貝爾。」。

「是！畢竟韋爾夫先生是個鐵匠，而且我聽說小隊採三人一組的形式危險性也會降低！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夠一直維持下去……」

原本因爲龍的出現而嚇呆了的我也看見那副景象。

我真心地，希望能夠成爲那樣的人物，即使只是靠近一步也好。

我一邊喫着幾乎成爲消夜的晚飯，一邊與神仙談笑着。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惶恐……

就像只有我的右手周圍下着細雪、捲起旋風似的。

在窟室的最深處留下了宛如猛龍爪痕的龜裂痕跡。地下城的牆壁喫了這招超大的【火焰閃電】，就像遭到雷霆直擊般粉碎。

雖然有點在意，不過後來我還是專心準備晚餐，不久後便跟神仙一起圍着餐桌。

「！」

桌上總是理所當然擺着兩人份的麪包，放了肉的沙拉理所當然地盛在盤子裏，炸薯球理所當然地堆積如山。

我在不足以稱爲廚房的狹窄流理臺洗菜時，在我旁邊切肉的神仙用有些遲疑的語氣這樣問道。

「『幼龍』……！」

將腦袋伸出衣領，像是要吐出全身的疲勞感一般，我呼了一口氣。

驚愕、戰慄與……敵意。各種感情直接向我撲來，但我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能以僵硬的動作將伸出的右手收回。

我們的表情分享着一樣的混亂與疑惑。就算問他，他也答不上來吧。

隨着一聲高吼，幼龍展開行動，用它的長尾巴擊飛了附近一名精靈冒險者。那個瞬間，被砸到牆上的男性精靈在瞪大雙眼後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脖子一垂，昏死過去。附近一帶隨即掀起好幾陣慘叫。

「是的。他人很隨和，而且也滿可靠的。不過我不太瞭解他跟莉莉感情究竟是好還是壞就是了……」

我與韋爾夫先生面面相覷。

我呆滯地俯視着手掌心，只見白色光粒已經散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般保持沉默。

「……咦？」

不知名冒險者的聲音響起。

突然聽見的聲音使我沉入內心深海的意識急速浮上表面。

「「！」」

我們的三餐最近變得比較豐盛。不，應該說粗茶淡飯變少了。

「哦——，這麼說來，那個鐵匠先生是個乖孩子囉。」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自從諸神大會結束以來，好像就經常看到神仙陷入沉思的模樣。就算我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神仙也只是露出苦笑搖着頭說：「沒什麼。」

「銀髮的女神嗎？沒有耶，我想我應該沒見過……」

我一面回想記憶一面回答。

後來，或許是看不下去我困惑的樣子吧，韋爾夫先生正要開口——就在前一刻。

「……」

換上家居服的我「喀嚓」一聲打開門走出淋浴間。

這頭四腳着地的怪獸是被譽爲衆多怪獸種族中最強大的龍族。雖然沒有翅膀，但包裹着硬質鱗片的強韌肉體一眼就能夠看出蘊藏着遠遠勝過半獸人的潛在能力。血紅的眼珠子不停地轉動着。

已經換好衣服的神仙就待在紫色沙發上。

我睜大了眼睛，併發出呆滯的聲音。

「……喂，貝爾。那是什麼？」

比白雪結晶更小的光粒，每隔一段時間就被吸進右手當中，接着又立刻產生新的光粒，然後像時間倒轉似的又被吸進手中。

出現在第11、12層，整體數量稀少的稀有種怪獸。

眼看着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的莉莉，還有步步逼近的怪獸，瞠目結舌的我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一道發出淡淡光輝的純白光芒環繞着手腕以上的部分。

光的聚集、收斂，不斷地重複。

純白的閃光。

淹沒整個視界的白色光輝爆了開來，同時響起像是巨獸咆哮般的激烈巨響。

你在說什麼啊？我還來不及問，順着他的視線移動目光，看到的是我的右手。

神仙的雙馬尾也心情愉快地晃來晃去。看來她之前真的很擔心我們。

大爆炸。

「不，我沒事，我來幫忙！」

「嗯，就是啊，說的也是……」

神仙抬高下顎，一邊唸唸有詞一邊仰望着天花板。她是怎麼了？

抬頭一看，韋爾夫先生在我的眼前皺着眉頭。

「——！」

就像鐘聲般以細微間隔頻頻鳴響。

這、這是什麼啊……？

「……」

淪爲炎雷餌食的幼龍發出一陣沙啞的哀叫，之後便倒地不起。理應具有火焰抗性的龍皮被燒爛，龐大身軀的周圍冒出黑煙，火花殘渣在空氣中四處飛舞。

在遙遠的一頭，小龍正衝向爲了回收魔石而移動到窟室深處的莉莉。

暫停動作的冒險者們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莉莉與韋爾夫先生也在其中。

「你認不認識芙蕾雅……啊——不是，有沒有見過一個銀髮的女神？」

震耳欲聾的驚人咆哮在此刻轟然響起。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琥珀色的鱗片一片片剝落並掉了下來。

英雄，願望。

一個是因爲工作關係，一個是因爲地下城探索時間延長的關係。比平常晚回到總部的我與神仙開始準備晚餐。時間已經入夜了。

○

「……呼。」

從右手爆發的白光中射出的，是火炎雷擊，【火焰閃電】。

白色的光粒正在一閃一閃的。

自從來到這座都市，除了赫斯緹雅女神外，幾乎沒有其他女神找我講話，再說銀色頭髮那麼顯眼，我應該會有印象。

就像救過我的她一樣。

「幼龍」。

「……」

「哈哈哈。」

看到那種雖然不如猛牛（彌諾陶洛斯），但有些個體甚至分類爲Lv.2也不爲過的強大怪獸，所有人只有在這一刻全都捨棄了不成文規定，選擇並肩作戰。小隊間的隔閡消失，好幾個人開始詠唱魔法，手持大劍或斧頭的亞馬遜人與矮人們一齊衝向前去。

除此之外，我還發現它發出了一種尖銳、細小的鈴鈴聲。

「嗯，如果爲人那麼好，又是男生的話，那就沒問題了。我也舉雙手歡迎。貝爾，你可別讓那孩子跑了喔？」

「……嘎，啊……」

長尾巴、銳利的爪子，以及無數利牙。

在這當中，韋爾夫先生慌亂地對着一方大叫。

看到神仙臉上浮現神清氣爽的女神微笑，我也有些興奮地點頭。

地點在窟室的出入口。從通往其他地帶的一個通道口有一大片琥珀色的鱗片突破濃霧而出。

「什麼事？」

我與韋爾夫先生一起抬起頭來。不，不只是我們，窟室裏的所有冒險者都對同一方向投以驚愕的眼神。

「【火焰閃電！】」

「……欸，貝爾？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身高約一百五十C（賽爾尺），體長恐怕有四M（米度）以上——是一頭小龍。

「呵呵，是嗎？那就一起弄吧。」

我停下手邊動作，看着因爲個子較小而站在踏腳臺上的神仙。

我凝視着自己那隻白光彙集的右手，簡直想把它看穿。

在遼闊的樓層內想遇到這種數量不到五頭的小龍已經不叫稀罕，甚至可以說是幸運了。不過前提是不要把一個初級冒險者集團遭到全滅的報告放在心上。

轉瞬間炎雷打穿了小龍，然後直接命中隔了一大段距離的地下城壁面。

「貝爾，累了就休息一下沒關係喔？晚餐我來弄就好。」

按照平常的習慣，我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神仙。

「——」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小莉子，快逃啊！」

在沒有「迷宮孤王（Monster rex）」的上層，那種小龍就等於是實質上的樓層主。

感覺走到這一步經過的路程似乎很長，又好像很短……應該說，我們稍微脫離了貧窮狀態吧。

「就是啊，你想盡辦法也得抓住他。因爲只有你跟支援者小姐兩個人實在太危險了。」

隔了一會，牆壁的一部分纔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嘩啦嘩啦地崩落。

首先是韋爾夫先生。昨天我已經跟她說過我們簽訂了個人契約，現在則是將今天一整天相處的印象告訴她。

「不過話說回來，想不到你會跟赫菲斯托絲那邊的孩子組隊……呵呵，也許這跟你加入我的【眷族】有着某種緣分喔？」

神仙輕聲笑着。

聽說赫斯緹雅女神與赫菲斯托絲女神在天界時就有往來，情同摯友。只是來到歐拉麗之後發生了許多事，再加上雙方又是【眷族】的主神，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輕鬆來往就是了。

對於兩人之間斬也斬不斷的緣分，神仙笑得肩膀直晃。

「……那個，神仙？關於韋爾夫先生的姓氏『克羅佐』，你有聽說過些什麼嗎？」

我抓住對話間的空檔，鼓起勇氣問了一直讓我感到好奇的事情。

莉莉所說的，「克羅佐」關於「魔劍」的故事。

雖然這樣做好像在探人隱私，讓我有點介意，但還是無法壓抑名爲好奇心的感受。

「『克羅佐的魔劍』，是嗎……。這個傳說我也有耳聞，不過……我想大概跟貝爾知道的內容差不多喔。」

「這樣啊……」

聽說神仙降臨下界還沒有多久。就算對下界所知不深……甚至只有跟我同等的知識，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結果，我還是沒能問到韋爾夫先生的身世。

「……雖然我對『克羅佐』家族不熟，不過關於那個鐵匠先生——韋爾夫個人的評價，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一點喔。」

「咦！」

「哼哼，貝爾，你忘了我在哪裏工作嗎？」

啊！聽她這麼一說，我馬上明白了。

神仙就在韋爾夫先生所屬的【赫菲斯托絲眷族】商店服務。的確，既然她在那裏工作，或許就會聽過哪個成員對他的一兩個評價也說不一定。

看到神仙挺着過度豐滿的雙胸，像是在說：「怎麼樣啊，貝爾！」的模樣，我喉嚨發出「嗚」的一聲，紅着臉說不出話來。我只好努力擠出苦笑，勉強請她繼續說下去。

據神仙所說，她似乎在昨天聽到我提起韋爾夫先生的名字後，就自己跑去收集情報了。

「……」

又告訴她技能影響所及的部位被白色光粒包圍。然後從該部位發出的攻擊……積極性行動有着飛躍性的強化。

韋爾夫先生是不是不想讓我知道他能夠打造魔劍呢？

看到神仙兩隻手肘撐在桌上託着臉蛋，我不禁垂着眉毛笑了出來。

我的雙瞳產生幻視，看見刻在一塊碑石上的四個字：【英雄願望】。

那不像是她平時的笑容，而是一種在遙不可及的地方露出的，更遙遠的微笑。

嫉妒他只要願意就能輕易成爲高級鐵匠的才能，不需努力就能夠打造魔劍的血統。

「赫、赫菲斯托絲女神，她談過韋爾夫先生的事情嗎？」

「你所獲得的是『英雄的一擊』。」

「好囉。」

——魔劍，鍛造師。

「這麼說來，你的技能已經發動過了嗎？」

通往英雄的道路。

「赫菲斯托絲很注意他喔，也很讚賞他的實力，說他有天分。……不過，她也說那個孩子實在是令人遺憾。主要是在品味方面。」

我的眼睛不知不覺盯着神仙的雙瞳，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她戳了戳我的衣服，我才猛然注意到現在的狀況。

「讓我說說我個人的見解吧。你的這項技能是逆轉的力量。」

「可是，他卻從不打造魔劍。」

看到神仙嚴肅的表情，我照做了。

我將這一切毫不隱瞞地告訴神仙。

「……這麼說來……」

「在我工作的門市裏面，大家都說他在『糟蹋才能』。【眷族】團員間也詆譭他，說他是『不成材的克羅佐』呢。」

就像是英雄們做到的那樣。

「這個方面我也搞不清楚，總之聽說他就是能夠打造魔劍。赫菲斯托絲也證實了這點。」

「……貝爾，可以請你站到那裏，讓我看一下【能力值】嗎？」

「咦？這是爲什麼？」

「……咦？」

「……」

我突然有了這個想法。也許是因爲某種特別技能的效果，使得韋爾夫先生能夠製作魔劍。

神仙最後說完這句話，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將一切賭在一擊上面，將所有力量灌注於那一擊上。用這唯一一個渺小的力量來反抗壓倒性力量的不合理性。」

夢想成爲英雄，也真的成了英雄的男人軌跡。

「打倒比自己更強大的敵人所需的力量……擁有打破任何困境的可能性，說得明白點，就是資格吧。」

泛着藍色光彩的神祕眼瞳仰望着我，只看見我一人。

韋爾夫先生是鍛造貴族，雖說已經沒落，但仍然出身高貴。

對啊。在我第一次造訪【赫菲斯托絲眷族】店面那天，埃伊娜小姐就告訴過我。她的確有說過。

神仙蹦的一下跳下椅子，我走到神仙面前，脫下穿在身上的家居服。

「他就是不肯製作魔劍，不曉得爲什麼。照理說只要做了一把，財富、名聲就會盡在手中，不過他卻不肯打造魔劍，甚至捨棄了高級鐵匠末席的寶座，個性頑固得很呢。」

她的視線專注地研讀刻有【能力值】的肌膚。

聽到事情有了變化，我問了一下。神仙「嗯」的一聲點點頭。

掌管舉世聞名的鍛造派系主神竟然欣賞他的才能……該不會韋爾夫先生在【眷族】當中其實是很有希望發跡的人嗎？

「……！」

光是揮舞就可以發揮等同於魔法效果的魔劍威力強大無比。雖然使用上面有所限制，不過只要拿在手中，誰都可以享有魔法的恩惠、誰都能夠輕易獲得力量。

「技術一流，但似有隱情……大概就是這樣吧，跟你簽訂契約的鐵匠先生就是這麼一號人物。」

「先從結論說起吧，據說他能夠打造『魔劍』。」

「不是什麼贗品，而是真正的『魔劍』喔。聽說其品質甚至凌駕於【眷族】已有的魔劍作品……也就是在高級鐵匠（high smith）的作品之上。確實不負『克羅佐的魔劍』之名。」

「貝爾，不過就是一兩個祕密，你得笑着接納纔行喔？就算是神也是有一堆虧心事的，希望你一定要成爲胸襟開闊的男人喔。」

「神仙……」

順便一提，我現在使用的輕裝也繼承了祖先的名字。現在這一套是Mk-Ⅲ（第三代）。

意識與心跳，或許都被神仙奪走了。

「好像講太久了。把飯喫一喫吧。還是說，你還有其他話想跟我說？」

神仙的手放到我的背上。

——阿爾戈英雄。

夢想成爲英雄的青年之故事。

「兔吉」這個名稱帶着強烈既視感通過我的腦海。

韋爾夫先生，卻不肯做……？

「咦？可是……請等一下。我記得魔劍應該要得到『鍛造』的發展能力才能夠打造吧……？」

「嗯，他是本尊。他身上確實流有正統的『克羅佐』血統。」

她說只有學會「鍛造」能力的一小部分鐵匠才能夠打造魔劍。

最後，我問了那個力量（技能）的事情。

我開始瞭解韋爾夫先生爲何在【眷族】內部會遭到排斥了。

照我猜測，可能是蓄力越長，效果越大。

她維持着伸出一隻手的姿勢，靜靜地說着。

……「技能」？

而且就算沒有「鍛造」發展能力，他還是能夠打造魔劍。

雖然有些遲疑，但我還是決定趁現在講出來。

「嗯。就是去喝酒的時候，酒過三巡後不經意提起的。像是哪個人很有才華，哪個孩子真是可惜了——，諸如此類的事情。」

就像肉眼應該看不見的漆黑【神聖文字（hieroglyph）】，在腦中描繪出來那樣。

「啊，好、好的。」

像是教孩子般的溫柔語氣，以及默默守護般的溫柔眼神。

「還沒完呢。然而，一到了【眷族】，大家對他的評價卻一下子變得很糟，與赫菲斯托絲所說的正好相反。」

「讓一個崇拜英雄的傻孩子能夠成爲英雄的門票（技能）。」

「聽說他身爲鐵匠的實力不錯喔。雖然還沒有嶄露頭角，不過赫菲斯托絲也常常提到他的名字，所以這點應該不會錯。」

能夠打造魔劍卻不肯做。

我告訴她當我想起英雄們以及憧憬的存在，技能就發動了。

神仙接着又說了：

因爲主神（赫菲斯托絲）不喜歡這樣中傷他人，所以沒有人敢正大光明地講出來就是了。神仙又接着往下說。

曾經親耳聽到的詞開始帶有真實感，在腦海中反覆浮現。

最後淡然一笑。

看着完全冷掉的料理，神仙這樣說着。

不行，這樣胡亂猜測也沒用。

商店人員說他糟蹋才能也就算了，跟韋爾夫先生同爲鐵匠的成員會那樣講他壞話，一定是因爲嫉妒的關係。

這一刻，我第一次覺得。

嗯嗯，這未免說不過去……。我抱着頭苦思了起來。

神仙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遞給我。

不，可是莉莉好像有說「克羅佐」家族的人全都能打造魔劍……。也就是說克羅佐家的人通通擁有相同的技能？

有所隱情，是嗎……

我慢慢轉過身去。

我將湧出的疑問封藏在心裏，決定專心聽神仙怎麼說。

柔嫩手指滑過的部分，似乎突然發熱起來。

神仙說道。

我感受到一股連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震撼力。

多少人苦苦追求的魔法劍。

見我輕鬆笑起來，神仙也輕柔地笑了。

「……嗯。」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時，神仙對我說了「記在心裏就好了。」這句話。

我試着回想他今天的態度，總覺得好像是這樣。

一般人並不會跟才認識兩天的人說出自己的隱私，再說韋爾夫先生也許其實無意隱瞞。

……只有這種事不用聽到最後便能夠明白。

顧客也好，金錢也好，兩者都能輕鬆到手的神祕武具。

我面紅耳赤地趕緊套上衣服，神仙則是在一旁看着我亂了手腳的樣子。

從天上默默守護着一個孩子，向那個孩子露出的，遙遠而慈愛的笑容。

「是……」

●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響徹雲霄。

伴隨着驚人速度，施展出來的踢擊粉碎了怪獸瞠目結舌的臉。

金屬製長靴染滿血污，至今踢碎了幾百頭怪物的頭蓋骨，呈現受過岩漿洗禮般的外觀，但血漿底下隱隱發亮的光澤仍然不減其輝煌。

不是用來保護腿部，而是着重於武器性能，這雙特製金屬靴毫無保留地對眼前敵人解放它的威力。

「伯特，礙事啦！被我砍成兩半我可不管喔！」

「你那慢吞吞的刀子砍得中才怪！」

「蒂奧涅——！今天的食物是野狼切片喔——！嗚哇，好像很難喫——！」

「想找死嗎！」

「……笨蛋。」

第44層。

位在悶熱程度有如蒸籠般的地下城深層區域。

放眼望去，整片地面都是呈現火紅硃色，到處滾落着一些歪七扭八的巖塊。巴着視野不放的壁面隨處裂開發黑，就像化成焦炭一般。龜裂痕跡中隱約散發着紅光，在顏色有如黑炭的牆壁上面帶來一種駭人的存在感。

在這種令人誤以爲被丟進火山的環境裏，「遠征」途中的【洛基眷族】正在與岩石怪獸「烈焰魔巖」集團展開激烈戰鬥。

「那幾個傢伙怎麼一直那麼興奮？」

「格瑞斯。」

好像哭笑不得的低沉聲音傳進了【洛基眷族】首領芬恩的耳裏。

一名矮人向他走來。

一臉長長的鬍鬚，還有可以透過防具縫隙窺見的鋼鐵般肌肉。附有披風的堅固重裝，加上毫不費力裝備着大規格的斧頭，那副兼具威嚴、魄力的姿態正是沙場老將應有的模樣。

被稱爲格瑞斯的矮人半睜着眼望着前方大開殺戒的伯特等人低聲嘟噥着。

停頓了好一會兒，艾絲開口說道：

走向伯特等人身邊的腳步穩定而堅決。晃起了金色秀髮，金色眼眸中燃起沉靜火焰的少女，此時她的美貌冷若冰霜。

這個問題的含意讓一旁聽着的格瑞斯、芬恩都感到訝異。

「別胡思亂想了，艾絲。我們的身心（器量）在每個階段（等級）都是固定的。」

「不，我一定會準備好的！所以，請您一定要收下！」

聽到韋爾夫先生的姓氏，她頓時僵住了。她在口中低聲念着這個名字。

「……裏維莉雅。」

「嗯——，我也覺得不太好，但卻沒有辦法阻止他們。」

【赫菲斯托絲眷族】從各大組織到個人單位都有簽訂契約，是鍛造業界的權威，就這層意義來說相當足以信賴。儘管聽說建立在利害關係上的【眷族】往來不堪一擊，不過可不能拿【赫菲斯托絲眷族】與那種派系相提並論。

希兒小姐表情嚇人地把臉湊過來，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子，我只能點頭連聲答應。她不好意思地紅着臉蛋，三步並兩步地衝回酒館。

「Lv.1打倒了彌諾陶洛斯？不，等等，你怎麼知道那人是Lv.1？」

「……喂，裏維莉雅。」

琉小姐用天藍色眼睛對着我，說除了個人問題外，也必須留意派系間的背景。

「蒂奧涅也快露出本性了……芬恩，在我跟你們會合之前有發生什麼事嗎？」

想起昨晚與神仙的對話，我思忖片刻後，說出了韋爾夫先生的名字，並且刻意觀察了一下琉小姐的反應。同時我也搭配些許手勢告訴她，他是個技術一流的鐵匠。

「啊，琉小姐。早安。」

「嗯——？話說回來她是怎麼了？因爲太乖了，讓我都忘了有她呢。」

喃喃自語消失在地下城的熱氣中，艾絲飛向擺在眼前的可能性。

曾經有人這樣子稱呼她——【戰姬】。

身上穿着青色美麗衣裳的她，在芬恩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作爲【眷族】領袖的身份，我們太習慣於保護自己與同伴的戰鬥方式了。對於如今絕不涉險的我們而言，那種千鈞一髮的戰鬥……看了真的有些耀眼呢。」

琉小姐真摯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回答她說：

光輝閃耀的翡翠色長髮。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即使處於這樣的熱氣中卻一滴汗也沒流。

固執於追求力量的少女，不斷投身於戰場中。

「不，是上層。」

「沒什麼，就讓她靜一靜吧。遲早會恢復原貌的。」

平常因爲介意心儀對像（芬恩）眼光而假裝冷靜沉着的亞馬遜雙胞胎姐姐，此時表情依然平靜，但嘴角已經微微上揚。她流露着些許猙獰的戰意，揮舞着兩把反曲刀（kukri knife），那頭又黑又亮的長髮也在水蒸氣的籠罩下激烈飛揚。

芬恩與格瑞斯的防具底下也都穿着材質跟她那件相似的藍色襯衣。他們跟裏維莉雅一樣，沒有一點怕熱的樣子。

對韋爾夫先生本人，我當然沒有任何意見……只是……

我馬上明白她是在關心我。慶祝會那天，她還爲了袒護被冒險者們纏上的我而上演一場全武行，這個時候一定也是在爲我擔心吧。

「不，抱歉，我並不是在懷疑您，只是其他【眷族】成員加入小隊，情況會有點不同。」

店裏在忙，琉小姐卻特地抽空出來好心陪我聊天。

「這樣啊。您順利找到隊友了。」

「嗯。很適合你喔。」

「喔喔，裏維莉雅。」

在衆人面前超越極限的少年，其背影至今仍烙印在她的眼中。

相對於訝異的芬恩，裏維莉雅好像瞭然於心，露出了近似苦笑的神情。

一早。

「什麼？」

伯特、蒂奧娜、蒂奧涅。眼見着「深層」的珍貴【經驗值】全被這三名冒險者搶光，站在隆起的岩石上，雙臂在胸前交叉的小人族芬恩臉上也浮現出快要嘆氣的表情。

琥珀色的雙眼微微睜大，格瑞斯露出了驚訝表情。

儘管面無表情，不過卻好像能夠隨時聽見「嗯嗯」的聲音。

突然聽見一個低語，裏維莉雅好像早已預料到地做出反應。

根據「遠征」的規定，【洛基眷族】兵分二路，其中率領後續部隊的就是格瑞斯。爲了防止意外狀況發生，身爲【洛基眷族】最後一個第一級冒險者的他跟在戰力集中的先遣隊後方，在地下城裏面前進，然後在事前決定好的樓層（地點）會合。因此他並不知道先出發的芬恩他們看到了什麼。

「我想恐怕是有人從中牽線，有一頭彌諾陶洛斯出現在第9層。後來一個Lv.1的冒險者一個人將它擊敗了。」

裏維莉雅回答了艾絲的問題。

若以身爲魔導士的她爲例，她可以將與魔法效果相關的能力「魔力」鍛鍊到最高評價S，但「力量」、「耐久」這些精靈天生難以鍛鍊的能力就沒有辦法得到長足的進步。如同學術、武藝等等，每個人都會有擅長、不擅長的領域，每個人能力值的各個項目也的確有其上限。

「沒什麼，就是來的路上看到一個冒險者，大家好像都被他感染了。」

「不，與其說知道些什麼……應該說『克羅佐』對於一部分精靈來說是個不可忽視的名字。」

被裏維莉雅投以嚴厲的目光，艾絲陷入沉默。

正打算前去探索迷宮的我被希兒小姐攔了下來，目前正站在酒館門前。

「克朗尼先生，那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嗎？」

「呃，咦……？」

掀起壓得低低的頭盔，格瑞斯仰望着站在岩石上的芬恩。

芬恩晃動着金色髮絲轉向格瑞斯，如同他那天真無邪的容顏露出了孩子般的柔和微笑。裏維莉雅似乎也感同身受，並補充說道：

「怎麼，你懷疑我的眼睛嗎？芬恩。」

「芬恩，下次我還是也穿長袍好了。仙精（水精）的禮服裝備起來太麻煩了。」

從後方走過來的精靈女性——裏維莉雅加入了芬恩他們的對話。

在裏維莉雅等人旁觀下，艾絲朝着戰場方向走去。

「什麼事，艾絲？」

艾絲·華倫斯坦的另一個面貌。

我正閒着沒事時，門上的鐘「鏗啷」一聲響起，琉小姐來找我閒聊。聽到她幫希兒小姐講話，我笑着說沒關係，回應她的心意。

裏維莉雅冷眼俯視着自己的主神一邊喊着「裏維莉雅，算我求你了，穿上這個吧——！」一邊交給自己的單薄禮服。

「光是想起那個人喫豆腐似的視線，我就想把這件衣服扔掉……」

從刀鞘中現出的鋒利劍身「咻」的一聲斬裂了纏人的熱氣。

此時，包圍着伯特等人的不只是一大羣怪獸，也包括了身爲自己人的【洛基眷族】成員們。以Lv.3團員爲中心的第二級冒險者們目睹到第一級冒險者層次太高的戰鬥方式，只能夠冒着冷汗、畏縮不前。

「那個，希兒小姐，你不用勉強啊……我每天都跟你拿便當，今天就休息一天……」

（……我還能，變得更強。）

要到達上限值（peak）已經相當困難了，更別說突破天神賜予之恩惠（能力值）的極限（limit），裏維莉雅如此斷言道。

「唔？中層有那樣活力充沛的人嗎？」

◆

她上次問過我小隊人員的事，所以我告訴她暫且找到一位了。一身女僕制服搭配白色髮箍的琉小姐接着對我提出一個問題。

「從中層他們就一直是那樣了，那樣怎麼訓練其他人？瞧，勞爾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艾絲稍稍縮起下顎，維持着像是注視地面的姿勢，陷入沉思當中。

就像對說不聽的女兒感到疲累那樣，裏維莉雅忍着不嘆氣回應了格瑞斯。

「對方是隸屬於【赫菲斯托絲眷族】，所以跟我們的【眷族】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我們兩邊的主神感情也似乎很好。」

「……聽得我都開始覺得可惜了。」

「因爲我們有機會看到他的【能力值】，所以才知道的。不過前提是裏維莉雅沒有誤讀【神聖文字】就是了。」

「克羅佐……」

最後，只見她好像意識飛向遠方般停住了動作——然後拔劍。

聽到話題中冒險者的名字，格瑞斯翹起一邊眉毛，將視線投向裏維莉雅看着的方向——一個人默默佇立的艾絲。

無法輕率行動的【眷族】三位首腦的視線前方，只見年輕團員們順從着身體的熱度，正在大顯身手。

「你、你知道些什麼嗎……？」

「回到正題，除了我以外，艾絲也能夠作證。因爲那個孩子也看了貝爾·克朗尼的背後（能力值）。」

「早安，克朗尼先生。」

他們藉由這種裝備品——「仙精」的庇護，抵擋了席捲而來的熱浪。

「你覺得，該怎麼做……纔有辦法突破能力的極限？」

我每天都跟希兒小姐拿便當。看來今天料理的過程出了問題。由於希兒小姐平常很少示弱，所以像今天這樣慌張的模樣十分罕見，滿可愛的，只不過……今天的午餐會有什麼樣的味道呢？雖然拿人家的東西不好抱怨，但我還是不禁心驚膽跳，冷汗直流。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艾絲應該會搶先衝向怪獸纔對吧，難道是我多心了？」

「對不起，可以請您稍等一下嗎！料理有點小失敗……」

「抱歉佔用了您的時間。不過希兒也在努力了……希望您能夠等她一下。」

「嗯——。這可是洛基特地買來的，就爲了她忍耐一下吧？」

「光聽你們描述，我實在覺得難以置信……看到那個冒險者，你們有感覺到什麼嗎？」

「……嗯。」

當太陽昇起，並從圍繞都市的市牆後方露臉時。

精、精靈？

「那是我們絕不可能踏入的領域。我們只能夠達到巔峯，但不可能超越極限。」

不過，芬恩好像立刻明白到什麼，眯起了雙眼，炯炯有神地注視着艾絲她們。

聽着聽着，格瑞斯伸手摸摸自己的鬍鬚，低聲對自己不在現場這件事表示遺憾。

「戰鬥技巧還很粗糙，也有許多笨拙之處……不過，這個嘛，我也能夠理解伯特他們爲什麼會按捺不住性子。那個孩子讓我想起自己跟他一樣都是個冒險者。」

我這樣完全是在挖人隱私嘛……

我平常很少看到琉小姐會有這樣的反應，微微喫了一驚。

「沒用的。她已經燃起鬥志了。」

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得到關於「克羅佐」的情報，這點讓我相當喫驚。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我很想了解韋爾夫先生的事……」

「……好吧。不過，您想知道的可能不是這種情報吧。」

琉小姐先聲明清楚，然後開始說道：

「我想您應該聽過『克羅佐的魔劍』，那您知道他們這些魔劍鍛造師替什麼人工作嗎？」

「不，我不曉得。」

「他們的僱主是一個稱爲『王國（拉幾亞）』的國家。距離我們歐拉麗算是比較近。」

拉幾亞……來到歐拉麗之前，當我還在鄉下的時候，就好像常常聽到這個名稱。

像是「那個國家又開戰啦——」，或是「聽說這次要去某某地方遠征喔——」之類的。

「拉幾亞本身就是一尊天神君臨天下的國家類【眷族】。克羅佐家族爲了獲得地位，而向這個君權神授的國家提供了大量『魔劍』。」

到這裏跟莉莉告訴我的內容大致上是共通的。我點點頭。

「基於自稱戰爭之神的主神的神意，拉幾亞是個相當好戰的國家。直到現在，他們仍然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與其他國家、都市開戰。」

（真的是這樣啊……）

「在過去一再重複的戰爭中，『克羅佐的魔劍』毫無保留地發揮了它的威力。」

我感到接下來的內容即將進入核心，屏氣凝息地側耳傾聽。

「克朗尼先生，您能夠想像一支連區區兵卒都握有魔劍的軍隊嗎？」

「……該不會……」

「沒錯。當時的拉幾亞運用魔劍，以驚人的火力爲傲。那種壓倒性的火力強到連計謀都不需商定就可以將敵軍趕盡殺絕。」

連戰連勝，無敗無敵，不敗神話。

當時坐擁魔劍恩惠的拉幾亞軍真可謂氣勢萬鈞、無人能敵。

「……」

聽到韋爾夫先生提出的要求，我偏着頭。

她與希兒小姐擦身而過，漸漸走遠，我沉默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

自從神仙降臨下界以來，人類與亞人們的交流變得更加頻繁，但直到現代，仍然有些人抱持着封閉思維。

「你可別覺得我們很陰沉孤僻喔？這也是赫菲斯托絲女神的方針。」

我煩惱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接受韋爾夫先生的好意。

「哇……」

首先感覺到的是濃厚的鐵味。韋爾夫先生一拉開百葉窗，原本陰暗的室內立即變得透亮，呈現出它的全貌。

工作室？我重複了一遍，於是韋爾夫先生向我解釋。

角落有座大火爐，旁邊有鑄鋼製的臺子。我記得好像叫做鐵砧？

既然如此，乾脆像單獨探索時那樣，由我裝備起揹包，兼做支援者好了？

「既然說是特權，那也就是說一般鐵匠都不會獲得自己的工作室囉？」

韋爾夫先生半開玩笑地說着，稍微加快走路速度。

「不，我還好。」

【眷族】裏面的所有同伴都是競爭對手。我頭一個想到的是這句話。

聽說【赫菲斯托絲眷族】利用這片工業地帶爲團員們準備了好幾間工作室。

「正確來說是被燒光了。村莊及整座森林。」

「我、我還是隻穿這件輕鎧甲就好了啦，韋爾夫先生……」

一旦身爲支援者的莉莉不在，收集魔石與掉落道具的效率將會大幅下滑。但如果就此暫停探索，今天一整天又會閒着沒事做……最好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

「那麼，爲什麼要這樣做？」

希兒小姐她們自不待言，我與她認識才沒多久，她就已經這麼關心我了，所以我以爲她是個相當重視親朋好友的人。

「貝爾先生——，讓您久等了！」

「前面轉彎。」

要是死掉就沒有意義了，埃伊娜小姐也纔跟我說過。

「早、早安。呃……韋爾夫先生，你怎麼會到這裏？」

「精靈被逼走了嗎？因爲受到戰火波及而離開居住的森林嗎？」

雖說團員必須自己負責管理……不過還真是大方呢。

許多鐵器掛在牆上。鐵錘、鉗子，總之不勝枚舉，全都是些我從未看過的工具。

韋爾夫先生說他一個人在巴別塔等着時，莉莉飛快似的衝了進來跟他說明原委。說是因爲最近太忙，寄宿處的地精店主累倒了。莉莉說沒有其他人可以照顧他，還低頭道歉了好幾次。

我覺得奇怪。我應該有告訴他，集合地點跟昨天一樣啊……還是說，他是特地來接我的？

韋爾夫先生跨着大步往前進，我無奈地追在他身後。

「也許你知道，這附近一帶都是工匠的地盤。像這種工作室、工廠多得是。我們的總部也在附近。」

「啊，好的。」

我聽說很多精靈都非常自傲，種族內部的同伴意識也很強。

「別站着發呆，我們進去吧？」

「喔，小莉子有話要我轉達你。她今天好像不能一起探索地下城了。」

當然，這些事情我通通不知道，只能含糊其詞地說：「這、這樣啊——」，並觀察着周遭景觀。

當時業已失去魔劍力量的王國蒙受極大損失，精靈們的復仇也暫且平歇。

這麼說的話，也就是……

「就是這個意思，對精靈而言，『克羅佐』是個無法忽視的名字。」

「爲了不讓其他鐵匠（同伴）看到自己的技術。這樣每個人的技巧就不會外流了。」

「我的『工作室』。」

「任意擴大被害範圍的終究只是拿着武器的士兵們。怨恨被人使用的魔劍，進而怨恨『克羅佐』家族，這樣或許是搞錯對象了……不過似乎還是有很多人無法釋懷。」

「……對琉小姐也是嗎？」

「貝爾，我這樣講也許太自以爲是，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再貪心一點喔？冒險者這一行，誰也無法預測明天會怎樣。爲了以防萬一，應該做足當下最好的準備，不是嗎？」

◆

「嗚……」

這句話使我倒抽一口氣。

我小聲說着「打擾了」，終於走進韋爾夫先生的工作室門口。

「呃，我會的……」

大道兩側是櫛比鱗次的大小商店。不是酒館那類，主要是販賣工具等等的專門店。路上行人身穿各種工作服，一看就像個工匠。似乎也有很多不是【眷族】成員，而是無眷族（free）的市民勞工。道路另一頭可以看見幾棟箱型的大型建築……是工廠。

韋爾夫先生的工作室位於遠離大街的地方，景觀跟我們總部那條後巷很相似。周圍顯得有點昏暗。

不用側耳傾聽，就能夠聽到周圍響起敲打某種物體的聲音……金屬的打擊聲，感覺得到鐵匠們就在身邊。

村子被燒光了。

韋爾夫先生苦笑着搬來一把椅子請我坐。

我的目光被扛着粗重圓木、步伐沉重的矮人吸引，但還是跟在韋爾夫先生身後。

「……時間好像到了呢。那麼克朗尼先生，探索迷宮的時候還請千萬小心。」

雖然琉小姐說這終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不是自己的村落直接被燒光，可是……該怎麼說呢，我還是難掩驚訝。

他微微揚起嘴角，隨意揮了揮手。

「不是說好了嗎？我說會替你弄一整套新裝備的。」

「應該沒有吧。設置共用工作室比較省錢，工作效率也比較好。」

一棟小巧的平房建築。

我步履輕快地在西大街上奔跑。從街道東方傳來晨鐘的聲響，市民們開始出現在路上，有點遲到的我朝着莉莉他們等候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前進。

「拖了一點時間呢……」

「話說回來，韋爾夫先生。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精靈。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不過據說他們自尊心極強，不願意與其他種族交流，因此在深邃的森林裏面建立村莊，閉關不出。

第一個浮現在腦中的詞彙是「工業區」。

這是專業師傅的天性……該說是身爲鐵匠的矜持嗎？

有道理。我完全無法回嘴。

她後來又說，失去村子的精靈們後來藉助某位神仙的力量……也就是領受了「恩惠」，並加入【眷族】，然後攻打了拉幾亞。

儘管我移動雙腿，不過意識卻是往其他地方飛。琉小姐告訴我的話縈繞腦海，使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從正面走來的人物。

「拉幾亞做得太過火了。我聽說濫用魔劍導致每一個戰場的地形產生變化，化爲寸草不生的焦土。……而那些戰火也波及到我們同胞（精靈）居住的森林。」

「咦！」

他又說「工作室」是由【眷族】提供的……據說每個成員都能擁有個人工作室，這是【赫菲斯托絲眷族】的特權。

聽到我會從西大街過去，韋爾夫先生纔會自己跑來通知我。

「不好意思，屋子很亂。可以請你忍耐一下嗎？」

聽到琉小姐乾脆地這樣說，我內心相當訝異。

這是真正的鐵匠工作室。

我深深地一鞠躬，說「麻煩你了」，韋爾夫先生也對我笑着說「好」。

雖然很多地方都發黑了、看起來髒髒的，但整體給人一種傳統打鐵鋪的感覺。屋頂上面伸出一根菸囪，看起來頗爲親切可愛。

「嗯？」

反而還想多參觀一下呢……。我興奮地搖頭。

啊，我略爲睜大眼睛。只見韋爾夫先生舉起一隻手朝我這邊走來。

高聳的巨大市牆漸漸在視野裏面逼近，最後當我們來到都市邊緣時，韋爾夫先生停下腳步。

「哦，真的來了。」

「別客氣。鐵匠說到做到。」

離開大道後，接着走的路越來越窄。雖然還是一大早，不過太陽光照射不到的石板路頗爲陰暗、涼爽。抬頭可以看見亮麗的狹窄藍天。

「唷，貝爾。早啊。」

我記得身爲歐拉麗主要利益來源的魔石製品好像就是在這條東北街上製造的？

彎過幾條細窄小巷，那棟建築物出現了。

看到希兒小姐從酒館走出來，琉小姐向我輕輕一鞠躬道別。

「怎麼辦，就我們倆去地下城嗎？」

我之前也跟神仙約好，不會拋下她一個人。或許有所節制很重要……但不能弄錯了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吧？

我們現在正走在東北大街上。我環顧四周，心想着自己還沒有來過這個方向呢。

「總之，讓我替你量個尺寸吧。之後的事情我會自己處理。」

儘管我想要婉拒，但韋爾夫先生只是若無其事地說：「交給我就是了。」，說什麼也不肯讓步。他一身黑色的和服便裝隨着步伐擺動，威風凜凜地走在大道上。

雖然我曾經答應過他，但如今重新聽到人家說要免費提供裝備品，還是不免感到過意不去。

「……貝爾。不然這樣好了，你借我今天一天的時間，好嗎？」

「呃，嗯……」

在沒有任何隔間的屋裏擺滿了鍛造用工具與設備的景觀。

「不、不會，沒關係！」

所謂的「工作室」，就是韋爾夫先生身爲鐵匠的工作小屋。他說那裏湊齊了所有鍛造需要的道具與設備，韋爾夫先生都是在那裏打鐵、製作武具。

「量尺寸嗎？」

「是啊，就像是客制服務啦。既然要做，當然是做你的專用裝備比較好囉。」

在武器店販賣的裝備品是以大衆爲對象，所以大小經常不是那麼吻合。誤差我們冒險者可以自己調整，不過聽說還是爲使用者準備專用的武器、防具纔是最理想的。

「我是想做雙護脛甲（greave），貝爾有什麼想要的嗎？」

「嗯，這個嘛……？」

「如果你有什麼特別喜歡的裝備品，那也可以。例如沒有盾牌不行之類的。……也好，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跟我說。」

韋爾夫先生轉身背對我，從掛在牆上的各種工具中選了幾種拿在手裏。

聽着鏗鏘聲響，我坐在椅子上苦思。

我特別喜歡的裝備，大概就只有短刀與輕裝？我不想表現得太厚臉皮，可是突然要我想個新的裝備，一下子也想不到。

嗯……盾牌是不用了，不過如果是輕量的護具，再用用看也不錯吧？

（啊，大劍……）

無意間，我看見房間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固定在牆上的櫃子。

裏面靠牆立着幾種武器。一定是韋爾夫先生過去的作品吧。

看到其中一把特別大的武器，我想起與彌諾陶洛斯交戰時的情形。

「……韋爾夫先生，這個是不是不能拿來用？」

我像是被吸引般走向櫃子，端詳着未附劍鞘的大劍。

沒有華麗裝飾。只有作爲武器的能耐，清晰地浮現在那面銀色刀身上。

真像是韋爾夫先生的風格，就跟他爲我做的防具一樣。

「是沒有不行……可是那把是店家賣剩了退貨的喔？」

「可是，我想用用看這把劍。」

「麻、麻煩你了！」

緊接着，我們開始量尺寸。韋爾夫先生替換着用了鐵桶裏面的好幾樣工具，替我衡量身體的尺寸。

對了，「克羅佐的魔劍」……我只顧着注意這間工作室與武器，完全把這件事情給忘了。我頓時變得坐立難安。

「……要不然就用它來做如何？」

「堅鋼是隻能在地下城採到的礦物，是武器的高級材料。硬度超高喔。」

「不好意思，謝了。然後就是如果只以這個掉落道具製作武器，能做的東西有限……」

動物的角不就跟骨頭差不多？不，我是不太瞭解……總而言之，如果用火去燒的話不會變成焦炭嗎……？

「咦？啊，好的。」

畢竟「克羅佐」這個姓氏好像很有名，難免會變得神經質吧。

「那個，韋爾夫先生，關於這件事……」

「……該不會在地下城誕生的怪獸也帶有這種堅鋼的性質……？」

「堅鋼」……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有。

「嗯？」

聽說堅鋼是這座迷宮都市的特產，而且這種礦物又不容易發現，因此價值不是魔石能夠比擬的。

「是在巴別塔工作的員工告訴我的。說店裏僱用的小女神在到處打聽我的事。」

韋爾夫先生有些歉疚地露出苦笑。

「咦？啊。」

我跟他發誓絕對不會妨礙他工作，也許是因爲興奮，我的臉頰不禁發熱。

這個時候我背對着韋爾夫先生。

我使勁一拉，讓大劍浮空，並抓起刀柄。我讓對着地板的刀尖轉了一圈，輕輕舉向天花板，刀刃散發出一道銀色的閃亮光澤。我不禁面露笑容。

原來如此！我現在有了簽訂個人契約——專屬的鐵匠，可以將掉落道具交給他，請他幫我製作武器！

他緊皺眉頭唸唸有詞，不久抬起頭來看我。

「……？怎麼了嗎？」

「屋裏等會會變得超熱，脫掉防具會比較好喔。」

我倒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主神喔，韋爾夫先生毫不在意地說。

韋爾夫先生熱心地觀察着「彌諾陶洛斯的角」。

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種稀有金屬……

看到韋爾夫先生故作得意的表情，我垂着眉毛笑了。

我想旁觀鍛造的過程，這是我的真心話。他把我帶到這樣的一間工作室，徹底激發了我有如孩子般的好奇心。我的肩膀附近還在陣陣發癢，也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樣的光景。

我試着揮了兩下，發現韋爾夫先生停下了動作。

我纔剛說過不會妨礙人家工作，這下子卻忍不住大叫起來。

當韋爾夫先生檢查我握住武器的手掌時，我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睜大了雙眼。

「……欸，貝爾。我一直很好奇，那個是掉落道具嗎？」

「請、請便。我不是鐵匠，也做不出什麼建議……」

「沒關係啊。畢竟自己的團員要跟其他【眷族】的人組隊嘛。當然會在意了。」

「啊哈哈……」

我偷偷挖人隱私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

「金屬……？」

「不，沒什麼。……我看看，破損情況輕微，硬度也比一般高。照這樣看來，我想只要研磨一下形狀就足以當成武器使用了……」

「你、你在做什麼啊？」

「沒有，我只是實在沒想到，你不但絕口不提魔劍，還跟我要賣剩的劍。」

「……」

我正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時，韋爾夫先生壞心眼地笑了。

脫掉鞋子具體測量雙腳形狀的步驟尤其令我印象深刻。

既然同樣是在地下城產生，那麼怪獸的結構會帶有這種金屬的性質或許也不足爲奇。

看到韋爾夫先生有點高興的樣子，我自言自語地「啊」了一聲。

「所以，人家跟你說了些什麼？你那邊的主神……赫斯緹雅女神是怎麼說我的？」

他掀起嘴角，用真誠的笑容對着我。

我把脫下的輕裝放在房間角落，只剩下一件襯衣，韋爾夫先生接着走向屋裏設置的火爐……然後開始準備生火。

「你都不說想要魔劍呢。」

至少，我會想像這樣留下一個紀念。

「能、能在地下城採到嗎？」

「這個……對，是彌諾陶洛斯的掉落道具……不知道爲什麼就捨不得脫手。」

決定了一項關於材料的方針，我把「彌諾陶洛斯的角」交給他。

我請韋爾夫先生替我製作短刀。

我問他怎麼了，他盯着我瞧，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拿着這種東西也派不上用場……

面對娓娓道來的韋爾夫先生，我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我這才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真、真對不起！神仙沒有惡意，那個，她只是擔心我，纔會打聽韋爾夫先生的事……所以其實都是我不好！」

先不論【女神之刃】，公會配給的這把【短刀】……我自己也覺得實在該換了。它在武器當中恐怕是屬於最低等級，在今後的戰鬥中，也就是對付中層的怪獸時能否派上用場，這點實在令人存疑。

韋爾夫先生的提議聽起來彷彿天啓。這樣就不用脫手，也不會浪費掉難得入手的掉落道具了。我猛然欠身道謝。

這是韋爾夫先生判斷能以「彌諾陶洛斯的角」製作的選擇（menu）。

「咦？」

會不會想利用魔劍鍛造師出身的韋爾夫先生以獲得「魔劍」？

……也就是說，他想看看我會不會提到「魔劍」？

如果是短劍的話，刀刃會變得相當薄，所以韋爾夫先生建議我選擇後者。

我直接稍微揮了揮。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重，還是無法像匕首那樣靈活運用。

「對啊，就是從也會生出怪獸的那個牆壁『碰』的一聲掉下來，真的很稀有。我聽說在上層也有看到，不過帶回來的通常都是下層或深層的堅鋼。」

「這個弄完後，你就可以回去啦。」

只能在地下城採到，換句話說，就是隻能在歐拉麗取得。

「咦？」

「怪獸的爪子或角當中有些是具有金屬性質的。」

我問韋爾夫先生可不可以拿起來看，正在猶豫的他慢慢地點了頭。

韋爾夫先生指着我的腰，那裏掛着【女神之刃】與【短刀】，還有「彌諾陶洛斯的角」。

「好，我明白了。總之這次就先只做一把短刀。剩下的材料嘛，嗯，就請你期待我得到『鍛造』能力後再好好運用吧。」

各處染成了鮮紅色的尖銳獨角。我沒打算把它當成護身符，但又覺得不該輕易賣掉。

聽韋爾夫先生告訴我，只有一小部分的怪獸在牙齒、爪子這些能夠當作武器的器官會顯現出金屬屬性（adamant）。

「！」

「要用火烤怪獸的角嗎！」

短劍一把，或是短刀兩把。

「啊，是……呃——」

「用那隻角當材料做成裝備品。因爲從彌諾陶洛斯身上取得的任何掉落道具都可以做成武具。」

「『彌諾陶洛斯的角』也具有金屬的特性。加熱之後就能夠直接加工了。」

「離題了，回到重點吧。除了大劍之外，還有沒有想要什麼？」

「對。有沒有聽過『堅鋼』？」

猜測着韋爾夫先生話中的意思，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就決定囉。」

我不太瞭解他的意思，總之先照做了。

被他一問，我再度考慮起來。我想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請他幫我做把短劍好了，想再參考一下韋爾夫先生的作品，於是又看向櫃子。

我坦承不諱地說出心裏的想法，韋爾夫先生聽了，有些傷腦筋地笑了，說：「真是個怪人。」，並答應讓我留下來參觀。

「我要替掉落道具加熱。」

「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因爲知道了我的身世……就改變態度了。抱歉，我這樣好像在測試你。」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簡而言之，就是要替與金屬同樣性質的「彌諾陶洛斯的角」加熱、加工……做好鍛造的前置作業。

「貝爾，加工過程交給我決定可以嗎？我想稍微費點工。」

「我可以留下來參觀韋爾夫先生工作的樣子嗎……？」

我腦中浮現出經過加熱，鋼鐵變得像紅色糖漿的畫面。

「……『彌諾陶洛斯的角』本來就是紅色的嗎？」

韋爾夫先生細細端詳了掉落道具一會兒後，用雙手開始檢查。

「咦？」

……也許我是不想輕視那頭怪獸，以及那件事情吧。

「哦，反應挺快的嘛。沒錯。不過比起整塊採到的原始礦石，怪獸身上的堅鋼強度差多啦。」

……這讓我想起，那麼厚重的一把劍就是被這隻角折斷的。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我決定讓這兩個月來用習慣的武器功成身退。

就像打鐵那樣，韋爾夫先生也要用這樣的方式鍛鍊掉落道具吧。

「不好意思，貝爾。可以幫我把百葉窗、門通通打開嗎？」

「好、好的。」

將手巾纏在頭上的韋爾夫先生如此對我說。

我照着他說的，把所有百葉窗、門都打開。

視線移回去一看，韋爾夫先生正把火種投入火爐裏。那是以怪獸「烈焰魔巖」的火炎石（掉落道具）做成的點火劑……由於效果太過強，我記得是不賣給一般民衆的。

「跟堅鋼一樣，這個傢伙的角用普通高溫是無法加工的。」

韋爾夫先生視線緊盯火爐說道。

轉眼間大型火爐中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使得室內整體溫度大幅飄升。就連距離火爐有段距離的我都滿頭大汗。難怪他會叫我脫掉防具。

後來，韋爾夫先生就專注於調整火爐。我也坐在椅子上旁觀他的工作。

距離正午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與希兒小姐她們告別直到現在應該還沒過一個小時，所以這個時候的巴別塔應該漸漸擠滿了前往地下城探索的冒險者們吧。

屋內以及百葉窗外的景色都被後巷特有的昏暗所籠罩。

相襯之下，爐口逐漸染成深紅色的火爐給人一種神祕感。

韋爾夫先生不苟言笑的側臉被燃燒的火光靜靜照亮。

「看你的表情，好像想問我什麼啊。」

「欸！」

「可以啊，想問什麼就問。我跟你已經訂了契約，我不想有祕密。」

就在過了一段時間後，也許是手邊工作告一段落了，韋爾夫先生從爐前抬起頭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不，是被他說中了心事，使我嚇得直翻白眼。

與其說是想問，毋寧說是我一直感到好奇。每次聽到關於韋爾夫先生的事，小小的疑問就堆積在心底，滿到了一不小心就會說出口的地步。現在連本人都察覺到了。

「這、這麼說來，『克羅佐』身上……？」

如今衆神賜予的恩惠（能力值）普遍流行，仙精帶來的益處不再像以前那樣可貴，不過他們這種神祕莫測的身份仍在各種層面上成爲人類或亞人的憧憬，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咦……」

「始祖冒着生命危險，拯救了某個遭到怪獸襲擊的種族。」

「精靈們將憤怒對準王國。而仙精們的憤怒則是對準了魔劍與『克羅佐』。」

「『克羅佐』難道是英雄一族嗎……？」

「這、這個我有聽說。」

說着聽起來像是在自嘲的話，韋爾夫先生目不轉睛地盯着爐子裏的烈火。

我總覺得好像還有什麼原因。

「對。純粹只用來製作魔劍。家族當中有許多人無條件地獲得了等同於這種效果的技能。」

所謂的受到詛咒原來是這個意思……？

琉小姐告訴過我，克羅佐與精靈曾經有一段過節。

以【能力值】爲契機，沉眠在「克羅佐」家譜中的可能性覺醒了。

「一定是了。同一時期，『克羅佐』再也做不出魔劍。整個家族被仙精們詛咒了。」

韋爾夫先生凝視着大紅色的火焰，嘴角擠出略感厭倦的皺紋。

那是對那些不肯欣賞自己作品的人產生的反感。不，也許是對自己體內的「克羅佐」血統的反感也說不定。

他以遠望也能看出是特別製作的鉗子，夾起那塊牛角，伸進充分加熱的火爐當中。

克羅佐繁榮的基礎是名爲血統的素質。

尖銳的敲打聲響了快要五十下時，「彌諾陶洛斯的角」總算折斷了。韋爾夫先生拿起兩段當中較短的一截，再度坐到火爐前。

我稍微嚥下唾液，決定往韋爾夫先生的內心踏入一步。

對於神色驚愕的我，韋爾夫先生沒做什麼反應，淡然地接着說下去。

他們與精靈並稱爲代表性的魔法種族（magic user）。能引燃劫火、呼喚暴風，既能在森林中創造湖泊，也能煉製金銀寶石。

只要打造魔劍，這種客人、錢財想必是要多少有多少。

「據說他們功成名就之後可說是爲所欲爲呢。家族製造的魔劍讓國家打仗所向披靡，讚譽與王室的褒獎源源不絕。每天美酒佳餚享用不盡，一路沉淪……鐵匠擺出一副貴族模樣，真不知道他們想怎麼樣。」

「是啦，我就不幹了。想要魔劍的傢伙，我都對他們說：你們這些王八蛋，誰要幫你們打造武器啊。」

仙精的潛在能力遠遠超越其他種族。

就像是恩將仇報一般，原來仙精們珍愛的事物也被「克羅佐的魔劍」奪走了。

其中就屬地精最能夠融入我們人羣。一般來說，外貌像是老人的他們能夠製作貴重的金屬或寶石，或是運用一雙巧手成爲我們生活的無形支柱。

家族也是從那個時候成爲王國的一員，韋爾夫先生這樣說着。

能夠輕易賺取財富與名聲的魔法武器。「克羅佐」的看家本領。

「『克羅佐』效忠的王室……王國在戰爭中暴虐無道，燒掉了精靈們的村莊，因而招致怨恨……」

「之後就跟小莉子說的一樣。『克羅佐』將威力遠超過舊有作品的魔劍拿去推銷給王室。」

——什麼！我的聲音孤寂地落在地板上。

「你知道克羅佐家族爲什麼能夠做出魔劍嗎？」

換句話說，他們能夠引發「奇蹟」。

「這麼說來，韋爾夫先生……呃，那個……」

自從神仙降臨下界以來，原本高不可攀的仙精也不例外，開始與其他種族交流。話雖如此，仙精似乎是個反覆無常的種族，或者可以說自我意識薄弱吧，除了一部分外，交流情況總是停滯不前。

造訪此處的客人沒有人去注意韋爾夫先生的實力……只看得見「克羅佐」血統的價值？

「！」

「喝下仙精血液的始祖以這種名符其實的奇蹟之力完好無缺地復活了。而且，自從這件事以來，始祖雖然是個人類，據說卻能夠使用魔法。……也變得能夠打造魔劍。」

「……『克羅佐』變得妄自尊大。他們忘了體內血脈的存在，以爲魔劍的力量就是自身的力量……利慾薰心，輕率地持續量產魔劍。」

然後，他對魔劍表示出明顯的反感。

我想起了他獲得我這個客人時的高興模樣。

「說起來簡單得氣人。那些人看見我擺在店裏的武具，一看到『克羅佐』的簽名，就會衝進這間工作室喊着『替我打魔劍吧！』。」

「儘管我們繼承了血統，不過仙精的力量原本並沒有顯現在始祖的子孫身上……直到幾代前的『克羅佐』領受了神的『恩惠』，這種力量才顯現出來。」

「王國之後一樣連戰連敗，而變成廢物的『克羅佐』被迫負起敗戰責任，地位遭到剝奪，就是所謂的沒落貴族啦。在我出生的時候，家族已經完全沒落了。」

「老實說，我雖然說過作品都賣不出去，其實我客人曾經多到不行。……不，其實現在也還有客人。」

韋爾夫先生操縱着腳下的工具，一邊將空氣送進爐子裏，一邊繼續說道。

韋爾夫先生面露苦笑，暫且將視線移回火爐。

有好長一段時間，工作室裏面只有響起火焰燃燒的聲音。

「哎，原因有很多啦，不過……」

「傳說始祖原本是個無人問津的鐵匠。當然也打不出什麼魔劍。然而，始祖的確奠定了『克羅佐』家族的繁榮基礎。」

「……」

「克羅佐原本是一個男人的名字。後代子孫們纔拿來當成家族姓氏。我們稱那個男人爲始祖。那是在神還沒有降臨下界的時代。」

——仙精。

在衆神尚未來到地表之前，他們的恩寵正可說是「神的恩惠」的代理版。

我問了韋爾夫先生之所以不打造魔劍的理由。

停了一拍後。

那種魔劍據說能夠燒盡大海，威力恐怕是舉世無雙。那些人要的是那種「克羅佐的魔劍」，不是韋爾夫先生的作品。

「哈，哈哈哈……」

目的，是魔劍。

具體而言，就像現在韋爾夫先生的故事這樣，會提供人類魔法，或是授予強勁的武器。我記得應該有些仙精也會將自己的身體變成武器。

「獲救的仙精想盡辦法，希望能夠救活受到瀕死重傷的始祖。於是那個仙精切下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將自己的血分給了始祖。」

仙精時常在許多物語，尤其是英雄譚——祖父告訴我很多的英雄譚而非創作，而是以真實事蹟爲原型改編而成的故事——當中登場。

許多人類與亞人對這種存在衆說紛紜，總之唯一清楚的就是：仙精是最接近神仙的種族。

「那個……就只因爲，這樣嗎？」

我能明白。雖然能夠明白……可是。

仙精們以他們的奇蹟之力引導英雄們，有時候會伸出援手幫助他們達成肩負的使命。

「韋爾夫先生爲什麼不願意打魔劍呢？」

「在一場戰爭中，用在戰場上的所有魔劍都毫無預警地碎裂了。還沒使用就化成了飛灰。不用說，一直以來仰仗着魔劍的王國軍在那場戰爭中潰不成軍。」

「……是技能嗎？」

「那是仙精們造成的嗎？」

「最大的原因，是我討厭魔劍。」

「他們招來的還不只是精靈的怨恨。也包括了將血分給始祖的仙精們。」

從韋爾夫先生身上散發出一種柔和的氣氛。他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看着我的眼睛也映照出着信賴的色彩……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望着專心進行作業的韋爾夫先生，只應了一句「不知道……」。

「始祖不但因此延年益壽，而且也許是因爲有了仙精的力量，使得他的血脈直到千年之後的現代仍然綿延不絕。再加上有從看見一切的神作證，我們是始祖的正統子孫，這點應該是不會錯了。」

神仙還未來到地表的時代，我們稱之爲「古代」。距今已經千年以上。

從天堂跌入地獄。要說是報應的話也算是啦……

「他們對我的作品根本不屑一顧，滿口魔劍、魔劍、魔劍……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就只會講這兩個字。好吧，我很清楚我的技術還不成熟……可是，也實在太那個了吧？我也會感到厭煩的啊。」

韋爾夫先生如此清楚地說着。

「喔，沒那回事。因爲聽說始祖從好壞兩方面來說都是個極爲平凡的庶民。」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就是『仙精』。」

「那個，『克羅佐』已經不能製作魔劍了，對吧？可是，你說你能夠打魔劍，這是……？」

「……」

「仙精喜歡定居在綠意盎然的土地上。魔劍的力量導致山脈變貌、湖泊乾涸、森林焚燬……如同精靈失去了村子，仙精們也被迫離開了家園吧。」

自稱討厭魔劍的這個人，話中是否還有某些深意？

「沒錯。我們流着仙精的血。」

話題到此中斷。

韋爾夫先生不再看着爐子，走向放着「彌諾陶洛斯的角」的臺子。他雙手拿着像是鋼鑽的工具與鐵錘，開始切割掉落道具。

歸納起來，就是第一代克羅佐得到了仙精的力量，在領受「神的恩惠」之前就能夠打造魔劍了。而「克羅佐」被稱爲魔劍鍛造家族……繼承血統者之所以都能夠打造魔劍的原因，都是因爲體內保有仙精之血的緣故。

——所以受到了詛咒。

我還在難以啓齒時，韋爾夫先生已經幫我說下去，我一邊乾笑，心裏也算是明白了。

「是啊。我能夠打造。不知道爲什麼。」

或許可以說他們的力量有一部分與神仙的能力相當。

這正是穿越時代，仙精力量甦醒的瞬間。

不知道是詛咒時效過了，還是仙精們氣消了，又或者是隻有韋爾夫先生比較特別的關係？

「最受神寵愛的孩子」、「神的分身」。

這種下界居民又稱做寧芙、素靈、元素、魔精……其他還有着各種稱呼。比起其他種族數量極少，是一種神祕的種族。

「某個種族……」

談到「克羅佐」的起源竟然有那麼古老，令我暗自感到訝異。

不自覺間，我肩膀緊繃起來。

奇怪了，可是……等一下喔……？

仙精的力量與英雄們的偉業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而且有做出重大貢獻。

雖然原因不明，總之聽起來，整個家族裏面目前只有韋爾夫先生一個人能夠製作「克羅佐的魔劍」。

可是韋爾夫先生說自己不理會「克羅佐」家族的制止，離開了土生土長的故鄉……漫無目的地流浪時，被赫菲斯托絲女神收留了。

「雖說是爲了振興家族，不過我還是很感謝老爸他們教導我的鍛造技術。因爲有他們，我才能夠體會到親手製造武具的喜悅。」

我覺得體感溫度好像上升了一個階段。時間的感覺早已變得曖昧，只見韋爾夫先生從爐子裏面取出掉落道具，移到鐵砧上面。

「彌諾陶洛斯的角」保持着原形染成紅色，彷彿隨時都會融化。

「我其實並不討厭在滿是煤灰的破舊工作室裏面像個助手一樣待在老爸或老頭身旁。」

我聽見他低聲說，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讓他打鐵的觸感。

聲音中隱約有種憂鬱的味道。

「然而……老爸他們一知道我有天分，就逼我製作魔劍，說是要取回『克羅佐』的榮華富貴。」

韋爾夫先生手拿着鎯頭，呼吸了一下。

接着他豎起眼角，將嘴脣抿成一直線。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韋爾夫先生身爲鐵匠的樣貌。

我一時之間停止呼吸。

「……他們竟然敢說要我打造能夠討好王室的工具。」

說完，韋爾夫先生手握鐵錘一口氣敲下去。

「不對吧，武器不應該是這樣的東西吧。」

金屬敲擊的重響。開始鍛造了。

韋爾夫先生敲打着鐵錘，就像是捶上自己的心意一般。

「武器既不是政治工具，也不是飛黃騰達的手段，而是使用者的左右手。」

捶打的動作雖小，不過沖擊聲卻尖銳得嚇人。

我心想「真像個鐵匠」，又想起他本來就是個鐵匠，不禁對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韋爾夫先生在那火紅燃燒的金屬深處看到了什麼呢？

這個人身上襤褸般的和服便裝其實是工作服。

當我帶着微笑看着韋爾夫先生，他一下子探出身來，俯視着緋紅色短刀。

「我想是材料好吧。在我至今的作品中，它絕對是最好的一件。」

「那，拿去吧。」

投注的是對武器的熱情。彷彿韋爾夫先生自己化成了火焰。

韋爾夫先生流露出暢快的疲勞感，眼睛彎成月牙般笑了。

「我討厭魔劍。拋下主人絕對會碎裂的。」

「什、什麼？」

「哇……！」

「好。真的很謝謝你，韋爾夫先生。」

講得謙虛，其實韋爾夫先生應該也對自己的技術感到滿意吧。不然就不會說出「最好」這個字眼了。

有時候重重捶下讓金屬延展，有時候則是細微敲打以調整形狀。

也不需要兩個人交替敲打，眼見紅色的金屬塊形體漸漸產生變化。

就跟打鐵一樣，韋爾夫先生轉動着右肩這樣說着。

「別再用那個僵硬的稱呼叫我吧。」

不顧汗水滑落臉頰，韋爾夫先生舉起了鐵錘。

刀柄的色彩與刀刃相近，呈現紅銅色，想必有照着我的手掌調整過。

讓人不禁想要掩鼻的那股強烈氣味，現在卻變得如此遙遠。

每當鎯頭命中掉落道具，燒燙的細小金屬片便飛向空中。比起冒險者的防具，韋爾夫先生所穿的黑色和服便裝並不遜色，紅熱粒子遭到彈開，掉落在地上。

連身爲製作者的鍛造家族都無法避免墮落的命運，強悍無比的魔劍。

「我知道啦，韋爾夫。」

也許是施力大小有別，每次揮動鐵錘的方式都有着程度上的差異。

「嗯？貝爾比較喜歡牛若丸嗎？」

過於真摯的專心一志。

氣勢逼人，有如鬼神附身一般。

「透過升溫至極限的熱度竭盡全力與鐵塊交手。我們必須和鐵塊正面對決，最後纔有辦法完成一件武器。怎麼能當成副業來做？怎麼能利用血統來鑄劍？怎麼能忘了鍛造的初衷？」

「不，這種事情最講究打鐵趁熱。」

◆

「我不打造魔劍。就算打造了，也不賣。」

就在百葉窗外的景觀開始染上暮色、天色完全變暗時。

目睹那副模樣的我也忘了擦掉流出的汗水。

聽到他對我這樣說，我睜大眼睛。

迸散的火花。鮮紅的閃光。

韋爾夫先生髮揮着難以置信的集中力緩緩開口說道：

「即使持有者孤軍奮戰，不管身處何種困境，只有武器絕不能夠辜負主人。從握住刀柄的一刻開始，這個玩意就與使用者身心合一了。」

「啊——，抱歉。來不及準備刀鞘。我明天內會弄好，今天先隨便拿一個暫用一下，可以嗎？」

這次，我穩穩地收下了遞出的短刀。

工匠是不是都像韋爾夫先生這樣呢？我一邊微笑，一邊漫不經心地這麼想。

「鐵匠（我們）必須製作出那樣的作品。」

韋爾夫先生拿其他作品的刀鞘代用，一隻手將短刀遞給了我。

有了能力的「力量」加成，每一下錘都隱藏着過人的威力。

經過我幾乎是哀求的死命勸說，韋爾夫先生才用極爲遺憾的口氣說：「這樣啊……」，勉勉強強答應了我。

我的手一下子揮了空，「欸？」一聲露出了愚蠢的表情。

我似乎可以稍微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意了。

我最後又道謝了一次，才伸出手來……他卻冷不防地稍微高舉短刀。

心無旁騖地打鐵。

「不用煩惱了！」

銳利的刀身具有透明感。長度大概比【女神之刃】稍短。鮮豔的色彩裏面留存着「彌諾陶洛斯的角」風貌。

「牛若丸……不，牛短刀（牛弟弟）。」

「就像同伴那樣。」，韋爾夫先生說……不對，韋爾夫笑了。

「……完成了。」

「我恨透了魔劍。那種東西的力量會使人腐敗，無論是使用者的矜持，還是鐵匠的驕傲，還有其他各種事物。至少我們（克羅佐）打造的劍就是這樣。」

我神色大變，情緒激動地對着韋爾夫先生大喊。

那燒焦般發黑的色澤與老舊的外觀正是經過了多不勝數鍛造作業的鐵證。

韋爾夫先生的工作宣告結束。

他右手抵着下顎、眼睛迅速眯起。

「受詛咒的魔劍鍛造師」。

「那個叫法。」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第一個名字就很好了吧！」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

打擊聲陣陣響起，毫無間斷，火熱且激昂的旋律淹沒了整間工作室。

「這、這把短刀應該相當不得了吧……！」

「好。該來取名字了吧。」

我興奮難平，不斷對韋爾夫先生低頭道謝。

我探出身子望向裏頭，只見盒子裏面有一把正在散發着緋紅色光輝的短刀。

韋爾夫先生從工作室後頭走了出來，把雙手拿着的淺盒子放在桌上。

韋爾夫先生只看着面前，一再敲下手中的鐵錘。

走進這間屋子時感受到的鐵味。

「我們認識還沒有多久，我不會要你全盤信任我。只是，我希望你也能夠像小莉子那樣，叫我叫得那個一點。」

我帶着笑容回應。

「沒、沒關係的。其實不用趕着明天完成……今天都這麼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