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冒險的意義

冥思苦索。

抱着膝蓋坐在扶手椅上，艾絲無言地煩惱，思考。

寬敞的室內裝飾成暖色，放了幾張圓桌子與沙發。除了艾絲之外，還有很多人也在這裏放鬆休息。

地點在【洛基眷族】總部。會客室。

「欸，艾絲，妳在想什麼，想那麼專心？」

有着小麥色肌膚的黑髮少女探頭過來，向將臉輕輕埋進雙膝的艾絲問道。

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覆蓋胸背的上衣，身上的民族服飾暴露出多處健康的肌膚，有點像是舞娘。

艾絲抬起臉來，看着腰際圍着較長裹裙的亞馬遜少女。

「蒂奧娜……」

「妳最近老是板着一張臉耶，艾絲。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找我談喔——」

看到少女——蒂奧娜臉上浮現親暱的笑容，艾絲的臉頰靜靜露出微笑。

她先說聲「謝謝妳」，正要慢慢開口時。

「還是算了吧，艾絲。找蒂奧娜商量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會越搞越亂啦。」

「伯特你好吵喔——！我在跟艾絲說話，你不要插嘴啦——！」

「偏偏伯特說得有道理，這纔是最讓人難過的地方。」

「喂，蒂奧涅——！幫誰都好，幹嘛偏偏要幫伯特啊——」

生着一頭灰髮的獸人青年，與另一名亞馬遜少女卻從旁插嘴。

這兩個分別被叫做伯特與蒂奧涅的人，越講越吵，越熱鬧。

「是說艾絲妳啊，這幾天都上哪去啦。一大早的就不見人影，妳昨天一整天都沒回總部，對吧。」

「嗚哇——，聽到沒，蒂奧涅？伯特好像偷偷摸摸地到處亂嗅，打探艾絲的事喔。連她什麼時候不在總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好噁心喔。」

他先頓了一頓，然後將自己的看法告訴她。

「唔……」

但偏偏被我看到，平常沒什麼機會用到的門廳前告示牌上，淡然地貼出了那個人的【升級】報告，我纔會向埃伊娜小姐直接問個清楚。

看到蒂奧娜他們八成是爲了自己而吵嘴，艾絲很傷腦筋，但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火上加油，便決定保持沉默。

蒂奧娜離開了裏維莉雅那個圈子，毫無脈絡地對艾絲這樣說，艾絲回問她。

「這是最近的事。就在前陣子，官方發表華倫斯坦小姐【升級】了……」

「嗯——，不過倒也挺有趣的。」

「……我……」

艾絲對她露出了小小的，但欣喜的微笑。

「剛纔蒂奧娜她們講的內容，我也聽見了，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艾絲？」

「我的話，會把他一起帶去地下城吧——！實際演練最有效！」

「嗯，艾絲一定是覺得很開心啦。」

「大概會練習交手吧。總之只能千錘百煉，不打不成器了。」

「你們，會怎麼做？」

互稱姓名的精靈與小人族（帕魯姆），臉上浮現的表情正好形成對比。

艾絲的教導唯一的優點恐怕只有嚴格，但他努力反覆實踐，喫了種種苦頭仍然從中學習。

從好方面來說，少年很真誠。

「……是，這樣嗎。」

周圍的喧鬧彷彿從遠處傳來。

所以艾絲這幾天也拚命地煩惱。爲了不讓自己回答不了貝爾的疑問。爲了回報少年的意志。

「相對而言，強者一味依賴自己的強大，也無法從中發掘出任何意義吧……想不到竟然從伯特身上上了一課。」

「當冒險者們被迫非得冒險時，需要的是什麼。我想教育一名冒險者，應該就是要培養這一點吧。」

「將死。我認輸。」

「不過啊，不過啊，艾絲最近看起來好開心喔。」

不是天資聰穎，是學得快。他是以他那真誠的愚直，補足了效率之差。

「……好吧。那麼，讓我想想，這樣說或許有點極端，不過……」

只見她沉思半晌，然後嘆了口氣，把手放到膝上。

芬恩的小個頭沉進沙發裏，手指抵着下顎。

「裏維莉雅，芬恩，如果你們想教冒險者一些事情時，你們會怎麼做？」

身高差了有一、兩個頭那麼多的不同種族的亞人，一邊神色肅穆，另一邊則是悠然地享受遊戲。

因爲自己正在思考該如何指導那個少年。

「嗯——，這個嘛。每個對象需要培植的部分不同，要說出一種固定的教法，可能有點難喔。」

芬恩黃金色的頭髮晃了晃。

僵立原地的身體動彈不得，眼睛緊盯着兩手握住的一張紙。

聽到艾絲的問題，她們各自做出了不同反應。

「……大概是因爲，好奇吧。」

「不要讓我一再重複。小咖就是小咖。只要小咖還是個肉腳，不管做什麼都是白費啦。」

被【洛基眷族】的團長與副團長（top two）兩個人一起催促，艾絲想了一下，表情不變地問道：

她不說話地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幾下聲響，讓她將視線移過去。

「有什麼事要跟我們說嗎？不會是想一起下棋吧？」

「我希望妳能避免輕舉妄動，但這對艾絲來說也是個好機會。目前我不會阻止妳與其他派系產生關聯。雖然我沒自信能裝傻，不過我不會告訴洛基的。」

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熱心地思索訓練課程，艾絲無法找出這份感情的由來，不過自己的確受到貝爾那種一心一意的態度感化了。

從她自願擔任貝爾的教師以來過了六天。剛開始她只想探查他「成長」的祕密，現在卻變得成天想着該如何磨練他，讓他更進步。

芬恩聳聳肩，從容地起身。

「聽說她一個人打倒了樓層主。在比下層區域更深的『深層』地下城……」

「不過，妳可別做出會讓―陷入危險的行爲喔。只有這點我得叮嚀妳。」

「哦，那可真稀奇。如果艾絲真有什麼煩惱，務必要找我商量喔。」

「如果是我，我會要求他不斷冥想。一切從瞭解自己開始。」

大家圍着抱住膝蓋的艾絲，形成一個圈，艾絲又問了一遍：

我呆滯地喃喃自語。

小人族（帕魯姆）少年走一步棋，告訴對方後，精靈麗人微微皺起那優美的眉毛。

探索地下城的回途，我順便來了一趟公會本部。

「出去一下又不會怎樣。艾絲又不是像上次那樣，一個人跑去鑽地下城。只要她不要那樣，我覺得都沒事，很好啊——。……還有，不準說我們是雙簧——！」

「最近的艾絲老在想東想西，有時好像想到一些點子，躍躍欲試的樣子，看起來好開心喔。」

一名高挑的精靈麗人與矮小的小人族（帕魯姆）少年，正圍着桌上的棋盤對弈，棋聲丁丁然。

「哪有啊——，只是在耍帥而已吧——」

他沒有疑心，說得難聽點就是死腦筋，心裏只有勤練苦練這個念頭，因此學得也快。

「吵死了，妳們這兩個亞馬遜雙簧！就快要『遠征』了，我是在叫她不要沒事找事做，以免扯我後腿啦！」

再加上昨晚可能是因爲自己獨自離開【眷族】，而遭到神祕集團——話雖如此，說到那樣的強者們，她也只想得到一個可能性——的強襲。

但是不管怎麼樣，她都不能讓自己與貝爾的關係曝光。

「跟小咖打混只是浪費時間好不好。別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啦。」

幼小容貌連一個笑容都流露出智慧的小人族（帕魯姆）芬恩，如湖面般湛藍的眼睛柔和地笑了。

「……開心？」

拿着從上到下依序羅列着衆多人名的冒險者清單，我念出其中【艾絲·華倫斯坦】的欄位記載的更新事項，有好一段時間陷入失魂落魄的狀態。

「老太婆，怎麼連妳都在胡說八道！」

拜託囉，芬恩對她笑了笑，就離開了會客室，艾絲目送他的背影走遠。

見她一臉不解的樣子，「嗯。」蒂奧娜點點頭。

發問的理由，很簡單。

「將軍。」

「真乾脆啊，裏維莉雅。應該還能挽救吧？」

「LV.6……」

不久，精靈裏維莉雅察覺到艾絲的視線，甩了甩翡翠色的長髮，問她：「怎麼了？」

「……」

「艾絲怎麼會想到問這個問題？看妳如何回答，我的回答也許會隨着改變。」

「咦——。什麼什麼——？艾絲說了什麼嗎——！」

爲了不讓人懷疑自己與貝爾的關係，包括那些襲擊者的事情在內，她都沒說出來。

他向艾絲反問道：

艾絲默默地接受對方提出的回答，最後說了聲謝謝。

一羣娘子軍各自陳述自己的意見後，伯特扭曲着嘴角，鼻子使勁地哼了一聲。

拚命追趕的對象，居然又拉開了讓人兩眼昏花的距離，這件事實對我造成了衝擊。

「信不信我咬死妳啊，臭婆娘……！」

「以前艾絲沒去地下城的時候，要麼就是在發呆，要麼就是在保養武器嘛。但妳最近嘴裏老是念念有詞，看得出來妳在爲某些事大傷腦筋呢。」

埃伊娜小姐說的話，此時也左耳進，右耳出。

「……伯特有時候，講話還挺哲學的呢。」

「哈哈，棋手艾絲嗎。真想見識一下。」

（要是被芬恩知道了……）

「蒂奧涅，我看妳那不只是比喻吧——？」

「伯特只是太愛保護人又愛擔心啦，不過只對艾絲一個人就是了。很可愛啊。」

●

看到金色眼瞳愣愣地抬眼望着自己，蒂奧娜對她笑了笑。

「芬恩呢？」

只有這段期間，自己是他的師範（模範）。

果然沒什麼事情瞞得過裏維莉雅與那位小小團長，她心中漠然地想。

「……還真是不一樣的煩惱啊。」

艾絲望着他們討論越扯越遠，轉向一人留在旁邊的芬恩。

蒂奧娜她們也停止爭吵，通通跑了過來。

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感情，這個少女卻充滿自信地告訴了自己。

「妳說教冒險者一些事情，指的是比自己等級低的冒險者對吧？」

樓層主……「迷宮孤王（Monsterrex）」。

「我還是不喜歡輸定了的比賽啊，芬恩。」

「艾絲妳怎麼突然問這個呀？發生什麼事了——？」

一般都是由冒險者組成大規模隊伍挑戰攻略，堪稱怪獸中的老大。

其巨大與力量皆令其他怪獸望塵莫及，聽說是增加地下城到達樓層時的最大難關。

如果是坐鎮「深層」的樓層主，能夠打倒牠們的人，在這座都市裏的【眷族】當中，恐怕也寥寥無幾。

……那樣的存在，竟然只憑一個人就擊敗了？

「那個，貝爾。我想你可能也聽不進去，不過我覺得這次的事情，還是不要放在心上比較好。竟然一個人擊敗了樓層主，這種事連我都沒聽說過。我想華倫斯坦小姐……算是比較特別。」

埃伊娜小姐說的應該是真的。

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阻止自己的一顆心向下沉。

前幾天後巷裏的光景通過腦海。

那個人面對都市的強者們毫不遜色，展開鮮明強烈劍斗的模樣。

目睹那場層次完全不同的交戰，我深刻地瞭解到自己的渺小。

好遠。

太遠了。

我與那個人的距離，究竟隔了有多遠？

我真的……構得到必須做爲目標的高處嗎。

我的心悄然無聲地，被壓倒性的現實一點一點壓潰。

「貝爾……？」

「……啊，對不起，我一時恍神了。今天先回去了。」

埃伊娜小姐擔心地湊過來看看我，我臉上浮現苦笑，只客套地行了個禮。

我告訴她，明天我會繼續加油，同時也是在囑咐自己。

對垂着眉毛微笑的埃伊娜小姐用力揮揮手，我離開了公會本部。

「打倒實力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獲得更高級的【經驗值】，並超過一定的量。這就是提升LV.的條件。」

在貓人廚師們忙得不可開交的酒館廚房當中，我一個人默默無言地專心洗盤子。

「咦？」

我感到LV.1與LV.2之間有着強大的力量差距……有着一堵高牆。

「是的。說得極端點，至今累積起來的能力值（ability），只不過是達成豐功偉業所需的磐石。」

「克朗尼先生。每個人的冒險，都有其意義。」

之前我漠然地以爲只要持續獲得【經驗值】就行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LV.的上升就是身心的強化——等同於器量的進化。而諸神的『恩惠』，也只會將高人一等的資格賜給通過考驗之人。」

我開始覺得，爲了【升級】，似乎有着必須跨越的高大、險峻的牆壁。

「呃，不不不，妳怎麼這樣說呢！」

隨着所剩無幾的薄暮逐漸往西方天空淡去，都市更顯熱鬧繁華。酒館歡迎着接踵而至的客人們，路旁有着陌生的精靈吟遊詩人彈奏豎琴，以美妙的聲音讚美歐拉麗的冒險者。

「貝爾先生，我想您想得好苦……！」

這時獲得的【經驗值】雖然會分散給每個同伴，但她說的沒錯，這種方法的確是弱者打敗強者時的最佳手段。

「是……」

我是如此弱小，追不上憧憬的對象而悽慘受挫，這時候又要我把這樣的自己暴露在別人面前，情何以堪。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我還在可悲地死要面子。

「我完全是被牽連的嘛！」

「因爲讓您在這裏幫忙，令我心裏過意不去。只要您不介意的話，就別拘束，儘量說出來吧。」

「——貝爾先生！」

「要怎麼樣才能提升LV.……才能夠【升級】？」

「你需要達成豐功偉業。達成不只世人，就連諸神也讚頌的功績。」

嘆氣也嘆不出來了，我頭垂得有點低，慢吞吞地走在大街上。

可是，那麼，那個人她……

啊，已經來到「豐饒的女主人」附近了嗎……

「不、不好意思，還讓妳來幫我……」

今天聽說艾絲小姐【升級】之後，我產生了一個疑問，很想弄個清楚。

「……」

聽了我的疑問，琉小姐先是看着我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道：

讓店員阿妮雅小姐與可蘿伊小姐頤指氣使着，我死命地不斷洗盤子。

「是的。一羣實力不及對手的人互補不足，以打倒敵人。歐拉麗的冒險者們都是重複這個方式，以磨練自己的。」

「那個，琉小姐……以前曾經當過冒險者嗎？」

一看，希兒小姐正搖晃着一頭淡灰色頭髮，往我這裏跑來。

「……？」

「……是。我以前，曾經自稱過冒險者。怎麼了嗎？」

忽然，一名店員小姐，站到了我的旁邊。

我呆若木雞地，望着在一旁俯視着流理臺，手腳俐落地不停洗盤子的琉小姐。

精靈是容貌格外俊美的種族。她也不例外，側臉極爲端正，雖然帶有一絲冰冷，但仍然美到讓人看得出神。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會，真要說起來，都是希兒不好。而沒能彌補希兒的失責，則是同事（我）的疏失。該道歉的是我。真是對不起。」

「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了，但我看您似乎有些沮喪。」

我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只見希兒小姐默默地注視着握住的手。就像在說「被我抓到了」，就像在確認手中的溫暖。

「您還好嗎，克朗尼先生。」

「對不起——，貝爾先生！讓您特地來幫我的忙！」

他對停下腳步的我投以微笑，至於我則是不知道這時候該擺出什麼表情，勉強擠出笑容後給了對方金幣，就逃跑似的離開了現場。……強壯而偉大的，歐拉麗的冒險者，是嗎。

「所以就需要以技巧與戰術來彌補，不過……我還是先告訴您一般的見解吧。——您可以組成小隊。」

「少年被希兒出賣了喵。死心吧喵。」

「如不嫌棄的話，我願意聽您傾訴。」

「……」

「……咦？」

「嗄？」

「克朗尼先生，您如果真的想變強，多多少少就會需要小隊的存在。建議您最好記住這點。」

喀鏘喀鏘，我在開着水龍頭的流理臺不停地洗盤子。

當然我有點無法釋懷，不過……畢竟以前受過她許多照顧，她還每天爲我做午餐，這點小事就甘心點吧。

「嗚嗚……」

像是要拿一件事勸說鑽牛角尖的我，琉小姐說道：

突如其來的呼喚聲，使我抬起了俯視着石板地的臉。

她穿梭於女服務生之間處理自己的工作，在店內與廚房之間忙進忙出。

灰心喪志的身體，一不注意好像就會摔倒。

畢竟，對手就是比自己強啊。

我沒有直接回總部，而是特意來到中央廣場（Central park）。擠在從地下城回來的冒險者人潮之中，眺望着巴別塔與地下城，過了一段時間，才往西大街走去。

不過，能力值也是在出示自己的資格。

老實說，琉小姐這種含蓄的善意，使我忍不住想把心中深處的想法全盤托出。

這打擊太大了。

我也知道自己太受到目標拘束，同時又再度體認到她與我的層次之差。

「這樣的話，所謂的能力……」

「喂，給貓好好幹喵，白髮腦袋。」

「……」

因爲如果我不專心做些什麼事情，可能又要想起那個人的事了。

對於邊跑邊對我雙手合十道歉的希兒小姐，我口沫橫飛地嚷嚷。

「……接下來要講的，僅僅出於我的一片關心，可以嗎？」

只憑自己一個人，討伐了樓層主這種強大無比的敵人，那又是多高強的一種境界啊……

「這分量多過頭了。我來幫忙吧。」

「咦——」

感覺到自己，似乎被周圍開朗的喧囂給拋下了。

「您所面對的冒險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我無從得知。不過，請您不要轉移視線，看清楚您的冒險，看清楚您冒險的意義。」

除非打倒比自己強大許多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根本就是要模仿過去那些英雄們達成的豐功偉業，不然……就無法到達更高的層次？

牛奶般潔白的雙手，緊緊捕捉住了我的手。

豐功，偉業……？

或者該說，是位很有規矩的精靈吧。

我剛纔中了希兒小姐的那個陷阱，被迫來幫忙洗盤子。

我先清楚地告訴她，自己無意挖掘琉小姐的過去，然後向她問道：

一板一眼過了頭的琉小姐的言行，讓我一面洗盤子，一面慌了手腳。我早就覺得她是個很有禮貌的人，不過看來有點超乎我的想像。

「達成豐功偉業就行了。」

再說，能夠心無旁鶩地投入這項無止無盡的作業，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似乎也剛好。

「……」

「欸……？」

她告訴我，能力評價在第六階段以上——達到D才能獲得【升級】的資格。

「啊，好的。請說。」

我不發一語，默默地擦亮盤子。

我不明就裏，臉變得越來越紅時，希兒小姐抬起頭來，臉頰因欣喜而染紅，對我拋出了這一句話：

我再次感受到自己的沒用，不過取而代之地，我想問一個問題。

不過還真不想用這種方式回報啊，我一邊想着，一邊拚命代替希兒小姐處理雜務。

（雖然試着逞強了一下，可是……）

「可是與比自己更強的怪獸……更強的對手交戰，一般來說應該輸定了吧……」

那人擁有一雙讓人着迷的天藍色眼睛，原來是精靈琉小姐。

可是，我做不到。我不願意。

獲得更高級的【經驗值】……換句話說，就算打倒再多比自己低等的存在，也無法達到【升級】。這種功績只會回饋到能力上。

「我是被妳特地帶來的啦！無視我個人意願！」

彷彿一碰就要折斷了的纖痩體型，尖細的耳朵。

「我累積了一堆工作，又不說一聲就翹班……呃不，是休假，結果蜜雅媽媽把我罵了一頓，叫我處理一大堆雜務嘛！」

「小隊？」

不過，在廚房裏跑來跑去的希兒小姐，看起來也確實很忙。

我還沒能理解她的真意時，琉小姐又繼續說道：

視野看見了高大酒館的外形，我漫不經心地想着……冷不防地，希兒小姐握住了我的手。

而且妳剛纔是不是說「翹班」？

「您是個冒險者。」

而就這麼一句話，卻滲透了我的胸中，殘留在深處。

「您所冀求的事物，我想，恐怕只能從冒險的盡頭獲得。」

「呃，喔……」

「……不，您別太放在心上。我的直覺不怎麼準的。」

一瞬間，琉小姐彷彿淡淡一笑的表情，使我稍微睜大了眼睛，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淡神情。

見我揉了揉眼睛，她以視線問我「怎麼了嗎」，我趕緊跟她說沒什麼。

之後，我們花了一點時間，把盤子都洗好了。

「那麼，克朗尼先生。如不嫌棄，請再度光臨本酒館。」

「是，我會再來的。」

還有工作要做的琉小姐站在廚房的出入口目送我離開，我走出了「豐饒的女主人」的店門。望着店外飮酒喧鬧的露天咖啡座一會兒後，我轉身背對酒館，打算回總部去。

「貝爾先生。」

「……希兒小姐。」

聽到有人叫我，回頭一看，希兒小姐就站在我面前。

可能是勉強中斷了服務生的工作來的，她白皙的臉頰變得潤紅。

「今天很對不起。……真的很謝謝您。」

「啊——，不會啦，雖然我一開始那樣說，但畢竟平常受了希兒小姐很多照顧……」

看她對我深深地鞠躬，我的視線在她後腦杓綁起的丸子頭與馬尾上游移，講話變得有些支支吾吾。

讓她這樣誠心道歉，我都不好意思責怪她了。

反正我本來，也沒打算追究就是了。

這是她在聽過洛基與貝爾說的話後，自己撰寫而成的報告書。

三言兩語之後，那個人轉身背對我，漸漸遠去。

我至今嘗試過好幾次這種動作，想把它學起來，在這一切將告尾聲的最後一天，必須表現給她看。

「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

我注視着石板地，維持着鞠躬姿勢好一會兒。

至今看過幾次了，這個人敏銳的防禦法。

她輕啓雙脣，又輕輕閉起，好像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大惑不解。

小聲吐出的話語，使我睜大了眼睛。

她嘆了口氣，毫不留情地拒絕人類朋友的哭訴。

我將臉轉向一邊，注視着那片光景半晌，然後與同樣眺望着景色的她四目交接，我低頭道謝。

「爲什麼這期【升級】的人這麼多啦！在這種緊要關頭又來個【升級】潮，太過分啦——！這一定是誰的陰謀——！」

長遠到幾乎讓我呆立原處，甚至可以說不禁使我絕望。

「……是。」

希兒小姐以女服務生的打扮優雅地行了個禮，臉上浮現着笑容，就回到店裏去了。

即使如此，還是非追不可。

手臂連同被彈開的〖短刀〗無力地下垂，我的呼吸被完全打亂，艾絲小姐不發一語地注視着我。忽然，朝日的輝煌有如光線般閃爍了一下。更強的光芒差點令我目眩。

令人目眩的光輝徐徐爲山脈的棱線繡上一層金邊，炙烤着側臉。

「……」

我能用自己這雙手，像剛纔那一瞬間那樣，抵達那個人的身邊嗎，我暗自思忖。

埃伊娜環顧四周，想去衝個飲料，就在這時，同樣身爲服務窗口小姐的朋友從室內深處大聲嚷嚷起來。

這些是各【眷族】的所有天神申請資料的案件，因爲本人混水摸魚，而靜靜累積出來的結果。

結束的時刻即將到來。

希兒小姐稍微移開視線後，垂着優美的雙眉，露出苦笑。

然後。

在市牆上以武器與對手激烈地你來我往的同時，我領悟到這一點。

就在這個瞬間，在光芒的另一頭，我覺得那個人，似乎高興地微笑了。

艾絲小姐輕聲說道。

「不——要。」

周圍工作告一段落的同事們陸陸續續準備回家。

「我也，要謝謝你。……我，很開心喔。」

◇

「……」

「……那麼，你要加油喔。」

「謝謝您到今天爲止的指導。」

她是在叮嚀我，今後絕對不要有哪一天，發生無法來領午餐的狀況。

「這樣，就結束了……」

「喂，不可以這樣說冒險者的血汗結晶。妳如果從一開始就一點點處理，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啦？」

我跨越了防禦，第一次向她做出反擊。

「我不是冒險者，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可是……」

「嗚哇——，埃伊娜，幫幫我嘛——！這麼多事情，做到明天也做不完的啦——！」

大概是聽見了我與琉小姐的對話吧。

注視着她消失在炫目光芒深處的背影，我心想：我能追得上嗎。

感覺就像兩條路擺在我的眼前。

不用勉強啦，我一邊苦笑，一邊理解到她告訴我的話背後的含意。

曙光射穿破曉的天空，微微照亮出都市的外圍部分。

此時我仍然站在他人指引的歧路前舉棋不定，一直抬頭仰望着夜空。

寫着「申請書」的紙上，記載着勸告【蘇摩眷族】謹慎營運的建議。

「請不要勉強自己。我只是想表達這一點。」

——「冒險者不可以冒險」。

希兒小姐抬起頭，淡灰色的眼睛盯着我看。

刀鞘攻來，擋下。

「希兒，小姐？」

稱做蜜西亞的娃娃臉女性職員的辦公桌上，一大堆文件堆得跟山一樣高。

從市牆頂部眺望，東方天空已經能清楚看見太陽的一部分。這是信號，代表這一星期的訓練終告結束。

「……？」

「……」

懷抱着依然一蹶不振的弱小心靈，即使如此，我仍然向這片澄澈的清晨發誓。

彷彿沉浸在工作疲勞的餘韻中，埃伊娜將她纖細的下顎靠在手肘立起的雙手上，望着眼底下才剛寫完的紙張。

「下次我再替您準備午餐喔。今後也請您繼續收下。」

我必須再度伸手，構向那個背影……那個高處。

「是，我有在反省，真的有在反省，所以……埃伊娜，救救我——！」

「——！」

金色的美麗朝陽，爲她的容貌，淡淡微笑的表情鑲上一層光圈。

我也轉身背對漸漸遠去的她，往反方向拔足而奔。

我的一擊輕易被擋下。可是，我的確打中了。

「……其實也不一定非得冒險吧。」

「……都這個時候了，竟然纔在害怕。」

不嘗試就追不上任何事物。什麼也不會開始。

對於身爲一般市民的她，那段話的內容，或許使她的某些部分產生了敏感反應，而且是我們冒險者已然麻痺的部分。

我真的，能夠追上那個背影嗎。

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響起。

琉小姐所指出的漫漫長路，以及希兒小姐、埃伊娜小姐向我招手的單一道路。

結果到了最後的最後，我又被她弄得滿臉通紅，嘴巴開開閉閉了老半天后，只能略爲低垂着頭。

「……！」

這一星期內，我已依稀可見那個背影，但路還很長遠。

在刀鞘的連擊掠過身上的同時，我將她指派給我的功課，這段訓練的終點，反映在自身的動作上。

「……」

不是從正面彈開對方的武器，而是從旁或斜向側擊，錯開攻擊的方向，化解攻勢。

◇

埃伊娜將散置在辦公桌上的報告書整理起來，呼了一口氣。

她轉過去背對蜜西亞，表示已經無話可說。「冷血動物——！」飛來的抱怨讓埃伊娜又嘆了口氣，決定等會端杯咖啡去給她。

對於稍微睜大眼睛發出的攻擊，我穩定地增加防禦的次數。

「不會……」

不久，我挺起身子，只見艾絲小姐以缺乏感情的容顏，但眼角線條柔和地，用帶有溫情的聲音小聲說：

一頭金髮飛散的她，施展出嚴厲的攻擊。

「……貝爾先生。」

掛在牆壁上靠近天花板位置的時鐘剛過晚上八點。隔着窗口緊鄰公會門廳的辦公室裏，只剩下幾個加班組的職員，顯得空蕩蕩的。

化解每一下攻擊，有時身體被刀鞘削過，以手握的〖短刀〗殺退。

回想起眨眼即逝，確實過得飛快的這一星期，我全心感受着做夢般的這一刻。

爲了能夠站在她的身邊，能夠追上她。

溫暖的橙黃色光芒與熱鬧的笑聲從酒館中流泄而出，我站在原地，仰望天空。

我壓抑住輕易就想回避的腳，拿出勇氣防禦。

——「您是個冒險者」。

「……妳這是自作自受。誰叫蜜西亞一直拖到今天才處理。」

我將內心放空，靜靜地反芻她們重疊的聲音。

埃伊娜並不打算制裁【蘇摩眷族】。當然她心裏很有意見，不過她完全沒有彈劾【眷族】內部散漫管理的想法。

希兒小姐最後低聲說出了這句話，好像連她自己都不曉得怎麼會產生這種心情，又不知該如何處理。

恐怕，大概，一定，擁有兩極意味的兩句話。

況且如果要講到裁決的話，貝爾話中提到的莉莉，從公平的立場來看也必須受罰。先不論能不能酌情量刑，問罪是在所難免。

埃伊娜絲毫不想充當正義女神，拿起劍與天秤。

至少，她認爲那不是自己該侵犯的領域。

只是，她必須說。

如果一個狀況獲得改善，能夠讓冒險者與支援者的環境產生一線光明，就算要她多管閒事，她也在所不辭。

埃伊娜最大的心願就是冒險者們能夠從地下城平安回來，因此總是忍不住要雞婆一下。

（我這樣等於是偏袒特定的【眷族】，沒辦法找藉口呢……）

這種近似密告的報告，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私情，埃伊娜也有自覺。

特定的【眷族】……就是貝爾他們。

從結果而論，埃伊娜就像是拿對那名少年的關心爲藉口，做出潛入【洛基眷族】的行爲，還故意陷害【蘇摩眷族】。

這對於表面上主張中立的公會來說，是極不可取的行爲。這跟她傾聽貝爾的煩惱，並給予客觀建議，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濫用職權。身爲公會的一員，可以說是失職。

然而。

（……可是，如果我視若無睹，那樣更不對。）

就算這是公會職員不該有的行爲，埃伊娜也不想對不起身爲埃伊娜·祖爾的自己。縱然只是詭辯，但她已下定決心。

自己體內流有與裏維莉雅同樣高尚的血。即使這不過是半個精靈微不足道的驕傲，她也不想背叛自己，埃伊娜打從心底如此想。

（如果被開除的話……到時候就請他們讓我加入【赫斯緹雅眷族】好了。）

就讓他們對我負起責任吧，她半開玩笑地想着二度就業的去處。

埃伊娜晃了晃棕色的中長髮，對自己的妄想發出苦笑。

「怎麼啦，埃伊娜？突然在那邊笑嘻嘻的。」

以寡敵衆仍然英勇善戰的獸人，一邊戰鬥時，還一邊保護着背後搬運物資用的大型貨物箱。這就成了他的命運分歧點。

聽到朋友這樣說，（很難說喔。）埃伊娜心中暗自苦笑。

黑色巨影覆蓋住人類男性，他的臉上出現了絕望。

「妳說，二度就業……不會吧！埃伊娜，妳要辭掉公會喔！」

受到彷彿世界末日來臨般的慘叫所祝福，彌諾陶洛斯爆發了歡喜的情緒。

「爲什麼啊，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祈求冒險者平安的埃伊娜很想支援他們。但是在那些冒險者當中，卻也有些人能若無其事地犯下叫人無法坐視的罪行，就像是在考驗她的意志力。

「加、加努！救命——啊！」

「沒、沒路了……！」

（……冒險者的血汗，是嗎。）

也許是心理作用，原本差點變得陰沉的神情，似乎一掃陰霾，開朗起來。

彌諾陶洛斯以幾乎稱得上悠然的腳步，跨步走向背對自己的人類男性。

她略爲加快腳步，往門廳那邊走去。

「……不好意思，謝謝。」

蘇摩再怎麼專注於自己的興趣，也得認真思考一下營運方針了吧。

大音量。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四處逃竄的冒險者，卻好像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自己逃進了窟室的角落。

「哺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彌諾陶洛斯」。

只要是爲了他們，埃伊娜就算會遭到免職或得憂鬱症，她都不以爲苦。這份不想讓冒險者們送命的心情絕無虛假。

加努他們在迷宮內大幅繞道，來到他的背後，趁其不備，一瞬間就搶走了貨物箱。在周遭迴盪的怒吼雖然使他們膽戰心驚，但也僅止於此。他們見奧它被大羣敵人壓制住，十分確定他不可能立刻追上來。

只要這份報告書通過了，至少上級會把天神蘇摩管理【眷族】的問題拿出來檢討。

而同樣地，他們的視界立刻染成一片血紅。

壯碩的巨軀。渾身皆爲兇器。貨真價實的重壓感。

此外，有件事是這時候的加努他們不知道的，那就是這一星期以來，奧它一個人逗留在第17層的目擊情報早已傳遍各方。這場戰鬥就是某位女神抓準了好機會，早有預謀的襲擊計劃。

（好吧，總而言之……）

這裏是迷宮都市歐拉麗。

（如果冒險者們都是拿其他人當墊腳石……那麼他們的血汗，同時也是那些墊腳石的血汗吧。）

「不、不是啦，不是啦。我只是在想，如果被公會開除的話要怎麼辦。我沒打算要辭職啦。」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再說，這種「迷信」根本不足採信。

加努本來看着對自己來說遙不可及，不同次元的戰鬥，只顧着嘖嘖稱奇，忽然他發現了一件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祖爾。」

雖然主神芙蕾雅似乎覺得有趣，沒當成一回事，不過她的團員若是敢單獨鑽進地下城，那些人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肯定會跟蹤其後，伺機下手。

埃伊娜也微笑着揮揮手。

她的眼睛稍微朝上，彷彿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蜜西亞一大聲叫起來，「碰咚！」其他職員一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通通都是男的。

她曾經訪問過遭到莉莉與【眷族】的糾紛波及的花店，結果老夫婦很難爲情地將事情都告訴了她。

於是。

全身染上鮮紅液體，高達二M以上的怪獸，朝着高不可及的地下城天花板，張口爆發巨響。

紅彤色的，猛牛。

無庸置疑地，這是第一級冒險者的戰利品，天曉得它會有多大的價值，加努心中既興奮又雀躍。再加上前幾天從曾經是【眷族】同伴的小人族（帕魯姆）身上搶來的……獲得的魔劍，他對自己的幸運深信不疑。

已經不成人話的喊叫聲在窟室中大聲迴盪，轉瞬間。

看見了被封在貨物箱內的物體。

埃伊娜小聲重複一遍自己剛纔說過的話。

埃伊娜低頭致謝後，從座位站起來。

埃伊娜將視線移過去一看，剛從迷宮回來的貝爾走進了公會本部。

●

看到一名同伴明白到自己身處的位置，演着可悲的獨腳戲，加努只能發笑。

至於那羣站起來的男生們，「呼……」則是似乎放了心，呼出一口氣，坐回位子上。

緊實到甚至給人苗條印象的一身肌肉收緊到極限，那模樣簡直有如斷頭臺。

「沒有啊……我只是在想二度就業的問題……」

四周飄散着濃厚的死亡氣息。

整齊劃一的光景讓埃伊娜嚇了一跳，瞪着他們看，同時急忙糾正朋友的誤會。

雖然大多數都是些莽漢，但他們爽快又不拘小節，爲人爽直的態度，都讓埃伊娜相當欣賞。

被彷彿能扯破鼓膜的吼叫當頭砸下，加努差點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什麼關係嘛，發生了什麼事？好想知道喔——」

加努一行人原本懷疑自己看錯，以爲那是專挑單獨冒險者下手的掠奪行爲，然而當他們看到孤立的獸人裝備上雕刻的徽章——以黃金首飾鑲邊的女武神側面像（profile）——時，這才明白到那是【眷族】之間的對立。

在他正好路過的窟室中，展開的激烈鬥爭。那是完全不該出現在「上層」的強者們，如火如荼地進行的交戰。

一名坐在窗口附近辦公桌前的男性職員，指了指門廳的入口。

他們請埃伊娜代爲向少女致歉，但埃伊娜沒有接受。這種事應該由本人親口傳達纔對。

一隻角被折斷，鼻息粗重，呈現亢奮狀態的彌諾陶洛斯，轉眼間就把鎖鏈扯斷，將身旁加努的同伴變成了壓爛的果實。

「呼嗚嗚——！」

看着自己負責的生手冒險者的臉龐，埃伊娜就能夠這樣想。

目睹了被鎖鏈緊緊綁住，遭到束縛的怪獸彌諾陶洛斯。

「咿啊……！咿呀啊啊！」

面對着鮮血爆開的光景，他的雙眸凍結了。

「什麼嘛，不要嚇我啦……。老闆哪有可能會開除埃伊娜啊。」

追根究柢，雖然派系本身沒有問題，但成員的冒險者們在總部外的活動，總是在遊走法律邊緣。如果再加上從貝爾的證詞中判明的市民被害報告，幾乎可以確定【眷族】多少會受到一些懲罰（penalty）。

身體與頭腦都不聽使喚，只有臉色不斷產生變化，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那一點。

（再說厄德小姐似乎也不是太壞的小人族（帕魯姆）……）

確定雙方之間拉開了足夠的距離，加努等人迫不及待地打開貨物箱，從極近距離看了內容物。

加努呆立在原地。

自相矛盾的複雜感情。不只是這次這件事，埃伊娜時常覺得自己做的事很空虛。腳下的立足點搖晃不穩。

獸人所屬的【芙蕾雅眷族】——主要因爲女神們嫉妒主神芙蕾雅的美貌——四處樹敵。

就連諸神也無法預測將來的發展，這裏可是世界上最反覆無常的都市啊。

加努一行人在地下城中急忙趕路。這麼大的一隻貨物箱，就算他們想趕緊拉開距離，也無法輕易搬運，他們必須儘快離奧它遠點。

一看到埃伊娜從服務檯輕快地探出頭來，貝爾立即笑逐顏開。

面對發出摩擦聲滑落地面的對手，怪獸順從着本能舉起大劍。

縱然有些自私的冒險者不顧支援者的死活，但拯救了這些支援者的，也一樣是冒險者啊。

眼睜睜看着同伴遭到殘忍殺害的人類男性，發出笛子壞掉般的聲音四處逃竄。

人類男性背貼着牆壁大叫大嚷，彌諾陶洛斯肩膀上下起伏着，俯視着他。

埃伊娜畢竟還是喜歡冒險者的。

他們說自從將少女趕出店裏後，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人把錢放在店門口。因此他們也不便將事情告到公會。

事情的開端，是他看到一羣亞馬遜人集團，包圍着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

（……不過，也還是有一些冒險者，正在努力不懈呢。）

「我哪有笑嘻嘻啊。不要亂講話！」

長在地面的草原陷入一片血海。一個早已斷氣的同伴淪爲塗料，助長了這片景象的悽慘度。

埃伊娜不願意相信，也不會相信。至少埃伊娜現在正在努力，不讓善良的冒險者喪命。

被稱爲怪獸代名詞之一的真性怪物，以手持的大劍一一將冒險者斬殺殆盡。

在場所有人的思維都變得一片空白，無一例外。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呢，埃伊娜想。

（人家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可是……）

她知道自己想太多了，但還是不禁懷有一抹無奈。

怪獸裝備着放在貨物箱裏的大劍，看起來異樣地合適，加努只覺得自己看到的這幅畫面，離現實好遠好遠。

就在埃伊娜陷入沒有答案的思考時，有人叫了她，使她抬起頭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嗯！」

假若他們忽視警告，依據情況還能強制要求他們離開歐拉麗，【眷族】將會面臨存亡危機。

「啊，是？」

咚碰，大劍從高處揮下的巨響炸裂開來。

咕渣一聲，彌諾陶洛斯身體的那一頭，飛散出鮮紅的飛沫。

「……啊？」

被肌肉隆隆的背部擋住，從加努的位置，看不見自己的同伴化成了什麼樣的肉塊。

只有黏在牆壁與地板上的紅色體液與碎肉說明了一切。

加努甚至忘了躲藏，只是愣在原地，在通道口前方目睹了整個經過，口中漏出沙啞的聲音。

「——哺。」

而那個聲音，傳進了彌諾陶洛斯的耳裏。

滿臉橫肉的顏面轉來，一覽無遺。

以鮮血妝點的兇惡面容，一對眼珠子骨碌碌地，死瞪着加努的身體。

像是心臟被打了木樁般，全身僵直，呼吸難看地抽搐。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開始逃跑。

一轉身，使出喫奶的力氣踢踹地面。

在狂暴吶喊的迴響中，加努以最快速度逃離現場。

用不了多久，像槌子打在地上的超重量跑步聲便隨後跟來，令他的瞳孔違反自己的意願睜得老大。

醜不堪言的死神，以驚人的速度追了上來。

（別、別開玩笑——！）

呼吸不對勁。舌頭髮幹。不構成意義的思考再三冒出又消失。

埋在頭骨裏的腦子好像沸騰了似的。好燙。只能以燙來形容。

赫斯緹雅暫且把破損的馬克杯擱在一旁，趕緊準備更新【能力值】。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恨啊，妒火（jealousy）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燒。

（甩不掉，甩不掉，甩不掉……！）

「那麼神仙，我已經把碗盤都收拾好了！剩下魔石裝置（火源）就拜託妳囉！」

火焰的團塊從匕首中射出，打中了彌諾陶洛斯。

「那、那個，神仙！除了與怪獸戰鬥之外，還有別的方式能強化【能力值】嗎！比方說那個，訓練之類的！」

攜帶着大劍的彌諾陶洛斯，只追着加努一個人跑。

唉呀，手滑了。噗茲。

伴隨着額頭被劈開的觸感，加努的意識頓時消滅。

呼吸亂成一團的加努，一有怪獸接近自己就大幅改變前進路線，衝進空着的通道。

「噫、噫咿咿！」

以魯莽聞名的猛牛怪獸，居然散發出獵人般的狡猾氣息，讓加努真想大叫大嚷：不應該是這樣的。

「對不起，回來再聽妳說！我出門了！」

赫斯緹雅悶不吭聲了好一會兒後，從不自然地裂開的杯子上抬起頭，看了看在廚房忙進忙出的貝爾。

「……」

可是胸中的這份騷動又確實無法忽視。她瞄了一眼報兇般斷裂的杯子，低沉地呻吟起來。

「嗚哇……。神仙，不好意思，我得出門了！」

「別過來，給我滾，給我消失啊——！」

「啊……！」

「不過話說回來，整整一星期吧？你讓那個【劍姬】操得還真兇啊。『耐久』熟練度的成長幅度，比其他能力高出超多的喔？」

總之只能往前跑。只能拉開距離。

加努將手伸向腰際，取出紅色的匕首。

看看已經穿上冒險者用襯衣與褲子的貝爾，再看看馬克杯，赫斯緹雅心中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糹

一看時鐘，貝爾臉色大變，爬了起來。

一句話都不說讓她覺得坐立不安，只好隨便找話講，卻遭到貝爾的苦笑。

赫斯緹雅坐在貝爾身上臉紅，不自然地乾咳一聲後，用針刺破手指流出神血（ichor），動着她那小小的手，刻出【神聖文字（hieroglyph）】。

下個瞬間，悄然無聲地。

「貝爾，我這樣老話重提，你別嫌我煩，我是想問你跟那個【劍姬】有沒有……做出什麼不應該的事？比方說……膝枕之類的。」

赫斯緹雅一下子停住了動作，定睛俯視着這隻陶器。

最後，巨大的輪廓鼓起了上臂的肌肉，將劍高舉過頭。

赫斯緹雅本人臉上，則是浮現出連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笑容。貝爾見她這樣，拗不過她，便垂着眉毛笑了笑，答應了她的提議。

「嗯，會得到強化喔。重點不在實戰或是訓練，而是你們的體內能否累積到正當的【經驗值】。只是玩票性質或是單調作業是絕對得不到【經驗值】的，相對來說，就算只是訓練，只要夠認真，就會被當成【經驗值】，確實幫助成長的。」

半開的白牙深處吐出獰猛的呼氣。

「沒什麼，馬上就好了。不用擔心時間問題。所以……好嗎？」

赫斯緹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不能毫無根據地說「我有不祥的預感，你今天就別去了」吧。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那個鳴動大地般的腳步聲中斷了。令鼓膜麻痺的寂靜一時之間造訪四周。

過於龐大的存在感與加努保持一定距離，就是不消失。

「有、有嗎？」

她沒好氣地聽着貝爾的乾笑，繼續更新【能力值】。

杯子本身雖然還好，沒有整個壞掉，但還是有些白色碎片散落在桌面上。

放在桌子上的白色馬克杯自己壞掉，彎曲的杯把滾落在桌上。

只是發狂地不停移動雙腳。

「……嗯——，貝爾？你跟那個支援者小姐相處得還好嗎？」

他狂亂地慘叫。

兩眼顫抖了半晌後，加努心頭一驚，轉過頭去。

「咕嗚……！」

他朝向緩慢地踏步逼近的怪獸，揮動了「魔劍」。

●

「這麼說來……」

「哈，哈，哈啊！」

「貝、貝爾，你的【能力值】有點……！」

時間是深夜。周圍看不到冒險者的身影。無人的地下城對於此時的加努來說就像迷宮，不管怎麼跑，好像都無法從相同的景色中脫身。

彷彿壽命已盡似的，失去光澤的刀刃變成無數鐵屑，散落於地上。

強烈的不協調感。這樣簡直像是不斷被施加壓力，一步步被逼進絕路。

貝爾開始啜泣起來。她故意裝傻，開始說明：

結束了與艾絲的訓練，變得鬥志十足的少年，似乎打算從今天開始就早早鑽進地下城，比平常還靜不下心來。

加努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顧着跑。腳好幾次差點絆倒，但他繼續狂奔。

獨角的彌諾陶洛斯，從轉角探出臉來。

赫斯緹雅一臉老大不高興的表情，問了一件從前幾天就令她在意的事。

他巧妙地將赫斯緹雅推到一邊，拿起包袱就往門口走。

硬擠出來的破碎聲音從喉嚨中漏出。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更新得越多，赫斯緹雅的心情也跟着越來越壞。不用說，原因就出在【一心憧憬】造成的成長速度。

這種說法其實比較接近發現「技能」的感覺，不過她也沒有特別訂正。她想這樣講對貝爾來說應該比較好懂。

帶着一身火花，怪獸來到了眼前。

「啊，啊——……我是說，要不要更新一下【能力值】？最近都沒幫你更新嘛？」

「呼——，呼——……！」

「……」

就好像取代被某人折斷而失去的一支角，以痛楚爲代價，得到了智能一樣。

什麼平靜早已拋諸腦後，只想從這種恐懼中得到解脫。

「關鍵大概就在於有沒有學到東西吧。只要你們留下明確的足跡，之後我們自然會幫你們發掘的。」

當加努回過神來，自己竟然跑進了死巷。

因爲許多原因，赫斯緹雅一直不放心只讓他與莉莉兩個人探索迷宮，纔會忍不住問了好幾次同一個問題。

杯子的把手斷了。

可惡，天殺的華倫什麼小姐……！赫斯緹雅恨得牙癢癢地。

「呃……」

啪嘰一聲。

「神仙……妳最近一直在問這個問題耶？」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着煩躁地揮動粗壯手臂的彌諾陶洛斯，加努像壞掉的人偶般不停讓魔劍發光……最後紅色的刀身發出啪嘰一聲，化成了碎片。

到了最後一刻，加努被武器背叛了。

噗，貝爾趴着被口水嗆到了。他重重地咳了好幾下，耳朵在赫斯緹雅的眼底下變得通紅。

一旦越過界線，之後要陷入恐慌狀態就容易了。

他驚愕地大叫，瞪大了雙眼。魔劍超過了使用極限，自動碎裂了。

眼球幾乎要從眼窩中飛出來。

看到貝爾拿起塞了輕裝（輕鎧甲）的揹包正要出門，赫斯緹雅一時情急，不假思索地叫住了他。他停下腳步，一臉不解地望着她。

加努一個勁地亂揮匕首，讓劣化的魔法一次又一次打中對手。失去退路的空間當中，連續引爆小型的爆炸。

汗水好像汗腺出了問題似地，不斷湧出。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又是爲什麼，貝爾的【能力值】成長突然變得更加顯著。從這個少年的反應來看，是不是膝枕不知道，但赫斯緹雅可以斷定，絕對發生了什麼能增強（boost）他的感情的事。

不久，她結束了所有作業，專注地俯瞰着【能力值】……赫斯緹雅的嘴角，靜靜地抽搐起來。

「啊……貝爾！」

「……哈、哈哈哈。」

「——！」

滿腔怒火的雙眼，正瞪着加努。

彌諾陶洛斯緊緊握住大劍的劍柄，從轉角現出身影。以厚重的質量與龐大爲傲的金屬塊，跟牠的巨大身軀相比，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單手劍。

轉移話題啊，赫斯緹雅心想，但她刻意不指出來。因爲赫斯緹雅是神（大人）。就放他一馬吧，這點器量自己還是有的。

「不、不準過來——！」

貝爾一臉慌張地離開了房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跑過哪裏，又是如何通過這些通道的。

佈滿血絲的眼睛，與被血沾溼的兇器，渴求着下一個祭品。

剩下赫斯緹雅放下了正要伸出的手臂，嘆了口氣。

她側眼看了看桌上的馬克杯，然後注視着貝爾方纔背對着自己的地方。

她再度想起【能力值】的資訊。

【貝爾·克朗尼】

LV.1

力量：S982　耐久：S900　靈巧：S988　敏捷：SS1049　魔力：B751

「SS是什麼鬼啦……」.

赫斯緹雅以右手覆蓋着自己的額頭，彷彿抱頭苦思。

◇

聳立於歐拉麗東方的山脈後方，太陽正要露出臉來。

從接近宅第最上層的這個房間，可以越過環繞都市的市牆，眺望整片光輝燦爛的羣山。艾絲望着四方形窗戶外的遼闊景色，輕輕眯細了眼。

沐浴在尚顯熹微的朝陽下，她將金色長髮往後一撩。

將唯一的武器——軍刀插進腰際，喀嘰一聲，確定恰好符合手臂形狀的輕薄護手裝緊了，她靜靜轉向前方。

映入鏡裏的是全副武裝。

沐浴在陽光下，發出光澤的蒼藍鎧甲、白銀護胸、護腰具。

受人敬畏爲【劍姬】，擁有少女外形的戰鬥狂，目不轉睛地看着艾絲。

「喂，艾絲，還沒好嗎？妳是要花多少時間做準備啦。」

「……馬上，過去。」

回答門後伯特的聲音，艾絲的視線離開了自己的站姿。

從艾絲升上LV.6以來已經過了十又二天。今天是期待已久的地下城攻略日。

集結了【洛基眷族】的團員，開拓深層的「遠征」實行日。

脖子刺痛了一下。

聲音的來源正好出自我們通過的那條道路。在那條道路的深處，有什麼東西。

我捂着嘴，勉強說出來。

「……」

「妳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我纔想問你咧。敗犬就要有敗犬的樣子，乖乖卷着尾巴閃一邊去啦！」

當注意到時，我的呼吸已亂成一團。指尖顫抖着使不上力。

我曾經體驗過，這份戰慄。

雖然完全感覺不到敵意或惡意，可是……漠然的不安，不知怎地重壓在我的肩上。

「……」

●

對。

接着，那傢伙露出染滿鮮血的銀劍，一步踏在地面上。

也無法對就在我身旁抬頭看着我的莉莉，找出任何藉口。

艾絲一派自然地忽視變得越來越吵的門後方，最後將視線拋向一個地方。

對於也許存在於某個地方的視線，我自己都無法說個明確。

被那頭紅黑色的魔鬼直勾勾地瞪着，我喪失了行動能力。

一樣。

坐落於東方的高大鐘樓，開始響起沉重的音色。

啊啊，但是我知道。

跟那時候，一樣。

「奇怪？」

莉莉咕嘟嚥下一口唾液，定睛凝視，而我，則是死命地祈禱着些什麼。

「……走吧。去第10層。」

「怪物的數量太少了。」

咦。

下個瞬間。

想到這裏，我搖搖頭。

「第、第9層，怎麼會出現彌諾陶洛斯呢……」

雙腳凍住了。

「——咦？」

像是沒上油的玩具，我以生鏽般的動作將頭轉向背後。

我說出從剛纔就令我掛心的事情。「經您這麼一說……」莉莉也回過頭去看走過的通道。

……好像有人在，看我？

突然直接傳進腦海，似乎在哪裏聽過的，蠱惑人心的聲音，使我睜大了眼睛。

狂牛咆哮了。

「……哺嗚嗚。」

「我不是狗，是狼！而且我哪有輸給什麼啊！」

——來，讓我看看吧？

我伸手去摸脖子，環視着周遭。

代替喉嚨，頭腦瘋狂喊叫着「不可能」。思緒像個小孩子般哭鬧，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有什麼聲音，傳了過來。

「哺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心臟發出低呼，給我不好的感覺。

無法移動視線。

「這、這個聲音是.？」

敲着耳朵的聲響。響遍晨空的金屬聲音。

腳也動彈不得。

「很吵耶……妳怎麼會在這裏啊，蒂奧娜。」

不知道夢見過多少次了。不知道多少次將那個的身影與其他怪獸重疊過。

「你明明就徹頭徹尾被甩了！人家說『我絕對不要跟敗犬交往——！』呢！活該——！」

（這是什麼……感覺好不舒服。）

「——哺——喔。」

「艾絲，快走吧——！我們來比比看誰能獵殺更多怪獸——！」

今天爲了正式突破第10層，我們從一大早就來到地下城。其他沒看到幾個冒險者。

知道這種無可奈何，毫無道理的情況。

也許比較接近放棄吧。

「……嗯，該怎麼說呢。」

我已經數不清楚，自己害怕過那傢伙多少次。

如浪潮般湧來的，是無法等閒視之的威嚇與超強魄力。輕易重挫對峙者鬥志的巨大聲音團塊。

那時候也是這樣，地下城中一片死寂……

與銘刻在腦中的那個吶喊極爲酷似的聲音片段，燒灼着我的每一條神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窟室有兩個出入口，我往通向第10層的方向舉起腳步——說時遲那時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預感成真了。竟然成真了。

這是個呈現木頭色的壁面加上繁茂矮短花草的樓層。在第9層的「窟室」裏，我無法隱藏訝異的表情。

牠竟然出現了。

我受到心中的某個部分催促，急着向前走。

應該不可能會有人在跟蹤我們吧，可是……我漸漸開始覺得這並不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

軟弱的心情湧上心頭，使我說不出「我們趕快離開這裏吧」。

繼而，

頂多就是正好瞄到一些哥布林四處逃竄而已。

「快、快逃吧，貝爾大人！現在的莉莉與您是對付不了牠的！快點離開這……貝爾，大人？」

就像被迫挖掘出不想回想起的某些事物。

彌諾陶洛斯。

「莉莉，我們就在這裏換裝備吧，可以嗎？」

不協調感一再累積，令胃快要開始發酸。

「有什麼令您在意的事嗎？」

我聽到了什麼。

自從抵達第9層以來，地下城當中就出奇地安靜。我們目前的所在位置面對第10層，可說是深層樓層，至今卻連一隻怪獸都沒遇到。

這是變得太強的艾絲·華倫斯坦，幾乎可說是唯一能夠登上更高境界的絕好機會。

我纔想問呢。

恐怖的海嘯令我與莉莉差點後仰倒下。

莉莉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我沒聽進去。

不對，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不可能忘記那傢伙的聲音的。

來到這裏的途中，也只有跟一個體格異樣地健壯的獸人冒險者擦身而過。

「貝、貝爾大人？」

「啊，好、好的。」

知道這種無法言喻的絕望感。

本以爲身上包裹着熟悉的裝備觸感會讓我心情輕鬆點……但我依然緊皺着眉頭。

大概是我緊張的樣子異於平常，莉莉急忙將背在背上的護具與〖雙刃短劍〗交給我。

「貝爾大人？」

我裝備了塞在揹包裏的輕裝（輕鎧甲），做好萬全準備。

小時候，祖父常常照着英雄的模樣，做稻草人給我玩……現在的我，就像那些稻草人。

「貝爾大人？貝爾大人！」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好可怕。

那頭怪獸，讓我怕得要死。

眼角滲出淚水。肺部幾乎要開始抽泣。上下兩排牙齒打顫。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呈現什麼樣的臉色了。

每當生着牛蹄的兩隻腳踐踏過地面的花草，就覺得被踐踏的好像是自己。

一直以來累積在心裏的恐懼象徵，在我的體內一口氣膨脹開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彌諾陶洛斯化身爲彈丸。

牠以駭人的速度衝過窟室的正中央，咬向與我之間的距離。

我連武器都拔不動。束手無策。

完了。

轉眼間逼近眼前的巨牛，舉起大劍過肩，斜着一劍砍下。

「——啊！」

「咦？」

在視野翻轉當中，細小的慘叫撞進我的耳朵。

我沒去想到自己還活着，先感覺到趴在我腹部上的莉莉的體溫。

還有從她頭上潺潺流出的，大量鮮血。

「！」

從下方畫着弧線，岩石一般的拳頭，像被吸進來般納入我的腹部。

地面遭受到使出全力的一擊，完全粉碎開來。硬質土塊連着花草，掀起了好大一塊。

「哈啊，哈……！」

冒險者貝爾·克朗尼所挑戰的，第一次冒險。

當我恢復理智，中斷魔法時，視野已經被一整片黑煙所淹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被拋到了地面上。應該是莉莉用身體撞飛了我。

視野震動。體內的空氣被硬拖出來，還來不及把握狀況，我已經飛向遠方。

「哺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沒有任何反應，只剩火花殘渣飛舞的空間，我正要放下伸出的右臂。

「咕啊！」

莉莉扭曲着臉，發出小聲呻吟。

這就是，冒險。

剛纔情急之下，我往後一跳，減半了這一下毆擊的威力。

「——！……啊，咿！」

「嗯哺！」

砸在牆上的背後部分似乎有破損，一口氣脫落下來。失去支撐的鎧甲轉眼間瓦解成一堆碎片。

上半身剩下一件破破爛爛的襯衣，我以發抖的雙腳勉強站起來。

衝擊爆發。

由於有她奮不顧身，從旁飛進敵我之間，我才能撐過彌諾陶洛斯的攻擊，由莉莉代替我受了傷。

被【火焰閃電】打中了那麼多下，彌諾陶洛斯卻仍然四肢健全，沒有一點明顯的外傷。

正中央遭到直擊的輕裝（輕鎧甲），壞掉了。名符其實地。

「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好可怕。太可怕了。真的很可怕。

「——火焰閃電！」

對不起了！我一邊在心中道歉，一邊將莉莉的身體用力往旁一扔。

沒有傷害。

緊盯着茫然若失的我，失去一隻角的彌諾陶洛斯仰天高吼。

可是，我更害怕——讓這孩子喪命！

——成功，了？

土與草燃燒的焦臭刺激着鼻腔。也看不見彌諾陶洛斯的身影。

我睜到極限的雙眼中，點燃了遠遠稱不上致勝機會的一絲希望。

「……！」

大劍擦到她了？還是彌諾陶洛斯敲碎的堅硬巖盤，直接撞到了莉莉的頭？

霍然間，我渾身變得火燙。

銳利的火矛好幾次刺穿對手的巨體，炸裂。猛火伴隨着爆炸聲肆虐。

——贏不了。

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我被艾絲小姐救了一條命。

發出苦悶聲音的彌諾陶洛斯拖着腳步後退，消失在爆炸火焰的連鎖中。

我的魔法只能讓厚重的皮膚受點燙傷，更別說致命傷了。

「——」

我依賴了魔法。

牛蹄刺進鎧甲的觸感。

當然，這不足以打消所有衝擊。剛纔那一擊如果我呆站在原地，腹部早已被炸碎了。我以決堤之勢彈飛出去，然後被砸在地下城的牆壁上。

我像遭到附身似的，開始使用魔法。

就像拿着劍亂揮，我不停地行使魔法。

壁面被撞破了。我一半埋在牆裏，忍受着席捲而來的劇痛。

我用牙齒咬住打顫的嘴脣，咬破了它。在揮砍而下的大劍還沒來得及殺死我前，我幾乎是反射性地伸出右臂，叫喊：

發射。發射。發射。

眼前吼叫的彌諾陶洛斯依然嚇得我魂飛魄散。

咻，風的切割聲重擊了鼓膜。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莉……？」

要把我打到多慘，你才滿意啊……！

敵不過牠。

黑煙中呈現一個搖曳的形體，突如其來地，一隻巨腕從那當中伸了出來。

叫不出聲音來。牆壁的一部分發出聲響崩塌，我一屁股滑落在地面時，碎石子如雨點般打在我身上。

我沒去留意嬌小的身軀怎麼樣了，彌諾陶洛斯將巨軀轉向我，我從正面與之相持。

憑藉着當時沒有的這份力量，或許……我懇求這一線希望能夠成真，胡亂發射【火焰閃電】。我在心中不斷扣下魔法的扳機。

「哺喔！」

顏面的肌肉，扭曲了。

敵不過綻放火炎花瓣的【火焰閃電】之威力，那頭猛牛後退了。

兇猛地朝着天空吶喊的狂牛，看起來等同於絕望。

我強迫嚇得發軟的肌肉使出力氣。站起來。

緋紅雷電彈開了彌諾陶洛斯的進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