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Hello,深层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大森藤野 · 2.8万 字

『深层?……应该是可怕的地方,吧?』
以前,我曾问过。
向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问过。
向憧憬不已的她问过。
问她冠有第一级冒险者之名的剑士站立的高处,是什么样的景色。
憧憬的她展开冒险的舞台有多惊险?
我曾经出于好奇,或是一心只想稍微与她亲近,问过这个问题。
『去到那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怪兽……觉得地下城,很可怕。』
在蓝天环绕的市墙上。
用无法参透的金瞳。
带着性命屡次受到威胁的冒险者眼神,她说了。
『我再怎么讲,你可能也不会懂……但只要去了,你就会明白。』
她斩钉截铁地,如此告诉了我。
『假如……在很久,很久以后,你能够去到那里了,到时候──』
那时……
她给了我,什么样的建言?
如今我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
听得到耳鸣。
听得到仿佛做恶梦的孩子发出的凄厉哭声。
听得到理性拒绝辨认现况的惨叫。
全身在喷汗,身体发热到异常的地步。
我在全身灌注力量,扶着琉小姐站起来。霎时间,痛如火烧的感觉袭来。身体突然冷不防动起来,使得原本麻痺的神经回到了名为痛觉的地狱。
碎石子洒了下来。
我只能哀求被我扯下水的精灵「快醒醒」。
思考停摆了。脑中一片空白。
石片依然从黑暗深处洒下来。在受到黑暗堵塞的天顶部分看不见任何东西,凭视觉无法做任何判断。
哪里不好去,吞下了我们的「大蛇井」居然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来?
但是舌头打结,发出的声音不具言语形式。
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我让不听使唤的颤抖手指,陷进她的纤瘦肩膀。
破坏一切的「爪子」。
然后是一阵冲击与轰然巨响。
仿佛濒死的肉体顺从归巢本能──回到这「深层」来!?
「某种东西」猛然从大洞跳了出来。
「…………」
面对最恶劣的「异常状况」──被抛进第37层的严酷现实,我只能任由黑暗摆布。
那东西迸散着蓝紫光辉,从头顶上的高耸之处坠落而下,狠狠撞上地面。
一个巨大身影重回脑海。
但是,就在我们即将抵达离开大窟室的通道口时──咚!一声。
就好像呼吸失败一样,只漏出干枯叹息的声音。
而我也是所有皮肤都受到强酸烧伤,全身挂彩。
反弹魔法的「外壳」。
这里是个大到吓人的窟室。从我所在的中心位置,离深处墙壁少说恐怕有四百M。除了第17层的「叹息大墙」或
粮食库
等固有区域之外,我从没见过宽广到这种地步的大窟室。壁面上亮着的磷光简直有如蜡烛火光,脆弱易逝。
就在我们身旁,躺着大蛇的尸骸。
被「大蛇井」吞食,遭到毒性强酸烧灼的她体无完肤。长斗篷以及战斗衣有许多地方烧破,露出白皙裸肌,水嫩肢体也满是烧伤。套着长靴的右腿更是弯成不自然的角度,骨折了。
一片诡异白浊色的壁面;肉眼无法辨认高度的天顶;既有楼层不可能具备的、过度巨大的迷宫构造。
让人联想到「身穿铠甲的恐龙化石」的巨躯身高约莫三M。细长独臂的前端,具备有恍若獠牙的破坏「爪子」。
我像个找姐姐哭诉的幼儿,小声地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然后,就在这时……
「『深层』……」
太离谱了!
想结束我们的性命!?
代替结冻般动也不肯动一下的脖子,我只转动眼球窥伺四下。
在仅剩一眼的模糊视野里,我保护性地──或者是依赖地──加重了手上抱住琉小姐的力气。
受到「公会」评定的「
真正死线
」。
逆关节的脚、长长的尾巴;瘦骨嶙峋的身上满是散发蓝紫光辉的装甲壳。
开始前进。
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要挥开疲劳与剧痛,让身体步步前进。
寂静贯穿了耳朵。
「琉小姐……!」
从第27层挖穿了多达十层的岩盘?
在只有极低可见度的幽暗空间中,我拚命凝目窥伺。
嘴巴离开我的意识自己一张一合。
我一心只有这个念头,停摆的思考与肉体开始能动了。
「……,……!……啊……」
目前所在位置,第37层。
「────」
然后,是宛如鲜血般发光的大红色眼睛。
确信是名为阇罗的男子最后留下的遗言,那个驯兽师执迷不悟的命令,将那「怪物」引导到了我们身边。
从割裂的长条身躯漫溢出一片血泉的牠,就是早已断气的
凶兆
──「大蛇井」。
还能,还能!
但是,听觉就不同了。
在第27层交战过的那只「怪物」,沿着「大蛇井」一路开凿的洞穴,追过来了?
在薄暗深处妖异地亮起的,是红彤彤的双眼。
也就是在第27层把我们一口吞下,开凿
干井
,将我们带来这里的罪魁祸首。
──快逃,快逃!
「琉小姐,琉小姐……琉小姐……!」
好像在挖开的
干井
之中,高速飞冲而来的声音──
太奇怪了!
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失去右臂的异形剪影,在视线的前方摇曳。
静静地,而且是到了致命的地步,我发生了恐慌症状。
在受到战栗恐惧袭击的同时,我心中某处产生了确信。
洒落在头发上的碎片,让我停住了动作。
(难道──)
我仿佛受到吸引般抬头仰望。
啪啦啪啦──
淹没脑海的,只有这个栗栗危惧的词语。
还能跑。
最重要的是,凭现在我们的状态……!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惨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竭力咬紧牙关,硬是让靴子往前踏步。
──骗人的,怎么会,这不可能。
伤口裂开,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皮焦肉烂的肌肤漏出呻吟。
还能动。
「大蛇井」原本的出现楼层为第37层。
这种「严酷」的状况──我听都没听过!!
「!!」
迷宫的黯淡黑暗,紧紧抱住我们不放。
听得到侵犯脑内深处的,本能的尖叫。
也就是所有冒险者望而生畏的地下城深渊──「深层」。
最惨的是,左臂发出骇人的剧痛。
孤独、孤立、孤军、孤危。内心惴惴不安。好冷,好寂寞,好伤心,好痛。感情已然纠结成一团。
我确实听见了那个声响。
一片空白的脑海之中,投下了名为焦躁的燃料。
回想起装在怪物巨躯上的「项圈」与「红石」,我的心跳声不断加快。
这里对我来说是言之过早的冒险舞台,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孤立无援独自探索的「地下城最大危险区域」。
心跳声在全身上下轰隆鸣响。
我以肩膀搀扶着琉小姐失去意识的身子,不顾一切地奔跑横越大窟室。
右眼眼皮融化黏合,睁不开。
我一边沐浴着头顶上洒下的石片,一边挤出仅剩的力气开始逃离原处。
──逃离那只「怪物」!
「呃……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嘴唇漏出的片段低语,在黑暗中融化消失。
我低头看看臂弯里瘫软无力的精灵身躯。
深层区域。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我变得面无血色。
没错,就好比「某种东西」猛然往这个楼层冲来的声响。
以缠着
巨人围巾
的左臂──长时间防御「怪物爪子」的那条手臂──为起点,整个身体被烧到
过热
。我一阵反胃,眼角泛泪,两腿打颤。内心就快要屈服了。
我睁大一只眼睛,呆愣地望着大蛇的死尸。
附近……没有怪兽的身影,也没有气息或声响。
错不了。
就是那个
破坏者
。
「────」
一转。
简直就像捕捉到我们的存在似地,那只怪物的脖子转动了。
闪亮的殷红眼光,与我四目交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敌人的咆哮一飞来的瞬间,我卯足全力转身就跑。
我冲进通道口,离开大窟室。
紧接着,一阵随后追上的猛烈脚步声跟了过来。
「呜……!?」
我在呈现迷宫构造的复杂通道中到处乱闯。
一旦被牠从后面追上就完了,走到死路也会完蛋,遇到其他怪兽也会一命呜呼。在最糟的困境中,我除了祈祷老天保佑别无他法。
我多次转换方向又进入岔道,试着摆脱敌人的追杀。
可是「怪物」的脚步声不肯离开。
反而……还越来越近了!
「哈啊!哈!呼……!?」
肺部在燃烧。汗流不止。喉咙快要烧毁了。
我现在抱着
重大伤患
,前进速度慢到让我想哭。双脚完全抬不起来,全身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即使如此,我仍然卯足全力到处逃窜。
至少必须绕远路才有办法。
我请求琉小姐施展她会用的「回复魔法」。
她用朦胧的天蓝色眼眸窥伺四下,找到了我。
无论是体力、精神力还是道具都一点不剩,可谓走投无路的绝境。名为「死亡」的黑暗随时可能吞噬我们。
拖着身体,我前往她的身边,双膝几乎是支撑不住地跪到了地上。
一瞬间我产生一种冲动,很想在这里力尽倒地。
二十秒的蓄力。
喀哒喀哒喀哒────
发生的爆炸热风与沙尘,把我自己狠狠揍飞。
我敢打赌,假如我现在跟那破坏者交手,我与琉小姐一定会有一人丧命。
在无异于封闭空间的单行道上,火焰浊流一边破坏墙壁或天顶一边向前猛冲。
琉小姐必定是正确理解了状况。
对于琉小姐虚弱无力的问句,我难掩绝望情绪地告诉了她。
我歪扭着脸孔,吼出了炮声:
琉小姐体力消耗的程度不比我低,也受了伤。考虑到她右腿骨折,伤势说不定比我还严重。她的肌肤浮出了水珠般的冷汗。
「琉小姐!?」
我抱起琉小姐疲弱不堪的身子。
我现在,不能跟那个破坏者交手!
「!」
牠在地面、墙壁、天顶、迷宫内纵横自如,以高速机动动作跳跃着迫近我们。怪物的本能使得牠即使自身也千疮百孔,仍然想着解决猎物。
「不对!!不是我!请您为自己做治疗!再不疗伤的话,琉小姐您会……!」
就在即将遭到大炮击吞没的瞬间,我从视野角落看到怪物的巨躯折叠起左脚的逆关节,逃进了横穴里。
就像
龙族少女
那样,再也不能牺牲任何人。
就在琉小姐即将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时……
我不能让任何人死,不想让任何人死。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自己行动……派不上,用场……」
「克朗尼先生……把我留下……」
无法完全削减发射的后座力,射击角度略为向上的
大炎雷
轰碎了天顶,让通道崩塌了。
「呜……!?」
撑过……来了……?
「请快做治疗!快替您自己的身体施『魔法』……!」
当飞扬的沙尘平息下来时,只见整条通道被白浊色的岩块所堵塞。
我曾经一度将那个对手逼入绝境,既然牠要来,我难道不该加以迎击,断绝后顾之忧吗?
「为什么要帮我治疗!」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要为了这个目的而变强吗……!
心里只有逃跑求生这个念头,我握紧左手,在无意识之中开始演奏起了「
钟
」声。
「……克朗、尼……先生?」
眼睛一看,只见仰躺着倒卧在地的琉小姐,微微睁开了眼睑。
就在我一边受到不合常理的虚脱感侵袭,一边漂荡在欲望的狭缝间时……
「【如今远去的,森林之歌……怀念的,生命曲调……】」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一眼被弄瞎的脸孔。
那个破坏者一定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逃跑难道不是下策吗?
浑身是伤、筋疲力竭,而且孤立无援。
说时迟那时快,炮击在地下城内爆发威力。
在迷宫内拐了几个弯后,破坏者终于逼近到能用肉眼看见的距离。
殷红双眼蕴藏起惊愕,接着愤怒的叫唤直达天际。
我大叫出声:
破坏者也察觉到了这阵「钟」声。
只有现在必须逃走!
好痛,好难受──好痛苦。
只有现在不行。
殷红眼光射穿了我的背部,破坏「爪子」嘎兹嘎兹地作响。
感受到后方高涨的杀意,我知道大限已到,一回头就用侧身姿势笔直伸出了左手。
「既然这样,就该治好您,让您活下去……这很合理。」
然后她弄懂了这糟到极点的状况,眯起一眼。
琉小姐歪扭着脸庞,像是护着伤口般将手放到了身上。
声音响彻了四下。
「!!」
琉小姐一边痛苦地喘气,一边将手放在骨折的右腿上回答我。
低喃的声音,使我猛一回神。
她为了让我活下去,正打算割舍掉「某种东西」。
「呜!?」
我坚持拒绝这种虚幻的笑容,气她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品性高洁。我不想听她那嘴唇即将告诉我的话语。
就在那一瞬间,我踢开了满口甜言蜜语的欲望。我终于能踢开它了。
「……」
「……这里,是?」
「……!」
「这里是……第37层……『深层』。」
我臭骂一瞬间受到丧气话支配的自己,牙齿紧咬嘴唇,这次总算撑起了身体。
手边没有道具。在与破坏者交战时,连同整个腿包一起丢失了。
看到琉小姐都什么情况了还对着我笑,我怒吼着回答她。
这只是正好走运罢了。
滚倒着俯卧在地的我,勉强抬起了脸来。
最后……当骇人的崩落声终止时。
「【火焰闪电】!!」
当我还在嚷嚷的时候,脸上的伤口仍在逐渐愈合,睁不开的一眼也渐渐不再疼痛。
「这也是我的,最后一点精神力了……」
不理会地形限制,我射出了大炎雷。
在我与琉小姐一起被吹往后方的时候,岩盘仍然在应声洒落,呈现出坍方的景象。激烈的岩石崩落声响往四面八方回荡。
呼吸急促地喘了一会儿气后,我颤抖着手想从地上撑起身体,却连连失败。【
英雄愿望
】的反作用力夺走了大量体力与精神力,让我使不上力气。岂止如此,连意识都快要断线了。
可是,不行。
就在正常思考能力早已荡然无存的状况下,脑海深处仿佛浮现又消失的泡沫般,冒出好几个自问的声音。
我这身体不但承受着与破坏者展开死斗的副作用,还遭到「大蛇井」的毒酸烧伤,无法再正常打斗。跟在第27层扳回一城的状况已经截然不同。
身上伤口或是皮焦肉烂的肌肤,也以颈项为中心慢慢痊愈,原本一点不剩的体力同样稍有恢复。
「琉小姐……!」
我好几次说不下去,但简洁地向她解释,我们被「大蛇井」吞下,移动到了别的楼层。又告诉她那个破坏者跑来追杀我们,目前我们是暂时脱险。
然后宛如挤出最后一点力量般,她将手放到了我的脸上。
可能是意识朦胧不清的关系,微微睁眼的琉小姐抬脸看着我……缓缓启唇了:
「呼,哈……呃啊啊……!」
这是否只是在拖延判断的时间?
「【诺亚……治愈】。」
产生一种想就这样倒卧在地,闭上眼睛的欲念。
「一点都不合理!」
我瞪大双眼,然而叶隙阳光般的和煦光芒依然笼罩了我的脸。
她断断续续地,用沙哑的嗓音开始编织咒文。
现在逃走又能怎样?
没被土石坍方波及也只是运气好,没有下次了。
宽广的通道完全被封闭了。既不能沿着原路折返,破坏者也无法追赶我们。
大概是既没有体力感到惊愕,也没有气力可感到战栗了吧。
可能是第27层的记忆重回脑海了,琉小姐的眼中也开始蕴藏理解之光。
琉小姐确定我的右眼变得能够睁开后,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那只手瘫软地垂了下去。
察觉到从左臂缠绕的巨人围巾外泄的蓄力「光粒」。
「────────!!」
那种干燥的声响,简直就像坏掉的悬丝傀儡突然发笑一样。
「「──────」」
很明显地是一种异样的声响。
既非人族的嗓音,也不是地下城会发出的那类声响。
我的视线被吸引到声响传来的前方,坍方处的反方向,磷光照不到的黑暗另一头。
有东西在那里。
有东西潜藏于黑暗之中。
从我下巴滴落的汗水,掉在琉小姐神色紧绷的脸上。
很快地。
那个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什──」
一看见那个存在的瞬间,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自黑暗中浮现的,是个白色的「面具」。
它有着两只扭曲犄角,空出两个乌漆墨黑的洞,浮在半空中。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
(「死神」……?)
就像出现在虚构童话里的「死亡」使者,以黑衣包裹骸骨身躯,手持镰刀夺人性命。
我不禁有种错觉,以为是「死神」来迎接苦于「残酷命运」的我们了。
然而它再次──「喀哒喀哒喀哒」地作响。
就好像发出啼叫声似的,面具上下摇晃。
是〖歌利亚围巾〗。这件连破坏者的「爪子」攻击都曾成功化解的最硬防具,能够阻挡敌人的一切攻击。尖锐獠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次又一次想把手臂咬碎,但就是咬不破。这时我初次感觉到「骸骨羊」的情绪反应──困惑。
我故意让牠咬到左臂。
「呜啊!?」
就在我终于决定要开始攻击怪兽时……
颈项周围还有一些多余的「皮」活像帽兜,从左右两边垂下。
两只扭曲犄角紧迫而来,然后是张开的上下颚。
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让我确实对怪兽──不,是对
深层区域
产生了恐惧感。
怎么会,难道牠……消失了!?
右肩上面与左腋之间,两处被挖掉了肉。
怪兽的獠牙,并未刺进我的皮肤。
压低姿势,简直就像在皮袍底下踏紧双脚的态势。
只听见皮袍翻飞的声响,以及骨头互相摩擦的挤压声。
冒险者们给予「骸骨羊」的别称──就是「死亡隐者」!
😈
怪兽只是用黑暗充塞的眼窝对着我。牠摇动头盖骨不时发出「喀哒喀哒喀哒」的声响,让诡异旋律在迷宫中回荡。
才一听到蹬地声响的瞬间,「骸骨羊」竟然已经急速迫近了我。
就在我愈加动摇起来时,琉小姐再次喊道:
我从腰际刀鞘握住刀柄,一口气拔出。
大吼大叫的心脏跳动声,掩盖了唯一能做为线索的听觉,也夺走了平静。
「……!?」
那是怪兽。
它将整个身躯连同脚尖包覆住,只能勉强看见骨头羊蹄。完全论不上干净的皮颜色暗沉,多处破损,简直就像披着一件褴褛袍子似的。难怪会让我联想到死神。
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手臂被咬掉了一块肉。不理会瞪大一对眼珠的我,任由皮袍翻飞的「骸骨羊」用牠的四只脚着地。
值得纪念的
初次遇敌
。
「克朗尼先生!」
我在「深层」的初回战斗,同时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战斗的对手──是一头「羊」。
下个瞬间,啵抠啵抠!!怪兽的「皮」膨胀了起来。
从怪兽的獠牙之间,响起咕喳咕喳的咀嚼声。
我心头一惊。
怪物的腹部从皮袍中露了出来。我右手握着的〖女神之刃〗钻进肋骨的缝隙,捅碎了飘浮于空荡荡体内的蓝紫光辉……「魔石」。
按住右臂一转头的瞬间……我后悔不该去看。
「骸骨羊」的身体从下巴到喉咙都染成了红色。
「────」
染红的尖锐獠牙,即将刺进我的脖子!
(在哪里,在哪里……会从哪里来!?)
护着无法动弹的琉小姐,我站起来举好〖女神之刃〗。
只看得见还在冒烟的坍方遗迹,漆黑的薄暗空间铺展开来。
这时,我脚边的琉小姐像发出呻吟般,说出了一种「掉落道具」的名称。
「骸骨羊」身体忽然急遽开始痉挛,停止了行动。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不对。
「呜!?」
视野提供的情报,只有黑暗中诡异浮空的一颗头盖骨。
我被夺走的血肉,从颚骨的接缝,甚至是喉咙的骨头之间滴滴答答地不停洒落。
这座白浊色的迷宫可说是「活尸」的窝巢。
面对敌人伸长部分自体骨骼放出的远距离攻击,我没能完全躲掉。
代表性的怪兽应该是「地生人」。那是全身皆为骨头的骷髅战士,由于外观极具冲击性,即使是无法进入中层以下区域的初级冒险者也都知道那种怪兽。
那才不是什么「死神」。
奇袭以失败告终的怪兽发出了着地声响。我即刻起身,挺身上前以保护仍然倒在地上的琉小姐。
不对。
「骸骨羊」。
这种出现于深层区域的羊型怪兽,是身高约一百四十C的中型级。空出两个空虚
眼窝
的脸孔以及全身正如骸骨之名,以「骨头」所构成。
看不到敌人的踪迹,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于千钧一发之刻闪避,但太慢了。
「骸骨羊」已经完全不隐藏其狰狞的杀意,先是频频摇晃身躯,接着把头盖骨的位置降低到几乎贴地。
顷刻间「骸骨羊」应声化作尘土,轮廓消失于虚空之中。
也就是俗称的
骷髅
类。这种明明没有皮肉内脏却能移动徘徊,即使在地下城中仍然属于异类的种族,在这第37层出没频繁。
咬住手臂的「骸骨羊」直接把我压倒,使我的背部狠狠撞上地面。
「不对!……是『骸骨羊的
皮袍
』……!」
我一边为了左臂的剧痛而呻吟,一边挥动四肢拚命抵抗。
「……」
羊的头盖骨如漂浮于薄暗般现于眼前,头部以下看不清楚。这是因为从后脑杓伸长而出的「皮」覆盖了骨头身躯。
敲响诡异的骨骸之声,对猎物造成恐惧,静静匍匐靠近,贪食生命。
一种不祥的气氛,让冒险者的本能闪烁起红灯。
「右边……!」
「──!」
「!」
我不住地左右张望。不管看向哪里都只有一片黑暗。敌人可能是用多余的
皮巾
连头也盖住了,完全看不到牠。我彻底遭到敌人的「隐密」能力迷惑摆弄。
「!?」
然而很快地,我就感觉到了她恍然大悟的气息。
我瞠目而视,情急之下,让身体往旁一倒。
骷髅的面庞,已经逼到我眼前来了。
诡异声响戛然而止之后,下一刻……
我一边翻出所有于远征前,从埃伊娜小姐的讲课中学到的
深层种
情报,一边扫视违反生物法则的骨头怪物。
我虽然免于被刺穿却姿势不稳,「骸骨羊」继续追击,想直接送我上西天。
就在喉咙即将被咬破的前一刻,我伸出左臂代替脖子做牺牲。
「骸骨羊」不同于其他骷髅类,拥有一块又长又大的「皮」。
是该观察敌人出招,还是主动出击?极度紧张感使我的判断产生了犹疑。
咬到这只黑皮带层层缠绕的手臂。
那是白骨。
就像为了找到猎物而高兴的「怪物」。
「!?」
而是与这整座楼层弥漫的薄暗同化,借此隐身的「保护色」。换个说法就跟冒险者狩猎时使用的「
伪装布
」一样。「骸骨羊」能够藏身于黑暗之中。
没错,「骸骨羊」的「皮」不只是用来覆盖身体。
我们激烈搏斗了几秒。
是从内侧刺穿膨胀的「皮」,对准猎物射出的远程武器。
「什……!?」
看不出任何感情的骨头面具,暴露出丑恶的无数尖牙。
那不是「面具」。
总共三根「骨枪」急速朝我迫近而来。
「咦……不见了!?」
琉小姐的叫喊,与我跟怪兽缠斗的声响纠结不清。
是
长钉
──不,是「
尖桩
」!
原来是
躯体
的一部分隆起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逃往地上,骷髅怪羊跳越了我的头顶上方。
原因很单纯,是因为那块「皮」遮住了敌人的身体。无法看见四脚的弯曲与前进的预备动作等等,造成了这个失败。我太依赖视觉情报,漏看了突击的前兆。
「呜呃……!?」
吹来的风,对擦过的右臂带来骇人的高热。
牠一边收回伸长的骨头一边冲刺,踢踹地面扑来。
不说别的,听说出现在这第37层的「楼层主」也是属于骷髅类。
面对这样的我,
死神
像在发出嗤笑,喀哒喀哒喀哒地弄响了面具。
「哈啊,哈啊,哈……!?」
摆着哗啦啦流过身上的大量尘土不管,我一边仰望迷宫的天顶,一边喘气。
才一战。
光是这样,就消耗了这么多体力。
这就是……「深层」。
「……!」
不行,不妙,不可以。
假如以目前状态再遇到其他怪兽,这次真的会──
受到本能的催促,我爬出淹没自己的尘土,抱起了琉小姐倒地的身子。
我再次用肩膀搀扶着她,开始移动。
(得离开这里才行……!)
再不快走,听见刚才交战声的其他怪兽会过来的。
如果要我再跟怪兽打一次,我绝对办不到。「回复魔法」帮我恢复的体力才这么一下就耗光了。我们得逃到其他地方,撑过这个状况才行。
我不顾一切地迈步前进。
「骸骨羊」对我造成的簇新伤口流下鲜血。
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在严重出血。一个不注意,脑袋好像就要输给晕眩感了。要不是
升级
获得了超乎常人的Lv.4强韧性,我早就力尽倒地了。
每前进一步,体力与气力都残酷无情地受到削减。
左臂很痛,痛到想直接把它砍断。简直就像在描述我的下场一样,痛得让毁灭二字不停闪烁。
即使如此,我仍然继续前进。
为了活下去而前进。
「琉小姐……!」
听到我忍不住声音高八度地说,琉小姐也哑然无言地喃喃回答,同意了我的看法。
还是一样,只要遭到成群怪兽袭击就会全灭。光是现在眼前的墙壁生下怪兽,我们就完蛋了。体力消耗得十分彻底,一个松懈就可能双膝跪地。
但是种族无从得知。长相也是,年龄也是。因为它们,没有半点皮肤或肌肉。
我们一边让两人的呼吸互相交缠,一边在地下城中彷徨。
「我们要在那里,暂时『坚守不出』……。只要把墙壁破坏了……怪兽就不会诞生……我们在那里,勉强做个紧急休息……」
但是同时,本能似乎也在无意识中理解到了这点。理解到为了存活下去,必须「说服」她才行。
那是化做白骨的……冒险者的「遗体」。
「……!」
我把眉头皱成了一团。
喊完之后自己才发现,我这番话并没说错。
有几个人,围绕着翻倒在窟室中心闪烁的魔石灯。
从前进方向来看,在左手边……
理解到我需要琉小姐。
错不了,这个光源不是天然磷光……是人造物品!
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又熄灭。那是在地表熟悉不已的灯火。
「……?」
「克朗尼先生……」
得到方针了,航线开阔了。
要是在这里抛下她不管,我就再也不是贝尔•克朗尼了。
我也是,琉小姐也是!
我的确也听过埃伊娜小姐讲课,学过「深层」的「知识」。但「知识」与「经验」往往有着一段差距。就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这段差距遥远到能左右生死。与「骸骨羊」的一战证明了这点。
我只关注琉小姐的话语,听话照做。不然,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微微飘散的独特腐臭。
我转身背对试图侵蚀内心的灰暗呢喃,捂住耳朵拚命逃开。
「拜托,请帮助我们──」
忘记了原本美丽色泽的
金色
毛发。
现在的我面对「深层」这片凶暴怒海,手上连个罗盘都没有。
地下城当中不可能有这种光线的强弱变化。
「您说的对……看来我还有我的用处在……」
「琉小姐,是『魔石灯』!那里有人,有冒险者在!」
隔了一段静默,琉小姐花时间苦恼了半天后,缓慢地对我说:
「……克朗尼先生……已经,够了……」
紧绷的脸颊肌肉慢慢松开,心情变得好轻松。琉小姐可能是在隐藏喜悦之情吧,一句话也没说。我在闪烁灯光的深处发现人影,奋力朝那里伸出手。
让微弱的磷光照射着侧脸,我用手扶住默默不语的白浊色墙壁往前进。
「我绝对……我才不会抛下妳!」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的确只要在窟室「坚守不出」,虽然只能撑过一时,但能暂时从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濒死行军获得解放。
(……但是,状况本身没有任何好转……!)
身经百战的第二级冒险者给了我明确指示。
连之前那样折磨全身上下的痛楚都忘了,双脚雀跃地开始挪动。
「难道是……『魔石灯』的光?」
「留下我……你走吧。」
职业一定是冒险者。身上配戴的武器与防具让我知道了这点。
只要是冒险者,谁都知道初次挑战的楼层有多可怕。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她见死不救的选项。
我气到失去理智。明明有可能被怪兽听见,我却讲个不停。
这下就得救了!这下就能解脱了!
「!……」
她呢喃着,言外之意在这样告诉我。
「窟室……?」
只会变成拖慢行进速度的脚镣。
我将会再也无法帮助任何人!
顺从胸中吠吼的激情,我喊道:
过了半晌,我才发现那是琉小姐发出的声音。
但是,当我看出光明与黑暗是以一定时间交互造访时,我的双眼大大地睁开。
脱口而出的低语变成确信。
靠着墙壁的一具遗体,用它那纯黑的眼窝注视着我们。身穿喇叭长裙战斗服的另一具遗体倒在地上,金色发丝扩散开来。剩下的一具双手置于胸前,失去了原形。一把短剑插在染红干掉的衣服上,宛如拿刀刺进胸口自尽。
「我一个人在『深层』徘徊,怎么可能有办法活命嘛!」
听得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对琉小姐没有半点质疑,开始在狭窄通道上前进。
如人工雕像般,洁白而细长的手指。
为了得救,指示光明之路的灯塔,或者指引方向的「船长」是不可或缺的。
那里的确有人在。
从「深层」归返地表的方法是?有办法生还吗?
没有怪兽会操作魔石灯!前面有人在!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或者也可能根本没过多久。
我脸上浮现笑容,踏进了那里。
无意间,我眯细了眼睛。
琉小姐好像连从我肩膀传过去的震动都会弄痛她,歪扭着柳眉。
「……这灯光……确实是……」
「────」
「的确是操之过急了,看来是我不够冷静。」樱桃小口描绘出自嘲的微笑。
比较舍弃自己这个脚镣的好处,以及担任智囊引导我的必要性。
恐怕她也正在用天秤做比较。
我不惜消耗宝贵的体力,想都不想就继续粗声说道: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请救救我们!!」
然后,我的笑脸,应声龟裂了。
「我需要琉小姐对『深层』的知识!需要琉小姐的经验!」
琉小姐也睁大了双眼。她随即闭起嘴唇,沉默不语。
「克朗尼先生……请您往窟室走……只有一头通往外面,而且越小越好……」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包袱。
我变得跟坏掉的人偶没两样,只是一路往前进。
「不要,不要!」
我挤出力气大叫,对着此时仍在一明一灭的通道前方发出呼喊。
即使抵达了窟室,但然后呢?就算能休息到好了,接下来呢?
一条细窄通道,朦胧地一下亮一下暗。
运气真好,运气真好!
我欣喜若狂,把身体挤进左手边的岔道里。
原本充满放弃之色的天蓝眼眸恢复光彩,缠着疲弱身体的死亡阴影消失了。
「!」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同行!
「……!」
我的时间,为之暂停了。
会待在「深层」必定是高级冒险者的小队。难道是【洛基眷族】?或者是【芙蕾雅眷族】?什么都好!是谁都无所谓!
濒临全灭的冒险者受到同行解救的实际例子比比皆是。平常关系恶劣,遇到紧急时刻却能并肩奋斗突破困境,是法外之徒的少数佳话之一。我们如今也有了这种缘分。
就像不忍心继续看着这种痛苦难耐的行军,原本毫无抵抗的琉小姐,动了动嘴唇说:
琉小姐愿意回心转意了。光是这样,就让我忍不住高兴地欢呼。
「……我来搜寻怪兽的气息,请克朗尼先生专心前进……」
这是……在闪烁?
起初我以为是怪兽来来回回挡住了壁面磷光,而提高了戒备。
弯过单一道路的转角,只剩一点距离了。闪烁的灯光越来越明亮。就在眼前了。我看见了通往窟室的通道口,那里就是终点!
「刚才的战斗也是,要不是有琉小姐,我早就遇到危险了!」
我就像个耍赖的小孩般不肯听话。琉小姐难受地垂下双眸。
的确,是有人在。
正确来说,是曾为活人的物体。
屈服于「深层」的冒险者的凄惨下场,就摆在眼前。
「……………………咦?」
我摇摇晃晃地,像受到引诱般走向窟室的中间。
反覆闪烁的魔石灯即将失灵,像是被搁置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沉默无言的三具尸体也描述着时光的流逝。
没有冒险者能救我们,当然了。它们能怎么救我们?叫它们也不会回应,向它们求救也不会动。我想向这样的遗骸要求什么?手牵手跳舞吗?滑稽到我都要掉眼泪了。
保持缄默的琉小姐表情没变。
简直就像早已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一样,一直都是闭口不语。
无意间,我与靠墙那具尸骸的眼窝对上了目光。
欢迎你们来。
有种错觉,仿佛能够听见这种喜迎的声音。
幻觉说道:这里就是你们企盼已久的终点。
「……………………啊……」
巧的是,这里正是我们当初要寻找的,只有一个入口的窟室。
无法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尽头的死胡同。
一阵晕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我双膝跪到了地上,连琉小姐也被我弄倒在地。
「怎么,会……」
致命性地,一种心灵挫败的声音响起。
我扬起右手,向前笔直伸出。
我呆愣地抬起头来。
我甚至无法沉浸在赶跑威胁的安心感之中,只能享受临门一脚的绝望感。
「克朗尼先生,『五分钟』。」
我想不起我该做的事。
遭到炎雷射穿黑暗皮袍打碎骨头,怪兽们摔在地上痛苦挣扎。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她张开手心,举到我的眼前。
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我的祈祷残酷地遭到践踏。
琉小姐的声音显得沮丧。
浮现于黑暗中的面具,慢慢地靠近过来。
但我不禁怀疑起琉小姐的理智……不,是她意志的坚强程度。
手脚的感觉逐渐消失。
死神们从黑暗前方呼唤着我们。
我花上一点时间,才发觉那是从自己脸颊发出来的。
──紧接着,「啪!」一声。
「克朗尼先生!……」
原本闪烁着的魔石灯就像在说「我仁至义尽了」,熄灭了它的灯光。
「精神疲惫」。滥用魔法造成的副作用。
然后……
吸气,吐气。
「不要过来……」
不妙。
面对愕然的我,琉小姐像要让我无从反驳似地连声说道。
可是,是谁啊?我身边的人是谁?
「克朗尼先生,您不用这样一直悲叹下去。」
「我要您睡『五分钟』。」
仿佛拒绝,仿佛畏怯,仿佛祈求。
我逐渐失去自我──
「【火焰闪电】!!」
「冷静点。」
当我屈服于涨破的恐惧喊叫出声的瞬间,「骸骨羊」踢踹了地面。
眼前垂下一根希望丝线,却被人推落谷底。
笼罩脑海的浓雾徐徐地散去。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感觉不到。
将我们引导到主人身边的用具,结束了它的寿命。
同时,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力气。
尽管勉强还能维系意识,但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啊……」
「…………琉,小姐?」
身心都逐渐被涂成暗黑之色。
它用最好的方法,来击溃我的意志。
目睹到同样冒险者化做枯骨的模样,心智竟能如此不受动摇。
我挤出微弱的声音。
不知是第几次的,名为绝望的黑暗。
恐惧感重新回到停摆的思维之中。黑暗空间逼出了我走投无路的心灵。
我一边感受着放在肩膀上那只手的温暖,一边照她说的做。
在窟室唯一的通道口,三颗魔羊的头盖骨,浮现于那黑暗深处。
「克朗尼先生……」
直接击中的「速攻魔法」让怪兽发出了凄厉惨叫。
──如同输给梦想,遭到命运遗弃的
冒险者
一样。
就像要把沉入绝望黑暗中的我们,直接拖进死亡深渊那样──喀哒喀哒喀哒……
「────」
打从一开始就是最糟的状况,谷底中的谷底。既没好转也没恶化。
「克朗尼先生!──」
清脆的声音响起。
「请、请等一下!这话是什么……!?」
我一边产生被人拿镰刀抵在脖子上的错觉,一边转过头去。
听到她如此断言,我睁大了眼睛。
终于连精神力也见底了。
「咦……」
「不要过来!……」
……她说得的确没错。
有人出声呼唤我。
眼前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眸。
我在迷宫之中彷徨,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在埋没于黑暗的无限交错中。
琉小姐静静观察着我的这些反应,看我冷静下来之后告诉我:
分不清楚前后,左右暧昧不明,连自己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
又热又辣的右脸颊,从黑暗中带回了自我。
琉小姐坚定地告诉我,根本没有必要感到失望。
为了驱赶迫近而来的「死亡」,我胡乱射出了五道炎雷。
「不要过来!?」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断开了。
「……不……」
再一遍。
「就算遇见一些同行的遗骸,状况也完全没变。所以您完全不用觉得难过。」
我使尽力气将神情歪扭的琉小姐抱进怀里,颤抖着双瞳。
成群死羊自黑暗中踏出了脚步。
「────────!?」
──你们也会变成这样。
才刚跟琉小姐下定决心要两个人一起突破困境,就发生这种事。
我做不出反应。我无法想像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
险些陷入过度换气症状的肺部恢复平静。
「克朗尼先生……」
呼……呼……短促的呼吸声也逐渐飘远。
我想起了她的名字,呼唤了她。
就在我眼前,她英气凛然地注视着我。
用上全身所有的精神力,我吼出了炮声。
迷宫的嘲笑声在耳朵深处响起。
给了我一巴掌的琉小姐,点头回应我。
牠们就像怕了疯狂飞舞的火星一样,从我们面前逃之夭夭。
不如说至少还抵达了一开始寻找的窟室,这算是一大前进。
「我明白你很难受,但我要你听我说。首先你得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
我恢复了听觉,取回了感觉,回到了现实。
假如这是迷宫的所作所为,那么地下城果然是既狡猾,又恶毒。
火焰长矛两发打偏破坏了迷宫墙,其余三发在「骸骨羊」身上爆炸开来。
三只白骨猛兽以骇人的速度试图入侵窟室。
永无光明的黑暗逐渐抹消我的存在。
现实与幻想的界线,消失不见。
冰凉的空气渗透大脑,帮我冷却了思维。
是追踪猎物足迹而来的「骸骨羊」。
黑暗造访窟室。
「我是说我来站岗,您趁这时候小睡片刻。」
「……!?」
「然后,您必须用这『五分钟』尽量恢复体力。」
听到她语调明确地这样说,我总算弄懂了指示的内容。
琉小姐是要我在这种状况下休息。
可是,「五分钟」也太……!?
「在这『深层』加上我们目前的状况……『五分钟』已是极限了。」
不可能用掉更多的时间。
以目前我们必须戒备怪兽来袭的状况而言,不能有「五分钟」以上的休息。
她那不容分辩的口气,使我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她的要求强人所难。「五分钟」能恢复多少体力?就算说等级经过升华的冒险者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但休息这么一点时间有意义吗?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心中的想法时,琉小姐先给了我答案。
「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努力恢复体力……这也是冒险者的才能之一。」
「!」
我顿觉醍醐灌顶。
听到这番话,让我想起在市墙上锻炼过我的,那位憧憬之人说过的话。
『因为在地下城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能睡得着才行。』
『及时恢复体力,是很重要的喔。』
原来如此……我做为冒险者的资质,在这一刻受到考验。
坦白讲,其实我之前一直是半信半疑,没想到……太厉害了,原来她说的是事实。真不愧是艾丝小姐。
只要能逃离这座魔窟的话──
好好想想,少年要怎么做才能从这座地下城生还?
而与之同时,她的良心也产生了痛楚。
只能孤注一掷,在这个地点断然进行赌命的休息。
光是这样就让我安心不已,能够委身于睡魔。
琉一边定睛注视着已经开始修复的
迷宫
,一边将忧惧封藏于胸口深处。
琉用指甲掐住上臂,对抗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
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保护着少年,对抗黑暗弥漫的迷宫。
取而代之地,琉送给他一句毫无夸饰的赞赏,甚至是感慨万千。
(至少只要能逃离「深层」……。虽然一样是身陷苦境,但凭他的实力有可能克服得了困难……所以还是得前往通向第36层的甬道……)
少年此时仍在沉眠,维持脖子向下弯垂的姿势,遮住了眼睛。看起来简直像断了气,但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现在,过了多久?
明知不具意义,却还是憋住了呼吸。
少年一闭上眼睑的瞬间,琉立刻拿掉了戴起的
面具
。
贝尔的
速攻魔法
的确伤到了窟室入口。但是范围不够,至少并未达到称得上安全的标准。平常来说应该要把四方墙壁都打坏,然而腿部骨折行动不便的琉办不到。真要说起来,她也没那体力了。
置身于「深层」的幽暗空间,连长久以来受人畏惧为【疾风】的琉,内心也受到侵蚀。
对现在的我来说呢?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是比起刚才,我既不绝望,也没在悲叹。
(……只不过是不能跟克朗尼先生说话……竟然就令我,如此不安……)
我接受琉小姐的好意,试着闭起眼睛。
仅仅五分钟,但好歹能休息这五分钟。
小巧娇唇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琉知道自己的眼窝塌陷着。
「……」
而是「自我牺牲」。
「……」
(虽然他差点失去自我……但那是当然的,毕竟状况如此。)
背后靠着的壁面,会不会忽然迸出裂痕?
这样当那薄暗充塞的出入口远处一出现
入侵者
的瞬间,她可以随时射出飞刀。
😈
就在她像个柔弱无力的少女,紧紧闭起眼睑时……
慢慢地,滞留于窟室的诡异寂静唤醒了不祥的想像。
或者是在通道深处,那里会不会出现大群怪兽一拥而上?
「所幸,您刚才的『魔法』弄坏了窟室。以这样来看,五分钟内怪兽是不会诞生了。」
为了救他。
她瞪着黑暗深处,频频在心中默念:不要来,不要出现。
能有多余心力去思考这种事,全都是托琉小姐的福。
这五分钟内,琉必须独自应战。
她将插在腰际的成对小太刀,刺进身旁的地上。
她将高洁而坚强的自己也具有的脆弱一面,只暴露给记忆中的幻影看见。
「只有你,我一定会救你……」
这声呢喃,只有化做枯骨的冒险者们听见。
赶走「骸骨羊」之际,连续发射的【火焰闪电】破坏了窟室的通道口附近地带。被轰出大窟窿的壁面变成岩块滚落得满地都是,虽然高度较低,但仍能当成临时屏障。
那当然是因为她别无他法。
我慢慢地,遗落了意识。
会不会有怪物呱呱坠地,咬烂琉的脑袋?
「……我明白了。」
她产生一种冲动,想抚摸那头被血与尘埃弄脏的白发,想梳理那头白发慰劳他。但是,她办不到。她现在没多余心力做那种事。
咚的一声,我顾不得姿势地重重跌坐在地,靠着冰凉的墙壁。
就算是杯水车薪,除了积少成多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办法能够生还。
她就只有这个选择罢了。
原本这就是一场看不见希望的决死之行。
我与琉小姐同样膝盖跪地,用相同高度的视线对望,点点头。
只需相信她就行了。
就算能过这一关,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关。无从想像的琉想嘲笑自己的想法,却失败了。连自嘲的多余心力都没有。
还要撑多久才行?
她暂时不再注视黑暗,仿佛逃避现实般,悄悄偷看一眼身旁的人。
窟室的入口传来了叫声。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移动位置,避开同行们的遗体,来到窟室的墙边。
琉并非拒绝了死亡。
(武器只有〖双叶〗……。可以投掷两次,换言之能赶跑两只怪兽……之后只能搏命阻止了……)
(──求求妳们了,亚莉榭,还有大家。我怎样都无所谓,为了赎罪,我愿意追随妳们而去。所以拜托妳们,就救救他吧……)
(五分钟……恐怕来不及。)
然而阖起眼睑的前一刻,我与平静注视我的天蓝色眼眸四目相交。
琉的肩膀颤抖了。
他老实听从琉的指示,置身于短暂的睡眠。
这座楼层区域的讨厌之处就在这点。这里远比「中层」等地缺乏光源,黑暗弥漫。而黑暗总是能无止无尽地让人不安,摧毁人格,使人情绪不安定。特别是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就像现在这种局面──更是如此。连时间的感觉都为此麻痺。
「……」
极其漫长的三百秒。
身体每动一下,骨折的右腿就发出呻吟,嘴唇漏出痛苦的喘息。
就琉的判断来看,「五分钟」很吃紧。
这份决心支撑着现在的琉。
琉为何要对贝尔说谎?
正确而论,这是最低限度能让贝尔休息的时间。
「五分钟」这个数字。
这里是同行尸首长眠的地方,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在这里睡不睡得着。
等休息结束后,琉必须命令少年承受「残酷命运」。
贝尔误会了。
「好好休息吧……」
霎时间,肌肤浮现出数不尽的汗珠。
「深层」与「下层」的等级标准不同。尽管道具枯竭的最糟状况并没有改变,但最起码贝尔的生存机率会大幅上升。
「能否在这『五分钟』内恢复身心力量,将决定您的……不,是我们的生死。」
我心里更进一步加强了憧憬之情,但不知怎地脑中却产生了一整个内疚地别开目光的艾丝小姐的错觉。我是在妄想什么啊。
要将这理解为地狱还是天堂,我觉得是看个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从某处传来嘶吼声。
右腿骨折动弹不得的琉,祈求着不需要用上这两把武器。
琉低垂着头,向如今已然逝去的同伴许愿。
琉轻瞥了一眼胸前插着短剑的遗骸。
她不觉得一度失去理智的贝尔很没用。毋宁说在这种极限状态下,还能保持住自我已经很了不起了。初次来到「深层」,以绝望为起点,既没有突破的手段也没有希望。岂止如此,连体力与精神力也都见底了。没有人面对这种状况,意志还能不受动摇。
(不该让他操多余的心……他已经保护我这么久了,不让他休息,会害他发疯的……)
窟室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假如受伤的地下城以修复为优先,不生下怪兽的话,只需要看守出入口就够了。
「……真的,你变坚强了……」
(这里,或许会成为第一个难关……)
她是想用自己的性命,只努力救出贝尔一个人。
轻细的低喃自唇际漏出。
换作是一般冒险者,就算忍受不住痛苦而试图自尽也不奇怪。
琉小姐没理会我的反应,环顾了四周。
精神力见底的贝尔已经动弹不得了,体力也被掏空,面对不给人喘息空间蜂拥而入的「残酷命运」甚至险些丧失自我。为了今后继续行动,即使只有少少时间也非得休息不可。琉怎么忍心对他说「先把窟室打坏再睡」呢?
能否固守「深层」的窟室,在不受到任何一次袭击的状况下撑过「五分钟」?这也很有困难。
为了不妨碍少年休息,她控制住快要乱掉的呼吸。光是这样就让她相当难受。
她向「远征」过程中开发的生理时钟问道。一问之下,得到的答案令她咬住了嘴唇。好久,太久了,连一半时间都还没过。
必须要求他做出「野蛮行径」以及「铤而走险」。
「你先睡,我等会再休息。」
她每一句话都坚强有力。她那尽管身处困境仍然嘹亮的凛然嗓音,分给了我勇气,以及少许希望。
「!!」
她霍地抬头,看见三只骨骸面具飘浮于薄暗之中。
是新的一批「骸骨羊」。贪食死亡的隐者再次出现了。
现实让她想起了绝望,知道依赖已经不在人世的「死者」也无济于事。
琉一边咬住嘴唇,一边拔起插在地上的小太刀。
(三只同时──)
不行,处理不来,会被牠们闯进窟室。
琉呼出苦涩的声音,即使如此仍然对准突击过来的
死羊
,掷射出两把小太刀。
漂亮地命中一只,刹那之后又贯穿了另一只。两个身影不支倒地。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一只冲过来,想闯进窟室──额头上长出了白色的刀身。
「!!」
有人掷出了亮白匕首,出手者就在琉的身边。
是贝尔睁开眼睛,把〖白幻〗投掷了出去。
匡啷!骨骸失去力气倒地的声音响起。
贝尔承受着琉惊讶的眼光,从伸出右臂投射的姿势慢慢把手放下。
「……琉小姐。」
轻声低喃的嗓音,让细长的耳朵晃了晃。
「五分钟,过了。」
听到他简短地说,琉慢了一拍才弄懂意思。
「虽然当时的作法有够呛,不过都得感谢主导反攻作战的【洛基眷族】呢──真的,该说不愧是我们种族的勇者大人吗?」
「黑暗派系……【楼陀罗眷族】吗?」
「正义是隐藏于内心的信念!」
黑发的人类、桃红发色的小人族。
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然后缓缓开口了:
映照出琉珍爱的归宿。
「来了──璃昂的死脑筋发言──」
只让同伴们看见的,不通情理的精灵年少轻狂的模样。
「亚莉榭……」
然后,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琉的意识冻结了。
环顾这种光景,身为团长的少女大方地点头,说了:
但是,琉很尊敬这样的亚莉榭。
时值「恶势力」猖獗的欧拉丽黑暗时代。她们与【洛基眷族】或【迦尼萨眷族】都在为了都市和平而战。
承认过错,满怀歉疚地说。
身体不听使唤,就是最好的证据。嘴唇也脱离琉的意识自己说话,就好像重演昔日的记忆一样。
其中最耀眼的,是亚莉榭•罗斐尔。
接着,原本看不见的疲劳顿时涌向身上。眼睑变得像铅一样重。
「好了,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来,今天来谈谈何谓『正义』吧!与
黑暗派系
的战争也渐入佳境了,不妨趁现在回到原点寻回初衷!」
「──璃昂!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抱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到红发少女声音朝气十足地说,伸出食指指着自己……
+
「说要谈『正义』,是要谈什么啦~」
「我明白了。」
琉所渴求的事物全都在这里。
对贝尔留下指示后,琉将体重压到了背后的墙上。
亚莉榭随兴地马虎行事,随兴地不负责任。
「有目的的话就变成有所图了,远远称不上真正的正义。」
「请妳也别当真好吗,亚莉榭!」
当时琉并不知道,这之后会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没有目的的善行,根本跟自我满足没两样吧?」
「等等,我要求妳更正。我们所起誓的正义之剑与羽翼绝不是那种东西。」
看来贝尔在陷入沉眠之余,身体也在无意识之中计算时间,同时还保持着戒心。虽说在睡眠中维持紧戒状态的确是冒险者的技术之一,但没想到贝尔也会这招。
「今天大家又拜服在我的正确理论下了呢!哼哼!真不愧是我!」
仅以女性组成的团员共有十一人。
琉也已经撑不下去了。
年轻时的自己表现出的,破绽百出的神情。
「哎呀,原来璃昂妳月经来啦!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不过在地下城里不能讲这种丧气话,现在也得忍耐喔!」
是那个【灾厄】现身前夕发生的事。
然后,总是多讲一句话也是她的特色。
少女一手放在胸前,阖起双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这次就不免引来一顿白眼了。
「……抱歉,我没好好完成职责,注意力不足。」
「……辉夜,我没有在打瞌睡。还有,不要用那种口气说话,不知为何听了很火。」
「抱歉,亚莉榭,我注意力不足。」
「到头来,『正义』只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是用来获得正当名义的武器,或者是用来将言行暴力正当化的无色旗帜。」
琉受到引诱,就这么落入了梦乡。
「正义不是背负的责任,那样总有一天会把人压垮。正义更不是该大肆宣扬的理念,不然就跟强迫别人接受的恶意一样!」
知己的声音传来。
「这次换琉小姐睡了。」
「莱拉!这话太粗俗了!况且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来!」
大概是大脑思维变得清晰了吧。虽然这么少的时间能恢复的体力与精神力都很有限,但仍然具有重大的意义。
深沉睡魔仿佛摇篮般包住身体。琉没有反抗。
意识逐渐染白。
恐怕……只认识现在这个琉的
少年
等人如果看到她这表情,一定会很惊讶。
因为少女总是乐观进取,拥有不管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温柔心地,比任何人都真率爽直。
讨论热烈到白热化的地步,甚至开始酝酿出一触即发的氛围。
但现在的琉知悉一切。
──璃昂,璃昂。
眼前铺展开来的梦中光景,让琉如此心想。
如今琉失去的事物,都在那里。
亚莉榭等人的谈话,动摇了琉的意识。
琉回以致歉的话语。
抬头一看,有着一头柔顺红发与绿眼的美丽少女,在她眼前吊起了柳叶眉。
高举正义之剑与羽翼的女神阿斯特莉亚派系。
「──嗯,这个话题还是打住吧!反正就算向天神们询问也得不到完美的答案,我们再怎么烦恼也想不出解答的!嗯,没用没用!」
她是派系的团长,也是邀请琉加入这个【眷族】的少女知己。
在亚莉榭的催促下,全体团员在
大本营
的一个房间各自发表意见。
宛若灿然太阳的红发在后脑杓绑成马尾发型,象征了亚莉榭快活的为人态度。她的言行说得好听点是坦白真率,难听点就是老实不客气又欠缺考量。初次见面时,她鲁莽地亲近琉,甚至还狂妄地说:「妳的名字叫琉?好难叫喔,从今天起我就叫妳璃昂!」多亏于此,在【眷族】内除了
主神
之外,大家都叫她璃昂。
但她们受人敬畏为「女英豪」或「巾帼英雄」,净是些个性强悍的人,也是平凡男性冒险者见到都要脚底抹油开溜的少数菁英【眷族】。
琉立刻就明白了。
「那就进入正题吧。『公会』送来消息,说黑暗派系在『下层』有动静。」
「高尚的精灵大人是从何时成了个瞌睡虫了?而且竟然是站着入眠……这般高度的技巧,妾身实在是学不来哪。」
──啊啊,这是在做梦。
名唤亚莉榭的少女开朗地回以笑容,说:「妳明白就好!」
听到这声音,琉猛一回神。
团员们睁大眼睛,肩膀放松力道,都又好气又好笑地弯起嘴唇。
──啊啊,好怀念。
「我这个团长在说话妳却发呆,现在的妳可真有胆量呢!」
对于少女出现在眼前不抱持任何疑问,好像纯属理所当然。
「对。一年前,第27层的噩梦对公会势力的【眷族】造成了严重损害,但给予黑暗派系的打击更沉重。黑暗派系当中还有办法行动的,应该只剩那帮人了。」
琉老实地致歉后,贝尔笨拙地微笑了。尽管他脸上依然流露出疲劳,但与五分钟前有着天壤之别。讲话声音也很稳定。
的确,琉体内的时钟也告诉她时间已经过了。
撑过这「五分钟」了。这项事实让琉从沉重压力获得解脱。
【阿斯特莉亚眷族】。
亚莉榭眨个眼睛弹出一颗星星,面露灿烂笑容还竖起大拇指,让琉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看到精灵连耳朵都红了,周围的其他女性团员也都笑出声来。
这是前一天。
「!」
看到团长明明是自己提的话题却说停就停,包括琉在内,【眷族】成员的火大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映照出琉深爱过的【眷族】曾经存在的,无可取代的时光。
「不会,不要紧的。」
「只要名为虚伪的『恶势力』消失,和谐与秩序就会于焉诞生了,还有好多好多人的笑容也是!所以,这一定就是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正义!」
面对两个同仁,琉露出有苦难言的神情,粗声说道。
渴求到如果愿望能够实现,她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而且,这个少女也总是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让人顿然醒悟的话来。
「毕竟谁都能谈论正义,也谁都能假称正义。所以我们就别从多如繁星的正义中寻找『正确答案』,还是去解决那些高举『假货』的坏蛋吧!」
也有可能是「他的师傅」事前帮他做过训练。
「妳就别欺负她了啦,辉夜。就算是强到爆的冒险者,那个来了也没办法啊~。女人嘛──」
梦境映照出五年前的过去。
「直接把不求回报的善行说成正义最简单,不过……」
亚莉榭名符其实地是琉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知己。
就跟主神阿斯特莉亚一样,亚莉榭•罗斐尔也是最深得团员们爱戴与信赖的人。
听得见
同伴们
的声音。
「克朗尼先生……请先把墙壁打坏,以免怪兽诞生。」
「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将前去调查『下层』。能发现什么都好,如果能阻止敌人的企图更好,要是能抓住【楼陀罗眷族】就更没话说了。」
不对,不对。
这项消息是阇罗他们【楼陀罗眷族】故意外流的,是与该派系背地里勾结的公会职员故意爆的料。
而【阿斯特莉亚眷族】将奔赴地下城,遇见那个【灾厄】。
「怎么觉得又有陷阱的味道啊?就像第27层的噩梦那时候一样──」
「就算是这样,也非去不可。为了不让他们再度引发那种惨剧,我们必须去。」
听到小人族团员这样说,亚莉榭摇了摇头。
她那率真的眼眸是琉向来尊敬的、高尚清廉的正义眼神,也是让如今的琉绝望的既定命运。
──不行,亚莉榭!
不管琉如何喊叫,声音都传不过去。
她拚命在手脚都不听使唤的自己体内大声呼喊,但梦境仍按照记忆进行,将亚莉榭她们引向绝望之路。
「晚点我们就出发,大家先做好准备喔。」
不行,不行!
阻止她,辉夜、莱拉!
大家不可以去!
琉的叫喊徒劳无功,亚莉榭转身背对她,往房间外走去。
其他的【眷族】团员,以及梦中的琉,也都随后跟上。
只有琉的意识,被独自抛在原处。
──等等我。
慢慢地,总部的景色逐渐融化,受到白光所淹没。
我举起右臂,笔直伸了出去。
「【请赐与求取汝者疗愈的慈悲】……【诺亚治愈】。」
只是再一下的话,一定不会有事。
「亚莉榭……」
至少也得把骨折的右腿治好,否则扶着妳移动会耗费我的体力。我如此好说歹说,琉小姐才终于替自己做了治疗。
平常那么英气凛然,又比我强悍,现在却这么地柔弱。
背影头也不回地即将往前走去。
有气息与声响。一看,「白骨面具」飘浮在出入口的黑暗中。
总觉得光是这份心意,就能让现在的我浑身充满力量。
只有一只。……这样可行。
只要还能动,就有办法可想。
几天?不,一周?
「……亚莉榭……等等我……」
🔥
不过,再一下就好。
后来过了片刻,琉小姐醒了。
即使呼唤同伴的名字,她们也听不见。
偷看她在梦中与某人相会,仿佛内心悲痛的侧脸。
我吐出沉重的叹息,把手放下之后,再度将视线调回身旁沉眠的她身上。
我闭上嘴巴,悄悄偷看她的脸庞。
一回神才发现,琉对着红发少女的背影,拚命地伸出了手。
在光明前方看见的少女背影,就是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亚莉榭……」
让我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琉小姐。
想保护这个在我面前绝不示弱的女生。
我按照琉小姐的吩咐,先将四面墙壁打坏了。我用〖女神之刃〗一次又一次戳刺、削切、挖掘墙壁。这下窟室就不会生出怪兽了。琉小姐的小太刀与〖白幻〗也捡回来了。
由于精神力多少恢复了一点点,我们立刻使用了琉小姐的「回复魔法」。在这时候,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坚持不肯为自己治疗的她。
「装备也不够齐全,坦白讲以探索『深层』来说风险太高。道具也完全不够用。」
「首先,我们来确认现况。」
接下来,该采取行动了。
精炼经过休息后稍稍恢复的精神力,我将「魔力」集中于右手。
只有琉,被她们抛下。
装备轻便到令我眼前一阵晕眩。琉小姐接着又说起目前的状况:
这种称不上希望的乐观猜测,只会变成击垮内心的毒药。
从手里溢满而出的暖光,笼罩着琉小姐的右脚。
「好的。」
她闭着眼睑,身子疲弱不堪。可能是因为处于这种时刻,被血与尘埃弄脏的脸庞带有虚幻的美感。恰如受伤的妖精在月夜之下,沉眠于泉水池畔一般。
丢下活像雕像般无法动弹的琉。
我与琉小姐单膝跪地,膝盖对着膝盖互相注视。
贪婪地想吞噬死亡的死羊再次出现于窟室。不,说不定是有群体在周遭徘徊。
总而言之,虽然无法快速行动,但琉小姐这下就能够自己走动了。
越是去想,不安的嫩芽就成长得越大,我决定现在先把它割除。
从第27层移动到第37层。不可能有冒险者能料到这种「异常状况」。
在同行尸首长眠的窟室。
──阿丝泰、乐娅娜、塞尔堤、依丝卡、玛琉。
她的肩膀如此细瘦,却一直战斗到今天?
防具不但遭到破坏者的「
破爪
」抓坏,还被
凶兆
的毒酸融化,有等于没有。
只言片语,从那樱桃小口中洒落了出来。
好让她能尽量将话语,送给那些梦中人。
她又喃喃说出了某人的名字。那是我所不认识的人名。
无意间,我想起同伴的事。他们停留在第25层,所以应该没被卷入那只
破坏者
的杀戮行为才对,可是……
我们一边戒备怪兽的袭击,分神留意窟室的出入口,一边悄声交谈。
首先我们得从这里生还,否则连确认大家是否平安都办不到。
我不慎听见了那静静落地的低喃。
🔥
附带一提,我们放弃治疗伤势最重的我的左臂。
只是……我想保护她。
睁开眼睛的她仍然是平常英气凛然的精灵,我对她入眠时看到的状况只字不提。
「……敢过来,我就射你。」
「治疗也无法做到完善。只能勉强拿我的『魔法』凑合著用。」
不用说也知道,在迷宫内推断不出所在位置是攸关生死的事。在搞不清楚是前进还是后退的状况下彷徨于地下城,本来可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听到琉小姐说明今后情况难以预测,我沉重地点头回应。
瞥过一眼化做白骨的同行们,我在心中刻下近似看开的觉悟。
我必须在她身旁站岗,所以我们距离很近。
大概是跟我一样稍微消除了疲劳吧,脸色比不久之前好了很多。
所以,我没叫醒她,继续站我的岗。
换作是「上层」或「中层」的话,怪物会顺从本能不容分说地冲杀过来;只有现在这一刻,我感谢「深层」怪兽具有的高度智能。虽然平常战斗时极其棘手,但至少这种「心理战术」看样子也有效。
琉小姐一边摸摸没受到强酸融解的破烂随身包,一边列举出悲观要素。
武器有〖女神之刃〗与〖白幻〗,以及琉小姐持有的成对小太刀。
「目前位置不明,无法掌握我们人在第37层的哪里。而且我们都受了伤,筋疲力尽。状况无限接近绝望。」
「骸骨羊」用空虚的
眼窝
注视着架起炮身的我,不久便后退着消失在黑暗之中。大概是将我的「魔法」视作威胁了。
「……」
虽然痛得要死,一直冒着令人不适的冷汗。
再来就是〖歌利亚围巾〗或许也算吧。虽然用来代替绷带包住左臂,所以恐怕无法期待它发挥防具以外的功用。
我将视线转向前方。
我才不会让牠看出我的疲劳。我维持坐姿,但尽可能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桀骜不驯。
至于其他冒险者同样正在探索「深层」的可能性……就别再考虑了。
──辉夜、莱拉、诺茵、妮兹。
只剩下视线前方少女们的背影。
所有人都离琉而去。
搞不好回到地表之后,我的手臂也要换成义肢了。
五分钟已经过了。
(莉莉他们,不晓得要不要紧……)
如果要抱持希望的话,只能寄托在旁观战斗整个过程的
人鱼
身上,但就算她能跟莉莉他们或其他冒险者做接触好了,也不知道究竟要等上多久时间,才会有能够抵达「深层」的救难队来救我们。
虽说做过了休息,但最糟的状况依然不变,以对付「深层」的怪兽来说,我们消耗的资源太多了。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能立刻泡进一整个浴缸的
万灵药
里,然后上床睡觉。
从稍微偏离一下就可能碰触到的肩膀传来体温,使我明明情况不允许……却觉得她好惹人疼爱。
──等等我。
因为在争论过应该治愈右腿还是治好左臂之后,琉小姐硬是解开缠在左臂上的围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我的左肘以下变成了一堆烂泥。又是骨头又是皮肉,总之连我自己都不忍卒睹。
她就像个稚子般呼唤着。
「来自外界的救助……最好还是别抱持期待了。就算您的小队──厄德小姐他们掌握到了我们的踪迹,也不可能来到『深层』。」
可是,还能动。
「回复魔法」已经立刻用在琉小姐的右腿上了,暂时无法再用。
走向光芒的前方、光明的对岸。
满身是血,受人畏惧为【疾风】,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
(……琉小姐这么缺乏防备的模样,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看她总是想以我为优先,让我重新体认到她也是个很顽固的人。
绑上匕首刀鞘当作支架的腿虽然没能完全痊愈,但有慢慢在好转。琉小姐显得不太服气地看着这个状况。
……一点都不好笑。
就在我结束所有作业,在琉小姐身旁坐下时,我不慎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
──亚莉榭。
「基于这种现况……我们该选择的作法,是以通往第36层的甬道为目的地。」
不安因子大致上找完后,琉小姐提及今后的方针。
「到『下层』避难吗?可是,就算能走到那里……」
「是的,并不是这样就保证安全了。到时候还得继续探索『下层』。」
深层区域的第一个安全楼层是第39层,从这里必须走两个楼层的路。
不用说也知道,地下城是越往下面楼层走就越宽广。像是这第37层,一般甚至认为其规模可容纳
迷宫都市
的全部区域。又听说比起从「深层」往下走一个楼层,不如回到「下层」还比较不费力。所以无法采用以前在「中层」进行过的决死之行──像那时候一样往下个楼层前进,以安全楼层为目的地的强硬手段。
真要说起来,那也是因为有「纵穴」这种迷宫构造才能办到。
「不过,比起留在『深层』,这样做的生存机率会高上许多。『下层』有可供我们食用的坚果或果树……也就是
迷宫
的采集物。就从水源与粮食这点而论,也比这里好多了。」
原来如此。我对琉小姐的看法表示理解。
至少不用担心营养方面的问题。更进一步来说,怪兽的质与量也会下降。
也就是说比起「深层」这里,「下层」还算好心的了。
「从现在开始,精神力将会成为我们的命脉。除了当然必须尽量避免与怪兽战斗之外,『魔法』也必须尽可能用在自卫上。」
就算说每当琉小姐的精神力自然恢复到一定程度,就要依次使用「回复魔法」,但接下来还是得尽量保留力量,缩减最终手段的用量。「魔法」或「技能」都禁止乱用。
不过前提是要「深层」愿意让我们节约使用才行。
「首先目前……我们得弄到在『深层』前进所需的装备,以及道具。」
如果可以的话,也需要水。
琉小姐如此做结。
我也没有异议。应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那么,如何才能补给最重要的物资呢?我正要这么问时……不幸地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琉小姐变得面无表情。
就在同伴一个又一个断气后,剩下的一人也许是被「深层」的黑暗逼疯,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我不认为他们的直接死因会是饿死或脱水。只是,灵药剩了很多,却没看到解毒药之类的道具。我不觉得探索「深层」的小队会没准备这种东西……那么,是全部用掉了?难道说死因是以「中毒」为首的「异常状态」?
这么问本来是希望至少能从整个楼层当中推算出目前位置,但得到的答案果然并不乐观。然而……
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我?
「我们要利用这些败给迷宫的人,请求比我们先败亡的先人,给我们这个逃生的方法。……现在不是挑剔手段的时候。」
──拜托别这样!
有缺了部分刀刃的长剑与东洋刀、龟裂的
短杖
、几把
短刃
、唯一一件防具单胸铠、魔道具羽毛笔、变成诡异颜色的几支
灵药
与整块发霉的黑面包、其他小东西……尽管种类丰富,不过最吸引我们目光的道具是这个:
「!!」
「没有……第37层太广大了,我没能掌握到每个角落。至少我不记得有看过这个迷宫的形状。」
不过,重新看看他们的随身物品……会发现虽然发霉腐败了,但还有剩下粮食。
标记在角落的╳印,很可能代表的是据点,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这个窟室。从这里用红线画出了复杂的迷宫。
(我现在要做的觉悟……只不过是狡辩……)
视野闪动着水波。掉眼泪也不行,每一滴水分都不能浪费。
琉小姐,是认真的。
她残忍地撕开严重破损的战斗衣,用小太刀割断碍事的腰带,在赤红色的随身包里翻找。
这也是……冒险者。
然后,琉小姐开口道:
这就是……冒险者。
本来做为同行应该帮忙将遗体带回地表,这是冒险者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不知怎地,这让我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我正想拿一些不成言语的想法回嘴时,琉小姐残酷地打断了我。
我拚命地对他们说些安慰不了任何人的话。化做遗骸的同行们什么也不回答。
「…………咦?」
「好的……」
我听不懂她跟我说了什么,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这几位人士一定也是遇难了,然后四处彷徨寻找出口吧。
「呼,呼……!」
我伸手抓住铠甲,一口气将其扒掉。
原来这块布是【眷族】的徽章,应该是团旗。他们恐怕是连
地图绘制
用的纸都没有,只好将地图画在派系的荣耀上。
就像在这样告诉我一样,剑刃在黑暗中散发出锐利光芒。
眼前摆放着过世同行们的遗物──装备品与道具。
她正要张开的嘴唇,再次闭了起来。
「是的,只要能走到正规路线附近……之后我就能带您到甬道。」
所以,所以,所以,我一边咬紧牙关一边「亵渎」死者。
「我们要扒下
死者
的装备。」
我泫然欲泣地歪扭眼角,用最大力气握住了拳头。
靠墙的那具遗体,纯黑的眼窝与我对上目光,我闭上眼睛。
琉小姐注意到了一件事,将地图翻过来拿给我。
琉小姐凑近与我四目相交,眼中蕴藏着一线光明。
虽然只有些许,但……
一瞬间,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在迟疑,不敢说出准备要说的话。
看到琉小姐睁大、颤抖着双眸的侧脸,我领悟到了。
黯然的决心,在迷宫中回荡。
我一边喘着大气,一边从双手撑着的地面抬起头来。
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琉小姐,您对这份地图的情报有印象吗……?」
一弄懂她真正想法的瞬间,我的喉咙惨叫出声了。
她瞥了一眼冒险者们的遗体。
对于有洁癖的精灵而言,「亵渎死者」自然是最令他们深恶痛绝的行为。她是主动践踏自己的荣誉,戴起残酷的面具羞辱死去之人。
「……?」
面对一副蠢相的我,琉小姐重复声明:
「……我说我们要剥掉死尸的装备,给我们自己使用。」
看到琉小姐心无旁鹜地从尸体身上扒掉随身物品的模样,我无法阻挡心乱如麻的感情巨浪。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决意活下去。
采用卷轴形式的坚韧布料,握在靠墙遗体的手里。
激烈摩擦的痕迹,使我无法判断这是哪个【眷族】的徽章。
她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劝说我,以及她自己。
「关于
死者
的行囊……能带就尽量带上吧,说不准会需要什么。」
斥责着窝囊的双脚,我冲上前去,赶向化为尸骨的同行人士身边。
我忍不住看向刚才那具胸前插着短剑的遗体。
我倒抽了一口气。
盗墓、抢劫尸体、凶贼。该遭唾弃的词语在脑中不停盘旋。
不行,不准吐。如今状况已经形同
生存斗争
,不必要地呕出食物将会导致慢性死亡。我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巴,苦不堪言地把涌上来的东西全喝下肚。
绘制的范围相当广大。从这份地图可以看出,他们即使碰上了好几条死路,内心几乎受挫,但仍然坚持绘制下去。
当被逼入性命交关的局面时,连遗骸都得抢劫。
「绘制到一半的,楼层地图……」
我知道这门行业不能只讲好听话,我以为我已经明白了。但看样子,我有些地方还是太天真了。
对不起,原谅我,我还不能死。我一边在胸中重复诉说自己的苦衷,一边慢慢扒下同行人士的装备。碰到枯瘦的白骨手指,我按住自己像通了电流般跳起的手臂,一件件夺走他们的剑与防具。
「……!?」
我们利用遗物长靴的鞋带修补半坏的背包,把东西放进里面。一些劣化到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道具也塞进去了。撞凹烧黑的水壶或是空试管也不忘装进去。琉小姐撕破那位女性的战斗衣,代替破烂不堪的衣服缠在身上。明明时机不对我却脸红起来,急忙别开了目光。
我这种内心的叫喊,没有变成声音。
琉小姐拖着尚未痊愈的右腿,到穿着喇叭长裙战斗服的「她」身边跪下,真的开始东翻西找起来。
说完,她从我面前站起来。
而我们却要违反规定,「抢夺」尸体身上的遗物。这是最恶劣的「野蛮行径」。
「不过,我曾踏进过『深层』好几次,还记得正规路线怎么走。」
我慢慢看见希望了。
霎时间我浑身喷出大把汗水,眼球不自然地僵住,舌头一瞬间全干掉了。
「……这位女性由我来,请克朗尼先生负责他们两位。」
我觉得有可能。他们很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而遇难,然后以这窟室为据点寻找逃生出口。然而途中魔物让他们中了「毒」,他们勉强躲在这里坚守不出,手边的道具却不够用来解毒……
天蓝色的眼眸,一度从我身上调开眼光焦点。
「琉小姐……?」
不知怎地,这时,我寒毛倒竖了。
我呼吸紊乱,脑袋天旋地转。一股热潮从腹部涌上喉咙。
光是这样,就让我视野一阵晕眩。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将地图铺在地上跟我一起俯视,我坚定地点头回应她的低喃。
然后壮志未酬,身先死。
──我不想看到妳这种模样!
简直像要触犯禁忌似的。
我们必须前往地图中断处的前方──继承制图工作,一路画下路线。
做为冒险者的前辈,想完成职责?
我从摊开的地图抬起头来,眼睛转向各种装备以及道具。
画下归返地表的路径。
「我虽无法体会他们的憾恨……但这份地图将会对我们大有助益。」
在那冷然的相貌中,能够窥见踌躇与纠葛。
她不可能不感到犹豫,不可能不觉得排斥。琉小姐比我受到的良心苛责更深,吐着看不见的血。
白骨仿佛发出哭叫一般,手腕部位从衣服袖口脱落,金色毛发散落在地。
只有从他们身上抢来的剑,说着:是冒险者就得跨越。
决意连遭到洗劫的
死者
的份一起活下去,在心中如此发誓。
「那也就是说……」
「请、请等一下!?那岂不是,也就是说,要洗劫尸体……!?」
这句话语,贯穿了我的耳朵。
但是,在布料的角落,用红字写着
通用语
:
「『非常抱………雷…神…………对不……玛……妈妈………回不去……』」
我念出这段有些地方被弄脏、看不见的遗言。
想像到这三人组小队的临死状况,我与琉小姐,都同样怀抱着沉痛的心情。
「……」
就在我们穿戴起接收的武器与防具,准备离开窟室的前一刻。
琉小姐与我让三位同行双手交叠躺在窟室中央,然后面对着他们阖上眼睛。
我们献上对于冒犯他们的谢罪,以及默祷。
只有少许时间能用来祈福。
这里是地下城,是怪兽的巢穴。不能慢吞吞地沉浸在感伤之中,露出破绽。
于是我们终于离开了窟室。
向不知其名的冒险者们留下道别的话语,以及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