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神酒」

「麻煩你了。」

「好。」

護身配件（amulet）被放在櫃檯上。戴着紅帽子，蓄着一大把白鬍須的地精店主，拿着鑲有翠綠寶石的首飾走進店內深處。

這家直接就叫做「地精雜貨店」的骨董品店，今天也進行着一場小小的交易。

圍繞在店裏裝飾着的毫無統一性的商品之中，帕魯姆客人靜靜地站着。

「嘿，久等啦。」

「結果呢？」

「確實附有【能力值】補助……就是抗毒效果。很好很好。這個嘛……四萬八千法利怎麼樣？」

店主所言讓帕魯姆滿足地點頭。交易成立。

「今天要付現嗎？」

「不，老樣子。」

雙方淡淡地進行對話。

傾斜着放在店內一隅的大型時鐘（Hall clock），在他們之間滴下時針的聲音。

「老頭子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精，沒資格跟人說教，不過……」

地精店主緩緩開口。

他沒理會顧客不解的樣子，用手把玩着護身配件，過了片刻後才說出口：

「勸你還是不要做太危險的事吧。現在說這也許晚了。」

「……」

「雖然不是衆人皆知，不過在冒險者之間起了個傳聞。說有個手腳不乾淨的帕魯姆會偷人財物。有時甚至整個小隊都上了當。」

「……你想說什麼？」

「這些完全都是神仙自己造成的吧！」

「請妳叫希兒小姐過來！」

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纔會造成那樣的狀況，唯一清楚的是，那全都是現實。包括憧憬的對象讓我躺膝枕，還有我這個大白癡又跟以前一樣，發出怪叫全力逃之夭夭。

「還是不行嗎？」

「纔不是啦——」

我踏進還在準備的店內。

「你說的也是啦……」

「哦，這本書真是越看越，怪……咦？」

我紅着臉一口拒絕希兒小姐的哀求。

咦……？怎、怎麼了？

◇

「——喵啊！知、知道了喵！」

緊接着，她的眼角開始一抽一抽地痙攣。就像被人家把一張跟自己無關的帳單塞到眼前一樣。

「……您這下闖禍了呢，貝爾先生。」

「這就是你學會魔法的原因啊……。對了，貝爾，這本魔導書究竟是在什麼來龍去脈之下，出現在這裏的？」

「順道一提，只要讀過一次效果就會消失了。使用過後就只是本沉重的（垃圾）怪書……」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耳朵附近還紅通通的，總之先與神仙喫早餐。

希兒小姐臉上原先浮現有些疑惑的笑容，聽着聽着眼睛越睜越大，很快地臉色也變了……當我說完一切時，她像之前某次那樣輕輕別開了視線。

那副不自然的態度讓我大聲嚷嚷起來。妳是想拿我當代罪羔羊嗎。

我很想一直痛苦掙扎下去，但由不得我。不過只有今天，我真想暫且忘了華倫斯坦小姐的事情……可是想也知道絕對做不到。

正當我們在一問一答的時候，大概是聽到了吵鬧聲，想不到女店主蜜雅阿姨竟然現身了。雖是矮人族卻以龐大體型爲傲的她，一伸手，從不禁嚇呆了的我手中抽出書本，翻了幾頁確認內文。

「我向認識的人借的……。聽說是某人掉的……」

看到在淡灰色的頭髮上裝備了三角頭巾的希兒小姐，我上前說明了整件事的梗概。

「磨倒蔬？」

「太陰險了吧，神仙！」

「聽好了，貝爾？你偶然遇見了書的主人。然後在看過內容之前就直接還給主人了。所以書不在你手上，最重要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使用過的魔導書……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記得她是店員可蘿伊小姐，她讓尾巴在背後一邊扭動一邊揮來揮去，不懷好意地對我笑。

「不是吧，希兒小姐——！怎麼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啊！」

「如果是我，或許會對他們這樣說：反省一下自己吧。」

「什麼喵，什麼喵？居然不打一聲招呼就要找希兒，一大早的你想做什麼——」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想死……

神仙以壓抑着情感的面具般表情低着頭，不久去拿了把椅子，小快步搬到我面前。她站到椅子上面，雙手放到我的肩上，從高處看着我，對我說：

「唔唔。」店主苦澀的呻吟聲，被大型時鐘的聲響蓋過。

希兒小姐把手上的托盤舉高到脣邊，遮住下半張臉，抬眼望着我。

「幾乎所有遭竊的物品，都是我這老頭子親眼鑑識過的……所以啦？老頭子是想告訴你，跟朋友來往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啦。」

神仙盯着封面看了一會，隨便翻了幾頁後，突然停住了動作。

完了。

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我才能向那人道謝與致歉。

希兒小姐啪噠啪噠地從廚房那邊小跑步過來，她似乎是急着趕過來的，手上還拿着木製托盤。

「早安，貝爾先生。怎麼了嗎？」

「是那個人不好，誰叫他要放在店裏，根本就是在說『請拿去看吧』。就算小子沒看，發現這麼貴重的魔導書，隨便哪個冒險者都會謊稱是自己的東西拿去看的。這種書本來就是這樣。」

被我氣勢洶洶的樣子與迫切的喊叫嚇到，可蘿伊小姐跳了起來。大概是看我樣子不太對，她急忙衝進店裏。門上的鐘鏘啷作響。

「簡單來說，就是魔法的強制學習書……」

「或許我這樣太嚴苛了，不過被騙是他們活該。」

「我想就算跟你說『發展能力』你應該也聽不懂，總之就是隻有將『魔道』與『神祕』這兩種類似稀少技能的能力發展到極限之人，才能編寫的著作……」

我趴在沙發上，把兩手抓着的枕頭按在頭上。看到我名符其實地藏頭不藏尾的姿勢，神仙對我吐槽，但我沒心情回答。

神仙今天的打工排班似乎是從下午開始。除了【赫菲斯托絲眷族】的工作之外，她好像還在繼續做攤販的打工……身體不要累壞了吧？

修得兩種「發展能力」之人……換句話說至少也是LV.3以上的【眷族】成員。比路邊阿貓阿狗的冒險者厲害千萬倍之人的執筆作品……

「不，老頭子可不是在懷疑你喔？那個帕魯姆是個女的，而且似乎是多人犯案。老頭子也知道跟你一個男的講這個是找錯人了。」

感覺體內的所有汗腺似乎都張開了。

「是不是那個……尿牀了嗎？」

這麼一本滿載着以外部干涉讓人學會魔法的「奇蹟」的貴重書籍，我不但順手牽羊，還用完就扔。要價上千萬法利的玩意兒，被我，給吞了……

「希兒小姐！」

「……這不是魔導書（grimoire）嗎。」

我重複了一遍沒聽過的詞語。

還有最後那句不吉利的話是啥啊！

妳瞞了我什麼事啊，神仙！

骰子已被擲下！希兒小姐一定會問我書看了沒，況且不管我們再怎麼撒謊，只要書的主人出現在酒館，一切就玩完了！

「啊，好的。可以啊。」

不祥的預感早已化爲汗水顯現在我的臉上。

「對了，貝爾。昨天那本書借我看吧。今天我直到中午都有空。」

「確實是魔導書沒錯……不過嘛，既然都看了也沒辦法啦。小子，不要再去想這件事了。」

妳怎麼若無其事地想湮滅證據啊！

「貝爾，在下界有很多事情講漂亮話是沒用的。我親眼見識好幾次了。被趕出住處，餓着肚子卻連一個炸薯球也買不起，被關進廢墟的地下室……被迫揹負鉅額負債。世界上充滿了蠻橫無理的事情啊。」

「相當於【赫菲斯托絲眷族】的一級品裝備，或是更高……」

恐怕是與人稱「賢者」的傳奇人物同一職業的人，寫下的嘔心瀝血之作……

「……」

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情，我滿心絕望。

「哦哦，這不是少年喵。安安喵。」

總部陷入一片死寂。

我臉上浮現出崩壞的笑容，整個人石化。

我擺脫神仙的制止，一手拿著書踹破了總部的門。

這人真的有夠魔女的耶！

帕魯姆的客人，最後壞心眼地笑了。

事已至此，只能坦承一切，將希望賭在「土下座」上了！

「請別在這種時候創造名言好嗎！就算隱瞞事實，遲早也會被發現的吧！」

「大、大概多少錢……」

我將向希兒小姐借來的，跟圖鑑一樣厚的書遞給神仙。

「嗚咕——……！」

劈嘰，石化的身體產生一道裂紋。

「總、總而言之，我得去向借我這本書的人講清楚！」

「原來有這麼不學好的帕魯姆啊。不過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但那些冒險者大人似乎也沒資格說別人吧？他們當中很多人的所做所爲，也差不了多少啊。竊盜恐嚇樣樣來。」

我竟然又從華倫斯坦小姐面前逃走了。

「吵死啦，小子。一大早的在別人店裏鬧什麼啊。」

爆發的羞恥與混亂讓我從那個人面前以脫兔之勢消失，後來自己跑過了哪些地方，我也不記得了。一回神天已經快亮了，一回神又發現我已經虛軟無力地靠着這總部的門，一屁股坐在地上。

「唉。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實在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呢……」

「咦咦！可、可是……」

——不幸地我聽得懂，神仙。

在酒館「豐饒的女主人」的店門口，我向正在打掃的貓人少女搭話。

「貝爾，別這樣，你太有潔癖了！世界可是比神還任性的啊！」

很快地可蘿伊小姐就從門後只探出臉來，向我招招手。

「……你在幹嘛啊，貝爾。」

「希兒小姐在嗎！」

「雖然超可愛的，但是不行！」

莫名地具有說服力的話語正讓我無言以對時，蜜雅阿姨用鼻子哼了一聲。

哪裏是多愁善感，神仙。根本是斷腸之痛。

「那、那是什麼啊……？」

要是平常我早就激動萬分地反駁了，但此時我只能發出軟弱的聲音。

店主不太好意思地瞄了顧客一眼，聽到他這樣說，這名男性帕魯姆，以目中無人的表情對他笑了笑。

只是啊，地精店主白鬍須底下的嘴模糊不清地動着。

「把書搞丟的時候，原主就已經不抱希望啦。比方說小子要是搞丟了一個裝滿錢幣的錢包，你也不認爲能一分不少地要回來吧？」

「這……」

「就是這麼回事。再想也沒用啦。你就當作是賺到，趕快忘了吧。」

蜜雅阿姨態度光明磊落，蠻不在乎地說。

看看身旁的希兒小姐，她也一副傷腦筋的表情苦笑着，頭歪向一邊。

我總覺得還猶豫不決，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結果……蜜雅阿姨側眼狠狠瞪了我一下。她說：「男人不要囉囉嗦嗦的！」

毫無忌憚地發出的大聲吆喝，讓我反射性地立正站好，「是！」竟然表示了同意。

目送着蜜雅阿姨腳步沉重地回到店裏，這樣真的好嗎，我心想。

把手放在頭上，我感到心情有些複雜。

「……呃，對不起，打擾到大家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半晌過後，我如此說着，正要轉身離開，希兒小姐卻從突如其來地悄悄接近現身的可蘿伊小姐手中接下籃子……然後膽怯地交給我。

「今天也可以請您收下嗎？」

「……我、我收下了。」

我支支吾吾地，收下她伴隨着羞赧笑靨，以雙手遞出的籃子。

每次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好難爲情，不過這種時候的希兒小姐，看起來也真的好高興。跟平常不一樣，就像毫無矯飾地流露出喜悅之情……不，也不是說她平常就都不高興……該怎麼說呢，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我紅着臉再一次道謝，這次真的離開了「豐饒的女主人」。

暫且回到總部後，我放下舊魔導書，穿上裝備品以備探索地下城。

向神仙說明了在酒館發生的事情經過後，神仙以溫和的語調說「路上小心」送我出門。

（對了，回覆藥好像用完了……？）

在大道上跑着，我唐突地想起手邊的道具狀況。三天前探索迷宮時把回覆藥用完了。左腿的腿包裏空空如也。

男人扭曲着臉恐嚇我，我也用上最大力氣皺起眉頭。

「你可以喝下這個恢復精神力的靈藥，防範於未然。這是最近剛做好的喔……」

聽起來好像是在指出我被騙了。

寒氣與厭惡感在體內四處亂竄，而我，則握緊了拳頭。

令人厭煩的笑法。我至今從未接觸過的卑鄙氣味。

穿着大件長袍又戴着連衣帽所以看不太出來，但莉莉不是帕魯姆，是犬人。

「精神疲憊……？」

這個想法一通過腦海，我不顧一切地走向他們那邊。

「好吧。我買。」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抱歉這麼早就來打擾。現在方便嗎？」

然而，突如其來地。

她拿起純度看似很高的回覆藥，趁機向我推薦這項商品。

「好吧……」

這裏是米赫神統率的【米赫眷族】擁有的店鋪，同時也是他們的總部。而隸屬於【米赫眷族】的唯一一名成員就是她，娜扎小姐。

「……少說廢話……拿來！」

「早安，貝爾。好久不見……」

所以……，娜扎小姐接着說道，然後在櫃檯底下翻翻找找。

「咦，可、可是這個，應該很貴吧……」

我正覺得稀奇，要前往巴別塔時，途中一幅光景偶然映入我的眼簾。

自從僱用連準備道具都一手包辦的莉莉以來，我就一直沒來這家店了。娜扎小姐訴諸良心苛責般的發言讓我一陣焦急。

「果然是那時候的小鬼啊……算了，我問你。你跟那個小矮子是一夥的嗎？」

「！」

糟糕，再這樣下去她會讓我買更多不必要的東西的……！

在等間隔種植着闊葉樹的中央廣場一隅。葉隙間的陽光滲入土地，樹葉隨輕風搖曳，看起來相當舒適的樹蔭下，我看到了莉莉與像是冒險者的幾個男人。

「米赫神很寂寞喔。肚子也在叫。……因爲很餓。」

我在集合地點試着尋找莉莉的身影，視野中卻沒有類似的獸人女孩。

「已經……沒有……了！真的……！」

「貝爾真好騙……」

「……貝爾大人？」

稍微推開雙扉木門探頭一看，陰暗的店內有一名獸人女性，正在從櫥櫃裏挑選東西。她注意到我，便以眼瞼半闔的雙眸望着我。

「白癡……我很想這樣說你，不過隨你怎麼想。你就繼續演傻瓜吧。」

怒目相視了半晌，最後男人大大地咋了一下舌轉身離去。

「不會叫你做白工的。我會付酬勞，從那傢伙身上搶到錢之後，也會分你一點。」

向揮揮手說掰掰的娜扎小姐告別，我走出店鋪。

中間夾着櫃檯與我面對面的她，拿出了收在裏面的箱子，放在桌上。

離開店鋪的我，在今天徘徊好幾次的西邊大道上前進，來到中央廣場。

「啊啊？少囉嗉，你只要老老實實地點頭同意就行了。這麼輕鬆就能賺到錢，不是很棒嗎。」

「別擔心，貝爾是老主顧了，算你便宜點。……八千七百法利。」

男人罵我的難聽話讓我很不服氣，但更令我在意的是他的語氣。

「對、對了，昨天我鑽進地下城裏，結果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耶！」

男人綻開了嘴角，哈哈大笑。

男人似乎是說認真的。事情太過突然，讓我說不出話來。

我仍然無法消除固定於兩眼的凶氣，一直看着那人逐漸遠去的背影。

「別說這個了，我說你啊，跟我合作吧。……我要陷害那個小矮子。」

做好萬全準備對應任何意外，是成爲一流冒險者的條件……

「方便，因爲要是貝爾走了，就沒有其他客人了……。那麼，你今天要買些什麼？」

膽小的我將金錢與小隊的安全放在天枰上，選擇了後者。

「你只要裝做沒事的樣子，照樣跟那小矮子鑽進地下城即可。之後就隨便找個理由分手，讓那傢伙孤立。接下來由我下手。小事一樁，很簡單吧？」

我正在一臉訝異時，男人收起了嘲笑，變了一張臉。

「好好想想吧。那傢伙只是個搬運工（支援者）耶？幫不上什麼忙的廢物消失了，應該不痛不癢吧？能壓榨就壓榨，然後扔掉就算了吧。」

（這陣子都沒去買東西……就去一趟好了？）

「在地下城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有備而無患喔……」

「貝爾，怎麼樣，差不多想用用看這個高等靈藥了吧……？」

莉莉他們那邊傳來爭吵的聲音。

我一邊比較著各種試管……回覆藥，一邊不經意地問道，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我立即後退一步。

娜扎小姐見狀，垂下了頭上的犬耳，又拿出兩根試管。

我們陷入一觸即發的氣氛。像是對充斥的的怒氣感到畏懼般，頭上大樹的茂密枝葉搖動起來，沙沙作響。

晴朗的天空下，廣大的圓形廣場，今天也聚集着全副武裝的戰士們。

「喂，快點回答。你僱用了那個支援者嗎？」

「那是精神疲憊。剛學會魔法的人一得意忘形，就很容易這樣……」

「只要你願意用八千七百法利買下這個，我就再加上這兩份回覆藥，一共九千法利賣給你……如何？」

我情急之下改變話題，講起昨天在地下城內使用魔法，結果昏倒了的事。娜扎小姐默默地聽着，然後輕聲說：「喔。」

【米赫眷族】的回覆藥最低價格爲五百法利。就從這點來看的話相當划算。雖然九千法利的花費實在太傷了……可是，能夠擴大魔法使用量的這個道具，卻也的確魅力十足。

焦急的我，避開了相對於他們形成死角的闊葉樹，打算立刻介入他們當中。

「喂。」

沸點超過了界限。

「謝謝你，貝爾。愛死你了……」

我不會輕信這個人說的話，可是……

——難道是【蘇摩眷族】的成員們？

哈，男人大聲嘲笑。

三個大男人包圍着體型瘦小的莉莉。他們一臉凶神惡煞地嚷着什麼，至於莉莉則是拚命搖着頭。氣氛看來十分險惡。

眼臉半闔地對我笑着，絲毫不害臊地說出這種話來的娜扎小姐害得我一陣臉紅，一收下商品，我立即準備離開。

跟那時在後巷的情形不同。我沒多餘精神感到害怕，決定性的怒氣支配了我的身體。

「對了，米赫神呢？他不在嗎？」

沒什麼抑揚頓挫的聲調與昏昏欲睡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但實際上這個人平常就是這樣。她穿着伸出尾巴的裙子，以及左腕短袖、右腕長袖的有些特殊的上衣。右手戴着手套（glove）。年齡看上去與埃伊娜小姐差不多或是再小一點的她，結束了剛纔的作業，繞到店內裏側的櫃檯處。

「……那孩子不是你之前追的那個帕魯姆小孩喔。」

這個聲音與口氣，不會錯。就是很久以前在後巷裏碰上的那個男性冒險者。

……離開時好像聽到什麼，不過我什麼也沒聽見。幻聽啦，幻聽。

「因爲使用魔法會消耗稱爲精神力的能量。消耗太激烈就會一下子撐不住。」

「我纔不要……！」

（還沒來嗎……？）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像是要妨礙我的行動。我一面感到驚愕，一面轉過頭去。對方是男性冒險者。是個背後裝備着長劍，體格強壯的黑髮人類。

「不好意思——，早安——……」

「米赫神有點私事，傍晚纔會回來。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臭小鬼……！」

不過別看娜扎小姐這樣，她可是很強勢的，幾乎每次都是我講輸……

「貝爾，你最近都沒來我們的店呢……」

看到她對着我拿出要價數萬法利的高等回覆藥，我以抽搐的笑容委婉地、拐彎抹角地拒絕她的建議。由於雙方都是貧窮【眷族】出身，一方是抓到機會就想推銷東西，一方則是千方百計減少開銷，我們這種對話，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這句話成了最後推力。

我這樣說的意思，是要他別搞錯了，然而……男人卻歪了歪嘴，嘲笑道：

（咦，這個人……）

「什……」

寬幅的箱子裏整齊地擺放着裝滿各色液體的試管。

面對眼前這個一臉不耐煩的男人，我如此回答。可以說有一半是反射性的。

眼皮內側發燙。

前往地下城的途中，我決定順便去一下好久沒光顧的某家店。

「嗚……！」

聽到這提議，我睜大了眼睛，馬上用不太精明的腦袋瓜子苦思起來。

「不、不了，對我來說還太早了啦——」

獨棟建在採光不佳而有點潮溼的地理位置，一塊模仿四肢健全人體的【眷族】徽章，就像招牌一樣裝飾在房屋上面。

店鋪位於西大街外圍有些偏僻的後巷裏。

「！」

背後傳來了壓低的聲音。

我像被吸引過去般看向對方，只見莉莉就在我的背後，茫然地抬頭望着我。

剛纔還熊熊燃燒的感情頓時萎縮，出乎預料的狀況讓我亂了手腳。

「莉、莉莉？妳什麼時候來的？」

「現在纔來的……您跟那位冒險者談了些什麼？」

「呃——……沒有啦，就人家想找我麻煩……」

我隨口亂謅。我怎麼可能對站在眼前的本人說別人找我交涉，要陷害她呢。

莉莉直勾勾地盯着心中不安的我，緊抿着嘴，露出有些陰暗的表情。

「對、對了！我看莉莉剛纔好像被別人纏上了，妳還好嗎！」

「您都看到了啊……。請放心，就如您所看見的，莉莉沒事。」

莉莉張開雙臂當場轉了一圈，最後在連衣帽下對我微笑。

看起來不像遭到暴力對待，那些人似乎真的沒危害到她，我放下心來。

「莉莉，那些人是……」

「莉莉也跟貝爾大人一樣，被人找麻煩了。或許莉莉與貝爾大人，看起來真的很好欺負吧？」

我的話被打斷了。

半開玩笑地說着，笑容不斷的莉莉，明顯地在拒絕我繼續追問下去。

「好了，我們走吧，貝爾大人。莉莉整整兩天偷懶沒去探索了，今天請讓莉莉好好期待貝爾大人的表現吧？」

走過我的身邊，莉莉邁步往巴別塔前進。她回頭看看我，從搖曳的瀏海底下露出的栗色大眼睛，好像沒事兒似地顯出柔和的神色。

我也沒再多說了。我閉上嘴，默默跟在莉莉身後。

願意依靠自己，或者說能激起自己的保護欲的對象，對埃伊娜來說正正好。

呼，裏維莉雅吐出了一口讓見者爲之神魂顛倒的嘆息，對埃伊娜投以強硬的視線。

●

「嗯——……到這裏打聽應該是最好的，可是……」

她來到這裏，是爲了調查據說由【蘇摩眷族】販賣的酒類。

在她背後的，是一名以女性來說個子較高的精靈麗人。

「咦？」

除了因爲能調查的選項只剩下這個之外，不自然地以少量酒類聞名這點也顯得相當可疑。埃伊娜本身並不認爲這樣能查出什麼，但還是覺得很有調查一下的價值。

埃伊娜不覺得自己有那麼不懂世故。她已經十九歲了，就算有個交往對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自己有時候也不免覺得空虛。

然而，這個地方卻也令埃伊娜有些卻步。

對她而言……不，對精靈而言，衆多冒險者羣聚的酒館，幾乎都是一大難關。

對啊我喜歡的就是像貝爾那樣的男人嘛——啊哈哈——，埃伊娜完全明白了。

道路也比其他大街來的寬，埃伊娜與身穿重裝鎧甲的冒險者團體擦身而過時，並不覺得擁擠。

喂喂喂，她一隻手在半空中反拍了一下。

（……等一下。）

看到算不上笑容，只是嘴角柔和地彎曲的裏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埃伊娜趕緊擺出恭敬的態度。

撫過耳朵的清晰聲音。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埃伊娜轉過頭去。

六萬法利。

說穿了，就是男人們將會不分種族地找她搭訕，就像蜜蜂圍繞鮮花。

（如果原因並非出在主神蘇摩身上呢？不，假設只是有某個誘因的話，也許是【眷族】本身……成員們自己失控了？）

如果要列舉可疑的印象以及問題點，就是對金錢的執着，以及派系本身的規模吧。

她揮揮手錶示「想太多」，苦笑着離開門廳。

（什、什麼——！不、不過就是一瓶酒耶！）

不同於他人對蘇摩的評價，那個【眷族】擁有大量的成員及信徒。

想像到恐怕將會面臨的發展，埃伊娜面帶苦笑，乖乖走過了酒館門口。從門後方傳來冒險者的粗嗓門，讓她有些驚慌地加快了腳步。

「可、可是，母親告訴我，對於高貴的人士，心中不可忘記敬意……」

畢竟大家都公認她很能照顧人，她想，或許自己比較喜歡有那麼一點不爭氣的人……埃伊娜忍不住有這種過於露骨的想法。

光靠自己很多事情解決不來，卻仍然想自己努力看看，結果到最後還是得垂頭喪氣地來到埃伊娜身邊，她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埃伊娜也笑着說「真拿你沒辦法」，幫他的忙，兩個人一邊互相幫助一邊建立感情，互相扶持的關係。

他們看起來都很可靠，似乎能帶領自己往前走，甚至是讓自己暈頭轉向。

「怎、怎麼這樣……」

這裏是公會本部窗口。做爲服務窗口門廳的一樓空間無論是地板還是牆壁都覆蓋着白色大理石，流過一種嚴肅的氣息。從窗戶射進來的餘暉照亮了跟大宅第一樣寬敞的大廳。

從窗口望着門廳的光景，埃伊娜將辦公桌整理乾淨，從座位上站起來。

（身、身上不可能帶這麼多錢啦……）

（結果光靠本部的資料，還是隻能查到【蘇摩眷族】的官方見解……）

然而比起其他酒類擺着好幾瓶，【蘇摩眷族】的商品卻只剩下一瓶，看來的確很暢銷。

足以與行情較高的冒險者專用道具或裝備品匹敵，甚至比那更貴。雖然不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但也不是一般人能輕易出手的貨色。

埃伊娜這次真的大喫一驚。

（可是，就是遇不到一個對象，能讓我覺得「就是他了！」嘛……）

「啊哈哈……還是算了吧。」

埃伊娜對自己的容貌還算有點自覺。

很多商品是放在櫃子裏的。盛在圓底燒瓶裏的藍色液體是靈藥，細長試管裏的液體是解毒藥，裝在時髦造形的瓶子裏的是萬靈藥……全部都是從商業類【眷族】進貨的商品。

「……是埃伊娜嗎？」

公會的薪水雖然優渥到不輸給一般冒險者，但也不至於能把六萬法利這麼一大筆錢隨身帶着走。況且要是真的買下去，埃伊娜的生活費可是會變得相當拮据。她前兩天才剛買防具送給貝爾的。

「沒錯，最低限度的分寸是要懂的，但不需要矯枉過正。我對於那種身陷牢籠般的僵硬對待打從心底煩透了。妳如果想尊敬我，就先體諒我的心情吧。」

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卻誇張地發出大聲音。她帶着仍然發燙的臉頰，走進以粗糙的加工石建成的兩層樓道具店（item shop）。掛在上面的店名招牌寫着「零售家」。

「啊，到了到了！」

「妳想到哪去了啊……」

閃閃發亮的翡翠色頭髮長到背後，綁成低馬尾。穿過美麗長髮伸出的耳朵有如樹葉般尖銳朝上。在容貌出衆的精靈當中，此人更是擁有仙姿玉質的傲人美貌。即使稱爲超塵脫俗也不爲過。

面對着酒櫃，埃伊娜此時真是傷透了腦筋。

埃伊娜摸着撞紅的額頭，目不轉睛地盯着「蘇摩」瞧。

（哇！有了有了！）

此時面向前方的莉莉是什麼樣的表情？我耳裏只聽見吵雜的人羣聲，腦中一直在想這件事。

不過這也是因爲她太熱愛工作了。

埃伊娜這幾天，都在嘗試探尋【蘇摩眷族】的內部情形。

碰！埃伊娜的額頭撞上了櫃子。

附近一帶的人們，在寥寥可數的幾條大街當中，特別稱這西北大街爲「冒險者街」。

（不是我愛自戀……）

自己畢竟繼承了一半其他種族也稱讚爲美男美女的精靈之血。她必須承認異性的確會神色大變地爭相追求自己。

【眷族】的商品基本上很多道具店都會販賣。這家店畢竟成功買下了面向「冒險者街」的地點，相當受到冒險者歡迎，品項也比較多。

嗯，這就對了。

「謝、謝謝大人！您過獎了，我銘感五內……」

有家大型酒館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我也不是那麼遲鈍，都不想跟異性來往啊……）

想到這裏，埃伊娜的腳步暫時停下來。

「竟然連艾娜那樣的人都對女兒灌輸這種觀念……。真令人悲嘆，我們明明是一起逃出村子的。」

（比很久之前來的時候，商品數好像增加了？）

比玻璃強度更高的透明水晶櫃，像佔據位置般縱橫排列於店內中央。埃伊娜轉着頭瀏覽這些高大的陳列櫃。

「裏、裏維莉雅大人！」

而就是因爲他們都是這樣的人，纔會讓埃伊娜有點畏縮。

——真不敢相信！比貝爾的整套裝備還貴喔！

埃伊娜在空無一物的場所自己臉紅，在空無一人的地方自己「啊哈，啊哈哈哈！」地發笑。

隨時散發英勇氣質的她，一雙眼睛的顏色與埃伊娜相同，不，是更爲澄澈的綠寶石色。

什麼像貝爾那樣的男人——不就他本人嗎。

（其實不需要那麼可靠啦——，我是這樣想……）

看到毫無幹勁的白紙標籤，埃伊娜眨了眨綠寶石色的眼睛。

讓公會配給的頗爲時髦的鞋子發出清脆跫音，埃伊娜走向住處的反方向。她的家離公會本部算是比較近，但那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哇，剛剛好下班時間！那個埃伊娜居然會在這個時間結束工作，不會吧，難道是有男人了！」

（……「蘇摩」？）

放在酒櫃裏的瓶子沒有一點裝飾，真的就只是個玻璃瓶。內容物也是透明的。不管用多偏袒的眼光，看起來也不怎麼好喝。

（唉——，上哪裏才能找到像貝爾那樣的男人呢——……）

古今中外，收集情報就是應該到酒館。

最後她回頭說了一句「我先走了」，便從職員用的後門離去。

這就是她要的。化爲言語清楚多了。

埃伊娜大致上看過所有冒險者用的道具後，走向以箭頭標示着食品雜貨（grocery）的店內一隅。

聽到同僚的話，埃伊娜點點頭。

在此時染上一片黃昏色調的這條西北大街上，沒有幾個攤子或小販，只有巨大的商店林立在道路兩側。這是因爲這條大道是公會本部的設置地點，與冒險者相關的店鋪擠滿了整條路。

「……不要用那種方式講話。這裏不是精靈鄉。更何況妳也不是鄉里出生的。沒有必要對我必恭必敬的。」

她四處蒐集公會的參考文獻並向人打聽情報，但成果不甚理想。

由於他們對金錢的異常執着太過露骨，大家只注意到表面的事實，知道的就是有種異樣的氛圍讓成員們拚死拚活。埃伊娜一面整理要點，同時也稍爲試着思考。

（就算問【蘇摩眷族】的負責人，大家的回答也都大同小異……還是靠自己的雙腿努力看看吧。）

追求埃伊娜的人，大多是強壯精悍的冒險者。

埃伊娜略爲歪着頭，想請店員來從關着的櫃子裏取出商品，不經意地看到了價格標籤。

在排列着瓶子的酒櫃裏，埃伊娜找到了【蘇摩眷族】的標籤，興奮起來。

以嗜好品的等級來說，層次差太多了。

「好——……」

與主神同名的品牌……是天神蘇摩自己命名的嗎？

「果然是妳啊……。好久不見了，一陣子沒見到妳，又變漂亮了啊。都快認不出來了。」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主神爲了自己的目的而煽動【眷族】……不對，這樣說不通。）

她想起離開職場時，友人驚訝地懷疑自己交了男朋友的表情。

當別人問她爲什麼，她總是簡潔地回答：因爲好奇。若是要再補充得詳細點，那就是她擔心貝爾會被捲入麻煩事當中。

「嗯，我想先回去了。」

「咦，埃伊娜已經要下班啦？」

裏維莉雅半帶壓迫的語氣讓埃伊娜招架不住。

誠然，埃伊娜是在向世界大開門戶、多元種族參雜的自由都市出生，對於精靈鄉只有知識沒有認識，可是……眼前的人物可是王族（high elf）啊。

流於自己體內的一半血脈，擅自讓自己低頭哈腰。

「我沒有叫妳完全捨棄禮儀。只是要妳別太敏感罷了。」

「我、我明白了……」

「很好。」

她滿意地點頭，反倒是埃伊娜心裏忐忑不安，眉毛彎向奇怪的方向。

埃伊娜將「真是傷腦筋」這句話藏在心裏，不過也隨即改變意識，重新對這場重逢感到喜悅。

自從小時候見過幾次後，她就再也沒遇到裏維莉雅了。

埃伊娜進入公會後，因爲職業關係，很快就得知了裏維莉雅的存在，但出於工作性質，她不能再輕易地去拜訪裏維莉雅。

不是說絕對不能見面，但埃伊娜總是不禁退縮。

「看妳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想不到妳竟然在公會任職。」

「對不起。我是有想過要與您聯絡……」

「別在意。我自從來到這座都市，也是天天鑽進地下城，無暇顧及其他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拖着拖着，一直往後延吧。」

裏維莉雅連一個點頭的動作都顯得極爲高尚。埃伊娜雖然也是看着母親的文雅舉止長大的，但還是比不上王族出身的她。層次差太多了。

「裏維莉雅大人怎麼會到這裏來？」

「沒什麼，前兩天探索把道具用完了。來補充點。」

「我記得裏維莉雅大人能夠使用回覆魔法……啊，我問這太傻了吧。」

「嗯。畢竟魔法也並非萬能。能用道具解決最好。埃伊娜呢？」

「啊……」

坐在椅子上的人，扭轉了那纖細的脖頸，慢慢轉向埃伊娜她們這邊。

難怪會讓顧客一再回流，埃伊娜才喝一口就體會到了。

紫銅色的宅第高度雖然終究不及巴別塔，但抬頭仰望也會令脖子痠痛。最爲高聳的中央塔，發黑的塔頂部分正染上黃昏的色彩。

「啊……我、我是！」

在埃伊娜還滿腦子狐疑時，裏維莉雅拔開了自己買來的——用一張【洛基眷族】的請款單就完成付帳的樣子實在叫人印象深刻——酒瓶的瓶塞。

「呃，裏維莉雅大人？您不是要叫那人過來嗎……？」

「她算是我的親戚。妳們倆簡單地打個招呼吧。」

「做不到的事情就別拿出來講，埃伊娜。如果妳是居心叵測的人，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帶妳來了。還是說，妳就這麼想被我侮辱嗎？」

如此表現極爲貼切。

「裏維莉雅小姐，您回來了。」

比埃伊娜年紀更輕的美麗少女。

埃伊娜冒着冷汗等待裏維莉雅的反應。

在她當中，高潔的精美與可愛的童稚確實是並存的。

纖細的容貌輪廓比起柔和，更具有一種英勇的線條美感。然而明麗的金色眼眸卻有如清冽泉水般澄澈，完全體現了「無瑕」兩個字。

（嗚哇……！）

「在屋子裏到處找人太麻煩了。況且那人根本是神出鬼沒，沒把握找得着她。請她自己過來比較有用。」

少女把半張臉埋在白色布料下的膝蓋裏，從她身上感覺不到絲毫元氣。金色長髮也缺乏光澤，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抱歉，這位是……公會的？」

（雖然早有耳聞，不過……真不愧是歐拉麗數一數二的探索類【眷族】的總部……）

長殿。

她有些期待，聲音變得有些興奮。

聽了埃伊娜這樣的問題，裏維莉雅難得地喫喫笑出聲來。

如果要形容的話，就是這個詞了。

●

向一男一女的兩名看門人談妥後，埃伊娜與裏維莉雅一起通過了宅第大門。

令整個舌頭酥麻的強烈香甜。但是入口不膩，柔滑入喉。

一把背對着自己的扶手椅。在那椅背上放着一塊小巧的金塊。

不，不對，是人頭。金色的長髮流泄到扶手外側。

光是看到這個空間，就能隱約察覺【洛基眷族】內的氛圍。

就在埃伊娜纔剛喝一口蘇摩的瞬間。

「呃……那個，有朋友推薦我這種酒，但我聽說是那個【蘇摩眷族】的酒，不禁產生了一點偏見……」

埃伊娜夾雜着少許事實告訴她。因爲問的內容很難找藉口掩飾，加上她想問過裏維莉雅，也許能獲得某些新進展。

「……裏維莉雅大人。那麼，關於剛纔那件事……」

「……好吧。很不巧，我對那個【眷族】所知不多。應該就跟妳一樣，或比妳知道得更少吧。」

抱着膝蓋坐在椅子上的艾絲輕聲說道。銀鈴滾動般的聲音微弱地響起。

看來當弟弟一樣疼愛的男生沒什麼希望了。

「嗯。雖然已經聞習慣了，不過還是一樣芬芳呢。」

部分幼年時期的光景重回腦海，埃伊娜進入宅第，讓她領着自己來到會客室。

「是我朋友的女兒。希望你們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精靈在亞人當中是特別長壽的種族。

什麼也沒套上的白皙裸足晶瑩剔透，好似雪膏般細滑。

她拿出來的，就是那瓶「蘇摩」。

「啊啊，不好意思。我叫那人過來吧。」

「這個味道是……！」

「那個人是……誰？」

貝爾傾心的對象，金髮金眼的冒險者。

「裏維莉雅大人知道些什麼嗎？」

不同於酒類的獨特甜香頓時充滿整間會客室。

笑過癮了之後，裏維莉雅伸手去拿帶回來的包包。

大概是真的覺得很好笑，裏維莉雅的肩膀晃動個不停，但對埃伊娜來說這段發言並不能當作笑話來聽。「唉呀……」她一隻手按着額頭，開始頭痛。

雖感到有些不自在，不過她還是與艾絲面對面，跟裏維莉雅一起坐在桌旁。

被她一問，埃伊娜纔想起自己的目的。由於裏維莉雅催促她說來聽聽，於是埃伊娜有些猶豫地娓娓道來，但避而不提調查【蘇摩眷族】的事。

「不，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這樣啊。」

沒錯，她的確很沮喪，甚至連初次見面的埃伊娜都看得出來。

自己在追查【蘇摩眷族】的事，也許要被她發現了。

兩人並排而站看起來就像姐妹，但實際上，年齡卻差了一倍以上。

「那個，現在問這或許太晚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坐立難安。

「妳回來了，裏維莉雅。」

一傾杯的瞬間，埃伊娜睜大了眼睛。

又長又大的宅第就像硬是蓋在狹窄的用地面積上。好幾座高塔有如槍林般層層重疊，互補其不足。各塔的屋頂形成了劍山。

「妳指哪件事？」

都市歐拉麗的最北端。這棟建築就坐落於距離大街有些偏遠的馬路旁。

芳香在眨眼間通過鼻腔。回甘清爽，意識受到最後的最後一絲餘韻操控。就像韻味滲透了身體的每個角落。

在裏維莉雅的催促下，兩人互相做了自我介紹。艾絲始終注視着埃伊娜，清楚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身上沒穿防具的艾絲看起來就像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以純白連身裙裹身的細長體型給人強烈的纖柔印象，讓只有標準大小的胸圍看起來大得多。

埃伊娜享受了酒香片刻，不假思索地接下了裏維莉雅突然遞給自己的玻璃杯。當埃伊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讓身爲王族的裏維莉雅爲自己斟酒，差點沒把她嚇昏。

（哦，真不錯耶，還滿想住住看的。……嗯？）

「沒什麼，她只是好像被一直很在意的男人跑了。」

艾絲·華倫斯坦。

「哇啊……好清涼的香氣。」

就像埃伊娜以前自己講過的那樣，那副容貌美得令人爲之嘆息。

埃伊娜環視着房間時，一個光景映入眼簾。

「那個，裏維莉雅大人？」

嗚，埃伊娜一時語塞。糟了，她想。

「原來如此。的確，我有聽說過那個【眷族】的團員，時常做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言行。」

跟很久以前朝向自己的一樣，裏維莉雅像看親生孩子般的視線讓埃伊娜感到驚訝，她小聲地問起一件從剛纔就令她在意的事。

「嗯……明天去買。」

埃伊娜立刻爲之屏息。

恰似以火焰雕刻而成的宅邸。

這可能是一大敗筆。

「嗯，我回來了，艾絲。」

雖然對艾絲過意不去，但埃伊娜不禁這麼想。兩個當事人並沒有在此見面，但她卻陷入一種被夾在貝爾與艾絲之間的感覺。

「在我看來嗜酒的人都不正常，不過……倒是沒有人做出偏離常軌的行爲。爲什麼要問這個？」

裏維莉雅的判斷力很敏銳。她能輕易識破對方的心機，看穿背後的想法。小時候，埃伊娜只有在她面前什麼也瞞不住。

好喝。太好喝了。

「雖然我不知道……不過我認識一名人物，十分精通那個派系的事情。」

「……咦？」

裏維莉雅注視着這樣的她半晌後，纔開口說道：

這是一間以橙黃色爲基調，風格穩重的房間，直接面向通道。室內設置了好幾把看似價格不菲的沙發以及鋪着桌巾的圓桌。雖然裝潢洋溢着高級感，卻不太有會客室的感覺，比較像是休憩與團聚的空間。

「華倫斯坦小姐是不是有點沮喪……？」

「艾絲，消耗掉的道具都買齊了嗎？十天後又要遠征了喔。」

還是別告訴貝爾吧，埃伊娜將這時聽到的話封印在自己的心底。

裏維莉雅閉起了一隻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有點急着追問的埃伊娜。

「怎麼了？」

擔待不起的待遇讓她惶恐不已，她膽戰心驚地將玻璃杯傾向自己的嘴脣。

這是爲了避免造成「公會的人在暗中調查特定派系」的不必要流言。

「要不要跟我來？到我們【眷族】的總部。」

「招待隸屬於公會的我來到總部……若是【洛基眷族】的機密情報，透過我而外流的話……」

雖然完全被她察覺了，但好歹沒遭到追問，讓埃伊娜鬆了口氣。

「咦……請、請問一下，裏維莉雅大人？喜好這種酒的人當中，有沒有人上癮，或是引發某些不尋常的症狀呢？」

「哦，這個酒啊。我的【眷族】當中也有很多人愛好呢。」

噠噠噠噠，像是被酒香吸引過來似地，一個激烈的腳步聲迅速靠近。

「喂，是蘇摩吧！」

下個瞬間，披散着那頭硃紅色頭髮，【眷族】的主神洛基現身了。

「來了啊。」

「您說要請她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啊——！果然，果然是蘇摩！什麼，是裏維莉雅爲了我買來的嗎！哎唷——，我的孝順女兒啊！」

埃伊娜低頭看着手上散發芳醇香氣的玻璃杯，接着將視線移向一如裏維莉雅所料地被引誘上鉤的洛基。

在黑暗中仍然有如放出淡淡紅光的硃紅色頭髮與眼睛。有些眯細着的雙眸頗爲討喜，但宛如雕刻家窮盡技術點綴而成的完美風姿，錯不了，只有天神下凡才能有如此容貌。瘦長端整的五官，如今簡直像搖尾巴的狗兒般興奮雀躍。

「付錢的是我，但說要買的不是我。」

「那就是艾絲囉！我看妳從地下城回來就一副沮喪的樣子，也是爲了給我這個驚喜而裝出來的吧！嗚——，艾絲美眉真是超古錐的啦！」

「不是。」

對於隨時都可能興奮得抱上來的洛基，艾絲依然維持着沮喪狀態，發出劍氣表示威嚇。意思是：妳敢動手動腳我就要砍人了。

洛基一邊冒着汗，「奇、奇怪？」一邊慢慢後退。

「我、我覺得艾絲美眉『傲』的部分好像太極端了點，妳說呢？」

「想徵求我的同意，麻煩先說我聽得懂的語言。先別說這些，帶伴手禮來的是這孩子。」

啊，原來是要拿這當理由啊。

埃伊娜這才明白裏維莉雅的打算。

精通【蘇摩眷族】內情的神物，不會錯，一定就是她們的主神，也就是這位洛基了。意思就是要向神獻上供品，好請她回答問題。

即使直接向神請教意見令自己裹足不前，但埃伊娜還是下定了決心。

「嗯嗯？這是哪來的孩子啊？」

說到這裏，埃伊娜想起來了。在大部分都對金錢極度執着的【蘇摩眷族】冒險者當中，只有升上LV.2的一部分人士顯得比較冷靜。

也許是回想着當時的光景，眼看着洛基越來越生氣。

「……關於圍繞【蘇摩眷族】的那種異常性的原因，您知道些什麼嗎？」

在公會好幾次目睹【蘇摩眷族】對金錢的異常執着。

「喝過這個失敗作的埃伊娜妹妹應該能明白，完成品的品質可不是蓋的。喝了會『醉』。不是變得醉醺醺的那種醉喔？是打從心底沉醉於一杯『酒』。這叫心醉。掌握的不是人心，而是身心吧？」

埃伊娜的細眉微微震了一下。

「嗯，開口第一句就直指核心啊。……不過，這該怎麼說明呢。」

裏維莉雅嘆氣表示「我無法理解」，邊冷眼看着洛基，但她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不合於蘇摩的評價，【眷族】能有那麼多的成員，是因爲傾心於他創造的神酒。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邂逅吧？喝一口我就愛上了！管他是哪個【眷族】做的，我像個追星族似地買下了全歐拉麗的蘇摩……結果，就在我這麼做的當下，一件有意思的事傳進了我的耳裏。」

就是這點跟藥物不同，洛基說。

原來那是對神酒的渴求。

信仰的中心不是神，是『神酒』。

想不起來了，洛基嘴裏念着，埃伊娜沒做出反應，不過她終於明白了。

埃伊娜開始頭痛，按住了搖晃的頭。

「咕呼呼，裏維莉雅好壞喔。好吧算了，反正我找了一下，別說真正的酒（蘇摩）了，什麼也沒找着。於是我也開始膩了，正打算走人……卻看到他了，就是那個神（呆子）。」

「而且，還不只這樣喔，埃伊娜美眉！」

聲調提高了。

她不禁開始猜想背後是否有什麼企圖。

「我、我不介意。請別放在心上……」

但另一方面，【蘇摩眷族】竟然對其他派系的干涉如此毫不關心，也讓她滿腹疑惑。

「氣死我啦——！被那種傢伙說那種話最氣人了！」

「妳能相信嗎，埃伊娜妹妹？這個酒（蘇摩），被說是失敗作呢。」

「洛基，收斂點。不要越扯越遠了，快點進入本題。」

只消喝一口就能給人無可替代的欣快感，信徒們就這樣沉溺於神的酒液之中。

埃伊娜對蘇摩這個神抱持了這種印象。

「那個呆子神是真正的變態。不需要擁有『神祕』的團員幫忙，僅以材料的開發、調合與製法做出了『神酒』。這就是鑽研興趣的正牌呆子，所到達的極致領域吧。」

「有意思的事……？」

「……」

「我站在玄關前大喊『蘇摩！是我，跟我結婚吧——！』，沒想到卻完全沒人理我，真寂寞……我一氣之下，沒經過對方同意，就真的進去總部了。」

「不、不是的！我是……！」

因爲主神重量級的一句話，不管是哪種【眷族】都得默默聽從。要是有哪個孩子敢違逆主神，就等着讓主神剝奪「神的恩惠」吧。

「這孩子是我的客人。不許妳中傷她。」

洛基先說「這樣講應該比較好懂吧？」然後斷言道：

「從結論來說，只對興趣有興趣的呆子神對【眷族】的粗糙管理、神酒的魔力，以及團員們對酒的飢渴，這些全部巧妙——地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如今這個瘋狂的【眷族】啦。」

「但我拒絕。」

洛基一手拿着酒，沒規矩地把另一隻手上的玻璃杯倒滿。她仰頭大口喝下，好像很享受似地「噗哈」吐出一口氣，用染上一片薄紅的臉對着埃伊娜。

她咚的一聲，粗魯地坐在沙發上。

實際上，洛基因爲從蘇摩身上感覺不到一點敵意，所以她以爲行得通。一升左右應該要得到吧。所以，她大意了。

「……」

「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那裏可是大本營耶？大家都出門去了，這樣對嗎？此時我開始覺得背脊發涼……纔怪，是開始興奮起來了。我呼吸急促地到處翻箱倒櫃。」

聽說他就只有那個時候表現出堅定的意志。

洛基的笑意更濃了。

「嗯，妳說得沒錯。嘗過一次神酒滋味的團員們，變得不計一切代價也要弄到錢。說是獎品，但也不可能發給【眷族】的所有人。他們訂了調度資金的目標金額，成績優秀者即可獲得神酒。就是【眷族】的內部競爭啦。啊，我記得只要能超過目標金額，好像就可以分到一小口？」

「他完全沒使用衆神（我們）的『力量』。就跟孩子們一樣，不，甚至是更差的能力就到達了那個境地。妳能相信嗎？說穿了就是以人的手做出了神的酒。真想問他在天界都在幹些什麼。」

本來只要身爲【眷族】領袖的主神眼睛放亮，就不會發生這種情形。

從一開始，就不想幹……？

「然後啊，這個叫蘇摩的神……真是個氣人的傢伙。」

看到裏維莉雅寧靜的視線，洛基沒勁似地聳了聳肩，苦笑了一下。

「不管我拿什麼話題找他講話，他要不就是回答「喔」，要不就是「嗯」，都是漫不經心的，我這麼親切，他卻只顧着耕田。……言外之意就是我比灑滿了糞便肥料的田地還不如。」

「那裏的孩子們崇拜的不是蘇摩，是『神酒』。」

諸神之間也是有禮儀的。加上爲了防止情報泄漏，自然不可能讓其他【眷族】的人輕易入侵總部。

「嗯——，可能我說的方式不對。雖然說會『讓人醉』，但是不會像一些危險的毒品那樣，讓人腦袋一片空白或是發狂。只是會感動。會震懾。會想再來一口。不過，醉意終究是會醒的。就跟普通的酒一樣。」

「初次見面您好，女神洛基。我的名字是埃伊娜·祖爾。本次突然來訪……」

「不過越聽越像是穿腸毒藥啊。那種東西放着不管好嗎？」

洛基晃着玻璃杯，注視着杯中盪漾的酒液。

她想起剛纔喝了失敗作時的亢奮感。

「我也不是跟蘇摩那呆子關係多好。也許無法滿足埃伊娜妹妹的期待，不過……好吧，我就隨口說溜個幾句吧。妳想問什麼？」

「拜託，洛基。不要再丟自家人的臉了。」

「埃伊娜妹妹，不用想太多啦？換句話說蘇摩這個神，腦子裏只有自己的興趣。不是常常有那種沉迷於某件事，其他什麼都看不見的傢伙嗎？那種人提升到終極完全的境地，就是那個呆子了。肚子裏既沒有野心也沒有陰謀，只是純粹爲興趣而活，純粹的興趣神啦。」

「而這裏造成問題的就是那個『酒（蘇摩）』啦。呆子神爲了自己的興趣……釀酒（蘇摩）而建立了【眷族】。可是【眷族】一直沒賺到多少錢。他的興趣是很花錢的，這樣會維持不下去。那傢伙絞盡腦汁，最後決定給大家『獎品』。就是能夠讓團員們更努力打拚的動力。」

洛基對蘇摩所使用的「呆子」這個稱呼，同時也含有畏懼之意。

套裝底下的身體靜靜地起了雞皮疙瘩。

「這不是很叫人好奇嗎，失敗作就這麼好喝，那『完成品』呢？於是，我就直接闖進了製造蘇摩的【眷族】啦。」

大概是回想起了那時的光景，洛基低着頭忍笑。

「什……」無巧不成書，埃伊娜竟然也做出與貝爾聽到莉莉所言時相同的反應。

洛基一邊說着一邊啜飮杯中物，雙頰泛紅，漸漸微醺。

「這樣講起來，那傢伙雖然是天神，但也像個頓悟的仙人呢。」洛基半開玩笑地說。

在怪咖特多的天神當中特別奇怪的一個。

沒有毒癮發作的症狀。成癮症狀也不嚴重。

埃伊娜流汗了。

「粗俗無禮也就不跟他計較了，我可是誠心誠意地低頭，請求他分點真正的酒（蘇摩）給我喔！我親自拜託耶！結果妳知道那個呆子說什麼嗎！」

「抱歉抱歉。總之雖然經過了這段迂迴曲折，不過我也向那呆子問到了關於【眷族】的事。我一問他就告訴我了，白癡吧？那傢伙真的沒有營運【眷族】的才能啦。或者該說，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想幹吧。」

「唔，事情的全貌差不多揭曉了。也就是說，天神蘇摩拿神酒當成團員們的誘餌，藉以……」

洛基氣呼呼了好一會兒，才以冷靜的表情在沙發上重新坐好。

「明明一副優柔寡斷又沒種的男神德性，竟敢把我當成一臉蠢相的稻草人，甩都不甩我……啊——可惡，光是想起來就討厭！」

只是在【蘇摩眷族】，飲酒之間的間隔太短，纔會使人永遠不得脫身。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單刀直入地問了。如果您知道什麼關於【蘇摩眷族】的事，希望您能夠說給我聽。」

「啊，是喔。既然是裏維莉雅的客人，那就沒問題了。不好意思啊，埃伊娜妹妹。多多包涵囉？」

埃伊娜感到一股寒意上身。

洛基伸出舌頭，舔掉了沾在嘴脣上的酒滴。

「埃、埃伊娜美眉？」

埃伊娜不禁愕然，裏維莉雅這次實在無言以對了。雖說不是敵對關係，但天神居然大剌剌地踏進其他神的大本營，簡直就像在拜託對方襲擊自己一樣。

「您是說成癮只是短期的症狀嗎？」

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神，卻只有在這個時候停下手邊工作，真摯地面對洛基，給了她四個字：

「難不成……」

「怎麼，公會的人居然來與我們的【眷族】做接觸……烏拉諾斯那老頭，嘴上喊着中立，肚子裏卻藏了把刀，是這種打算嗎？」

「所以才帶蘇摩來，是嗎？哈哈，原來啊。」

「是啊。應該有很多孩子喝不到神酒，也就恢復正常了吧？」

「呃，嗯。」

再附加一點，就是神酒也是會產生抗性的。聽說成績經常名列前茅的【蘇摩眷族】成員都不會「醉」過頭，能夠維持平靜的狀態。

「好，就來聊聊我與蘇摩的相識吧！啊，我說的蘇摩是神酒的蘇摩喔？絕對不是那個呆子神喔？」

「咦？」

比那更強烈的陶醉感？

「對，就是『神酒（蘇摩）』。我說的是完成品。」

埃伊娜注意到了。

「好啦，表面話什麼的就不用了，快問快答吧。妳帶了我喜歡的東西來，想必是有事要問我吧？」

沒有別的意思，意識只是純粹地被酒的風味所吸引、引誘。心裏確實感到快活。

信徒們的心醉只是一時的狀態，本來只要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無蹤。

「啊啊，那種的就免了。會害我脖子後面直髮癢。拜託不要。」

「話說……我啊，很喜歡喝酒，喜歡的不得了，一天可以喝完一家又接着一家，試喝各種酒做比較。醉了，吐了，趴了，全出來了，就在我過着這種無限循環的幸福生活時，有一天啊……終於被我給遇上了，就是這個酒（蘇摩）。」

「我說『嗨』，結果那呆子竟然說『歡迎』耶？我得先聲明，我們可是第一次見面喔？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在庭園裏一個人拿着鋤頭耕田。後來我才聽說，他們的酒是用自家產的植物當原料。啊，沒有用什麼危險的東西當肥料啦。」

隔了一段空白，她將玻璃杯中的液體一飮而盡。

她睜開眯着的右眼，做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洛基嫌麻煩地揮揮手，忽然察覺到什麼似地盯着身穿制服的埃伊娜。

如此想來，雖說蘇摩人畜無害，但導致這種狀況的，或許還是他本人吧。

「大概就這樣了吧。那麼，埃伊娜妹妹，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不，這樣就可以了。真的很謝謝您。」

她已經明白了【蘇摩眷族】抱持的問題。

他們對酒超乎常理的飢渴的確很駭人，但目前還不到必須插手的範圍。

因爲只對酒或是大錢有興趣的他們，說穿了跟夢想一夜致富而鑽進地下城的其他冒險者沒有兩樣。對，只有當他們爲了目的不擇手段時，才值得害怕。

但如果洛基說得沒錯，這項風險也僅限於一部分的信徒。從以前貝爾的語氣聽起來，他僱用的支援者並沒有酒癮、精神應該極爲正常。

至少應該不會導致貝爾遇到生命危險，埃伊娜心裏鬆了口氣。

埃伊娜心中做如此想時，洛基緩緩睜開了細長的雙眸，從正面看着她。

「埃伊娜妹妹。」

「嗯？」

「妳知道眼前吊着紅蘿蔔的驢子們，如果一直喫不到那根紅蘿蔔的話，會怎麼樣嗎？」

突然提出的奇怪問題，讓埃伊娜表情一愣。

洛基伸出雙手，一次豎起一根食指，不待她回答便接着說：

「弱小的驢子會倒地退場，奸詐的驢子會動其他驢子的紅蘿蔔的腦筋，就算用踹的也要搶到手。」

腦中先是浮現疑惑，接着發生的是理解。

埃伊娜明白了洛基想說什麼。

「那個【眷族】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再加上吊紅蘿蔔的是那個呆子，沒人會阻止他。」

然後洛基彎起了所有手指，只翹起右手的小指。

「而在這當中，也許有頭驢子就算被同伴踹飛也不氣餒。一頭雖然自己什麼也做不到……但是可以引人同情，巧妙——地討好別處的飼主，既狡猾，又棘手的驢子。」

「哎唷，艾絲。妳要沮喪到什麼時候啦。」

「噗！」

「……」

「不會啦，我也很高興能跟長得漂亮又可愛的埃伊娜妹妹聊天啊。」

「比方說喔？如果妳有朋友跟那邊的人來往，也許妳可以婉轉地提醒他一下？就算不至於發生慘劇，或許還是會喫悶虧的。」

「……不，我會銘記在心的。」

想起洛基的忠告，埃伊娜將口感變得有些苦澀的神酒含進口裏。

「嗯——」洛基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走向始終默默地陷入沮喪的艾絲身邊。

「艾絲美眉LV.6來啦——！」

「啊哈哈……」

「……埃伊娜。」

見埃伊娜以視線道謝，洛基咧嘴而笑。

「裏維莉雅大人也是嗎？」

「算是我苦口婆心吧，也許是多管閒事了。」

「真是位有趣的神呢。」

洛基像是要看清楚埃伊娜的眼睛般調整了姿勢，深深坐進沙發裏。

她必定是位了不起的神吧。

「不好意思，讓妳陪我們這麼久。」

「關於有趣這點我難以苟同，不過別看她那樣，頭腦卻相當精明。我們對她也寄予深厚信賴。」

「嗯，我也是。」

——明天，不曉得能不能見到貝爾。

「咈唏唏，好久沒蹂躪艾絲美眉的柔嫩肌膚了……！」

看到裏維莉雅閉起雙眼，臉上浮現些許微笑，埃伊娜也笑了。

在公會照顧冒險者也不容易嘛？洛基盤腿坐着，故意裝傻。

比傳聞親切多了。也可能是因爲埃伊娜是自己人（裏維莉雅）的熟人。

「……好。」

「對了，我們來更新【能力值】吧？妳回來到現在都還沒弄嘛？好嗎？」

「咦，真的假的？」聽到一本正經的語氣而有些慌張的洛基，手搭在艾絲的肩膀上一同離開會客室。走到牆壁後方之前，她對埃伊娜與裏維莉雅眨了個眼，揮揮手。

她將酒倒進埃伊娜剩不到一半的酒杯裏，不動聲色地勸酒。

「妳敢動手動腳我就砍人了。」

不久，埃伊娜拿起最後洛基替她斟酒的玻璃杯，喝了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對不起——！」

埃伊娜慢慢吐出一口氣，表情嚴肅地點頭。

「好啦，酒也喝光了，散會吧。」

被看穿了。真不愧是天神。

「搞不好等到發現時，已經被洗劫一空囉。」

映照在硃紅色眼睛中的自己（埃伊娜）的臉色，無聲無息地變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