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瑪格麗特

之後就是談補償相關的事情了。雖然我是當事人，但剛纔接收了太多信息腦袋實在是太累了，於是我便全權委託給丹尼爾醫生和阿蒂萊德，自己就準備回房間去了……應該說是他們讓我回房間去休息一下。

我脫下鞋子往牀上一躺放空大腦，早已看慣了的天花板和牆壁交界處裝飾有一圈石膏線，普通的日本住宅裏很少有這種裝飾，這讓我再一次意識到這裏是異世界。

天花板上也沒有吸頂燈，取而代之的是可愛的鬱金香形小壁掛燈以及立式燈，它們都是沒有開關、一觸摸就會亮的魔導具。

大概是因爲這座宅邸裏魔導具極少，所以沒什麼異世界的感覺，最多也就是有點幾十年前歐美國家鄉村的感覺罷了。我去過幾次和我關係不錯的村民們家裏，他們家裏都有很多魔導具，比我之前聽說的還要多。在日本是家電的物件在這邊基本都是魔導具，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魔導具。

不過魔法也不是萬能的。比如相當於電話的通信魔導具雖然存在，但很少見，還沒普及開來。

魔力多的人之間如果締結了某種契約之類的東西，那麼就算離得很遠也可以通過意念交流。想要像小說裏那樣飛行或是隱身是需要練習的，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話說練習了之後就能做到那些事嗎……不愧是異世界。

當然，並不是人人都有那麼多魔力，而且除了像礦物一樣被開採出來的魔石以外不存在別的地下資源。因此魔石就像是地球上的寶石一樣，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買到的。

高純度魔石很貴重，所以市面上賣的基本上都是由魔力多的人將自己的魔力注入比較普通的魔石製成的。

阿蒂萊德說自己動手就能完成的事情沒必要特地去用魔導具，她之所以這麼說，不僅僅是因爲她不擅長使用魔導具，更是因爲她認爲這種珍貴的資源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比如殘疾人、醫院和學園等。

王都的貴族們把持有大量魔導具當作身份地位的象徵，這也是阿蒂萊德不習慣王都生活的原因之一吧。

正是由於富人的贊助，魔導具的研究才能進行下去，其成果最終也會造福大衆……雖然我明白這就是現實，也明白富人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我還是厭惡有人持有最高級的魔導具不是爲了使用，而僅僅是爲了炫耀。

我懂了。這種厭惡是生理上的，無法改變。就好像我雖然能理解幾千萬日元的豪車很高端，但如果真的給我一輛只會徒增負擔。

「我可能真的不適合當個貴族吧」雖然現在阿蒂萊德可以笑着說出這句話，但在這之前想必她因此煩惱了很長時間吧。她說她也會給研究所提供資金，不過卻很少購買成品，因此和那些研究人員有了隔閡，在他們看來就好像是工作成果不被認可一樣，但她本意並非如此。說起這件事時她的語氣中帶着些無奈。

我一邊看着隨風飄動的窗簾，一邊呆呆地想着這些有的沒的，這時，有人輕輕地敲門。

「要喝點茶嗎？」

打開門，馬克站在門外，他用托盤端來了兩杯還冒着熱氣的茶。

「經常看你們泡茶我也知道茶葉放哪兒了，所以我就擅自泡了些茶。」

馬克說補償問題大體的方向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就來看看我怎麼樣了。他的掛念讓我有點開心，而且還給我泡了茶，謝謝。雖然現在天並不冷，但一杯熱茶還是讓我放鬆不少。馬克把椅子拉到我對面坐下之後也喝起了茶。

我倆就這樣靜靜地喝了一會兒茶，然後馬克輕聲說道：

「……全都是些以前從沒聽說過的事情呢。不過也很正常，畢竟這個國家很久沒出現過精靈和召喚之人了。」

「國家給的金額不會多到讓你感到爲難，不用太擔心。倒是住的地方……你依然還是不想遠離森林嗎？」

他的手臂依然沒有鬆開，與其說是抱着我，不如說是緊緊箍着。

「因爲那時我就已明白今後將會生活在這個世界裏。當時哭得可厲害了，那也是我在向原來的世界告別。」

但是，我不願去想。阿蒂萊德，還有丹尼爾醫生……我不願去想。

我哭個不停，讓馬克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只好一邊緊抱着我一邊道歉，我點了點那埋在他胸前的頭以示回應。不知今天爲何這麼容易流淚。馬克撫摸着我的背，在他的安慰下我抽泣了一會兒便冷靜下來，然後他又開口說道：

「因爲有阿蒂萊德、丹尼爾醫生和馬克在，我才發自內心地想要在這裏生活下去。」

我喫驚地抬起頭，馬克苦笑着低頭看向我：

「阿蒂萊德去世之後，這片土地就會回到達斯汀伯爵家。沃爾特當家時不會有什麼問題，但之後呢？雖說應該不會有人對『召喚之人』無禮，但阿蒂萊德說就怕有個萬一。

我再一次輕輕地靠上額頭。其實平常的我可不是個寡言少語的人，但此時——

「瑪格麗特……」‍‍‍‍‌‌‍‌‌‌‌‍‍‌‍

「求求你不要離開這裏……」說着說着，馬克的聲音越來越小，抱着我的手臂也越來越用力，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對不起，現在不該說這些的。」

「即便如此，瑪格麗特，你……」

「我被老師從王都撿回來，然後遇到瑪格麗特，感覺我的人生從那時纔剛剛開始，我甚至不知道在那之前我是怎麼活過來的。」

喂，爲何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見我有些不滿，馬克有些猶豫地說道：

「我也明白，瑪格麗特不是因爲想要回去才如此心神不寧，而是因爲『召喚之人』的身份帶來了困擾。」

誒，爲什麼這麼問？我不能待在這裏嗎？雖然不像以前那麼擔心了，但我還是不太想離開這裏。‍‍‍‍‌‌‍‌‌‌‌‍‍‌‍

聽到這悲傷的自白，我使勁從他緊抱着我的手臂中抽出手來，撫摸着他的頭髮，他這才抬起頭來，但接着他又痛苦地扭過頭去。

我還從來不知道親吻竟會讓人有種暈眩的感覺。暈乎乎的頭被修長的手指支撐着，熱烈的親吻還在繼續，讓我不禁覺得再這樣下去恐怕整個人都會融化了吧。

「所以她大概會先將土地上交給王家，再由王家賜給瑪格麗特。你也不用操心別的事情，繼續住在這裏就行。就算是爲了讓阿蒂萊德安心也好，你還是接受吧。」

被當作小孩子對待的時候也好，被寵着的時候也好，只是因爲還不習慣所以有點不知所措，但其實內心是很開心的。而且他一直都是優先考慮我的一切。說實話我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值得被如此優待，但他的好意每天都如潮水般向我湧來，根本不給我提出疑問的機會。

「……這是阿蒂萊德的意思，她想把森林附近的一部分土地轉讓給你。」

總覺得我此時必須說些什麼，這樣說應該能讓他安下心來了吧。我對他說這些，既是因爲每次都是他的懷抱讓我非常安心，我想有所回報，也是因爲我比誰都更明白被拋下的感受。

是啊，還讓醫生白白用了那麼多魔法。我把喝完的茶杯放到牀頭櫃上，拉着馬克的手讓他坐到我邊上來。因爲比起用魔導具，馬克更喜歡我在他手上寫字。無論是在手掌上寫字還是額頭貼貼，都很難好好地面對面交談呢。

「老師也跟我說過這事兒有點怪，明明別處的傷都好得那麼快，可是隻有腳怎麼治都治不好。雖說最開始腳就傷得最重，但最近好像連治癒魔法也不起效了，原來這都是有原因的。」

「果然。休說從森林那兒流入的治癒魔力本該結束了，但今天他還是看到有魔力從森林那兒來。估計是爲了穩固治療效果吧。現在確實還是待在這裏比較好。」

「瑪格麗特，我愛你。」

見我在手掌上寫下這些，馬克思考了片刻。

「我明白，瑪格麗特的安身之處就在這裏。只是，休說的那些如同當頭一棒，我……」

「最喜歡了」

爲了阿蒂萊德……嗯？我怎麼一不留意就坐在他腿上了？現在這姿勢有點……馬克緊緊抱着我，怎麼回事啊？而且，馬克你爲何看上去如此難過？這次換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了。

「當然我也會懷念原來的世界，畢竟我的過去幾乎都是在那裏度過的，那可是二十八年的人生呀。不過，在這個世界初次醒來的那天，我哭了。」

他看了看我那垂在牀邊的裸足，以擔心的口吻繼續說道：

他驚訝地移開額頭，滿臉愕然。哦，這麼一想我從沒說過這句話呢。他碧藍的眼珠裏映出我的身影。我的眼睛雖然哭腫了，但臉上卻綻放着笑容，連我自己都沒見過這麼淺顯易懂的表情，臉上的每一寸肌膚彷彿都在訴說……我喜歡這個人。

我總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他的手梳過我的頭髮，一頭黑髮早已散開，我的髮飾不知何時已經被取下，隱隱約約聽到他將髮飾放到一旁。

他話還沒說完，大顆的淚珠就從我眼中止不住地往下掉。馬克趕緊用指尖來拭去淚水，但眼淚還是流個不停。我並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因爲至今爲止都是這樣，奶奶、爸爸、媽媽、公寓裏關係好的人，一個個都離我而去。

「……每天早上醒來時，我都會想這一切不會都是夢吧。我會不會只是做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美夢，一旦醒來就會發現其實我依然在王都的那條小巷裏奄奄一息。」

「我現在就在這裏喲？」

「瑪格麗特……」

既然你都知道得這麼清楚了……

馬克在脣與脣幾乎貼在一起的距離向我告白，接着我還沒能喘口氣，就又沉溺在親吻中。回過神來時我們已經倒在牀上，他強壯的手臂像是絕對不會鬆開一樣纏抱着我，此時已經無需再多說什麼……

他在耳邊呼喚着我的名字，我微微睜開眼，他那似乎能融化一切的眼神，甚至讓我忘記了呼吸。

「馬克，我有說過想回去原來的世界嗎？」

「我不願去想象那個瑪格麗特沒有到來的世界。」

「……」

長吻之後我想轉一轉頭歇一下，這時後頸傳來一絲微痛，但就連這痛感也洋溢着幸福的滋味。他的指尖像是要確認我的存在一樣撫摸着我，隨後而來的便是一陣親吻。

先是輕輕一吻，接着便是一個深吻，從重合的脣間傳來的溫熱感，彷彿連我的呼吸都要奪去了。

「馬克，我呀，從來沒有想到在原來世界裏的人生會那麼突然地，在一瞬間終結。正因如此我才明白，現在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都十分珍貴……啊，馬克，我喜歡你。」

「怎麼說呢，現在是沒問題。但是，這座宅邸和周圍的土地都是阿蒂萊德的個人財產。阿蒂萊德也已經上年紀了，如果再過十年的話……啊，別哭呀。」

我將手放在他臉上，讓他轉過頭來。他的眼神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樣充滿了不安，別這樣啊。當我的額頭貼上他額頭時，發現他的額頭冰涼，全是冷汗。平常他那麼自信，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擔憂，難怪他總是像想要確認我的存在一樣撫摸着我。

明明一秒前還在接吻，現在馬克的表情卻又恢復到了平常那樣，但他的眼神比平常更銳利，好像要將我射穿一樣盯着我。

我話還沒說完，嘴脣就被堵上了。

「我也不知該怎麼表達纔好。雖說以前也和人交往過，但心裏有這樣的感覺還是頭一回，就好像是第一次談戀愛什麼都不懂一樣。馬克，我最喜……」

眼睛、臉頰、脖子……每一處都感受到了他的寵愛。

早已不清醒的腦中模模糊糊地掠過一個念頭：本應該是我去寵着他纔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