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26 瑪格麗特

《在森林邊煮果醬》 · 小鳩子鈴 · 3926 字

銷售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帶薪休假是什麼?能喫嗎?店裏總是很缺人手,所以如果只是身體稍有不適是不可以缺勤的,當然如果嚴重到要住院那就另說了。

我也很清楚這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工作環境,「曾在多慘的狀態下工作過」已經成了聚會時必被提及的話題。現在想想這種行爲不就和老人在誇讚自己得了什麼病一模一樣嘛。

感冒、宿醉、胃潰瘍、發燒、疝氣、生理痛。我也知道把這些內情擺到檯面上來說肯定會讓人不舒服,不過這些本來就都是事實嘛。再說了,女性這種生物,就是應該喫喫喝喝發發牢騷,然後把這些煩惱全都拋到腦後,靈活柔韌地繼續生活下去。

每年,當漫長夏日總算結束時我的身體都會垮掉。不管在睡眠飲食上多麼注意,在持續數月的夏季裏積累下來的疲憊都還是揮之不去。伴隨着這種倦怠感的往往是持續的低燒,偶爾也會發高燒。

曾經有次我發燒近三十九度還依然堅守崗位,當時有五個人在場,卻只有主管注意到了我的異常,她之所以會注意到,不是因爲我的工作態度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爲我爲了掩飾臉色不好「化了比平時更濃的妝」。在她退休之後,再也沒有誰能看穿我的掩飾。

我說這些的意思是,我很擅長掩飾自己。今天,我也盡力隱藏起內心的混亂,繼續完成保姆工作。不過工作結束後,還是被敏銳的丹尼爾醫生注意到我有些不對勁,他問了句「怎麼了?」。我很感激他的關懷,但自己還在混亂當中,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些複雜的情感交匯在一起,讓我都快要哭出來了。

丹尼爾醫生見我面露難色沉默不語,便像往常一樣輕輕撫摸着我的頭,對我說:「別急,慢慢來。」

巴蒂今天也來診所接我了,見到它後我先緊緊摟抱了一下它的脖子,然後慢悠悠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邊走邊思考着約翰的事情。雖然除了那句以外不太聽得出來他在唱什麼歌詞,但是旋律基本上都哼出來了。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唱過的那首。

在那之後我問了一下這個世界裏是否也有童謠。說是有但不多,聽他們唱了一下最有名的童謠,感覺比起童謠更類似於只是在唱些舒緩的曲子而已。除此以外就是搖籃曲了。

而且譚雅和琳達都搖頭表示不知道約翰唱的旋律是什麼歌。

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唱那首歌呢?

是因爲我曾經唱過?

可我並不能發出聲音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時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將額頭貼在一起,並且每次貼在一起時我都在唱歌。

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唱的歌被約翰聽到了……或者說是傳達給他了。

嗯……會不會只是某種巧合?

雖說也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

但是爲何他要特意把額頭貼上來再唱歌?爲何要刻意以這種形式唱歌呢?爲何會突然唱出大家都不熟悉並覺得有點奇怪的旋律?

呃,如果約翰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句歌詞的話,那還真是抱歉了,譚雅和丹,要是第一句話是媽媽或者爸爸該多好。

在過去的一週裏宅邸裏總是有人來來往往,所以現在是久違地和阿蒂萊德兩人獨處。感覺稍微有點寂寞呢……不過阿蒂萊德之前都是獨自一人住在這裏的啊,現在明明有兩個人了卻反而感到寂寞,這是爲什麼呢。‍‍‍‍‌‌‍‌‌‌‌‍‍‌‍

考慮到這點,現在這件事也就不能在公衆場合隨意找人商量了吧……幸好我沒有在譚雅她們面前說漏嘴。並不是不信任她們,而是如果會引起什麼亂子的話我不想牽連她們。

爲何我要在這裏一個人煩惱呢,明明可以和人商量一下嘛。那些一直支持着、守護着我的人們……他們真的是幫了我太多太多。我願意付出一切來報答他們的恩情。

……明明我既發不出聲音又沒有魔力,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麼接觸頭部可以嗎?明明經常被摸頭可是什麼都沒發生呢。臉呢?馬克也碰過我的臉了呢。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許多從未見過的草木花卉。蝴蝶和這個季節開始到處飛舞的蜻蜓,也都和我認知中的稍稍有些不同。雖然這裏很像是歐洲的某個小村莊,風光也和地球上類似,但氛圍卻截然不同。

晚飯後我們在客廳喝茶、刺繡時,我向阿蒂萊德提起這事,她思考了一會兒,似乎有些困擾,但又好像有點高興。

應該把醫生叫來這邊的,因爲之前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情就給忘了,得好好反省一下。下次再叫他過來吧。話說醫生每次來這裏最後都還是規規矩矩地回去診所家裏,我尋思偶爾留宿一晚不也挺好的嘛,而且這樣也不用走夜路了。不如給醫生準備一間房間吧。

於是我蹲下來抱住它的脖子,輕輕地把額頭貼在它額頭上:「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腦海中浮現出在這個世界裏遇到的每一位重要之人。

首先,約翰顯然是因爲我纔會唱那首歌的。

現在想來,巴蒂一直都在幫助我呢。是它最先發現了我,是它去告訴了阿蒂萊德,也是它帶來了丹尼爾醫生和馬克,這些都多虧了巴蒂。

只是,不知道是「聽到的」還是「傳達到的」,不過現階段這點並不重要,不妨假設我的歌是「傳達給了」約翰。

說起來,這件事應該公開嗎?休和沃爾特禁止我對當時的知情者以外的人透露有關我的眼睛或是從森林裏來的魔力的事情,說是如果不慎重點的話,覬覦精靈力量的人可能會引起事端,正是因爲我沒有魔力,纔沒有被人盯上,並且得以像現在這樣悠閒地生活下去。

無論再怎麼思考,最後都會回到原點:「爲什麼呀」「不明白呀」‍‍‍‍‌‌‍‌‌‌‌‍‍‌‍

既然如此,爲何還不表明自己的心意呢。我看着正在刺繡的阿蒂萊德,陷入沉思。

突然想到,在撫摸巴蒂時,我也經常和它額頭貼額頭,難道巴蒂早就能聽到了?

比起繼續思考這些想不明白的東西,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看向身旁的巴蒂,它也輕輕地靠過來,我用指尖撫摸着它的背,這份溫暖讓我安下心來。

唔,到底該如何是好。要是能同時進行報告、驗證、商量就好了,可是現在這邊沒有能讓我這樣做的對象。巴蒂,怎麼辦啊,原來等待竟是如此難熬,果然你很了不起呀,真是個優秀的孩子!

跑題了跑題了,啊,不過這也是很重要的呀。

我的腦袋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要不是巴蒂時不時用鼻尖碰碰我來提醒我,我肯定連回家的路都會走錯吧。

這天晚上我上牀之後,準備再來試着理清頭緒。且讓我冷靜一下,調整好心態。

這麼排除下來,果然還是額頭嗎?而且手碰額頭也不行,還非得是額頭碰額頭?至於腳和肚子,應該不太可能。關鍵是很難驗證呀,找誰試試好呢,阿蒂萊德嗎……如果能這樣交流的話她應該會挺開心的,可是如果試驗失敗了她得多失望呀,還是先搞清楚再和她說吧。

因爲尚不明確到底是我的思考傳達給了對方還是對方聽到了我的聲音,所以我飽含着情感,無聲地向巴蒂低語。

在這個有三棵橡樹並排的地方轉過彎去,就快要到宅邸了。我很喜歡爬上這段長長的緩坡後,從這裏眺望村子。

首先,我的歌聲是傳達給了約翰,還是被他聽到了呢?

我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和阿蒂萊德相視一笑,像往常一樣回家去了。

好的!我很喜歡阿蒂萊德,也很喜歡丹尼爾醫生,所以如果能看到他倆在一起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唉,其實選擇權不在我,反倒是對方有着否決權。嗯,不會拒絕的人……馬克,還有就是休吧,好難啊,感覺無論拜託誰都不會安生的。

當我慢慢移開額頭時,巴蒂舔了舔我的臉頰,好癢啊。之後我們笑着繼續走上歸途。

阿蒂萊德看我遲遲未回家,有些擔心,她一邊打理着門前的院子,一邊在外面等我。

我一到家就緊緊抱住阿蒂萊德,抱歉,今天走得很慢,讓你擔心啦。她身上傳來青草的氣味和淡淡的鈴蘭香油的味道。就在我因這聞慣了的味道而放鬆下來時,突然意識到肚子真的很餓。我的身體真是太實誠了,簡直就像個小孩兒一樣。

我停下腳步眺望遠處的風景,巴蒂則靜靜地在我身邊等候。

其次,他聽到或是接收到的是什麼,我的聲音?還是我腦中在思考的內容?又或者因爲是歌曲才能傳達給他?

那麼,到底是如何傳達的呢?

結果最不瞭解自己的人竟是我自己。這讓我久久無法平靜,以至於路都有點走不穩了。

……我覺得應該已經沒問題了吧。雖然沒有明說,但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出來以前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些什麼。不過,只要他倆能過得幸福不就行了嘛。

就在我腦中還一片混亂之時,忽然發現已經到宅邸附近了。從現在太陽的高度和腳上傳來的疲憊感來看,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平時回家路上總會欣賞沿途的風景,今天也都顧不上了。

或者找丹尼爾醫生?雖然我並不牴觸和醫生頭碰頭,不過他不一定願意。即便他不說,但在阿蒂萊德面前這樣做還是會有些猶豫吧。

是因爲玩了碰碰額頭的遊戲,也就是說,身體接觸是必要條件吧。

背向宅邸面向村子,可以望見安靜的午後陽光籠罩着全村,那兒有着一棟棟蜂蜜色的石造建築以及一條紅磚鋪成的大路,河水流過村中,樹木叢生,百草豐茂。平靜的村落周圍是田地和牧場。

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深吸氣,讓米塞利的空氣充盈全身。嗯,算了,想不明白的東西再怎麼想也是枉然,本就無能爲力的事情不妨隨它去吧。

這樣的話,接觸別的部位也行嗎?比方說握手?休在進行探查魔法時就和我握過手了,啊,在手掌裏寫字基本也就等同於握手了吧,那就可以排除握手了,如果和對方的手有接觸就能傳達些什麼的話,那大家早就該告訴我了。

急診病人……就請他們跑過來唄。我走得慢所以這段路需要十五分鐘左右,今天更是花了兩倍以上的時間,不過正常人應該不用這麼久。或者讓他們去找馬克吧,反正他家靠近診所。

約翰今天也總是想和我碰額頭玩,也就是說他之前那次並不覺得討厭呢。如果有件事讓小孩子感到稍有不適,他們就不會主動去做那件事。雖然這種交流方式和魔力有什麼關係還不清楚,但至少這並不會讓他感到疼痛或是不快。嗯,這一點對接下來要做的試驗來說倒是個好消息。

我有幸遇到了許多溫柔的人,也總算是慢慢地在這裏安定了下來。雖然這個村子和日本的田園風光完全不同,但和這些溫柔的人們一起生活的這段安寧祥和的日子,讓我漸漸覺得未來將會在這兒一直生活下去。

「也行吧,下次試試唄,不過可能會被拒絕呢」

沃爾特也挺喜歡丹尼爾醫生的。很顯然,沃爾特在內心深處多半是把醫生當作父親來看待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