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阿蒂萊德

聽着報春鳥的啼聲，也差不多該動手把冬天的衣物收起來了，我把厚厚的大衣都收拾起來，再把稍薄一些的外套都拿出來。

「您又穿這麼老土的衣服……婆婆您這一副寒酸模樣，連我丈夫都會叫人瞧不起的。雖然身居宰相輔佐之位，但連給自己的母親買一件衣服都不願意的話傳出去可不好聽啊。」

「不必在意那些有的沒的。我就是喜歡穿這衣服。最近流行的衣服都太豪華了，穿上後行動起來也不方便，而且新衣服質地太硬，壓得我肩膀難受。」

「我不是在問婆婆您的喜好。請您站在我的立場上想想吧，我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自己日子過得不錯卻讓婆婆穿舊衣服。」

從衣櫥裏面拿出這件顏色能讓人聯想到春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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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慣了的連衣裙時，又想起以前因爲這件衣服和兒媳鬧矛盾的事，不禁有些失落。雖然我也明白兒媳說得沒錯……不過我現在也覺得那時候應該有更好一點的表達方法吧。

譯註：一般指櫻粉色或是草綠色，不過文庫彩插裏阿蒂萊德穿的都是青色系

結果無論是這件衣服的事情上還是生活方式上，就沒有一件事能和兒媳合得來的。雖然不是造成這局面的唯一原因，不過到最後都沒讓步的我也有錯吧。

沒在王都和兒子兒媳一同住多久，我便搬到了年輕時與丈夫短暫待過的這座別墅裏，自那以後，過了多少年呢。

在這裏沒人會干涉我所以生活很自在。華麗的衣服也好，便利的魔導具也罷，連我也覺得無論如何都適應不了這些現代生活方式的自己是有些固執了。但我都已經行將就木了，被種種限制束縛了大半輩子，在最後想要隨心所欲的度過也算是種任性吧。

唯一一個兒子以工作繁忙爲由已經半年多沒寄過一封信了，恐怕他和兒媳直到現在也還是覺得他們離婚的原因是在於我這個母親吧。雖然會感到寂寞，但是無奈的是，把他教育成這樣的人正是我自己。一邊看着很久以前的全家福，一邊把這些思緒都拋到腦後。

在把厚被子收起來之前得先拿到外面去晾一下。果然年紀大了就很容易疲憊。在陽光下鋪開被子後，坐在陽臺的搖椅上仰望着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任微風拂過身子，輕輕地閉上眼睛，就在這時和我一起生活的狗——巴蒂少見地邊叫着邊跑了過來。

「阿蒂，這孩子估計是『精靈召喚之人』呢。」

老友丹尼爾說的話我一下就明白了。當時巴蒂帶着我來到後院裏，我看到一個女孩子倒在地上，她穿着從沒見過的衣服，渾身是血，四肢向着奇怪的方向彎曲着，那景象讓我差點暈過去。

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湊近一聽還能聽見淺淺的呼吸聲。於是急忙讓巴蒂跑去村裏唯一的醫生——丹尼爾那裏。

後院是通向森林的，所以我本以爲她是在那裏迷了路纔來到這兒，但是轉念一想這森林裏並沒有危險到會讓人受如此重傷的地方，再說很顯然四肢受了那麼重的傷是無法走路的。

診所助手馬克幫忙把這女孩搬到了屋子裏面，令人喫驚的是她完全沒有魔力。當對她施展治癒魔法時，有那麼一個瞬間她醒了過來，眼神和我對上了……我從中感覺到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這短暫的一瞬之後她又隨着痛苦的表情閉上了眼，就這樣昏了過去。

「總之兩三天後應該就能起身了吧，在那之前一定要讓她靜養。我也會每天來複診的，等狀況稍稍穩定下來之後有很多事要問……還真是傷得很重呢。」

「嗯，這樣啊，我明白了。」‍‍‍‍‌‌‍‌‌‌‌‍‍‌‍

「如果她發起燒或者看起來很痛苦的話就給她喝點藥。即使是『召喚之人』，身體構造也應該是相同的，所以不用擔心，就給她喫正常的東西吧。」

聽了這話我就放心了。照顧她雖然不難，還想着要是喫的東西和我們不同的話那該如何是好。退休前曾擔任王宮醫生的丹尼爾的知識是不會錯的。發現「精靈召喚之人」的事必須要向王宮報告，不過首先還是好好護理，讓傷情穩定下來再說，於是我便開始照顧她。

衣服……對了，說到衣服，她高興地穿着我年輕時穿過的「老土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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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爲她看到村裏年輕人的穿着之後大概就會改變主意了，沒想到她卻說更喜歡這種衣服。正是因爲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所以越來越喜歡她了，但一想到即將離別就會感到很寂寞。

雖然連話都沒說上只是照顧着她，卻讓我感到很開心，像是有了個女兒一樣。原來我只是在逞強罷了，果然還是會感到寂寞呢。

老友說召喚之人的報告手續就交給他去辦，送走他之後，我回到屋裏……回到那個有個女孩開心地站在廚房裏等候着我的家。

因此當她提出想要留在這裏時，我還以爲是在做夢呢。明明只要她願意的話就能在任何地方受到優待，卻想要留在這個已經落後於時代、生活也不方便的家裏，想要待在性格乖僻的我身邊。

只是短短的三天。

早上拿着飲料和簡餐走進臥室時，她正從牀上直起上半身，看到我之後彷彿放心了似的微微露出笑容。那透着些天真無邪的笑容十分直接地傳達出感激和好意，讓我的心裏感到暖暖的。

我輕輕握着她的手問道。女孩喫了一驚，像是帶着歉意似的張開嘴。然後……嘴巴一張一合地顫抖着，臉色鐵青地用手按着喉嚨。不管她試多少次，都只能聽到呼氣的聲音。我讓漸漸變得焦躁的她不要再繼續勉強自己了，接着從茶壺裏倒出一杯紅茶遞給她。

「 」

「『精靈召喚之人』通常都會失去些什麼東西。似乎失去記憶的例子比較多，不過這個女孩失去的應該就是『聲音』了吧。根據這本書中所寫的，她應該可以閱讀也可以寫字，所以我想交流溝通應該沒問題。」

因爲沒法稱呼名字有點困擾所以她想讓我幫她取個名字。正當我思考該取什麼名字時，那孩子耳邊搖晃着的珍珠映入我眼中。那是她帶來的東西中唯一一件奇蹟般毫髮無傷的。問了之後得知那好像是她母親的遺物……可能因此受到了某種庇護吧。希望這個名字今後也能繼續守護着她吧——「瑪格麗特」。

那孩子原本的名字不知道該怎麼讀。通過筆談多少了解了一些她的身世，但唯獨她的名字，我、丹尼爾和馬克都讀不懂。就連關於過去的召喚之人的書上也沒寫到這點。

「今天早上狀態看起來不錯呢，已經不怎麼疼了吧？」

「瑪格麗特是真心想要和你待在一起的。這你也明白的吧，阿蒂？」

「因爲她還很年輕，比起和我一起待在這裏還是到王都去會過得更幸福吧……」

應該就是上文那件春色的連衣裙，順帶一提大概是草綠色的，因爲文庫彩插裏瑪格麗特經常穿着（阿蒂萊德給她的）草綠色連衣裙

瑪格麗特是個聰明的孩子。她的身體還沒痊癒、很容易疲憊，所以每次交流也只能一點點地慢慢來。雖然最開始時多少有點混亂，但在讀完從丹尼爾那兒借來的書之後臉上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迷茫。

這樣真的好嗎。會不會毀了這個年輕可愛的孩子的未來呢?老友溫柔地推了一把正在迷茫的我。

「雖然有些遲了還是讓我介紹下自己吧。我是阿蒂萊德·達斯汀。叫我阿蒂萊德就行了。請問這位小姐您的名字是？」

「不用擔心，那孩子待在這兒看起來很幸福。」

正如丹尼爾預想的那樣，三天後，女孩的疼痛減退，不發燒了，意識也清醒了。

那孩子和巴蒂周圍全都是發出淡淡金色光芒的「妖精之卵」……沒有什麼會比這還更能證明她是召喚之人了。

生平第一次見到的這景象令人震撼，但不知爲何我心裏卻充滿了寂寞。

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比起和我』這種說法真是令人討厭啊。這種說法對那個女孩也很失禮呢……阿蒂。在我看來你們就像是真正的母女一樣。親密的讓人難以相信你們才相處了不到一個月而已。瑪格麗特之所以會落在你的後院裏，一定就是爲了和你相遇吧。」

「……下午見醫生時和他談談吧。」

這大概是在回答「好的」吧。她微微顫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從那凝視着杯子裏的眼睛裏，眼淚滴了下來……我之前從不知道無聲的哭泣竟是如此揪心。我只能把肩膀借給她靠、撫摸着她那顫抖的後背，除此以外我也無能爲力。

過了中午，丹尼爾來了，我把他叫到起居室裏告訴了他早上的事。他露出有點難辦的表情，同時也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把他帶來的書拿給我看，並且告訴我：

她剛能下牀就想要幫忙做家務。這時我才第一次因家裏沒有魔導具而感到後悔。在這個沒有魔導具的屋子裏，燒飯也好、打掃也罷，每件事都實在是太費工夫了。

這本書寫的是關於過去的『召喚之人』的事情。好像是丹尼爾特地從王都的圖書館借來的。他把這書拿過來時說是等她冷靜下來再給她看就好了。

原來失去些什麼是正常的，雖說如此還是覺得她挺可憐的。一想到那孩子想哭卻哭不出聲我就會感到胸口一陣疼。當我懷着沉重的心情將丹尼爾帶到樓上的臥室時，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副令人喫驚的景象。

「丹尼爾……」

無論其本人的想法如何，召喚之人都是被精靈從異世界召喚到這片土地上的尊貴之人；是要被嚴格保護和尊重的人。只要這孩子願意，可以去到包括王宮在內的任何地方。她肯定會離開我的吧。

一想到會增加大病初癒的小女孩的負擔我就感到很抱歉，丹尼爾勸我說就當作是復健讓她去做就好了，於是就讓她先做些簡單的家務。瑪格麗特對此倒是很開心，她很快就輕輕鬆鬆地學會了所有家務。

她微微點頭，像是在說沒問題一樣稍稍半抬起手向我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