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沃爾特

她有這麼瘦小嗎？

許久未見的母親，比記憶中的樣子更瘦小了許多。

十年前，她說無論如何都沒法適應在王都的生活，於是搬去了一個以前曾經住過的領地。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每年還會收到她兩三封信，不過我也將近一年都沒回過信了。

我也明白我們之間的疏遠是我造成的。但我也不知道有什麼能改善的方法，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

所以當我收到一封不是由母親寄給我，而是醫生寄給我上司的信時，也沒感到很不可思議。

「達斯汀，這是昨天寄到的信。」

我的上司霍華德宰相交給我一封信，是曾任王宮首席醫生的雷諾茲醫生寄來的。我讀了信之後大喫一驚。信中說出現了「精靈召喚之人」……而且就出現在位於米塞利的母親住着的宅邸後院。

據說「召喚之人」身負重傷瀕臨死亡，不過經過雷諾茲醫生治療之後總算保住了性命，現在正在母親那兒養傷。詳細情況他會來王都說明。

「這是……真的嗎？」

「雷諾茲沒有理由要說謊話。再說森林裏也確實出現了精靈。」

這倒也是。雖然一時難以置信，不過應該是真的。精靈和其召喚之人極少出現在這片大陸上，百年裏也就一兩人。我國自現在的王族掌權以來的這兩百年裏還沒有遇到過。

精靈只要存在於世即可調和這個世界。它的出現宛如天賜福音，守護着這裏的平穩和繁榮，使其免遭自然災害的影響。但是若用粗野的行爲激怒了它，它便會銷聲匿跡，其周邊的國家將會沉入地底。

可能有人覺得這只是神話傳說而已，不過精靈是真實存在的，數百年前也確實有個國家沉入地底。那次是因爲火山……火焰和熔岩突然從宮殿的地面噴了出來，一夜之間那個國家就從地圖上消失了。

去年在舊王朝宮殿遺址那兒的森林裏確認到了有精靈存在。負責此事的魔法院已經做了很多嘗試，不過調查精靈、與精靈交流似乎並不怎麼順利，因此必須慎重地對待「召喚之人」。

「雖然這是雷諾茲來之後才需要討論的事，如果「召喚之人」一時半會兒沒法過來的話那麼我們這邊就得派人過去。而且還要考慮到和魔法院之間的協調工作。」

「……嗯」

一個月之後，雷諾茲醫生來到了王都。在這期間他還來過兩次信，信中說「召喚之人」依然待在母親那裏。

和精靈有關的事情都是頭等大事，爲此，包括各個部門領導在內的骨幹們聚在一起召開了會議。只有魔法院的首席沒來，昨夜精靈又在森林裏出現了，因此他去了森林那裏。

「『召喚之人』瑪格麗特希望繼續留在米塞利的阿蒂萊德·達斯汀身邊。考慮到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我也認爲這樣比較好。」

「她的傷怎麼樣了？」

休說他不想乘坐伯爵家的馬車，於是我們就乘坐出租馬車前往米塞利。從剛纔起他就一直自來熟地侃侃而談，我沒怎麼搭理他，他好像也並沒有想要我認真回應，稍微隨口附和幾句他就滿足了。

真是稀罕，休居然很正經地在和我說話，看來他是相當心慌意亂呢。現在我們離開了宅邸，正在往村子中心的村長那裏走去。撇開性格不談，他的實力應該還是有保證的，這樣一位魔法院的精銳會說出這話還真是讓人意外。

對待年長者的禮儀或是身份地位的高低差別之類的事情，魔法院的精英是根本不在乎的。如果太在意這些事情的話，就沒法繼續工作了，我也知道我這遺傳自父親的外表會嚇到別人，而他是少數會隨意向我搭話的人，所以我也覺得挺好。

「精靈那邊還是那樣嗎？」

從這番話中可以感覺到她已經受到了醫生的信任和喜愛。

休的眼中寄宿着特殊的魔力。一般來說只能像是感受空氣的流動那樣去感知魔力，不過他卻可以直接「看見」魔力。不僅能看見，而且似乎還能進行干涉，至於具體還有哪些能力，即使在魔法院內部也是機密，只有包括首席在內的少數人才知道。

「……我接下來還有事。」

以前在學院裏，我讀到最高年級時他纔剛入學，不過由於他持有的魔力很多而且很特別，因此我們在同一個課堂內一起上過課，他對我也還有些印象。

回過神來時，休好像已經無法壓抑住他的好奇心，正向前走去。

休多次興致勃勃地看向空中，我就這樣隨着他的指示來到了後院，那裏有一位女性手上拿着裝了蔬菜的籃子，站在田地裏仰望着天空。

「有什麼可疑的嗎？」

與這位讓人不太能放心的風雅男子同行，眉頭連個放鬆的間隙都沒有，這之後我們誰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在鄉間的小路上向前走去。

魔法院有很多醉心於研究的狂人。他們身邊的人肯定都很難熬吧。

「妖精之卵」……沒有比這更好的證明了吧。這時她的帽子掉了，富有光澤的黑髮一下子散了開來，讓我不由得注目而視。

「我已經讀過報告書了，不過那孩子實際上是怎樣的人呢？真期待呀。」

因爲米塞利沒有旅館，所以去訪問的人最好是和村子有些關係，順便爲了稍微減少點我累積下來的年假，上司命令我出差的同時外加休假一週。

另一位調查員是魔法院的休·湯森德，他也是來自米塞利。

雖說是有點不情願地接受了他的提議，不過我確實也想看看待在母親身邊的那個人平日裏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母親那比記憶中更加瘦小的身體，虛弱的聲音。讓我感覺到她老了的同時也意識到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過面了。

不知是不是雷諾茲醫生上書的結果，我的上司以宰相權限把我定爲調查員其中之一。

從森林裏來了一隻大型犬……那就是某次來信裏曾經提到過的開始養狗了的那隻吧，名字應該是叫巴蒂，那位女性被狗拉着從地裏走了出來，然後蹲在地上和狗玩了起來。

「精靈大人還挺認生的，至今魔法院裏只有首席見過精靈。再說我也沒法進到森林裏去，只是去到森林的入口處而已。」

看來他也並沒有期待我會回答。「沒別的事了，再見咯」他走時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丹尼爾·雷諾茲，無論是其醫術還是人品，都值得別人信賴和尊敬。

馬車來到了建在村外森林邊上的宅邸門前，對這所陌生的宅邸我也並沒有什麼懷念的感覺，我們靜靜地下了車，當我走向玄關時被休拉住了。

「我知道啊，但我又沒什麼事要找村長，而且如果悄悄地去『召喚之人』那兒，然後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話，不就能看見她真實的樣子了嗎？」

「基本上痊癒了，不過要坐馬車到王都的話還是太勉強了。」

……驚了。

「沃爾特，能佔用你一些時間嗎？」

她端詳了一會兒我的手，然後用纖細的指尖在我手上慢慢地寫了些什麼。

「休，你是去過精靈現身的那片森林的吧，沒有遇到過精靈或者是卵嗎？」

「是在說你那通紅的臉頰嗎，那倒確實是挺罕見的。」

據雷諾茲醫生所說，這位「召喚之人」和以前的案例不同，她留有記憶但失去了聲音。不過還可以進行筆談，根據她本人的敘述，她今年二十八歲，在原來的世界裏是平民，是一位單身職業女性，父母雙亡，除了一位哥哥以外沒有別的親人。剛開始雖然有些混亂，不過現在好像已經冷靜下來了。

正當我準備離開時，雷諾茲醫生留住了我。他似乎早已料到我會拒絕，並且毫不在意地說道：

「……這」

「噓——小聲點，來這邊。這是後院吧？……真壯觀呀，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她穿着乾淨的舊款衣服，戴着帽檐很大的草帽。這些看上去眼熟的衣物都是我母親的吧。我們離她還有點距離，而且她是背對着這邊的所以看不清她的臉，不過她身上有種與森林很相稱的平和氣質。

……說是想待在母親那裏。我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時，她依舊過着那種不怎麼依靠魔導具的生活。我想母親不可能突然改變她的生活方式，難道「召喚之人」能習慣那種生活？據說那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她真的能適應得了嗎……至少我妻子是完全不行。

「它的出現毫無規律，每次現身的時間也都不盡相同。也不知道它是否有交流的意願……不過魔法院首席說精靈似乎很在意『召喚之人』。」

「不會不會，我對可愛的孩子總是很溫柔的。再說把『召喚之人』惹怒什麼的也太亂來了……嗯？惹怒她的話會發生什麼呢？我很好奇。」

當我們快要到米塞利時，他突然和駕駛馬車的人說要改變目的地，這時我不得不插嘴了。‍‍‍‍‌‌‍‌‌‌‌‍‍‌‍

而且，她果然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這種沒有魔導具的生活。曾經當她親自在廚房做飯時，王都宅邸的主廚那一臉困擾的樣子還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不過瑪格麗特顯然很適應這種生活，一點勉強的樣子都看不出來。

他辭去王宮首席醫生後，去到母親所在的村子——米塞利——經營起一家鄉村診所，同時他還會偶爾來到王都，發掘那些有前途的年輕人並給予支持。現在好像就有一名年輕的醫生在他身邊學習。那名年輕人是伯爵家的庶子，而且似乎多次拒絕了請他回王都的邀請。

「不不不，不是，『卵』，我是在說『妖精之卵』！」

終於，我們面對面站着，讓我看清了她的外貌。黑色的頭髮，神祕的異色瞳，像蓮花一樣的白皙肌膚。看上去比聽說的年齡要年輕很多。雖然她穿着母親的裙子，但是顯得很合適，一點都不顯老。之前讓這個纖細的身軀瀕死的重傷，到底是有多嚴重呢。

「嗯，不，與其說是可疑不如說只是想確認一下。不過嘛，無論如何我都想調查一下。」

餅乾，什麼意思？完全不懂「召喚之人」在想什麼。

雖然有點在意她和休的距離太近了，不過想起報告書裏也說過她的視力不好。如果她到王都的話還是配一副眼鏡吧……就算是爲了她的安全着想，也希望她能好好地把握男女之間的距離感。

邊上的休屏住了呼吸眼睛緊盯着前方。

金色的光粒在她身邊飛舞，不僅如此，它們看上去像是在嬉戲一樣。我聽說她失去了聲音，確實，完全聽不到她發出任何聲音，不過光看也能看得出來他們玩得正歡。

「按照計劃我們應該先去見村長。」

既然她自己願意，作爲家主的母親也同意了，於是就決定讓她繼續留在米塞利；並且考慮到她的傷勢，決定從這邊派出調查員。今天的會議就這樣結束了。

「嘛，先不說這些了。毫無疑問，她就是『召喚之人』。另外就是她的那雙眼睛……不知能否讓我好好看一看。」

「原來如此。所以得找個機會確認下精靈和『召喚之人』雙方是否都有會面的意願。」

「……千萬不能強迫別人。」

「看來你還是那麼忙啊，只耽誤你一小會兒。是關於調查員的事，我希望調查員由你來當。」

精靈現身的那片森林是個神祕的地方，那兒還有很多無法解釋的事情。其中最神奇的就是森林裏有着某種結界，人類一般是無法進入的。

看着他百無聊賴地撅起嘴來，我不禁懷疑這男的真的有三十多歲嗎？

他和母親是老相識了，在我心裏，與其說是醫生，他更像是我的親人一樣。雖然他沒有明說，但也能感覺到他是希望我能修復母親和我的關係。正因如此我更是意識到沒能把握好距離感的自己真是窩囊。

「喲，還真是讓我看到了好東西呢～」

她好像被突然出現的我們嚇了一跳，重振精神之後向我們行了一個完美的淑女禮，完美到會讓人誤以爲這裏是王宮的庭院之類的地方。

母親和「召喚之人」瑪格麗特關係很親密，和我比起來，她倒更像是母親的親生孩子。不過這種狀況正是我自己造成的，恐怕我連覺得被疏遠了的權利都沒有吧。

這位就是「召喚之人」吧，不過……她是不是離我太近了點。又不是要跳交際舞，初次見面的男女之間不應該是這個距離吧。要是隨便動一下的話似乎就會碰到了，所以我一動不敢動，而她則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讓我伸出手來。

魔法院的職員大多都是些目中無人的傢伙，這人卻是個例外，是個性格難以捉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