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沃爾特

在這間米塞利的宅子裏，母親常待的地方就那麼幾個。廚房、後院的田地裏還有陽臺的搖椅上。

所以我很清楚，只要避開這三個地方，具體來說就是縮在分配給我的客房裏寫報告書，這樣的話在村長來之前就不會見到母親了。

喫完早餐後，瑪格麗特在我手掌上寫了句話，她的表情好像是在教訓不成器的哥哥，不過同時又有所期待一樣。之後她就和來接她的休一起去診所了。

她應該是還記着那天晚上我不經意說出的那些話吧。連我自己都感到焦急，別人看着得多着急啊。我感覺和母親交流時的尷尬比王宮議會都還要更棘手些。

巴蒂正在外面玩耍，兩位幫傭在它旁邊洗衣服、打掃院子，離村長過來也還有些時間，嗯，就趁現在吧。我輕輕吸了口氣，瞄了眼廚房，果然，母親正在那兒揉麪團。

我握緊右手，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這是在做什麼？」

「哎喲，是沃爾特呀。我想請村長也和我們一起喫午飯。現在在做司康。」

「早上瑪格麗特不是已經做了這個嗎？」

「那是帶去診所的份。司康當然還是現做的好喫。」

她準備食物時總是優先考慮到喫飯的人，爲此不辭辛勞。回想起來，自從來到這裏之後，喫的東西全都是我喜歡的。想到這兒我下定了決心。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做飯呢」

「嗯，做飯和下田之類的我都挺喜歡的……作爲貴族這樣很奇怪吧。對不起，沃爾特。」

不，不要說這種話，該道歉的不是母親，而是

「……該道歉的人是我。雖然不覺得能被原諒，但我一直都想說聲對不起。只是因爲母親什麼都沒說，我才一直拖到現在」

「沃爾特……」

母親雙手停在她正在揉的麪糰上，抬起頭來看向我，臉上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身高比她高不少，因此她的頭幾乎是抬了90度，即便如此她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站在一旁的我，嘴裏念着我的名字。

「我一直都很想道歉。讓你在王都過了那麼多年不順心的生活，因爲我而被束縛在伯爵家裏；也沒有好好管教宅邸裏的傭人，以至於讓你難堪；長久以來我固執己見地做了那麼多忘恩負義之事；還有前妻的那些事」

「這不是你的錯……」

「沃爾特……」

「怎麼？你沒這樣想過？」

母親將混進了不少淚水的麪糰繼續搓揉，接着放進烤箱裏。

小時候我發覺如果自己說想要見母親，那將被斥責的人不是我而是母親，因此雖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我們卻極少見面。強行把我們分開造成的距離感也讓我們的心漸漸疏遠。父親和祖母大概是希望我作爲「達斯汀伯爵家的繼承人」，接受他們覺得正確的教育吧。

馬克看着瑪格麗特走進屋子裏之後，向站在馬車邊上的我這裏走來。

「……你的臉紅了」

「總是在推後女兒的婚期……這做父親的可真奇怪」說到這兒她開心地笑了。先不說丹尼爾醫生，巴蒂確實是優秀的保鏢。這時母親故意消遣我：

家人……我沒有過真正的家人。如果說在這兒圍坐在餐桌旁的這份溫暖就是家的話，那麼大概確實就是如此吧。我將手中的茶杯舉到嘴邊。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很狡猾。不過如果不這樣說的話，肯定沒法把我的想法傳達給她。其實真正想要她接受的並不是道歉，而是一種解放。真希望她能理解我的想法。我又一次握緊了右手。

「……從小時候起，我就總是會想，要是丹尼爾醫生是我真正的父親就好了。而你現在的狀態正是我多年以來所期望的那樣。」

「……我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

弄完所有面團之後，母親洗了洗手，收拾了下桌子。她的動作沒有一點多餘，看着很舒服。

「剛纔說完之後我已經舒暢多了。如果不說出來的話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好久沒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了。

今天要看的都看完之後時間正正好，我和村長分別後，就讓馬車駛向診所。休回王都了，巴蒂和母親都在家裏。瑪格麗特得獨自一人走路回去嗎……不過我想馬克應該會送她回去吧。

「瑪格麗特？嗯，不知爲何對她完全不會有戒心。用丹尼爾的話來說我們就像是母女一般」

她的手又繼續動了起來，在她手邊一個個一模一樣的麪糰排列在桌面上，就像是魔法一樣。

即便是在旁人看來，馬克也很明顯是喜歡瑪格麗特，不過瑪格麗特是怎麼想的呢？毫無疑問馬克是除母親和丹尼爾醫生之外離她最近的人。

「也不能說沒有呢，她還挺受歡迎的，只不過丹尼爾和巴蒂處處防備着所以她本人沒注意到吧。」

「如果她有一天嫁人的話，我覺得對象要麼是馬克，要麼就是你吧。」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諒你了，沃爾特」

「放心吧，雖然她確實很有魅力，不過我對她並沒有那種想法。」

「……你是來接她的嗎？」

「好吧，那就隨你了，照你想的去做吧。」

「嗯，我想直到她出嫁爲止都會待在這兒」

因爲捉弄她而產生了一些罪惡感，我便主動開口說道：

「領養個孩子或者隨便什麼方法都行。」

我們對上了視線，然後又下意識地錯開。

「這也要看對象是誰吧。而且你也得考慮繼承人的問題呀。」

她在我手裏寫下「請稍等一會兒」，然後走向診所，這時馬克大概是聽到了馬車的聲音，從診所裏走了出來。他們在大門前交談了幾句，我發覺他們之間的氛圍和昨天之前的有所不同……原來如此，母親的慧眼真是令人佩服。

「我和母親談過了」

「就算您這麼說，但僅憑您是阿蒂萊德的兒子這一點，您就完全有資格待在瑪格麗特身邊……說實話我很不安，心裏也很難受。」

「這方面我和母親很像呢」

這就是我的母親，她絕不會責怪別人。她這種把一切都當作是自己行爲之結果來接受的心胸，纔是真正的貴族，她與只會做表面文章的父親和家庭教師不同，本來，我應該爲有這樣的母親而感到驕傲纔對，可是……

「這也是遺傳自母親」

母親溫柔慈祥地微笑着，這笑容真是令人懷念啊。

「……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些的話，你也就……」

「不，都怪我，這些事我原本都應當可以好好處理的」

她揉麪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啊，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的交談總是會像這樣停止，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隨後我們誰都沒有再說什麼，直到瑪格麗特過來纔打破了沉默。我讓馬克扶她上車，自己則先坐上馬車等着。很快瑪格麗特也乘上馬車，坐在我斜對面，等她坐好後馬車靜靜地出發了。

真是可恥。我以前到底是有多自私，居然沒有注意到那些事情。

如今我已長大成人，並在王宮任職，所以我也不會說過去的這一切都是錯誤的，只不過應該還有別的培養方式吧。

我想起那天晚上那段安寧祥和的時間，那應該不是愛情，而是親情吧。

被我指出之後瑪格麗特一下子就把臉埋在了籃子上面，見狀我不禁笑了出來，心裏並沒有什麼嫉妒的感覺，看來這份感情確實不是愛情。

她轉過頭去，眼中泛着淚光。眼淚一滴接着一滴落下，融進了手邊的麪粉裏。

「如果是對外的話可能確實如此，但是家人之間不應該這樣。母親並沒有做錯什麼。」

「……真是固執呢」

「……您能接受我的道歉嗎？如果您不能原諒我的話，我發誓今後再也不會來煩您。」

瑪格麗特正好在診所門口，她剛送走最後一位病人，事先我沒說過要來接她，所以她看到我後喫了一驚。

他一臉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可能是覺得自己並沒有把警惕表現在臉上吧。看來「迪斯雷利家的才子」在愛情面前也會失去冷靜嘛，沒想到他還有這樣可愛的一面。

正如你所言，瑪格麗特。

「你也對她有意思？」

「在我看來也是如此。至少是比我更像親生孩子」

「其實我知道你是個溫柔的孩子」

「確實，我也有同感。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之間那樣毫無隔閡」

「你也要顧及你的立場不是嗎。要怪也應該怪我而不是怪你。」

「……謝謝。總覺得你今天很坦率呢」

「瑪格麗特今後也會一直待在這裏吧？」

「不如這樣，你還是坐在那兒，隨便聊些什麼吧」

「呃，我不是在諷刺，正相反，我是安心了不少……不過，多少也還會有點嫉妒就是咯」

「只是回去路上順便罷了，你犯不着這麼警惕我吧。」

「現在也不遲呀」

母親有些難爲情地重新做起了司康，我提出想幫忙，卻被她斷然拒絕。

「這樣啊，其實我也挺羨慕你的」

既然母親想聽我說些什麼，我當然也無法拒絕。但是我想不到什麼能讓她高興的話題，我和她的共同話題就只有雷諾茲醫生——丹尼爾醫生和瑪格麗特而已。

母親、村長和我關於村裏事情的談話很快就結束了。雖然每年會收到兩次關於收支和徵稅的報告，而且也派遣了監察員，但是畢竟是有段時間沒有親自來視察了，所以實際上在土地之類的事情上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非常，感謝……媽媽」

「……硬要說的話，比起妻子更像是妹妹的感覺」

我們不約而同地擁抱在一起，身上粘上了麪粉也毫不在意。擁抱時更能感覺到，母親果然比記憶中更瘦小了，不過依然像記憶裏那樣溫暖。

「我那邊剛好結束視察所以順路過來。你這邊也差不多快結束了吧，我現在正準備回去，你怎麼說？」

「 」

「出嫁？已經有對象了嗎？」

於是我脫下被面粉染白的上衣，手上拿着她給我沏的茶，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

「你能在米塞利開心地生活就再好不過了。而且，你不是孤身一人，這樣我就放心了。」

咳咳咳，我嗆了一口茶。‍‍‍‍‌‌‍‌‌‌‌‍‍‌‍

「你和她關係挺不錯的。從剛見面時開始就是這樣嗎？」

「……我是覺得她挺有魅力的。她不會懼怕我，和她在一起時有種不可思議的安定感。」

喫完午餐之後，母親留在家中，我和村長則一起坐馬車離開宅邸。來村裏的第一天就聽說過有些需要修繕的地方，我們去實地巡視了一圈，並決定了修繕的順序和規模。

我想起早上瑪格麗特寫在我手掌上的文字。

我想起母親和瑪格麗特一起站在廚房裏的場景。她倆一邊笑着一邊開心而又默契地合作着，做出一道道美味的菜餚，飯後又一起收拾。這三天裏我已經見過很多次這樣的情景，如果我也加入其中的話……

「我要把它留作紀念，絕不會丟掉的。」

「這……這樣啊」

頓時，瑪格麗特一臉認真地抬起頭來。那直直盯着我的眼神裏似乎帶着點刺。我又看了看我的右手心，然後微微握緊右手。

「……謝謝你，瑪格麗特」

我只說了這些她就已經懂了。

在回宅邸的路上我們一句話都沒說，不過瑪格麗特臉上一直洋溢着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