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丹尼爾・瑪格麗特

「哎？你怎麼沒送瑪格麗特回家？」

「……巴蒂來接她回去了。」

看來我的徒弟輸給狗了呢，我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馬克見狀，有點不高興了：「別擺出那副表情了，想笑的話就笑吧。」

馬克看着開始放聲大笑的我，輕輕嘆了口氣，在旁邊的座位上整理起今天病人的病歷。‍‍‍‍‌‌‍‌‌‌‌‍‍‌‍

……真沒想到他變化這麼大。這孩子曾經眼神猶如受傷的野獸，與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事物都保持着距離，似乎已經對一切都心灰意冷……真是想不到啊。

我在王都的后街看到他純屬偶然，讓他留在這兒也並非出於什麼特別的理由……不……是因爲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吧。沒有反抗所必需的地位、權力和金錢，除了握緊拳頭目送她離開以外什麼都做不到，我大概是把他和那時的我重合了吧。

這是後悔還是贖罪？我知道過去無法改變，也知道她對已經發生的這一切並不後悔。

我看向放在桌邊的那個今天收到的華麗信封。信中告知「精靈召喚之人」瑪格麗特，將會有人從王都來訪。同樣的信也會送交給阿蒂萊德。看來我的提議被採納了。我或許是有點多管閒事，在這件事上擅作主張了，不知阿蒂對這樣的結果會有什麼想法。

「……今天還蠻順利的嘛。」

徒弟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大概是在說瑪格麗特的事吧。

「確實，她照顧孩子的能力和你就不在一個層次上。不愧是以幼師爲目標學習過的人。而且她帶來的午餐也很好喫。」

「照顧孩子，我還是算了吧……幼師？她不是售貨員嗎？」

「嗯，不過在工作之前好像在學校裏學過教育學。她說本來已經準備去學校當老師了，但學校突然關了，於是就去做售貨員了。」

「……這些我聽都沒聽說過。」

「最開始的時候好像隱約聽她說過一次，之後我也給忘了，直到最近說起要僱一位保姆時我才又想了起來。」

我苦笑着看着正以複雜的表情翻閱文件的馬克……真是年輕啊。就這麼想了解她的一切嗎。小夥子挺拼的嘛。笑了，感覺這方面也和自己很像呢。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卻感覺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

在他成長的過程中無論是父母還是乳母都沒怎麼照顧過他。每當他在診察的空隙窺向候診室時，臉上都不覺浮現出憐愛的微笑，不知在他眼中，瑪格麗特與那些井然有序地玩耍着的孩子們，構成了怎樣的一幅圖畫。

他這麼聰明，想必已經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情感了，可能只是在刻意逃避而已。既然如此，我暫時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

「哦對了，因爲這封信上的事情，今晚我要去趟阿蒂那兒，你要一起去嗎？」

「……不，我就不去了。到了可以公開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魔法院事務官——休·湯森德、王宮宰相輔佐——沃爾特·達斯汀……嗯？達斯汀？

「真不知和沃爾特見面時我該如何面對他……對不起，瑪格麗特。明明和你沒關係卻和你絮叨這些事。」

「他不是個壞孩子，只是有時有點固執。而且他公私分明，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只不過，這村子裏沒有旅館之類的住處吧？」

＊＊

醫生回去時，摸摸我的頭向我道謝。又被他當作小孩子了雖然有點不爽，不過阿蒂萊德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這樣的結果也挺好。

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呀。

就算我在新員工顧客接待比賽中勉強得了個好名次也不至於吧。

如果有喫了美味的食物之後還是心情不好的不懂事的傢伙，就向他嘴裏塞一塊全麥餅乾嗆死他吧，也不給他紅茶，讓他在嘴裏幹嚼去吧。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他連封信都沒來過，這你也知道的吧？」

「雖然在王都和兒子兒媳一起住過一段時間，但是我無論如何都適應不了大城市裏的生活。所以我就搬到這兒來了。在那之後不久他們就離婚了……說是因爲我的錯。」

確實如此，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嗯？怎麼感覺有股溫暖的視線在看着我……不用擔心，阿蒂萊德。首先要好好歡迎他們吧？做很多很多好喫的，讓他們喫個夠。

我在去百貨商場工作之前其實是想當幼兒園老師的。我在隔着一個市的縣立短大學習幼兒教育，本來已經準備在哥哥和我住處附近的幼兒園當老師了。但是，令人驚訝的是……在二月份即將畢業的時候，那所幼兒園突然宣佈關閉了。似乎就連在那上學的孩子們事先也不知道，當時真是一片混亂。

就因爲這，有段時間被人莫名其妙地說成是情婦或是私生子之類的……初次和八十多歲的老爺爺見面會做些什麼？一邊喝着茶，一邊聽他講年輕時打拼的故事，有沒有搞錯！

我晃了晃手上這個封蠟還很新的信封，又把它扔回到桌子上。就在這時有人來看病了。

「我只是有點累了」雖然阿蒂萊德是這樣說的，但她那個樣子大概不是因爲累了……應該是因爲那封信。而且醫生大概是知道些什麼吧。

就這樣時間流逝，我在那兒工作了八年。然後因爲那次事故來到了這裏。那個，怎麼說來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對，就是這種感覺。結果我這片浮萍還真是漂到了離家非常遠的地方呢。

看着一臉驚訝的我，阿蒂萊德露出些許寂寞的微笑。

哼哼，真想實際試一試。準備些撒滿細砂糖的雪球餅乾，還有全麥餅乾。

我把醫生帶到在客廳裏的阿蒂萊德那兒，給他倒上茶之後，就一個人去了廚房。

我們像平時一樣喫完晚餐，聊了聊當保姆時發生的事情，沒過多久醫生就到了。

雖然我以前學的是幼兒教育，不是如何照顧小孩，不過果然小孩子就是可愛。沒想到來到這裏之後我又有機會做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工作……這得要感謝丹尼爾醫生。‍‍‍‍‌‌‍‌‌‌‌‍‍‌‍

就在這時，我在短大的工作介紹部門裏偶然看到了那個售貨員的職位。是在當地一家百貨商場，正式社員編制，工作地點離家不遠。因爲是突然決定開店，所以才急忙在非招聘季招人。

我怎麼會知道啊！

我想讓她去牀上休息一會兒，但她不聽，那至少坐着休息吧，於是我讓她坐到廚房的桌子旁，晚餐就讓我一個人來做吧。巴蒂也在擔心她呢，一直待在阿蒂萊德身邊哪兒都不去。

說實話這不是我的專業，但是對於要還助學貸款的我來說正式社員編制太有吸引力了。起薪和幼兒園老師差不多，總之先入職，等哪個幼兒園有正式職位的空缺時再……被商場錄取時是抱着這種半吊子的心態真是非常抱歉，入職一年後我就接到命令要被調往總部直轄的關東地區。

「……阿蒂，看來她不怎麼在意呢。」

爲什麼？離婚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吧。

據說那所幼兒園一直都經營困難，直到極限爲止都還在努力經營，要是能再早點說出來該多好。那時其他幼兒園的招聘工作都已經結束了，只剩下招收兼職之類的。而且那所關閉的幼兒園的前職員們當然也要找新工作，剛畢業還沒工作經驗的我一下子就失去了畢業後的落腳處。

「據說我搬走之後，他們經常受人指責，說他們趕走了礙事的母親。我自顧自地搬出那兒卻讓那兩個孩子被當成了壞人。然後他們夫妻之間也有了不和……因爲在這裏聽不到王都貴族間的傳聞，也沒有人會來告訴我，所以這些事情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聽了醫生的話，我打開這十分華麗的信紙。啊，王都要來人和「精靈召喚之人」見面。因爲我的傷還沒痊癒沒法去王都，所以看樣子會有人從王都那邊過來。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醫生還是擔心我沒法長時間坐馬車所以沒有給我外出許可。

怎麼了？感覺她有點沒精神。今天的天氣冷熱適中，清爽宜人，是不是午睡時吹了風受涼了。臉色也不太好……就連我都能看出來她有點心緒不寧。我跪在搖椅邊看着她，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回到家裏時，阿蒂萊德正閉着眼睛坐在陽臺上的搖椅裏，大概是在午睡吧。我給她把毯子蓋上時看到她膝蓋上放着一封信。

哦，他要住在這裏呢。說的也是，這裏是他母親家，而且正好也有空房間。但是丹尼爾醫生說他不是「壞孩子」，沃爾特少爺幾歲了？唉？三十五？和哥哥差不多大呢……壞孩子……行吧。不過說的也是，這麼大了還讓母親如此心煩，確實是個壞孩子。

結果我沒能拒絕調職命令，恰好那時哥哥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我搬出去的話這間公寓正好可以給新婚夫婦用，所以我就接受了調職。

我來到客廳，丹尼爾醫生讓我坐下，把那封信遞給了我，溫和地說道：

「啊，你們回來啦，我好像睡着了。」

「他是我兒子。」

我在這裏待了有段時間了，但是從來沒見過有來信或者是村民以外的訪客。她的兒子據說是在王都，不過也從來沒聯繫過她。

不管那封信會帶來什麼，如果是違背阿蒂萊德意願的事情，我會全力阻止的。當我對着廚房窗外的星空發誓時，巴蒂來叫我了。

我和來接我的聰明的巴蒂一起從診所回家。上次有人來接我還是上小學時有事要早退的時候。想想還挺難爲情的，我不禁傻笑起來，每當和走在身旁的巴蒂對上目光時都會摸摸它……誒嘿～

糟了，得大掃除！再怎麼說那些沒人住的房間我也沒有每天去打掃啊！他們什麼時候來？半個月之後，瞭解。喫飯怎麼弄？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姑且算是客人，是不是應該準備些什麼特別的食物？玄關前的草也要好好除掉，天氣好的時候一下子就會長高。牀單也得洗一遍，枕頭要拿出來晾一晾。每週來兩次幫忙打理的帕提和泰德，如果不請他們臨時來一下的話人手大概會不夠的。還要準備很多食材……啊，還有洗澡怎麼辦！再怎麼說準備兩人份熱水實在是太累了，好吧，就讓他們自己準備吧。男子漢應該有力氣拎熱水吧？如果不願意的話就請他們去河裏洗，反正快到夏天了也不會受涼的。嗯，就這樣吧。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

「啊，讓你擔心了，沒事的。我只是有點累了，來準備晚餐吧。」

還是因爲在比賽會場酒店附近幫助的老爺爺實際上是已經退休的前會長？

信上在日程什麼的之後寫着兩位來訪者的名字。

「就算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阿蒂萊德稍顯寂寞地單手託着下巴，繼續說道。

「讀一下吧，是和你有關的事。」

「另一位來訪者——休——原來也是這村子裏的人。不過他家已經不在這裏了，所以兩人都得住在這裏……怎麼了，瑪格麗特？」

今天我很開心。其實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都還有點緊張，不過感覺還挺順利的，於是我鬆了口氣，而且真的非常高興。之前去村子裏辦事或者散步時也會和孩子們有些交流，這次雖然只有短暫的時光，但真的已經很久沒有過像這樣密集地和孩子們接觸了。上次這樣還是短大期間去幼兒園實習的時候。

信紙看上去挺高級的，上面還蓋有封蠟。封蠟已經被打開了，阿蒂萊德應該已經讀過這封信了。雖然感覺掉地上不太好，想把信換個地方放，但我又不太敢碰別人的信，正在我猶豫該怎麼辦時，巴蒂舔了舔阿蒂萊德的手，她醒了。

然後，目的地一樣的話肯定會給他帶路的吧。

誰要是讓阿蒂萊德哭的話，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我給她倒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熱紅茶，告訴她丹尼爾醫生晚上會過來，她聽了之後臉色好了些……希望丹尼爾醫生能早點過來。

這不太正常吧，爲何要調職區區一個售貨員，而且還是跨區調動。

「是啊……看着她這樣子總感覺我心情也好些了。」

一般來說，身旁有一位拄着柺杖的老爺爺看上去快要摔倒了，肯定會出手相助的吧。